第 29 节 我娘重生后立我为太女
第 29 节 我娘重生后立我为太女
娘坠马断腿后,说自己重生了。
同我爹势同水火,闹着要带我离开侯府。
爹宠爱他的白月光侧夫人。
送瘟神似的送走了我们娘俩。
后来我娘继承王位,立我为太女。
爹求我,叫我看在父女之情的分上救救他。
1
娘变得不一样,是从上次坠马摔断腿之后。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但没有一个有办法的。
都摇头说我娘的腿没救了。
我抹着眼泪在她身边守了一天一夜,爹也没来看过一眼。
他忙着陪自己的白月光侧夫人。
娘醒来后,看着我发了会儿呆,最后抱着我泪流满面。
嘴里还一直念叨:“我儿,是娘害了你,娘糊涂。”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虽然最近我过得确实不算快乐。
外祖父去世,舅舅继承王位后,我和娘在府里地位就一日不如一日。
娘本是嫡公主,因为先王后去得早,最得先王,也就是外祖父的爱怜。
却执意要嫁给身为庶子的爹,以至于外祖父气急,说由她自生自灭。
爹是阳平侯庶子,但先前那位在战场上出了意外。
沾了娘的光,他在几个庶子里脱颖而出,顺利继成为继承人。
但他们成亲没两年,爹就带了别的女人回来。
外祖父此时也不在了,新上位的那位舅舅,和娘极为不睦。
加上那女人带了一儿一女,爹一直对于娘没能给侯府添个男丁耿耿于怀。
所以娘再哭再闹,也只能得个不够贤良的名声。
看我呆愣愣的,娘没有多解释什么,只紧紧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和我道歉。
后来没多久,她在家里大闹一场。
爹如何和她说都不管用。
随后就带着我搬到了饶邑郊外的村庄居住。
离开那日娘问我:“是不是觉得娘傻?居然把侯府都让给他们了?”
我摇摇头,故作大人姿态,拍拍娘的肩膀安慰说:“娘做得对!”
实话说,我更喜欢娘现在的样子。
以前我总不明白,明明爹对娘一点都不好,为什么她总是不生气。
她搂着我,马车摇摇晃晃,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
接着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律安,总有一日娘会带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我仰头看着她美丽明艳的侧脸:“侯府吗?可我不想要,娘在哪我就在哪。”
她摇头,薄唇微微勾起:“不是。”
接着摸了摸我的头,掀开马车帘,目光幽深地看这热闹的街市。
“律安还小,总有一日能明白的。”
马车停在云溪村最大的宅子前。
“这是你的外曾祖父从前住的院子。”娘是这样和说我的,“别看这村子不大,却人才辈出。”
我早听过这位外曾祖父的威名,他老人家乃是献国的大功臣。
据说当年献国危急存亡之刻,他进宫只献了一策,便救国于水火。
之后更是妙计连出,将献国一步一步推上强国之列。
“那外曾祖父去哪了?”我抬头,有些好奇。
我只知道,外祖母当了王后之后,外曾祖父便甚少在朝堂之中说话了。
更不用说现在,我那个舅舅即位后,他老人家就更没了消息。
2
我还在问,门内忽然传来老人的爽朗笑声:“小丫头,老夫自然是在自己家里。”
大门发出沉闷响声,随之打开。
一个头戴斗笠、束起裤脚和袖口、穿着草鞋、背着农具的白胡子老头出现在我面前。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也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蛋。
接着对坐在马车上的娘说道:“夷歌,你算是糊涂过来了。”
我回头看娘,却没看见她的脸。
只听见她声音哽咽,回道:“夷歌对不起外祖父。”
外曾祖父站起身,仿佛有气:“既然来找老夫,为何不敢看老夫一眼?”
半晌,娘语气不稳,又说了一句:“夷歌对不起外祖父。”
老人听她声音,身体微僵,拿着东西的手也顿住。
佝偻着的身体忽然绷住,三两步上前,刷地掀开门帘。
“……是阳平侯?”
见他身体摇摇闪闪,我立刻跑过去扶住。
娘并没有想瞒着他,更没想避着我。
“是,他为了那位侧夫人。”娘声音极其平静,“但更该怪我蠢。”
“外祖父尽管骂我怨我,但求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娘跪坐在马车中,埋身说道。
“夷歌糊涂行事,自食恶果,自知任由外祖父打骂,若还因这种事叫您伤心难过,夷歌……即使死了也不安心。”
我被娘这番话说得害怕,忍不住攥紧老人的衣角:“外曾祖父不生气……不生气……好不好?”
他低头摸了摸我只别了一朵花的小发髻,长长地叹息一声。
然后放下背后的竹筐,在马车边蹲下。
“来,外祖背你下来。”
我几步爬上马车,和娘的贴身丫鬟春尘姐姐一起扶住娘的胳膊。
虽然没出什么力气,但我依旧乖巧仰头:“那我扶娘起来。”
娘靠在春尘姐姐肩头,好看的眼里盈满泪水,泣不成声。
等外曾祖父背着她踏进门口那一刻,她才好不容易理顺了腔调,哭着说道:“夷歌以后一定听话。”
那日进门后外曾祖父没有再多说什么,平平静静地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后,就嘱咐了一位长得好看的黑衣叔叔出门寻医。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娘不太敢面对那位叔叔,说话时也多有躲闪。
后来我同外曾祖父出门种田时,他才说起。
“你说青樾啊,他以前是你娘的侍卫,但你外祖母是打算等你娘再大些有了公主府后,就纳他进门的。”
我睁大了眼睛:“纳?就像我爹纳侧夫人一样吗?娘也可以纳一个侧夫人?”
外曾祖父递给我一个为我特意编制的小竹筐:“对啊,咱们律安长大了也可以。”
我背好竹筐,拉着外曾祖父的手往田野里走:“可是我看可以纳侧夫人的都是男人。”
“那不一样,我们律安不一样。”外曾祖父笑眯眯地,没有继续给我问下去的机会,“律安从前在饶邑,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我顺着站着的小道,往前看去。
远处青山重叠,一片片青绿色错落有致,时不时还能看见和外曾祖父一样装束的人在田地里忙活,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既喧闹,又宁静。
3
“律安觉得是饶邑好看,还是这里好看?”外曾祖父带我走到一个田埂边,放下背篓。
我也放下竹筐:“都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外曾祖父笑说:“是都好看,但是要饶邑好了,我们献国好,云溪村才有机会好。”
我点头:“这个我知道,以前学堂的先生教过,国安家才安嘛。”
“可在王侯家,那可是家安国才安。”他拿出背篓里的东西,“来,和外曾祖父一起。”
我点头,拿起专为我定制的小铜铲,心道外曾祖父说话和别的先生都不一样。
清晨的薄雾逐渐被太阳驱散,脚下泥土的颜色越来越分明。
外曾祖父拿着大铜铲,手上不停动作,还不忘记和我说话:“律安看见哪里有杂草,就用手里的东西把它铲掉。”
“不然播了种,这粮食也长不好。”
他话音刚落,我的小铲子边,就出现一朵好看的紫色小花。
“外曾祖父,它也要铲掉吗?”
老人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当然,外曾祖父要的是粮食,它既不是粮食,也不能对粮食有益,要它何用?”
我认真点头,一铲子把花铲了下来:“那我拿回去送给娘。”
他颇为认可地点头:“律安真聪明。”
我被夸得红了脸,从前在侯府,很少有人这样认可我,那些丫鬟小厮,都是围着哥哥姐姐们转的。
正打算继续努力,让外曾祖父多夸我时,头顶忽然传来极为热情的声音。
一个包着头发、提着农具的女人说道:“先生今日来得真早,丑奴儿,见了先生怎么能不打招呼?”
在她旁边,还有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哥哥。
那哥哥涨红了脸,对那女人生气道:“娘!你别这样叫我!”
然后低着头不敢看我和外曾祖父,语气依然恭敬:“先生好。”
外曾祖父没生气,笑呵呵地:“好好好,都好。”
女人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继续说:“这小孩子家就是不懂贱名好养活的道理。要不是这个名字,这死小子早没了,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先生不知道,这小子小时候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我说就怪我家那个傻秀才,非要给他取个金贵名字,说以后能当贵人,要不是我改了名字,怕是活不到现在。”
女人语句虽糙,却条理清晰。
男孩再生气也没办法,脸红得像初升的朝阳,一句话也不说了。
“哎哟,我才看见,先生怎么还带着个小娃娃?”她伸长了脖子,一脸惊喜。
田埂有些高,我努力仰头,才让上面两人看清我的脸。
“哎哟,这小娃娃长得真好看,这大眼睛小嘴巴,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她眼中惊艳,夸人的话一茬接一茬。
外曾祖父也不谦虚:“这是老夫的外曾孙女,才来没几天。”
我撑起大大的笑脸,放下手里的铲子和两人打招呼:“婶子好,丑奴哥哥好!”
“哥哥长得真好看。”
我这话并不掺假,原先在饶邑,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也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哥哥了,但这个丑奴哥哥,除了穿得没有我那便宜哥哥好,哪样都是不差的。
男孩的脸更红了,只诺诺应道:“妹妹……好,妹妹也好看。”
4
“哎哟,声音也甜,先生真是有福气。”她给旁边的丑奴使了使眼色。
但他并没接话,她只好尴尬笑笑:“这孩子是个榆木脑袋,先生莫怪。”
外曾祖父摇头,说道:“正巧碰见你了,我本来也有事叫你帮忙。”
女人十分热情:“您要帮忙直说就是,我能帮上您老的忙那是天大的好事。”
“我打算给我这个外曾孙女找几个伴读,同她一起读书识字。”他摸着我的头,声音有力又慈爱,“她再过些年总要回府的,我这老头子总不好把她教成一字不识的蠢物。”
“但只她一人,又怕她耐心不了,所以劳烦你给村里人说说,要是他们愿意把孩子送来,老夫万分感谢。”
“哎呀,先生您这哪是找人帮忙,您这是照拂村里呢。您瞧瞧我家这个如何,这孩子也好读书,平日里还常向您请教呢。”她满脸期待。
就连一直埋着头不肯说话的丑奴哥哥,此时也抬起头,满眼希冀。
外曾祖父点头:“丑奴儿好得很,但老夫既然要授课,自然再多些孩子好。”
女人立马点头答应:“好好好,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老爷子您放心。”
女人拉着男孩兴冲冲地原路返回,看那架势,应当是要传得整个村的鸡狗都知道。
“外曾祖父为何要告诉他们我是饶邑来的?”按理来说,如果要教我,不应该让我和别的孩子一样吗,“都说了是为我找伴读,他们岂不是都会讨好我?”
外曾祖父摸了摸我的头:
“小孩子心思单纯,害怕讨好都是有的,并不稀奇。
“这样律安不应该会更能辨别人家说的好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吗?这样长大就不会被人三两句话就蒙骗了。
“况且外曾祖父都这样说了,总不好自家的孩子读书不如别人吧?
“律安会让我丢脸吗?”
外曾祖父真狡诈,我气鼓鼓地回道:“那肯定不会,我一定要比他们更聪明!”
他满意点头,继续说:“那就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呢,就一定要来及时问我,外曾祖父一定知无不言。”
“律安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我脸颊微烫:“我比娘和外祖母还聪明吗?”
他点头:“嗯,律安比你娘、你外祖母、外祖父都聪明!”
“真的吗?外曾祖父别骗我。”外祖父献惠王可是献国人人称道的明君,我居然能比他还聪明?
“当然是真的,你外祖父也是我的学生,我这当先生的,岂会不知道谁更聪明?”他说,“好了,继续铲草,得铲完才好翻地。”
我干劲满满。
铲完地里的杂草时正好晌午,村里人家都起了灶火,外曾祖父拉着我回家,边走边教我认识作物。
“你知道外曾祖父想种什么吗?”他说,“如今三月,各家大都在种这些。”
我摇头,他继续说:“是粟,律安听过吗?”
“我知道,以前我看书时也看见过,粟可以作粮食,也可以药用,还能酿酒。”从前爹娘都很少管我,出去又怕被欺负,我常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无聊时便什么书也看。
5
“嗯,粟是天下百姓主要的食物来源,这百姓日子好不好过,国库丰不丰,都得看这些东西。”外曾祖父继续说,“若无粮食,百姓便吃不起饭,更交不了税,在高位者若不识民生,放之任之,便离亡国不远了。”
“这,才是天下大本。”
我颔首,抬头问:“那现在的献国征税几何?”
外曾祖父摇头,说:“打你舅舅即位后,从前的三十征一,改为了一十征一,这还只是田税,前些日子,还增加了人头税。”
我吃惊,问道:“何为人头税?”
在饶邑,我从没听过这些。
他叹息一声:
“不分男女,但凡年满三岁,每年缴纳二十钱,若年满十五岁,便是每人每年一百五十钱。
“孩子,一钱能买两斤粮食了。
“一家三口辛苦劳作一年,半数都要交纳赋税。”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绿意,还有其中弯腰在阳光下劳作的人们:“若是起了战事,他们还要去打仗。”
从前读的那些史书告诉我,这不是好事。
不打仗,辛辛苦苦一年,却难吃饱穿暖,苦的是他们,丰的是国库。
打仗,家中便只有妇孺老弱,赋税依然照收不误,有时碰上战事吃紧,朝廷还会加征赋税,更别说这些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外曾祖父捏紧我的手,说:“只能说,好在近几年献国不会起战事。”
我忍不住皱起眉:“可若不起战事,何苦找这么多由头征税?难道只为了充盈国库吗?”
“便是加征,也该是收成好的年头才对。”
“律安只要记住自己现在所思所想便是。”外曾祖父拉着我往回走,“你娘一直和我夸,说你聪明,是个好苗子。外曾祖父虽然也觉得你聪明,不过今日,才真觉得你是个好苗子。”
我歪头:“外曾祖父要教我当官吗?还是继承侯位?可朝中没有女子当官的,更别说侯府了。”我要是和我那哥哥抢爵位,整个阳平侯府都不可能同意。
其实我看得出来,自从娘坠马醒了后,就对我寄予厚望,明里暗里,都和外曾祖父一样,说过这些话。
只是外曾祖父没像娘一样选择瞒着我。
反而说:
“孩子,你外祖父并未传位给你舅舅,他的遗诏,写的是你娘。
“他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可惜过你娘是个女儿身。
“难道你却害怕吗?”
春日的暖阳照过,我浑身发暖,满眼震惊地看着外曾祖父。
“所以,如今的献王根本不是名正言顺,你娘才是你外祖父属意的继承人。”
他眼中幽深,隐约有暗光闪过:“所以外曾祖父的意思是,律安是个当王的好苗子。”
“比你娘,还合适得多。”
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灼热感更是在心头不断散发,我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在发热:“我……能当王?”
6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还迷糊着,便听见家门外传来声音。
我穿好衣裳,春尘姐姐给我梳好发髻,簪好一支漂亮发钗。
娘身体好了不少,斜靠在榻上,对我说:
“你外曾祖父昨日都和你说了,娘只再多说几句。
“云溪村人才济济,将来对你有大用。
“娘还小时,你外祖父就曾给我选了十六个出身、性别、个性各不相同的陪读,其中许多人,如今都在朝中,也有人在你舅舅的王宫之中。
“当然也并非每一个都站在娘这边。所以是好是坏,你要自己判断。
“只是说他们如今都是孩子,一同长大,自然会对你多一层亲近。但人心易变,你也要明白识人用人。”
我乖乖点头,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说:“娘好好休息,女儿都记住了。”
绕过不算长的长廊,我走到外曾祖父准备好的学堂。
这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手里提着东西,鸡鸭鹅鱼、粮食瓜果,身边站着孩子,都在等坐在上首的外曾祖父说话。
“老夫说了,是给我外曾孙女收伴读,并不是收学生,所以这些东西,你们就不必送了。
“只要年纪相差不多,愿意的,将孩子留在学堂便是,老夫不取分文。若是硬要将东西留下,老夫就不收孩子了。”
众人听见,立刻低头嘱咐了自家孩子几句,然后说了些好话,提起东西离开了。
小院中的十几人,多是男孩,只有一个姑娘。
我好奇,这村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个女孩。
但我没问,只接着开口说道:“她和我一样大,身量也不高,又都是女孩子,就和我坐,其余人便按身高坐吧。”
“只要不影响听课,大家随意。”
他们都一脸好奇,有些胆子大的,便看着我不放眼,胆子小的就低着头,时不时观察我几眼。
“是,小姐。”说话的是我昨天碰见那位丑奴哥哥。
他是孩子们中年纪最大的,极为自觉地去了最后一排,又替我劝住了几个调皮好动的。
和我坐在一排的小姑娘姓徐,叫徐盈语,她生得可爱,说话更像她名字一般,好听又柔和。
旁的小孩一下课,便会围在我桌前,围着我问饶邑的繁华,她只会红着脸,支支吾吾才敢和我说两句话。
要不是我主动问,她连名字都不敢和我说。
我将饶邑的情况给这些围着我的孩子都细细描述了一遍,他们纷纷咋舌赞叹,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的风景。
“那小姐以后会回去吗?可以带我们一起去长见识吗?”其中一个这样问。
“那肯定不能啊,小姐是回家,怎么可能带我们一堆人都去。”
“我听说王宫里当大官的都是那些公子哥,我们这些只能上战场搏个前程罢了。”一个低着头,显然有所了解,“就算读书,也不一定有用。”
我摇头:“先生和你们一样,都是云溪村人,祖上也并未有人封侯拜相,不也曾是献国相国吗?”
“何况,他如今是我们的先生,这不算弥天大幸吗?”
7
丑奴儿从后面走上来,说道:“比起许多人,能碰上先生和小姐,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有多少和我们一样出身的孩子,这辈子连这点指望都没有。”
我对他微微一笑,继续道:“何况,只要你们真有才华,我岂有不帮你们的道理?”
他们纷纷看向我,眼中热忱。
“所以可要认真读书,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不敢问先生,也可以来问我。”外曾祖父如今为了照顾所有孩子的进度,都是从识字教起的,“我虽没有先生博学,但说不定也能给大家解惑一二。”
一直坐在我身边不说话的徐盈语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小姐,这字怎么读?刚刚先生说了,我又忘记了。”
我安抚了她几句,便拿起笔教她边读边写起来。
她耳根发红,拿起笔随我学起来:“小姐的字真好看。”
围着的孩子们也纷纷称赞起来。
我浅笑,看向众人:“只要你们日日学,也会好看的。”
“还有,以后不必称呼我为小姐,我叫律安,如今八岁。比我大的,就叫我律安妹妹,比我小,便叫我姐姐便是。”
他们扭扭捏捏,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我说道:
“如今学写字,我比各位略懂些,若是来日先生要教我们认五谷,那我就比不过各位。
“虽然我自饶邑来,见过些许繁华,却不一定见识比大家多。说到田中禾苗蔬菜、走兽飞禽,我都比不过。
“可见我们的见识各有不同,互相帮忙才对。将我捧这么高,他日我要请教,可怎么好开口?”
徐盈语圆圆的眼中闪过星光,说道:“那,律安姐姐有空,可以来我家玩吗?”
我立刻回道:“当然可以,我从前在家都没有人和我玩。”
她小脸更红了,指着我刚刚教她写字的纸:“这个可以送给我吗,律安姐姐,我带回家慢慢学。”
“自然。”我将东西放到她手边,“盈语妹妹真可爱。”
大概看我和徐盈语相处极好,其他的孩子也纷纷开口叫起我的名字,邀请我去他们家玩。
“律安妹妹得空,也可以去我家玩。”一直安静看着的丑奴儿,也认真看着我。
我点头:“好啊,余白哥哥。”
其实我私底下问过外曾祖父,丑奴儿有个好听的大名,叫周余白,他爹卖画为生,给孩子取的名字也极富画意。
不过村里人都不知道而已。
大家都觉得贱名好养活,虽然周余白生得不仅不丑,还格外俊秀。
他眼神微动,带上笑意:“那我就记住了,律安妹妹可别只嘴上答应。”
大家都笑作一团时,通向内院的门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低头看去,却看见了一个灰色衣角和一只不算大的手。
“大家先回家用饭吧,过了午时,先生才会再讲课,不要饿坏了自己。”
说完,众人都各自拿着东西回家去了。
我向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刚过转角,便见一个比我小些,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些脏兮兮的小孩正蹲在茂盛的草木后。
8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手里拿着弓箭,看着我的眼里既慌乱又赧然。
“姐姐好。”半晌,他才说话,“我不是故意在这里吓你的,就是想来瞧瞧,先生是怎么上课的。”
他声音很小,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我。
见他比我小,我试着哄道:“那你明日也来上课好不好?”
他的脸瞬间红透,眼睛以极快的速度瞟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不……不行的!”
话刚说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冲向了大门口。
我连他多高都没看清。
“这孩子叫江岩。”外曾祖父出现在我眼前,说道,“他爹是猎户,数月前坠崖死了。”
“他还有个身体不怎么好的娘,如今都靠这个六岁的孩子每日整点吃食呢。”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说:“可他说他想读书。”
外曾祖父叹气:“你青樾叔叔也和我提起过这孩子,说是个学功夫的好苗子。”
“他才五岁时,就能和他爹在山上打野兔野鸡了。”
“那让他和青樾叔叔学呀?”我抬头问。
“律安去劝劝吧?外曾祖父是大人,和他说不上话,律安去劝应该有用。”外曾祖父说道。
我点头,往院外走,想看清他家在哪个方向。
谁知刚踏出家门,江岩又出现门口的大树下。
这次我看清了,他比我略矮些,眼睛透亮分明,像一只倔强小兽,身体虽小,手臂上的肌肉却不少,仔细一看,小腿上还有些新添的伤痕。
春风吹过,他脸上染上晚霞,小心翼翼问我:“姐姐是来找我的吗?”
“村里其他人都说,大先生家来个漂亮姐姐,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我向他招手,将他叫到身边:“你想来读书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只说你想不想,不想别的。”我说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学功夫,将来上战场杀敌,当大将军!”
我说:“只想学功夫,不读书?”
“只学功夫不读书,只能当个厉害些的莽夫,要当大将军啊,还得读书厉害。不然人家动脑子的在后面出谋划策,你就满脑门子往前冲。”
江岩眼睛一亮:“那我也要读书。”
说完,他又耷拉下脑袋:“可我要照顾娘,不能待在学堂。”
“你在学堂读书也不耽误。”看他模样乖巧,我忍不住摆出大姐姐姿态,“我外曾祖父年纪大了,田里时常要帮忙,春尘姐姐既要伺候我娘,还要帮忙烧饭。”
“不然你在我家帮帮忙,我给你发工钱好不好?”
其实外曾祖父身子骨极好,家中烧饭也有专门的厨娘,但不这么说话,我总觉得他不肯轻易答应。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我,忽然放下手里的弓箭,跪在我脚边,恭恭敬敬行了个拜礼。
“江岩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说完许久也不起身。
我扶起他:“等将来你当了大将军,再慢慢和我道谢。”
9
云溪村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每日卯时初起身,有时和外曾祖父一起出门逛上一圈,听他说些献国近来发生的事,他再问我些见解,有时拿起农具和他一同下地。
卯时过半,便随外曾祖父回府,同大家一起上课。
午时同娘,外曾祖父一同用饭,之后便是写功课,读些藏书。
这样过了一月,忽有一夜春雨雷雷,青樾叔叔终于回来了。
他从马车上扶下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接着便是一个笑呵呵的白发老翁。
外曾祖父见那老翁,立马迎了上去:“葛兄,多年不见。”
接着对我说:“律安可听说过葛神医的大名?”
当然听过,如今献国太医院都还盛传他那些了不起的事迹呢。
外曾祖父请他来,一定是给娘治腿的。
“葛爷爷好!”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葛神医摸摸我的头:“真乖,比我家这个叫人省心多了。”
“外曾祖父又说我坏话!”他身后的小姑娘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了。
但看见我对她笑,她的眼睛明显更亮了。
“你是阳平侯家的漂亮姐姐,叫薛律安对不对?
“我叫杨照溪,是忠勇侯家的,只比律安姐姐稍小些。”
她说话的语气雀跃,拉着我不肯松手。
我知道忠勇侯府,却没听过她名字,加上之前我也很少参加各种宴会,所以倒很惊奇,她如何知道我是谁。
她看懂了我的眼神,立马解释道:
“因为我和律安姐姐很像呀。
“都是嫡女,都不受疼爱,还有讨厌的兄弟姐妹,都是受外曾祖父照拂,所以我才会特意留意姐姐你。
“姐姐长得真好看。”
她很活泼,说起话来也不含糊,和我见过的其他小孩完全不同。
“你这小话痨可算找到人说话了。”葛神医摸着白胡须,打趣道。
“这孩子一点也不随她娘,整日脑子里想一出是一出。
“我这老头子可跟不上。”
外曾祖父也笑:“你跟得上我这老头子就行,走吧,已经给你备了酒菜。”
葛神医摇头:“你这老糊涂,还不带我去看看长公主?谁急着和你喝酒?”
“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外曾祖父道,“还是葛兄耿直,哪像我。”
杨照溪拉着我跟在他们身后,一直不停地问我问题。
“律安姐姐,你家是哥哥姐姐还是弟弟妹妹?我家是弟弟妹妹。”
“律安姐姐,你会经常看天上的星星吗?特别是天气好的时候?”
“律安姐姐……”
我不觉得她烦,反倒觉得她有趣极了。
葛神医给娘看腿时,杨照溪和我一同坐在门外,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有些紧张,害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杨照溪眼也不眨地望着天空,目光渴求又柔和。
接着低头和我说:“律安姐姐别担心,我外曾祖父医术高明,来的路上听黑衣叔叔说过长公主的情况。”
“他说有救。”
她对我眨眨眼,忽然说道:“姐姐生得真好,龙章凤姿,有帝王之相。”
她语气笃定又平静,完全不像是恭维。
我问道:“你会相人之术?”
她得意一笑:“对啊,自学成才。”
10
“就看了几本书,也叫成才了?”葛神医看完娘的腿,出门正巧听见她的话。
杨照溪拉住他,说道:“本来就是,之前我和外曾祖父说的几件事不都应验了吗?”
葛神医笑她:“那是你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
外曾祖父看起来心情不错,看这情况也来了兴趣,便走上前问道:“照溪丫头说的什么事?”
葛神医便说:
“之前游历,恰好碰上一桩命案,那县令只查出三人的嫌疑,却实在不知谁是凶手,便求到我门前,要我帮帮忙。
“那好歹一家十几口人命,我只是个行医的,哪里敢胡说八道?
“谁知这丫头,指着那家的儿子便说人是他毒死的。”
杨照溪一脸理所当然:
“那人眼白多,眼黑少,眼尾多褶皱,眼皮极厚,双目无神,必定性情残暴,喜惹是生非,撒谎成性。
“另外两人虽有小人之相,却不至于穷凶极恶。
“县令问话时,另外两人一人不敢抬头,一人躲躲闪闪,只有他故作镇静,显然是有问题的。”
我很惊奇,她明明略小我些,却能说出这番算命先生才会讲的话。
还头头是道。
外曾祖父追问道:“结果呢?”
葛神医说:“是那家儿子在外赌钱,输了后家中父母不肯替他还钱,便起了歹心。另外两人,一人是帮凶,一人目击却收了好处。”
“我是觉得这丫头善察言观色。”
杨照溪立马反驳:“分明是他一脸凶相!再说了,不还有别的事吗?”
我更好奇了:“还有什么事?”
她拉着我的手,说道:“两年前,我刚六岁,和外曾祖父到了一家富户家中,给他家夫人看病。”
“那家养了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姐姐。”
葛神医也附和:“那家人一心想把女儿调教好,能得个高嫁。”
“对,但那几个姐姐中,最有福相的,却是处于中间,既不是最漂亮,也不受疼爱的那位。”杨照溪说。
“我和外曾祖父说,这一家子姐姐,只有她能得高嫁,还过得极好。
“外曾祖父当时还笑我人小鬼大呢。”
“结果呢?”
葛神医低头笑:
“这事的确稀奇。
“我们赶来云溪村的路上,又路过这家。
“这才得知,我们走后不久,这家的四姑娘就被饶邑贵族的小公子看上了。那小公子以命相逼,非她不娶。
“其他几个姐妹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如愿。”
杨照溪继续说:“她面丰有肉,眼清鼻正,能旺夫生贵子。”
“外曾祖父若不信,可瞧着吧。”
外曾祖父听完他们说完这些话,忽然问道:“那你刚刚说律安姐姐什么?”
她不含糊,直接道:“律安姐姐有帝王之相!”
葛神医面上依然带着笑,却沉下语气,说道:“照溪,以后这话少说,再有什么私底下和你律安姐姐说就好。”
外曾祖父眼中带笑,也对她说道:“你外曾祖父可要在老夫这里住好一阵,你以后就得天天和你律安姐姐在一起了。”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快,听完这话就乖乖点头,抱着我的手臂道:“那我可以和律安姐姐一起睡吗?”
我点头:“当然可以,你喜欢软枕还是硬枕?”
她古灵精怪:“姐姐睡什么我就睡什么。”
“那你也可以和我一起上课了,你会种田吗?我现在已经会用一些农具了,我可以教你。”我继续道。
“不不不,我不要种田,不然律安姐姐教我钓鱼吧?”她说,“我还没自己钓起来鱼过。”
我犯难:“可我也不会钓鱼。”
外曾祖父和葛神医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下。
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
11
日子一晃,很快便到了落雪的季节。
我娘的腿已经开始有知觉了。
葛神医说,真能站起来,还得好几年的时间,与常人无异是不可能的。
相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娘好了许多,已经愿意时不时在院子里坐坐,看我同青樾叔叔习武了。
杨照溪是个极其活泼的性子,和谁都能玩得来。
她的思维总和别人不一样,天马行空得很,和我们一起上课时,时不时就蹦跶出几句叫人听不懂的话。
平时上课也是时听时不听,有时捧着她那本学相术的书一整天,饭都能忘记吃。
但并不影响学堂里的小伙伴们都很喜欢她。
一日清晨,我刚睡醒不久。
我在门口的长廊处搬了把小椅子,春尘姐姐替我燃起炭火。
这几日外曾祖父出门了,各家也忙着串门走户,学堂难得有了休息日。
漫天纷纷洒洒而下的莹白,房檐处的白色渐厚,不远处的枯黑的树枝也挂上白色雪绒,时不时还会有如棉的飞雪落在我脚边。
“小姐在等公主?”春尘姐姐给我披上一件厚氅,塞给我一个手炉,“今日府中有贵客来,公主怕是没有时间陪您。”
我摇头:“我知道娘有事,只想看看雪罢了。”
“等照溪醒了,我和她一起去湖边钓鱼。”
前两天徐盈语送了我两竿她做的鱼竿,正巧试试。
云溪村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却有一个极大的湖。
因为湖又圆又清,村民都叫它镜湖。
大概因为这是饶邑附近村庄中难得的大湖了,便引来少许饶邑贵族把别院设置在这里。
但大都是酷热的夏时才有人,这些人也不怎么和村里人交流。
不过托他们的福,湖边修了好些亭子。
我常和杨照溪在闲时溜去人家的亭子里钓鱼,躲雨躲太阳的工夫都省了。
但今日,杨照溪起得格外晚,雪都小了许多了,她还没有动静。
好不容易她起来了,却说什么也不愿意拿起鱼竿和我去湖边。
“律安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昨日胡言乱语说要去钓鱼的,这天气太冷了,我不想出去。”她穿得极其厚,像个寸步难移的石墩子似的。
“我在家给姐姐烤红薯,等姐姐回来,一定能吃上香香甜甜的红薯。”
我看得想笑,也不想继续为难她:“你这么怕冷?”
再和她说了几句话后,我拿着东西出门去了。
镜湖离我家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湖面并未结厚冰,无数雪花落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湖边小道已被雪色覆盖,我每走过一步,便能听见自己清晰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独有风声。
又走了小片刻后,我看见了往日常去的亭子。
亭角迎着风雪,未动分毫,倒是下面挂着的小铃铛,不停随着风发出响声。
我刚踏上亭子,忽然听见一个清润的男声:“谁在那?”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原来台阶下还有一人。
他比我大几岁,没有孩童模样,黑发如墨披散在后背,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皮肤如玉,眼睛蒙着一层白色薄纱,松松散散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身上穿的料子很好,就是不怎么厚实。
我回答:“我是住在这附近,来钓鱼的。”
12
他语气并不好:“这是我家修的亭子,不给外人用。”
我挑眉,并不想和他一个病人计较,拿着鱼竿往亭外走。
结果刚下了台阶没几步,他忽然叫住我。
“外面在下雪,你不在这钓去哪?”
这人真奇怪,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
而且我估计他是真眼盲,看不见除了他家门口,稍远处还有别的亭子。
我回道:“别处也有亭子。”
他沉默了片刻,说:“小孩,你来我这里钓,陪我说说话吧。”
他声音很好听,已经褪去了孩童气,带着少年的清润感,只是不那么高兴罢了。
我回头,他已经给我让好了一个空位。
将手中东西放下后,他问我:“小孩,雪大不大?”
我这才看清他具体的模样。
这当真是个生得极好的少年,墨黑般的浓眉,俊秀挺巧的鼻,深邃得恰到好处的眉弓,还有泛着朱红色的唇,即便看不见被挡住的眼睛,也是叫人一眼难忘的好看。
我愣了片刻,回:“刚刚不大,现在大了。”
他颤颤巍巍伸手,说:“你是不是骗我,我都没感觉到。”
这当然感觉不到,这亭子这么大,即便坐在下面的台阶处,一般雪也不太能吹进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外面拉去。
他语气慌乱,脚步也乱:“你做什么?”
“你不是想摸摸雪吗?”我拉着他的左手,将其摊平,掌心向上,“现在感觉到了吗?”
他的手微微一抖,却并未缩回去。
接着,他便露出一个好看到晕人的笑,语句颤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乱摸了一通,最后终于摸上我的头:“你也不小呀,我以为你矮我多少呢。”
雪越发大了,我拉着他坐回亭子里,说:“我马上九岁了,你呢?”
他说道:“略长你四岁。”
“你也不大,都会钓鱼了吗?”
这次,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开心。
“对啊,你要学学吗?”我问。
他依然笑着,接着摘下眼前的白纱,轻声说道:“我学不了。”
少年双目与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好看些,乌黑幽深,和他如水墨般的五官相得益彰,只是没有神采,更看不出什么欲望。
我将上好饵,将鱼竿交到他手中:
“钓鱼呢,可以感受,并非一定真要看见。
“若是有鱼上钩,竿子自然会动,你当然能摸出来。
“现在雪越来越大了,你不学学钓鱼,难道一人无聊吗?”
说完,我又将怀里的手炉交给他:“我穿得厚,你拿着。”
他修长的指尖划过手炉繁琐华美的纹理,接着听话接过钓竿,问我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饶邑,见过你吗?”
我看着平静的湖面,说道:“叫律安,姓魏。”
他轻轻侧了一下头,似乎没在脑中寻到,但他没有追问,说:“我姓宋,名怀谦。”
我对这个名字极有印象。
宋家是献国名门,还出了个宋大相国,宋怀谦更是饶邑出名的小神童。
我还小的时候,就曾听说过他三岁能吟诗,七岁会作文。
不想今日能在这里碰见。
13
“你愣住了,知道我对不对?”他脸上扬起和煦的笑,显得温柔极了。
我嗯了一声:“听说你很聪明。”
他失笑:“再聪明如今也就这样了。”
“你可问过葛神医?”我不知如何安慰,直截了当地问,“兴许他有办法呢?”
他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我并未避开这个话题:“怎么可能没问过,毒性太烈,我这条命就是他老人家保下的。”
“不然我哪里只有眼睛瞎了的份。”
那当真是无计可施了。
“如今看来,保下我这条命,也并不一定是好事。
“还好,宋家并非只有我一个男丁,没有我,也有人能支撑门楣。”
他说这句话时,深深叹了口气。
“谁说的,你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又不是变傻了。”我说道,“看不见就叫人读给你听,写不了便说出来叫旁人替你写。”
“而且你还能摸到,感受到对不对,说不准哪一天你好了呢?
“若是不学不记不听,只顾伤心难过了,就算你好了,不也成了废物了?”
娘和我说,她刚得知自己这辈子都将不良于行时,恨不得杀了我爹,然后再自己去死。
因为她曾是整个饶邑都羡慕的公主,而因为自己的愚蠢大意,将自己作践成了这般。
但后来她想明白了。
人生少有一路平坦的,她落到这个地步,是年少时苦吃得太少,以至于反噬得这么严重。
事已至此,难过痛苦都正常,可不能一脑门子全是这些。
若一心只想着多痛苦多难过,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她上辈子就是这般,所以害惨了我和她自己。
他转头看着我,嘴角挂着清浅的笑。
我正想多说几句话安慰他时,鱼竿却动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怀谦就已经感觉到,从湖中提起了一条大鱼。
“好厉害!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呢。”我帮他拉线,将活蹦乱跳的鱼抱在怀里,“你摸摸。”
他露出笑:“你怕不是在安慰我?”
但伸手摸到我怀中的大鱼后,他的笑才变得真心实意。
“感觉到了吧,我之前在这湖里钓鱼都是小的,这么久以来这条鱼是我见过最大的了。”我说道,“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放放吗?”
我尝试将鱼放进鱼篓里,但实在放不下。
“亭子后面那户就是我家,你拿着这个,叫他们开门拿两个大的鱼篓出来。”他来了兴趣,递给我一个环形玉佩后,就开始一个人摸索着鱼饵。
“两个?”我接过玉佩,问道。
“对啊,这条就当是你今日开导我的谢礼。”他眼眸温和,望着我露出一笑,如春日清风。
接着转身,继续弯着腰,一袭素色白衣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
我拿了鱼篓,同他在亭子里待到午时雪停,要走时还把我的鱼竿送给了他。
他接过,同我说:“明日我也在这,你记得来。”
14
拖着鱼篓回到家中时,我正巧听见娘和一个女子的娇俏笑声。
娘看着我鱼篓里的大鱼,惊得睁大了眼:“律安,这是你钓的?”
那女子也转头看着我。
她不施粉黛,却面若朝霞映雪,眉似新月,眸含秋水,肌肤莹白,肩若削成,实在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绝色美人。
春尘姐姐说的贵人,应该就是这位。
我红了脸,摇头说:“不是,是一同垂钓的哥哥送的。”
娘问道:“哪个哥哥?”
“饶邑宋家,宋怀谦。”我回。
那美人目光柔和,说道:“就是宋家那位神童,不久前被人毒瞎了眼睛的那孩子。”
娘舒了口气,对我说:“来见你文姨。”
文姨摇头:“殿下,我可担不起这样的大礼。”
声音惶恐恳切,毫不作假。
娘摇头,说道:
“文鸢,便是要这孩子给你磕头,你也是担得起的。
“我糊涂这许多年,若不是你在王宫替我撑着,怕是他早就对我动手了。
“我打心底里,是觉得对不住你的。”
文姨回道:
“殿下对我有大恩德,做这些事情我心甘情愿。
“富贵荣华本就是我想要的,所以殿下不必觉得对不起我。
“明日是殿下生辰,我怕是不能和小时候一般陪着您了,但礼物,我带来了。”
她将手边精致的盒子交给我,笑眯眯地和我说:“小殿下亲自交给你娘吧。”
木盒花纹繁多,却没什么重量。
娘眼也不眨地看着我手中的盒子,眼眶发红。
直到我安安稳稳将东西交到她手中,她的眼泪立马顺着脸颊滑落。
“殿下,一定要收好。”文姨也声音哽咽,“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说完她起身:“我不能多逗留,否则会有人起疑,殿下和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娘哭着点头,叫我送她。
我拉着文姨的手,忽觉她不是一般的美人,她的手心并不柔嫩,反而粗糙不已。
要走到门口时,她弯腰,低头看着我,说道:“小殿下就送到此处吧。”
“未来山高路远,但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说完,她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翻身上马。
驾马的潇洒姿态,同她说话的娇柔模样一点不相符。
天空又飘起细雪,我站在门口,呆呆看着她骑马离开的背影。
春尘姐姐站在我身后,替我撑伞。
“文贵妃曾是公主伴读,后来公主嫁人,她也进了宫。
“如今王上对她宠爱有加,无有不听,若不是她,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公主的。
“小姐进屋吧,雪大了,公主等着和您说话呢。”
背影最终在越发大的飞雪中消失殆尽。
我跟在春尘姐姐身后走着,忽然就明白了娘说的对不住。
我那昏君舅舅,哪里配得上她啊。
15
娘嘱咐春尘姐姐去熬药,接着搂我睡下。
和我说起白天的事。
“律安猜得到盒子里放的是什么吗?”娘问。
能叫娘看着就掉眼泪,让文姨也满目感怀的东西。
大概只有那一样了。
我试探说道:“是,先王遗诏?”
她点头:
“和我、文鸢一起长大的刘氏兄妹用命保下了这道遗诏。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遗诏一直在文鸢手中,一心以为自己杀了刘氏兄妹毁了遗诏。
“那其实是他俩用命完成的瞒天过海之计。
“律安还记得他们吗?”
我的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起那两人的模样。
那是五岁生辰那日,我印象深刻,因为那日也是我那哥哥的生辰。
全府上下都忙着操办他的生辰宴,除了我娘,没有人记得还有我。
晚上娘安慰我,在小院里给我摆了一桌菜,他俩翻墙进来,和娘说了什么。
临别时两人送给我一串糖葫芦,不好意思地和我说不要嫌弃。
我点点头:“记得,他们给我送了糖葫芦。”
娘用手轻抚我的脸颊:
“那你一定要永远把他们记住。
“娘没和你说过,娘已经活过一回了,带你来云溪村,是有私心的。
“之前我总在为难,到底要不要告诉你,生怕当了不称职的母亲。毕竟上辈子,我就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但你外曾祖父给我说,你的心智不同于一般孩子,不能让你蒙在鼓里。”
虽然之前我总觉得娘变得不一样了,但恍一听说这件事,还是叫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舅舅被文鸢下了药,到死都不会再有孩子的。”娘说道。
我疑惑:“可如今献王宫本就没有孩子啊,岂非后继无人?”
娘摇头:“你爹带回的两个孩子,就是他的。”
“什么?我以为……”那我爹究竟知不知道呢?
“他不知道,一心以为自己年少时爱慕的人真给他生了孩子呢。”娘说着,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不过后来他知道了,也没忍受住位极人臣的诱惑,甘愿当了这个绿头龟。”
我迟疑开口:“娘是说,大哥会当献国的王?”
娘安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他?当了两年罢了,我儿才是献王。
“他就是个违反伦常的昏君,连自己妹妹也不放过的疯子。
“最可笑的是,你外祖父传位于我,我却不知道。上辈子直到你登上王位,被人唾骂是名不正言不顺时,娘才得到这道遗诏。
“王位本该就是你的,却成了篡位。
“我辜负了父王不够,还辜负了你,辜负了那么多好友臣子。
“娘糊涂,叫你吃了那么多苦,还要受这些谩骂,所以如今娘一定要我儿名正言顺地当这个献王!”
她搂着我,正要继续讲上辈子的故事时,门忽然被推开。
刺骨寒冷的雪裹挟着凛冽的风瞬间卷进房内。
是一个提着刀的黑衣人。
我只转过头看了一眼,他就冲了上来。
看到我时,他愣了片刻,接着就举刀向娘砍去。
显然,他不是冲着我来的。
16
我滚到床下,不顾身上传来的疼痛,立马翻身抱住他的腿。
大概因为我习武的缘故,力气比一般孩童大不少,他被我缠得寸步难行,却也没有用力把我甩开,依然向娘的方向扑去。
我只觉得脑门发热,大声号叫的同时,四处寻找能攻击他的东西,但也不敢放开手,生怕那把刀落下。
但慌乱之中,我找不到合适的武器。
眼看着情况紧急,我心一横,狠狠朝这人腿上咬去。
他吃疼的片刻,我听见了刀剑没入皮肤的声音,一股温热洒在我脚边。
我呆愣愣地抬起头。
黑衣人倒下,娘本就美艳的脸庞染上猩红,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妖异非凡。
她用手擦了擦脸颊旁的血,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黑衣人:“本宫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本宫会武,薛少尘都不知道。”
薛少尘是我爹的名字。
不杀我,甚至不敢动一点粗,只对我娘动手,除了他,我也难想到第二个人。
娘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口气,然后鼓起勇气上前,掀开那人的面罩。
果然,从没见过。
看着那人陌生的脸庞,我忽然感觉鼻子一酸,心里又恨又气。
他偏心侧室,忽略我这个他也曾疼过爱过的孩子。
任由哥哥姐姐欺负我,府里人忽略我也就罢了。
现在居然还要为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来要我娘的命。
娘努力撑着身体,靠近我的方向,用沾了些许鲜血的手替我擦眼泪。
“不哭,我儿不哭,没了他,你还有娘,还有外曾祖父,还有许多人。”
血腥味从脸颊旁传来,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
娘抱着我安慰,门外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尘姐姐推来门:“殿下?殿下!”
看见满脸是血的我们娘俩后,她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青樾叔叔紧随其后,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后,立刻开始在地上那人身上翻找起来。
娘摇头:“我们没事。”
接着对青樾叔叔说道:“是薛少尘派来的人。”
青樾叔叔的脸色变了又变,只默默开始把那人往外拖。
直到要出房门,他才轻声说道:“殿下,臣真想去杀了他。”
娘看着他,没言语。
他接着说:“但臣知道,殿下不会同意的。”
“臣给殿下烧些热水,待会您沐浴后再睡吧。”然后就埋着头,继续往外走。
门要关上时,娘忽然叫住他。
说道:“我留着他,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余情未了,而是他还有用。”
“你不要多想。”
气氛一时有些奇怪。
我心情平复不少,趁着春尘姐姐和娘不注意,就追着青樾叔叔的脚步也出去了。
偷偷摸摸走了几步后,青樾叔叔转头,在我面前蹲下:“小姐跟着臣做什么?”
“脸上还脏着呢,殿下待会看见会生气的。”
我将娘前几天送给我的小发簪递给他:
“外曾祖父说,你以前是娘的护卫,还差点就当了娘的侧夫人。
“如果你以后真是,那便算我的『庶父』,我自然不能随便指示你做事,这个你收下。
“等什么时候我也有了自己的护卫,就不用叫你办事了。”
他向来冷着的俊脸忽地涨红:“小姐……”
17
我想他是害羞,继续说:“薛少尘想杀娘,娘又说他有用,杀他是不成了,给他个教训又不是不行。”
只要他不知道是谁,又没伤到性命。
把我这个狼心狗肺的爹捆起来打一顿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还敢大肆宣扬自己堂堂阳平侯,被不知道是谁的人打了一顿吗?
青樾叔叔一愣,随即抿唇一笑:“小姐,殿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回道:“你别怕,我替你担着。”
他低头,糙砺的手心躺着小小的玉簪,对我说道:
“小姐和殿下小时候真像。
“可这东西可是先王后命人特制给殿下的,臣哪敢收。
“但若到时候殿下生气,小姐可要帮我求求情。”
我拿回簪,许诺道:“你放心,要怪也全怪我。”
但回去之后,娘还是发现了我刚刚溜走的事,问我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着瞒。
说完后,她没有生气,反而说我做得对:“娘顾虑太多,还是律安心疼娘。”
灯火下,娘那润如油膏的红唇显得愈发娇艳,配上披散着浮动在水面上的黑发,明艳骄傲的脸庞,还有看向我温柔慈爱的眼神,显得妖娆娇媚。
我想起刚刚青樾叔叔红了的脸,问道:“娘不是喜欢青樾叔叔吗?外曾祖父不是说他是娘的侧夫人?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名分呢?”
娘被我这句话惊住,半晌不说话。
倒是一边替娘擦拭身体的春尘姐姐没忍住,扑哧一笑:“公主您还没想明白,小姐却看出来了。”
娘的脸被热气熏得发红:“外祖父怎么能对小孩子说这些话?”
我不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外曾祖父还说我以后也会有侧夫人。”
娘伸手,弹了弹我的小脑袋:“你就记得这些东西。”
顿了片刻后,又继续对春尘姐姐说:
“不过我在律安这么大年纪时,父王和母后已经选了好些人给我备着了。
“他们中有人出身平平,一身才华都无地施展,都想通过公主府寻个出路。
“都怪我。”
春尘姐姐说道:“公主不必自责,便是公主没纳面首,先王也未曾亏待他们。”
“好些人不都得了重用吗?”
娘点头,忽然对我郑重其事地说道:“律安要记住,切不可因为情爱放下身上重担,这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许多东西值得重视。”
“譬如君臣之义,骨肉之恩……”
说完又摇头:
“我多虑了,我儿可不是目光短浅之人。
“不过这些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
“那些伴读中可律安有喜欢的?”
我摇头:“谈不上喜欢,但确实有看着就叫人高兴的。”
娘舒心一笑:“这便够了。”
18
隔日我又去了湖边,却没有见到宋怀谦。
刚生气转身往回走时,却碰上一脸着急的徐盈语和杨照溪。
我连忙问原因。
杨照溪气喘吁吁,徐盈语也是说一句歇一句:“江岩……他娘……上吊自尽了,江岩也不见了,我们现在正找人呢!”
“走,先回家找人帮忙!”我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已经开始飘起小雪,心中担忧。
我找了府里几个家丁,叫他们挨着挨着叩各家门问问。
原本村子就不大,大家也都相熟,自然都知道江岩家的情况,更有不少人心疼他的。
所以一听说这件事,就放下手里的事加入了寻人的队伍。
不一会云溪村大半人都出来寻找江岩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如烟般缥缈的雪花纷纷洒洒,飘飘摇摇,如同玉白色的蝴蝶,不断银灰色的天空落下。
眼前的路很快被白色填满,显得模糊不堪。
耳边全是村民呼唤江岩的声音。
我的脚冻得冰凉,拉着徐盈语和杨照溪的手也开始发木:“你们小心,雪下大了,别摔着。”
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又一个田埂后,我忽然望向远处的小山包。
江岩家是猎户,所以他从小是习惯待在山里的,说不定现在也在。
我带着两个有着功夫底子的家丁进了山,四处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白色天空逐渐变黑,不知过去了多久。
翻过一个小山坡后,我终于在背后一个小山洞处看见了江岩的身影。
他蜷缩着,将头埋进膝盖,头上染上浅浅白色霜雪,一动不动。
我着急呼喊:“江岩!江岩?你说话江岩!”
他抬起头,鼻子冻得发红,双眼无神:“律安……姐姐……”
我忙把自己刚刚多披的一件蓑衣给他穿上:“你是疯了?这地方待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真怕自己死不了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硬撑着没掉下眼泪来。
但我要人扶他起来,他却不动。
只低着头,说道:“我明明能照料她,为什么娘觉得她会拖累我?为什么非要去死?”
我问过外曾祖父和葛神医关于他娘的情况。
说是治不好的病,先天不足,就算买药治,也只能苟延残喘,不如求个痛快。
“你也知道,葛神医给你娘看过病对吗?”我蹲下,轻声说道,“她好不了的,所以才会觉得会拖累你一辈子。”
他抬头看着我,满眼委屈:“可我不觉得拖累。”
我替他拂去头上雪花,说:“可她疼江岩,疼得不能忍受了,她不想继续疼了。”
“她给你做好了饭才去的,她不疼你吗?你还要在这待着吗?饭都凉了。”
我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在漫天大雪中号啕大哭。
“我不对!都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难过难受,总忍不住和娘抱怨。
“我还凶她,我还不听话。
“也不知道体谅她生病也很疼很难受,现在甚至还想和她一起死。
“律安姐姐……都是我不对。”
我学着娘的样子,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安慰:“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孩子,不懂这些很正常。”
“你健健康康长大,她才会安心。”
他歪着脑袋枕在我怀里,涕泗横流。
那日江岩回了家,吃了他娘给做的最后一顿饭,然后就到了我家拜了青樾叔叔为师。
后来过了好几年,青樾叔叔将他带到了我面前,对我说:“小姐不是说没有自己的护卫吗?从今日起,他就跟着您了。”
打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叫我律安姐姐了。
19
饶邑来人送信时,正是三月。
我和娘正在院子里试徐盈语新给她做的改良轮椅。
“这次我给轮子包了一层料,可以做得更轻便些,坐起来更舒服,整体也轻便不少。”徐盈语束起袖子,露出坚实漂亮的肌肉。
虽然还是那张漂亮脸蛋,却看不出一点可爱模样。
她比饶邑最好的木匠还精通匠活,村里十户有九户都找她打过家具。
时不时还会想些新奇东西,什么轮椅、水轮、手推耕田的轻便工具。
娘的腿早已治好,但依旧无法和常人一般,走起路来总有些不顺畅。
所以她很喜欢徐盈语做的轮椅,这回已经是改过的第三个了。
“公主,饶邑来人了。”春尘姐姐从院外的长廊跑来,将信递给娘,“是阳平侯府的。”
娘脸上的笑容顿住,接过信打开,扫了两眼,面色不悦。
我走上前,展开信纸。
信上说,我那便宜哥哥将要行冠礼,我这个做妹妹的必须得回去恭贺,又提我到了待嫁的年纪,已经有人上门提亲,他们觉得对方人品才华甚好,便替我先应下了。
两年前我及笄时,虽然娘和外曾祖父都说不办,饶邑也没传一句话来。
如今却想起我了,看来是觉得我年纪到了,得标个好价钱卖出去。
刚看完,手指轻轻一划,我竟在信纸下又发现极其薄的一层。
打开一看,居然是我那便宜哥哥写给我的。
满篇思念之情,遣词用句虽不出格,却暗含奇怪意味,既像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又如同情人间的寻常问候。
叫我看得恶心,忍不住开口说道:“把送信的打出去。”
娘回头,拿过我手里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便将信纸揉作团,狠狠扔到了旁边的池塘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污言秽语!这个死性不改、不知伦常的疯子!”
“我拦了多少回,他居然还不死心,想这些下三滥的办法来污我儿的眼?”
接着对春尘姐姐说:“把人打出去!别污了我的地儿!”
小时候,薛知珩就喜欢先唆使姐姐薛知瑶欺负我,再给我送东西。
他仿佛觉得我很笨,察觉不出来他那些小动作,只会讨厌薛知瑶一个人。
但我不说,因为他能给的东西在我这里已算很好的玩意儿了,毕竟薛少尘把什么都给他俩。
我那时只觉得他伪善,一边挑拨离间让薛知瑶做恶人,再来假装自己是个称职兄长。
如今看来,那时他就对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有极为复杂的感情。
他自卑,羡慕我娘是光华万丈,阳平侯府全家畏惧的公主,而他不过是个奸生子。
他自得,是觉得我可怜,不过如此,却又忍不住想和我亲近,比起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更喜欢讨好我,什么好玩意儿都紧着我。
然后又乐得看他姐姐嫉妒,再来欺负我,仿佛这样,他就和我平等了。
从前我觉得他奇怪。
若我出身这么不堪,要做恶人,我便做到底,绝不向人透露自己的软弱之处。
若不想做恶人,那便离人家远些,只管好自己。
直到如今,我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想明白,只觉得他大概就是骨子里带的贱。
和他娘一样,既要又要,还不忘记装样,恶心恶心我。
20
将人打走后,娘还在生气,便邀我对弈,想平平自己心中怒气。
我同她一起在亭中坐下。
“那畜生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有时朝中老臣想和他说几句话都撑不住。”娘喝了口茶,放下手中棋子,“好在宋老相国老当益壮,他不处理政事也不碍事。”
我摇头,并不赞同:“梁国和陈国如今情形紧张,我瞧着就要起兵戈,两国虽有接壤,但夹在中间的,却大部分是献国,难保不被波及。”
娘和文姨的谋划我清楚,但除了王位上那个,我还有另外两个舅舅,都封了侯,各自在封地。
如今表面风平浪静,可一旦他们察觉到风吹草动,再打个勤王救驾的名号,那一番辛苦就为他人作嫁衣了。
娘沉思片刻,说道:“我儿思虑周全。”
“娘要顾着宫内,本就分身乏术,女儿岂能不多想想。”我回道,“眼下梁国和陈国剑拔弩张,要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三国并立,他们就不得不把献国也算进来,即便不拖着下水,也会想办法稳住。”
说完这些话,我将手放在娘手背上,安慰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我们该回饶邑了娘,不在眼前,总不知如何动作。”
娘轻轻叹气,目光扫到池塘处刚刚扔下信纸的地方。
最后说道:
“我只想着不如他们意,气昏了头。
“说起来也的确到时间了。周余白他们经你外曾祖父引荐,都得了好出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作用的。
“收拾收拾,明日回饶邑。”
是夜,我嘱咐江岩替我收拾行李,自己则在屏风后沐浴。
透过屏风,我看到那个少年高大忙碌的身影。
他长大了不少,比我都高出许多。
闲得无趣,我忽然问道:
“周余白他们都去了饶邑,眼下虽只是门客,但以后总会涉足朝堂。
“还有些人,也进了军营,但论天资,你是最好的。
“你就一点都不羡慕吗?”
他没有迟疑,立马回道:“他们说不定还羡慕臣呢,能日日看见小姐,听见小姐的声音,臣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声音低低的,没有少年的悦动,却清润低醇,如陶埙吹出来最低沉婉约的乐曲似的。
我心中一动:“江岩,你进来。”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不敢回头看屏风处,声音也忽地颤抖惶恐起来:“小姐若要寝衣,臣替您挂在屏风上。”
我继续道:“我说你进来,听不懂吗?”
他瞬间身躯一震,放下手里的东西,往我的方向来。
我看他埋着头,不敢看我一丝一毫的模样,说道:“抬头,我长得叫你害怕吗?”
他抬起头,轮廓分明的脸庞涨红,眼睛慌乱,不知何处安放。
“蹲下,不然我怎么和你说话。”我道。
他乖乖蹲下。
我趴在浴桶边,沾水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脸:“江岩,要是你能永远陪着我,你愿意吗?”
少年剑眉英挺,眼睛澄澈明亮,清清楚楚映出我的影子,大概因为紧张,嘴唇被他抿得发红。
“你呼吸乱了。”我放下在他俊脸上抚摸的手,轻笑,“也不说话了。”
他愣愣的,后知后觉呼出一口气,埋下头跪在浴桶边。
接着说:“小姐不需要问,臣也会一辈子跟着小姐的。”
21
隔日是个好天气,外曾祖父送我们离开时,我托他给徐盈语传了个信。
要她安心做事,不必多想,等以后我会来接她的。
她虽性格和小时候截然不同,但依旧是个心思敏感的姑娘。
同她一起读书的其他人,大都离开村子谋出路了,唯有她。
她曾和我说过很多次,觉得自己辜负她爹一番苦心,顶着那么多非议送她来读书。
最后依然也没什么用。
我总安慰她,不是她没用,而是眼下没有机会,但只要耐心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昨日和娘商议回饶邑的事时,我就注意到她不安的面色,所以还是觉得给她留个信儿好,免得她又会胡思乱想。
离开饶邑七八载,路上的风景却还和我们离去时那般。
只这次,我们走向的是烟火繁华处。
轱辘停下,我刚走下马车,正准备扶娘时,就听见了一个邪肆慵懒的声音。
“一别数年,妹妹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我扶着娘,顺着声音看去。
那人有着刀削一般的轮廓,剑眉下是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眸色轻佻,嘴唇浅红,隐隐约约勾着不明意味的笑,一头黑发肆意披散,头顶只简单插了一支玉簪。
一群人中间,好看得鹤立鸡群。
是薛知珩。
我没开口回应,只俯身浅浅一礼。
眼见着娘能从马车上走下,薛少尘和他娇娇滴滴的侧夫人,都目露惊色。
娘下了马车,坐上轮椅,并未给他们一个多余的眼色。
眼见着娘指挥我推她进院子了,薛少尘终于憋不住:“魏夷歌,数载不见,你竟将律安教得这般不知礼数。”
娘挑眉,丝毫不给他面子:“怎么,难不成本宫还要教自己女儿叫杀母仇人作爹?抑或教她叫数载不进门,进门比她年纪还大的人为兄姐?”
“还有带着这两个东西的……”她目光扫过那位小声啜泣的侧夫人,“本宫实在不想提起,脏嘴。”
“本宫的孩子可是献国王室血脉,岂能和这些下作人有关系?”
他刚想开口反驳,娘却不给半分机会。
“别说你没做过,薛少尘,本宫是什么人你很清楚。”娘回头,微微示意他门口还有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不想闹得太难看,就赶紧让开。”
薛知珩看着我娘一字一句说着,刚刚还笑着的眉眼瞬间冷然,目光如刀。
但他显然是个聪明人,对旁边两人微微摇头后,还厚着脸皮说道:“娘和妹妹刚回来,何必争执,先休息休息才是正理。”
一番话下来,倒是叫门口好些想看好戏的人摇头离去。
说完后,他又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前面领路。
出乎意料,这院子不仅没有荒废,反倒被人打理得不错,房里的陈设和从前一般无二,却又没有半分老旧的痕迹。
薛知珩邀功似的和我说:“怎么样,我这个哥哥当得还不错吧?”
话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回道:“多谢。”
说完这句感谢的话,我便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暖了起来。
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事,身后却传来一个如雀鸟般灵动的声音。
“薛知珩,我怎么不见得你对我这么好?”
22
我顺着声音看去,那个和薛知珩长得一般无二的貌美少女秀眉蹙起,满脸气愤。
除了薛知瑶,还能有谁。
刚刚在门口没见她,想来也是,她讨厌我,当然不愿意来门口演戏。
但现在,显然是听说她的好弟弟帮着我,和小时候一样打算来找我算账了。
她看着我,快步上前,眼中闪过嫉恨:“我就知道你回来没好事!”
薛知珩没有拦着的意思,还想和我玩小时候的把戏。
离我只有两步远时,她扬起手掌。
我没有迟疑,抬脚击中她的腰腹,将她踢出好几米远。
大概我太用力,她努力了好几次,也没爬起来。
“你要是看不惯你弟弟对我好,打他就是。
“我可没有拿人家的巴掌当见面礼的习惯。”
薛知珩极为冷淡地看着这一幕,一点扶她起来的想法都没有。
仿佛这个在他面前倒下不起来不是他的孪生姐姐,而是一个和他不相干的陌生人。
娘没有给她丝毫面子,当即笑出声。
笑完还不忘挖苦:“进去吧,今日的笑话也算是看够了。”
我转身,没再继续看他们僵持的场面。
说实话,比起薛知珩,薛知瑶反而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她讨厌我是有由头的,而且她向来不藏着掖着,心思简单。
回到房内,娘吩咐春尘姐姐收拾院子,免得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说完后,便问我:“回来路上,你将江岩打发去了梁国,是为的什么事?”
我喝了口茶水:“娘别急,我先解解渴,真是,累得慌。”
缓了口气后,我说道:“梁王刚登基,还是个孩子,眼下掌权的是梁国的相国……”
“和陈国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当然握在这位手里。”
娘也点头:“他们因为领土之事闹得不可开交,前些日子还说要约在两国交界处谈判。”
我笑:“土地是国家的脸面,他们岂会相让?”
“我怕他们不闹起来,我们这边反而没有机会。何况若真谈起来,谁又知这把刀不会反悬在献国头上?”
地就那一块,扯不清,闹不停,但若谈着谈着,两家谈成一家,他们本没有的土地,来找献国找补也不是不可能。
娘一下就懂了我的意思:“所以你要他们谈判不了。”
我说道:“我叫江岩带了一队人马去刺杀梁相。”
“当然不会要他的命,但是要把他逼到绝境,爬回梁国。”
梁国和陈国接壤处全是山路,既然是谈判不是打仗,梁相再谨慎,又敢带多少人马?
人带多了反会叫陈国拿住把柄。
江岩得手的可能性极高。
我那舅舅是个没脑子的昏君,这是其余两国都知道的。
一旦出了这样的事,除了陈国和自家人,梁相还会怀疑谁?
一番筹谋,好不容易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岂能受得了这等屈辱?
娘赞同:“如此一来,本就有一口气卡在喉咙,总算有了借口。”
“不打都不可能。”
我点头,浮起一笑:
“等打起来,他们必要先来稳住献国。
“娘只需要知会朝中人和文姨,要他们一力促成两国交换质子之事。
“到时候,我另外那两个舅舅就有好去处了。”
23
娘十分赞许:“那畜生前后纳了不少妃嫔,没有一个能给他诞下子嗣的。”
“朝中老臣议论纷纷,都劝他过继宁侯和庆侯的儿子。”
宁侯和庆侯,乃是另外两个舅舅的封号。
“他气恼不已,竟荒唐到纳了几个民间妇人入宫。”娘面露讥讽,“只因为听说人家能生。”
“若人家是寡妇都还好说,可人家丈夫孩子活得好好的,他将人家骨肉分离,强抢入宫,实在荒唐至极!
“可如此这般,他也没能有一男半女,加上近两年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他便越发觉得朝中人心里没有他这个献王。
“对宁侯和庆侯,当然戒备得很。
“若有人提出交换质子,他只怕开心得很。”
我也继续说道:
“是啊,他本就膝下无子,只能轮到两个兄弟。
“要说是为了献国,我那两个舅舅还敢拒绝不成?
“到时候他们身在异国他乡,娘再要做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需耐心等等江岩的好消息,再看看薛家如何跳梁罢了。”
娘舒了口气,满眼慈爱地看着我:“我儿说得对,不必为这些人生气,秋后的蚂蚱,本就蹦跶不了几天。”
说完这些,娘便和我谈起杨照溪在外游历,写信回来说的趣闻。
娘腿好了后,杨照溪和葛神医又开始四处奔走。
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会写信给我分享,讲述风景地貌,地方人情。
用词造句,都极其切实优美。
到如今,我想这天下少有她没见过的景色。
“等以后她回献国了,写的这些编一本书,也是一代大家。”娘边看边笑,由心赞叹。
我刚想点头同意,门外传来春尘姐姐的声音。
“公主,小姐,刚刚那边传话叫小姐去前院,说是给小姐定亲的那家公子听说小姐回府,上门给小姐送礼来了。”
娘放下手里的信,冷静说道:“去吧,总要应付应付。”
我应声,往前院走去。
昨日的信中提起过这件事,我并未十分在意。
毕竟这婚事是薛家想要的,我就不会如他们的意,再就是不需脑子想我都知道,要是好婚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小姐,宋公子就在前面。”领路的丫鬟停下脚步,埋头说道。
我向前看去。
男子站立在凉亭之中,一身玉色金丝袍子,阳光透过一旁大树的缝隙,错落有致的光影打在他笔挺的后背。
看见那墨发后的束带,我便脱口而出:“宋怀谦?”
他听见我的声音,身形一顿,接着转身。
青年的脸庞挂着欣喜又温润的笑,耳边墨发随风而动,似乎与整束光影融为一体。
“终于回来了,可叫我好等。”
温柔如春风般的声音灌入我的耳朵。
我没好气,在他旁边的石凳坐下:“我可没叫你这不守信的骗子等我。”
他摸索着找我发出声音的方位,几次差点摔倒。
我叹气,总不好看他真摔,上前扶他坐在我身边:“你怎么不带小厮来?”
他声音带着委屈:“我只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我侧头,看见那张如玉般光洁的俊脸,忽然就不那么生气了。
“你说吧。”
24
“我那日没来,是因为祖父同我说,知道给我下毒的人是谁了,要我回家亲自处理。”他声音平静,仿佛这件事稀松平常。
但越是这般,怕结果越让人不能接受。
果然,他继续说道:
“我只能放下和你的约定,回饶邑的路上,他们告诉我。
“是宋怀询,我同母同父的亲弟弟。
“娘说他年纪小,没想真害我,是受了外人唆使,爹说如今宋家嫡系只有我和他两个孩子。”
“祖父问我,是轻轻放过,还是家法处置。”他仰起头,嘴角勾起浅淡的笑,“他老人家这样问,我还有的选吗?”
聪明如宋老相国,却也治家不严。
“宋怀询跪着求我,说他嫉妒心作祟,一时鬼迷心窍,信了外人的话,没想那毒差点要了我的命。
“爹娘护着他,把他当宋家的将来,祖父表面严苛,实际也在逼我。
“其实是真是假重要吗?他的目的达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喉结微微颤动,那束在他眼前的白纱下,滑下一滴泪珠。
我伸手拂上他的脸颊,替他擦干眼泪。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在我手心印下柔柔一吻,挠得我心痒。
“魏乃国姓,王上无子,庆侯宁侯没有年龄合适的女儿,所以我便猜到了。
“他们自觉亏欠我,所以我说要和你定亲,自然一心哄着我,什么好处都许给阳平侯府。”
我随他握着我的手,说道:“可我不会顺薛家的意的,在我告诉你我姓魏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些。”
“我知道,可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他低垂着眸子,“这些年来,他们不让我出府,不叫我见外人,怕我说出这桩丑事。”
“但我记得你说的话,一直未曾懈怠过学习,只是身在阴暗处,我如何也写不出繁花。
“我只信得过你了。”
他边说,那双无神又尽显凄然的眼也落下眼泪。
我终于明白他的心思,问道:“宋怀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你当真愿意把一辈子都押在我身上?”
“你可曾想过,若我失败了,你会被牵连九族?”
他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会帮你的。”
“祖父虽站在宋家那边,但我是他从小养大的,他还是偏心我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而他也很明白。
宋老相国说一句话,和旁人的区别可太大了。
我勾唇轻笑:“你喜欢我哪里,宋怀谦?”
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作可以报复宋家的救命稻草呢?
说完我又摇头,站起身来:“蠢话,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
他知道我喜欢什么样子,会演戏讨我高兴,又是个聪明人,便不需要再多问。
刚想转身离开凉亭时,他声音颤抖:
“臣承认,今日这般有臣的算计,但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臣都希望殿下记得,臣心中,殿下最重要的。
“初见是殿下开导我,后来回饶邑,臣每每活不下去,都会想起殿下。
“如今殿下也是唯一能救臣的人,不论是精神,还是躯壳。
“臣只想殿下疼臣,怜臣,不要放弃臣。”
我回头,看见他诚惶诚恐的模样,说道:“我记得了,不过宋怀谦,晚点再叫我殿下。”
刚出院门,我又撞上薛知珩。
他想拉我的手,被我轻而易举躲开。
他双目发红,说话带刺:“我以为你会拒绝那个瞎子,怎么,看他长得好,又出身名门,便忍不住接受了?”
我也不客气:“张嘴闭嘴都是出身,真是越没有什么越重视什么。”
说完,我也不管他有多怒多气,转身离去。
25
回到娘房中时,青樾叔叔正在给娘捏腿。
看我皱着眉头,娘问道:“怎么了?”
我将刚刚的事细说了一遍,娘安慰我道:“难为我儿了。”
青樾叔叔也说:“小姐不必将这等人放在心上。”
我一扫不快:“女儿不生气,倒是青樾叔叔当真担心娘,这么快就赶来了。”
昨日我们离开时他尚有要事,今日就处理完匆忙赶来了。
想来是担心娘的安危。
娘也笑:“他可不承认,说是怕春尘手上力道不够,照顾不好我的腿。”
青樾叔叔低头,耳尖微红,不言不语。
我点头:“那我回房收拾收拾休息了,娘和青樾叔叔也早点歇息。”
因为担心薛家算计,所以他们送来的下人娘都没要。
好在我也算是自力更生惯了的,没人伺候也无妨。
只刚推开门,我便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春尘姐姐和人争执些什么。
院外隐隐约约有几缕火光。
我走上前,发现是薛少尘一干人:“薛大人深夜来访,有何事?”
他眸光阴冷:
“我是你爹!不孝女,你今日和你哥哥说了什么?
“他一回来就闹着要取消你和宋家的婚约,说是绝不踩着妹妹的骨头往上爬。
“若不是你在他面前说了什么,他岂会反应这么大?
“还有你姐姐,你竟敢对自己亲姐姐拳脚相加?”
我回道:
“我没爹,只有娘。
“我可没和他说什么,和他说话我都嫌恶心。
“至于薛知瑶……她可不是我亲姐姐。”
他气得胡子发抖,怒瞪着我。
我毫不害怕,同他四目相对。
侧夫人则假装怯懦,开口道:“小姐不知,宋公子虽然眼盲,心却不盲。”
“不仅出身好,模样也好,这桩婚事并不委屈您。”
我背过身,一眼也多余给她。
她趴在薛少尘怀里哼唧起来。
“你这逆女,对你庶母如此……”
春尘姐姐即使阻拦:“薛大人!请您慎言,我家小姐只有一个母亲,乃是当朝长公主。”
“您若想硬闯,尽管来就是,奴婢今日就算拼一条性命,也绝不让您扰了公主和小姐安宁。”
她说完话,便传来娘的声音:“春尘,别动不动就拼命,本宫会心疼的。”
青樾叔叔推着娘,往院门口走来。
薛少尘看着这一幕,突然像发了狂似的。
“魏夷歌,你竟把他又留在身边了?
“我们还没和离呢,你就这般不知羞耻!果真,离了男人,你是活……”
我刚想出手,他就被人一脚踢倒在人堆里。
是面露杀意的青樾叔叔。
“几年前被打了个半死,你还是记不住教训。”青樾叔叔说道,“不然给你套布袋,再来一次?”
薛少尘深呼吸了好几次,颤颤巍巍被人扶起:“居然是你!”
“你还敢说出来。”
我笑眯眯:
“青樾叔叔可没承认,只听说有这件事罢了。薛大人若想寻真凶,应该去找王上申冤才对。
“不过王上近来身体不好,薛大人找相国大人也是一样的。
“相国大人看在您卖女求荣的分上,一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
“小姐真会算计,宋公子如今是您未婚夫婿,相国大人只会向着您说话。”女人停止抽噎,忙不迭煽风点火,“哪里还顾得上我家大人冤屈。”
薛少尘脸色当然不好,看着我的眼中全然是指责。
我并不否认,更不想和他们拉扯:
“既然如此,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不怕我明日找宋怀谦告状吗?
“我就说你们欺负我,害怕,死也不敢答应这门婚事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他本就站不好的身体更加摇晃,指着我的手指动了又动,最后咬着牙说道:“你明白这桩婚事的重要就是。”
“我们回去!”
女人不敢置信,他居然真就轻轻放过了,紧抓了好几次他的袖口,也无济于事。
等他们都走远了,娘说道:“薛少尘哪里爱她?他从来都只爱自己,为达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对啊,他想要的是相府应下的好处,所以不管我打了薛知瑶,还是骂了薛知珩,甚至自己被人打了。
只要我乖乖听话定下婚约,他都可以装聋作哑。
毕竟有求于我,撕破脸皮并不是什么划得来的事。
26
那之后,过了好一段平静日子,除了薛知珩抓住机会就来犯贱外,薛家没人再来招惹我。
直到一月后的夜晚,江岩终于回到我身边。
他风尘仆仆,即使强撑着,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小姐,臣幸不辱命。”
见他摇摇闪闪,我赶紧扶他坐下:“可有哪里受伤?我瞧你脸色不好。”
他摇头道:“我没事,小姐别担心。”
我不信,生气道:“不许强撑,哪里受伤了?”我可不信赶路能叫他脸色变成这样。
自知瞒不过我,他才低下头,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臂。
我拿出放在房里的药箱,说道:“脱衣服。”
察觉出我已经生气,他没有迟疑,立刻脱下上衣。
好在其他地方都是些旧伤,只有右手臂处,有一处较深的刀伤。
大概只是简单包扎,又过去了好几日,伤口有些泛白。
“小姐别生气,臣不疼。”他红着耳根和我解释,“臣接连追杀了梁相好些日子,还假装无意说了陈国话。”
“梁相伪装成乞丐,一路乞讨回的梁国,想必心中恨毒了陈国,小姐运筹帷幄,一定……嗯……”
我故意手上用力,抬头瞪了他一眼:
“走时我就和你说,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怎么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受了伤,还想瞒着我。
“难道我是只在乎计划成功不成功吗?”
他薄唇轻抿,才说:“臣听说,小姐定亲了,是宋家神童。”
“饶邑许多人都说他生得俊美,又是相府公子……”
原来是吃醋了,又不敢说,才全憋在心里。
我低头轻笑,说:
“江岩,你和他不同。
“你我之间,没有秘密,我们一同长大,朝夕相处,这世上除了我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药已经重新上好,我又熟稔地替他包扎:“我不讨厌他,但也绝不会完全信任他。”
他嗫嚅着不开口,脸愈发红。
最后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小姐会和他成亲。”
“小姐都不会和臣成亲。”
我刚收好药箱,便听见这句话。
“江岩,我以为你会想和周余白一样。”
送周余白去饶邑前,他曾和江岩一样,踌躇不前。
最后我问他,是要成为我外曾祖父那样名垂青史、身居高位的大儒,还是在我身后,不为人知晓。
在我和前程中,周余白选了后者。
我不意外,更不觉得伤心,反而觉得高兴。
周余白名义上虽说只算我的伴读,但实际上,他是我外曾祖父眼中,最得意的学生。
我不想看见外曾祖父失望的模样。
江岩摇头,不顾臂膀疼痛,跪在我面前:
“臣不想失去小姐的信任,一丝一毫也不想。
“可若在朝为官,难保不如此。
“小姐以前常说,当王的总喜欢自称寡人,孤家寡人,但臣不想让小姐当这个孤家寡人。”
他用力捏紧刚刚我交给他的绣帕,说道:“臣陪着您长大的,也会陪您一辈子,您问过臣的,不能反悔。”
看着少年微红的唇瓣翻动,我不禁伸手摸上他的脸,低头靠近他倔强的脸庞。
少年裸露的胸膛随着我的接近加速起伏,那点殷红也变得尤为明显。
我在他唇角边落下轻浅一吻:“我不反悔。”
接着搂住他坚实有力的脖颈,看着床榻处,在他耳边呵气道:“这边手还有力气吗?抱我进去。”
27
江岩回来没几日,梁国便派使臣来了献国。
梁国使臣带了美姬和几车财宝,说陈国言而无信,希望和献国结盟,共同出兵讨伐陈国。
昏君被美色晃了眼,差点点头答应,好在文姨拦得及时。
群臣正在商议时,陈国使臣带着更多的美姬和财宝,说梁国蛮不讲理,也要和献国结盟,共同伐梁。
昏君当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宋老相国将两边都敷衍过去,派人送两国使臣去驿馆歇息。
可笑的是,梁国和陈国使臣在驿馆碰见后,一言不合竟打了起来。
他们提出出兵的要求当然不可能答应,这是个正常的献国臣子都能想到。
献国和两国并无矛盾,至少这些年相安无事,之前也没有和任意一方结盟。
为着他国矛盾,让自家将士当出头鸟送死,谁都不会乐意。
况且谁又敢保证,这不是他们联盟后演的一出戏呢。
但梁国和陈国是真要打起来,所以他们绝不愿意鹬蚌相争,让献国来得这个利。
被献国拒绝后,他们退而求其次,要签订停战盟约,愿意将此次所带美姬和财宝奉上,但要求献国绝不能乘机发兵。
其实献国本就打不起。
昏君在位这些年,百姓赋税重不说,军中投入也并不多,近半的国库都拿来供给他骄奢淫逸的生活。
一无民心,二无余粮,献国哪里打得起。
只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他国使臣。
接着不知是谁提起,为保和两国合约不生变,可交换质子。
这话一出,不仅得了昏君赞赏,朝中许多老臣也点头称是。
梁国宫变后,还是个孩子的梁王笑到最后,梁王室几乎死了个干净,除了有个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这弟弟对他来说不可谓不重要。
陈王呢,则是个土埋了多半截的老头子,膝下子嗣无数,可他只有一个嫡子,倍得宠爱。
若能将这两个人拿在手中,献国无疑是多了一层保险。
那两个使臣听得满头大汗,只能边推脱自己不敢作决定,边说回去禀报自家大王。
眼见交换质子不仅可以将威胁自己的宁侯和庆侯送去别国,又能在谈判之中处于上风,还能得美女和财宝,昏君自然拍手叫好。
梁王本不愿意将唯一的弟弟送来为质,但奈何国内大权尽在相国之手,自己说的话起不到半点作用,无奈只能含泪答应,送来了公子耀。
陈国眼见梁国都同意了,担心自己不同意惹恼献国,任凭老陈王万般不舍,也只能在群臣劝说中,送来了太子宜。
昏君膝下无子,唯有庆侯和宁侯两个兄弟,总落不到我娘头上,所以他们再不愿,也不敢抗旨不遵,只能收拾东西,自封地各自前往陈梁两国。
等到两国质子到达献国时,已经入夏。
烈日当空,蝉鸣四起,娘和我坐在池塘边赏荷:
“今日我看到了那位梁国公子,还是个孩子。
“旁人和他说点什么,他都能哭好半日。
“可惜这次梁国赢不了。”
窗前池塘荷叶层层叠叠,绿得正好,我回道:“七岁封侯,可见他兄长对他疼爱,害怕属实正常。”
“娘,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吧?”
娘点头:“不过半年了。”
梁国和陈国这场仗打得不久,加上行军,也不过半年。
只是两边都损失不轻。
梁国八万死了四万,陈国十万死了五万,更别说活着的只是还有一口气罢了。
结果显而易见,梁国战败撤军,放弃了那座城池。
陈国也不敢追击,生怕给了献国机会。
28
“小姐,太子宜今日又去了陈国酒肆。”
我对江岩轻点头,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好了,娘瞧瞧。”我将手上编好的东西递给她,“是不是一模一样?”
娘接过我手里的绳结,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实一般无二。”
“对了,薛知珩呢?还是以往那般?”我掀开背后的纱帘,询问江岩。
自上次折腾了那一番无果后,他就变了法子,不常在我眼前出现,但只要我去哪,他总会派人跟着。
若是知道我和宋怀谦见面,他便格外紧张。
几次三番发疯一样和我说他的前程同我无关,叫我不要委屈自己。
他是真把自己在我这里看得很重要。
“是,还叫人在院外偷偷守着呢。”江岩回道。
我站起身:“他要看,就让他看个够。”
“春尘姐姐,替我梳妆。”
事实上,薛知珩的确在我心里很重要,不过重要的是他该怎么死。
饶邑内酒肆极多,但陈国的却只有那一家,思念家乡的太子宜日日都去那里找消遣,时常喝得酩酊大醉。
刚刚踏进酒肆,我便在角落处看见了太子宜的身影。
他墨眉浓重,鼻梁高挺,几缕发丝随着他随意的坐姿垂在鬓角,其余的头发都修饰整齐,由一金冠束于发顶,一双狡黠的眼正微眯着,端着酒杯细细聆听酒肆内所奏的陈国乐曲。
见我进来,眼中一亮,却很快移开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寻了个位置,叫来酒肆中领舞的那位陈国女子。
接着拿着手中绳结,对她说道:“我听说你们陈国人若不在家乡,家中母亲都会给自己孩子编这个结,你瞧瞧可是这样?”
陈女眼中惊喜,也拿出自己腰间所编制的结:“是,小姐手真巧,比奴的母亲编得好多了。”
“这节名叫思归,是为了提醒在外的陈国游子,记得归家,不过小姐应是献国人,怎么会想着学这个。”
我笑笑:
“我自幼甚爱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前几日恰好有陈国商人路过,我在他那买了些陈国的小玩意儿,却发现他们商队腰间都有这个,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
“那商人见我买的玩意儿多,就送了我一个这个思归结,我琢磨了两日,没想到真琢磨了出来。”
“不过……”我做苦恼状。
陈女替我斟满酒:“小姐何事心烦?”
我红着脸,回道:“我虽编得像,却不知编法到底对不对……所以才想来问问真正的陈国人嘛。”
她还没回答,刚刚半坐在角落的太子宜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道:“思归结没有特定的编法,每个人母亲不同,纵然有特定的,也不是人人都会。”
“不过望子平安归来的心思倒是一样的。”
陈女立马埋头退下。
“太子殿下?”我刚想起身行礼,被他拦住。
太子宜好美色,果然不假。
他嘴角上扬,极为自然地坐在我对面,说:“孤认得你,是献国长公主的女儿,那日来饶邑,孤一眼就瞧见你了。”
接着拿起我桌上放着:“没想到你这般美人,不喜欢金银,却喜欢研究这样的东西。”
29
我看向他腰间玉佩,问道:“既然陈国人人都有,那殿下的呢?”
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腰间玉佩,低沉回道:“孤的母亲早就不在了。”
我低着头:“抱歉。”
他喝了口酒,将酒爵举到我面前:“没事,孤又不怪你,你会喝酒吗?陈国的酒可是很烈的。”
他墨眉浓重,鼻梁高挺,几缕发丝随着他随意的坐姿垂在鬓角,其余的头发都修饰整齐,由一金冠束于发顶,一双狡黠的眼正微眯着,端着酒杯细细聆听酒肆内所奏的陈国乐曲。
见我进来,眼中一亮,却很快移开眼睛。
我装作没看见,寻了个位置,叫来酒肆中领舞的那位陈国女子。
接着拿着手中绳结,对她说道:“我听说你们陈国人若不在家乡,家中母亲都会给自己孩子编这个结,你瞧瞧可是这样?”
陈女眼中惊喜,也拿出自己腰间所编制的结:“是,小姐手真巧,比奴的母亲编得好多了。”
“这节名叫思归,是为了提醒在外的陈国游子,记得归家,不过小姐应是献国人,怎么会想着学这个。”
我笑笑:
“我自幼甚爱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前几日恰好有陈国商人路过,我在他那买了些陈国的小玩意儿,却发现他们商队腰间都有这个,一时好奇就多问了几句。
“那商人见我买的玩意儿多,就送了我一个这个思归结,我琢磨了两日,没想到真琢磨了出来。”
“不过……”我做苦恼状。
陈女替我斟满酒:“小姐何事心烦?”
我红着脸,回道:“我虽编得像,却不知编法到底对不对……所以才想来问问真正的陈国人嘛。”
她还没回答,刚刚半坐在角落的太子宜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道:“思归结没有特定的编法,每个人母亲不同,纵然有特定的,也不是人人都会。”
“不过望子平安归来的心思倒是一样的。”
陈女立马埋头退下。
“太子殿下?”我刚想起身行礼,被他拦住。
太子宜好美色,果然不假。
他嘴角上扬,极为自然地坐在我对面,说:“孤认得你,是献国长公主的女儿,那日来饶邑,孤一眼就瞧见你了。”
接着拿起我桌上放着:“没想到你这般美人,不喜欢金银,却喜欢研究这样的东西。”
29
我看向他腰间玉佩,问道:“既然陈国人人都有,那殿下的呢?”
他骨节分明的手拿起腰间玉佩,低沉回道:“孤的母亲早就不在了。”
我低着头:“抱歉。”
他喝了口酒,将酒爵举到我面前:“没事,孤又不怪你,你会喝酒吗?陈国的酒可是很烈的。”
我接过,故意猛灌了一大口,呛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接着红着脸,吞吞吐吐对他说道:“陈国的酒……确实极烈。”
“不过也如……殿下一般,豪迈爽朗。”
他侧过脸,眼角微微弯了弯,接着忽然大笑。
笑声许久才消散。
“孤倒觉得,孤很喜欢你。”他将爵中酒一饮而尽,“你知道孤为何会来献国吗?”
我颔首:“殿下是为了家国平安,才牺牲自己。”
他摇头:“孤可没那么伟大,来献国,是因为不得不来。”
我面上懵懂:“殿下是陈国太子,兄弟那么多,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必冒险?”
他叹气:“正是因为兄弟多,所以我才不得不来,人人都知我是嫡子,人人都想要我的命。”
“孤若不来,担不起太子之名,若来,又要担心自己这颗项上人头。”
我安慰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您在献国,献王自会保殿下安危,否则也不好交代。”
“你是个姑娘,姑娘家哪懂这些。”他说着,又饮下一大杯酒,“想我出事的人可多着,即便在献国,孤也要顾虑良多。”
我恭维道:“越多人想害您,不正证明您越重要吗?古语有言『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您又何须害怕呢?”
他忽然放下酒杯,抬头看着我,深邃的眼眸与我四目相对。
我捏紧酒爵,故作慌乱害怕,不敢看他。
低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酒肆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太子宜察觉我的视线,顺着看去:“那人是谁?”
我回道:“家中兄长。”
“只是兄长?”他笑容邪肆,伸手拨弄我的发丝,“孤瞧他的眼神倒不像只是兄长,叫孤看得不爽利。”
我头埋得更深,委屈道:“不碍事,过些日子,我就出嫁了,再不必这般。”
薛知珩已在我们对面的坐下,视线一刻也不离开。
“嫁人?”他发出嗤笑声,“哪家?”
我回道:“相国府。”
闻之,他脸色一变,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孤倒觉得,你作为长公主之女,和孤恰好相配。”
太子宜讨厌宋相,我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交换质子这件事,就是宋老相国一手推动的。
他接下腰中玉佩,递给我:“这玉佩是孤的母亲留给孤的,你替孤编一个思归结在下面,孤就帮你解决你这位兄长。”
解决?只怕被解决的人会是他。
太子宜果真是当惯了太子的人,如此不把人放在眼里。
虽如此思考,我还是装作娇怯模样,收下了那玉佩:“过两日王上寿宴,我再交还给殿下。”
他挑眉,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出门时,还不忘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薛知珩。
30
眼见太子宜走远,我掏出绣帕,擦干净下巴处的酒渍,接着转身离开。
往日我都待在院子里不出门,抑或和宋怀谦同出同回,他都没能和我说上几句话。
所以他岂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不出所料,我刚上马车,他就蹿了上来。
江岩不在,阳平侯府的马夫自然不敢为难他。
“你刚刚为何要同他那般亲密?”他敛眸,脸色阴沉,“宋怀谦可以,太子宜可以,偏我不可以?”
“我可是你哥哥。”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用绣帕擦了又擦:“我给阳平侯府留面子,不踢你下去,别招惹我。”
“你若还敢动手动脚,那就面子里子都别想要。”
他自知不是我对手,放下蠢蠢欲动的手。
他垂着眼帘,鸦羽般的长睫落下眼影:
“你小时候明明很乖的,每天都会叫我哥哥。
“可是你现在一声都不叫,还躲着我,我们是兄妹啊,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不好,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蔑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些作为是兄长该做的吗?”
“他们都不是好人,律安,哥哥知道你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他眉头皱着,看向我的眼眸中全是落寞,“但他们都不是良配。”
“宋怀谦是个瞎子,他根本保护不了你,这个太子宜更是贪恋美色,绝非真的喜欢你。”
我转过头,漫不经心:“那你倒是说说,我该和谁在一起呢?”
他眼神倏然一变,看着我喃喃道:“当然,当然是和哥哥了,我从小就疼你爱你,以后也不会伤害你,还有谁比哥哥更合适呢?”
我轻哼:
“难道你就保护得了我?宋怀谦再不好,有宋老相国擎天护着,太子宜好色不假,但人家是太子。”
“你是什么?一个破落侯府的下三滥生的儿子?
“名义上还是我的兄长,薛知珩,你疯了,我可没疯。
“我才不要背一个违背伦常的名声,和你一样脏!”
我说一句,他眼神便暗一分,但依旧紧紧盯着我,执拗不堪。
等我说完,他忽然扯着嘴角一笑:
“所以律安,你不是不喜欢我,是害怕是吗?
“你害怕世人唾弃,害怕被人继续欺负,所以才要离我远远的是吗?
“要是我不是你哥哥呢?要是我可以和太子宜一样,你就会喜欢我吗?”
我侧过头:“痴人说梦。”
他听到这个词,不怒反笑,眉目舒展,松了口气。
马车终于停下,我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留薛知珩一人,独坐在马车中,良久不肯下车。
我捏紧手中玉佩,心中感叹。
太子宜自幼便被陈王作为太子培养,的确称得上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陈国若是他继承,虽不至于称霸,但结果绝不会太差。
但恐怕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薛知珩会是个疯子,还是个偏执起来不要命的疯子。
谁叫女人在他眼中,只是个玩意儿,连对手都不算呢。
若陈国没了太子,几十个儿子抢一个太子之位,一定是场大好戏。
31
昏君这次的宫宴,办得尤为盛大。
大到饶邑不远的地方官员都要入宫参与。
“他是知道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觉得这个寿宴办得越盛大,他才能好得越快。”娘坐在我身边,看着坐在最上面满脸肥腻的男人,不禁嘲讽。
“殊不知,欲望越大,只会让他死得越快。”
我看着和昏君坐在一起的文姨,问道:“等事情了了,文姨会去哪里呢?”
她真正心爱之人,早已为了那道遗诏,尸骨无存了。
娘回道:
“她幼时很苦,所以同我们在一起时,总把荣华富贵挂在嘴边。
“实际上,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些,陪读中那么多贵族公子喜欢她,但她偏爱一身正气的刘砚宁。
“所以娘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算对得起她。”
刘砚宁,是那位刘氏兄妹中哥哥的名字。
我替娘满上酒杯:“娘只能喝这一杯,今晚事情可多着呢。”
“我也不知要如何才对得起文姨,但若今日事不成,我们就永远对不起她。”
娘端起清酒,在看见太子宜后,一饮而尽:“你尽管去,娘会安排好。”
我低头,脸上挂起温和的笑,起身向太子宜走去。
他见是我,也笑得意味深长,转身向殿外去。
最后停在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小院子。
我拿出那枚前几日他交给我的玉佩,下面已经编好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思归结。
“姑娘果然心灵手巧。”他接过。
我低着脑袋,一副羞怯模样:“殿下的母亲若还在,一定比我更心灵手巧。”
“殿下,宴会就要开始了,我先回去了。”
太子宜眼底笑意浮现,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瞥见转角处那双怒急的眼,并未抵抗,顺势倒入他怀中。
接着慌乱将他推开:“殿下……殿下放开我。”
他手上的力气越发大,怎么也不肯放开,直到我硬生生憋出两滴眼泪,他才放手。
接着仰天大笑,对我说道:“孤不逗你了,回吧。”
我逃也似的离去,假装没有看见那个气得发抖躲藏在阴暗中的背影。
走到大殿门口时,我对在殿外伪装成宫中侍卫许久的江岩使了个眼色。
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
娘正同旁人说笑,见我回来,还道:“这孩子不会喝酒,一瞧这场面便紧张。”
我立马娇声娇气地端起酒杯反驳:“怎么不会,不然娘和我喝喝看?”
“怎么还要和娘喝?不应该帮娘对付对付她们这些刁钻的吗?”娘嗔了我一眼,也瞥见了太子宜空空的座位,“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和娘谈话的妇人们更热络了:“殿下怎么能欺负人,还叫孩子一起?欺负我们不能喝不成?”
“是啊,殿下可不就是欺负我们。”
成群的宫女舞姿翩跹,热闹非凡,觥筹交错间,无人发现异样。
直到昏君喝了许多酒,被文姨搀扶去了后殿休息。
伺候太子宜的陈国侍从踉踉跄跄跑进门,浑身是血,双目无神,大声说道:“太子殿下没了!太子殿下出事了!有人杀了陈国太子!”
32
大殿内的人被侍从所说的话震住,一时间鸦雀无声。
安静了片刻后,宋老相国冷静说道:“快去殿内寻王上!”
但只过了一小会儿,后殿的小太监就连滚带爬,神情惊慌失色地跑了出来:“王上吐血了!快叫太医,太医!”
此话一出,刚刚还安静的人群瞬间出现大小不断的议论声。
有人说此事实在巧合,有人说王上是被这件事气吐血的,还有些胆小的已经闹着要出宫门了。
“都安静!都是世家大族出身,遇事岂能如此惊慌?”后殿处,文姨缓缓走出,制止了喧闹声,“王上不过一时怒火攻心昏迷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若是见到诸位这样,他怕真会气出个好歹来。”
众人见得宠的文贵妃如此说,总算安静下来。
但还有几个老臣忧心忡忡。
“那太医可有说王上几时能醒啊,事关陈国太子性命一时,实在紧急。”
“是啊,陈国刚打了胜仗,太子就在我们这里出事,这可怎么给陈王交代啊。”
“是谁不好,偏是太子,这怕是要出大事啊贵妃娘娘,劳您再去看看王上吧!”
文姨叹气:
“适才本宫问了多回,太医都说王上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
“事态紧急,总不能叫陈国太子的身体就那样被扔在那里,否则陈国就更有说辞了。
“依本宫之见,还是叫长公主殿下代为处理此事。”
说完,底下便传出了反对之声。
她并不在意,如轻烟般的眸子望向宋老相国:“相国大人以为如何?”
宋老相国看向我,又低头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宋怀谦,眸中幽深。
半晌后,他颓下脊背,说道:“贵妃娘娘说得对,宁侯和庆侯不在,长公主殿下是唯一能代替王上处理此事的人。”
说完,殿中无一人再敢出言反对。
宋老相国转过身体,对娘躬身行礼:“请长公主殿下替王上代行国事!”
而本就和娘关系匪浅的一些老臣,纷纷跪下:“请长公主殿下,替王上代行国事!”
我扶着娘站起,四周人眼中震惊。
胆子大些的,已经开始偷偷议论。
“不是说长公主殿下几年前摔断了腿,怎么还能站起来?”
“我看啊,是阳平侯府乱传的,想坏公主殿下的名声。”
……
娘莞尔一笑,面色柔和:“诸位起身吧,本宫和皇弟虽有龃龉,但事关献国,本宫绝不会坐视不理。”
接着,她对陈国侍从道:“你说太子被人所杀,是看到了什么?”
那陈国侍从惊魂未定,断断续续说道:“杀太子殿下的……人已经被宫中侍卫抓住了,此刻正被扣押在殿外。”
娘继续道:“你说他杀了人,他便杀了人?可有目击还是别的证据?”
“有的有的。”他头如捣蒜,“那人杀太子殿下,是为了抢夺太子殿下腰间的玉佩,还有一个小宫女,也看见了,都在殿外!”
娘颔首:“将人都带去偏殿,大殿中的其余人,都先各自归家吧。”
然后对几位朝中颇有话语权的大臣说道:“怕旁人说本宫徇私枉法,劳烦诸位,陪本宫忙活一阵。”
33
出宫门的路上议论纷纷,但凡是开口的,就没有一个不是说在说这件事。
我掀开马车帘,江岩正坐在其中。
车轱辘滚动,江岩说道:“小姐何必要回府,和长公主殿下一起在宫中岂不省心一些?”
“待会薛知珩没回府,他们一定会来烦您的。”
我回道:“我就等他们来烦我呢。”
“你可有受伤?”
他呆愣愣地摇头:“臣没受伤。”
我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的血迹:“我还以为你受伤了,这是谁的血?”
“太子宜的。”他道,“薛知珩不会杀人,给了他几刀也没有死透,臣怕耽误事,便补了一刀。”
“小姐放心,没人瞧见。”
太子宜自负,自以为陈国打了胜仗,正是军中气势高昂时,献国不会对他动手。
更不相信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子,真敢对他动手。
奈何,薛知珩是个疯子。
果然,回了阳平侯府没一会儿。
薛少尘就带着他那满眼泪花的柔弱侧夫人,和目露不善的薛知瑶,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你哥哥迟迟未归,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眼中疲倦:“薛大人,薛知珩是和你们一起去的宫里,他没回府,你该问问自己,问我做什么?”
薛知瑶立刻说道:“薛律安,你休想狡辩,我看见他跟着你去的,你一定见过他!”
我一脸莫名:“他跟踪我?我可不知道。”
“薛大人,你可好好管管自己儿子吧,什么好事不做,做这些下作勾当!”
侧夫人流下两行清泪,央求我:“大小姐,奴对不住您,奴该死,可知珩是和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和您一家同姓,您若是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奴。”
我摇头:“不知。”
薛少尘见问不出什么,转身就走,但估计他心中也有了猜想。
薛知瑶也狠狠瞪了我一眼,跟着离去。
唯有这位侧夫人,少见地没有跟着薛少尘的脚步,跪在地上不肯离去。
“您知道的,您一定知道的。”她道,“我求求您,求求您告诉奴好不好?”
“您也体谅一下,奴这个做母亲的心呐。”
薛少尘他们已经走远,她还哭得梨花带雨。
我低头:“你不是心里有数吗?这场宴会只有一个人被抓,非要我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才死心?”
她拉着我裙摆的手松了松:“他去刺杀陈国太子做什么?他有什么想不通要去刺杀陈国太子的,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抬脚,将裙摆从她手中轻轻扯开。
她被我甩开摔在地上,喃喃道:“可现在处理这件事的人是长公主,她恨我,她一定会冤枉珩儿的……”
“你们母女都恨我,一定是你们冤枉他的!”
我并不否认,反而说道:
“是与不是,有何区别?
“夫人也知道,陈国太子乃是陈王嫡子,阳平侯府不过是个说不上什么话的侯府。
“区区侯府庶子,敢做出这样的事,能有什么后果?”
她垂着头,发丝凌乱,柔顺的面容上是扭曲的表情:“侯府?庶子?你们母女要是敢要我儿的命,王上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陈国太子在献国遇刺而亡的消息传得极快,没几日,陈国使臣就快马加鞭到了饶邑。
陈王对于这个儿子的疼爱丝毫不作假,不仅要求献国将杀害太子的罪人交给陈国,还要献国让出五座城池,否则即刻发兵。
为了逼迫献国同意,已在献国边境陈兵五万。
昏君虽然醒了,却神志不清,朝中因为这件事动荡不安,只能由我娘继续处理政事。
薛知珩可以给,城池却不行。
群臣议论,不知如何是好时,周余白站了出来。
毛遂自荐,说自己愿去梁国游说,与梁国结盟,借此震慑陈国。
34
薛知珩被下狱,却死也不肯说出自己为什么要杀太子宜,因此饱受折磨。
我和娘猜想过很多次,薛家究竟会想什么办法来救他。
但实在没想到,他们最终寻到了文姨这里。
“我想他们是觉得这些年,我是真为了昏君的子嗣着急,觉得我一定会护着他。”文姨看着床榻上半梦半醒的人,笑道。
“毕竟这王宫里大半的美人,都是我帮着挑选的。”
娘笑得开心:“他们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求到你面前,也实在巧合。”
“等着吧,一会儿人就到了。”文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为了叫他们相信,我还叫了好多人演戏呢。”
“生怕表现得太容易,他们会怀疑。”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拉着娘,躲到了偏殿,仔细瞧里面的情况。
文姨说道:“进来吧。”
几人穿着黑色斗篷,跪在屏风后。
“王上身体不好,为防过了病气,就在屏风后说吧。”文姨道,“毕竟事关王上子嗣,不得马虎,定要一字一句,描述清楚。”
一字一句这个词,尤为清晰。
屏风外,那女人的身体抖了抖,说道:“奴和王上,是二十年前相识的。”
“那时奴尚未出嫁,家中也未遭遇变故,王上也并未继承王位。”
文姨回问:“那你旁边的人是谁?”
“是奴的夫君。”
“你既然和王上有男女之情,为何又会改嫁他人?哪家男儿容许得了自己的夫人怀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奴……奴是害怕。”她怯生生地,既不敢抬头,更不敢看身边薛少尘的表情,“奴不敢进宫,害怕被人所害。”
文姨语气上挑:
“谁害你,难道是本宫不成?王上膝下无子,谁会害你?
“王上后宫妃嫔无数,都没能给他诞下一儿半女,你说你的孩子是,如何能证明呢?
“说了半天,本宫看你们一群人里,也没有一个合乎年纪的人呐,莫不是想欺骗本宫?”
女人被她这一吓,立马瑟缩起来,说话吞吞吐吐:
“奴出身低贱,不敢高攀王上。
“但膝下一对龙凤胎,确实是王上的儿女。贵妃娘娘只要瞧一瞧奴的女儿,就一定看得出,她和王上容貌有多相似。
“至于奴的儿子,正在牢狱之中,等着娘娘您解救呢。”
文姨走出屏风,故作惊异说道:“原是阳平侯家的。”
她走到薛知瑶面前,低头捏住她的下巴,接着摇头:“不像,如此貌美,和王上哪里相似?你莫不是为了救儿子,病急乱投医,想诓骗本宫?”
女人焦急解释:“王上只是如今……胖了点,奴的两个孩子当真是王上的!贵妃若不信,可以去寻奴当年的贴身丫鬟,她能为奴作证。”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尚在闺中时,就和王上不清不楚,连你的贴身丫鬟都知道此事?”文姨带着揶揄,看向脸色越发挂不住的薛少尘,“阳平侯可知道此事?”
女人低着头,羞愧难当:“是,奴的确如此。”
文姨讪笑:“可王上岂会是做出这种下作事的人?”
见几人沉默,她继续道:“不过王嗣为重,你们先去外面等着,等王上清醒后,本宫亲自问问。”
“若属实,公子的命自然要保的,如若不然,便是欺君之罪。”
35
床榻上的人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人才刚走没多久,他就悠悠转醒,嘴里呜咽,发出怪声。
那双胖手挣扎着抬起,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然后竭尽全力点点头。
“王上是说他们说的都是假话?想冒充王嗣?”文姨端着药,面色担忧,“您放心,妾会为您出气的。”
床上人竭尽全力摇头,伸手想拉住文姨的手。
“嗯,不是,妾知道了,王上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体。”她轻易躲开,笑得好看,丝毫看不到昏君已经急得发红发涨的脸,“来,王上喝药。”
昏君发觉不对,挣扎着想要坐起,几次蠕动无果,开始疯狂摇晃着头。
最终那副沉重的身躯裹着被子,落到了地上。
他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老狗,趴在地上喘息。
娘带着我从侧殿走出,走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张开嘴。
“你不是喜欢下毒吗?连父王也不放过,怎么如今自己不敢喝了?”
我接过文姨手中的药碗,和娘一起蹲下:“我来吧,文姨,伺候舅舅喝药本就是我这个侄女该做的。”
昏君眼中惊恐,想要挣扎,却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任由被人捏着下巴,不自觉张开嘴,然后看着黑乎乎的药灌入自己的喉咙。
没一会儿,他便缩成一团,伸着舌头发呕,面部扭曲,最终吐出一大口血后,一动不动。
将他肥胖的身躯抬上床后,我和娘由偏殿绕出,回到平日处理政事的宫里,等着看一场好戏。
没过多久,一个老太监惊恐万状地跑进来:“长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
“王上被奸人所害,生了大气,已经不行了,贵妃娘娘正叫您过去呢!”
娘立刻放下手中笔,装作十分意外的模样,着急道:“竟有这样的事,快去请几位大人入宫,随本宫一道去看看,免得误事!”
我们到时,文姨指着薛家几人泣不成声,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薛家几人,早就被捆起来堵住了嘴巴,只能奋力用眼神表达不满。
几个被请进宫的老臣见这情况,刚想问原因,文姨就开始表演起来。
她如花似玉的面庞挂着泪珠,凄切不已:“本宫……原本是想着……若真是王嗣,王上听了能身体好些,没想到……没想到王上听此污蔑,竟然生生气死了过去。”
“殿下,求长公主殿下赐死妾,是妾听信了这群奸人的胡话,这才害死了王上!”
娘忙扶起她,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刚刚王上还好好地在休息吗?太医不是说不日就会清醒吗?这又和贵妃你有什么关系?”
宋老相国也开口:“是啊,是什么事贵妃娘娘您倒是说清楚,阳平侯一家在这里是做什么?”
36
文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身边侍女说道:“小月,你来说,本宫……本宫实在伤心……不知该如何平复。”
叫小月的侍女也眼带泪花,但还是开口道:
“阳平侯一家欺骗贵妃娘娘,说他家侧夫人,给王上生下了一双儿女。
“娘娘并不知实情,但他们家十分笃定,还要娘娘救那位杀害了陈国太子的薛公子出狱。
“事关王嗣,娘娘不敢冒险,便想等王上清醒后询问真相,没想到王上听了这些话,气得吐血,太医也没救回来。
“阳平侯一家根本就是病急乱投医,谎称自家公子是我们献国王嗣,才气死了王上。各位大人,这哪只是欺君之罪,他们根本就是有不臣之心,想要弑君夺位啊!”
她说完,文姨就捂着胸口,晕倒在我娘怀中。
娘将文姨交给侍女小月,命她好生照顾。
接着叹气,对站在殿外的几位老臣说道:“其实本宫有件事没告诉诸位。”
许是感觉我娘的口风不对,几人着急起来:“殿下有什么事就说吧。”
“本宫也是才得了消息,说庆侯已在陈国遇害,说是同人吵了几句嘴,那人怀恨在心,便……唉。
“本宫自然不信,一心觉得是陈王下手报复,但陈国使臣态度极好,说不再多追究陈国太子遇害一事。
“他们会将害庆侯的奸人全家都送来献国,听凭处治,同样献国也要如此。
“本宫原想着每日在朝堂上告知朝臣,但如今,还是要诸位先知道。”
几人一时十分安静,许久后,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臣开口说道:“此事因献国而起,本就理亏,即便是陈王为了泄愤杀了庆侯,再找了替罪羊,我们也不能追究。毕竟陈国太子,再怎么说都比我国一个侯爷重要。”
另一人也附和:
“是啊,臣如此说,恐得罪了已去的庆侯。但长公主殿下,眼下献国不过表面强干,实则打不起,自然是能避战便避战,更不能和刚刚打了胜仗的陈国撕破脸。
“两两相抵,谁面子上也不欠谁,此事已算最好的解决的办法了。
“再者说,庆侯已去,尸骸总要归故里的,一日不说定,便一日躺在异国他乡,叫人如何看得过去?”
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本宫虽然伤心,但尚未失去理智,眼下陈国是害怕我们和梁国结盟,所以才自找了这个台阶下。
“王弟刚去,朝野尚需整肃,就算要打也绝不是这个时候。
“如此解决,已算对献国百姓最好的保护了。”
一个思索许久的老臣此时也开口:“是啊,阳平侯府做出这等错事,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今送他们去陈国,反倒是将功补过。”
沉默许久的宋老相国看了一眼几人,开口:“殿下思虑周全,臣等远不能及。”
“只还有一事,如今王上仙去,国内并无能主持大事之人,殿下再伤心,也要多为献国思虑,稳住朝纲才是要事。”
其余几位老臣纷纷侧目,心里却早已明白一些事了。
娘代理政事这些天,收拾了好些昏君的重臣,不动声色地扶持了一大批自己的人。
如今朝中除了外祖父留下的臣子和这些人,便只有一心为国的一些老臣,朝堂风气一改往常。
庆侯遇害,宁侯远在梁国,到时候就算回了献国,也再无撼动之力。何况,回不回得来,还是另外一回事。
大概他们心里也在猜想,庆侯究竟真是被陈王泄愤所杀,还是我娘叫人秘密动的手。
但再多怀疑,也不是一众臣子敢过问的事。
37
审问阳平侯府的事,娘交给了我全权处置。
整个阳平侯府,不管男女老少,哪怕只是一只鸡鸭,都被下了大狱。
只要和阳平侯府沾亲带故的,都得一番审查。
一时间,饶邑中但凡和阳平侯府联姻的人家,人人自危,不是和离就是休妻。
和薛家相关之人,若是重要的,我便会亲自审问,不重要的,便交给信得过的询问。
没有问题的,便当场释放。
至于薛家几人,当然是一字一句重点询问。
薛知瑶一如往常,看着我就是一顿咒骂,即使自己死到临头了,也不忘记吐我唾沫。
薛知珩只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又不解,甚至还带着不敢相信。问他什么,他也只会反问我,是不是从没喜欢过他。
他俩柔柔弱弱的娘倒是一反常态,对我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说个不停,被赏了几个巴掌后堵住嘴,捆住手脚扔去了最角落的大牢。
不过最叫我意外的,倒是那个从来只会指责我的阳平侯薛少尘。
他看着我,满目慈爱,仿佛我是他捧在手里长大的孩子似的:“律安,爹错了,听了那贱人的话,误以为他们真是爹的儿女。”
“结果你才是爹唯一的女儿。”
我拍了拍小案,发出响声:“罪人薛少尘,是不是你为害死陛下的罪妇,牵线搭桥,害死王上?!”
“在此有你交给贵妃身边内侍古画一幅,黄金百两,如今给你机会辩解,你若执意要说些和本案无关之事,就视你认罪了。”
我说完这几句话,牢房角落里就传来人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薛少尘,你早做什么去了,如今倒会求人了。”
说话的人,是薛家其他几房的。
“自己的亲女儿不疼,争着戴绿帽子,一意孤行害了全家人,你还想把自己摘出去?”
“要我说你这种贱皮子就应该早点死!”
“就是,我们什么都没做,也要被连累去陈国送死,你还想活着?”
他被这些话刺激得不轻,最后直接崩溃大哭:
“爹错了,爹真的错了,爹是糊涂了律安,你不能杀我啊律安,我是你爹!
“天下哪有女儿杀爹的道理?为父虽然想过要你娘的命,但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女儿,动过你一分一毫啊。
“爹知道爹亏欠你,但爹以后会弥补你的,只要你愿意,就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就不能放过爹这一回吗?”
我有些想笑,他怎么能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爹?”我走上前,挑眉轻笑。
他听着我这声爹,疯狂点头。
“爹,你也知道,娘马上就要继承王位了。”我蹲在他身边,从容一笑,“你就不能成全女儿这一回吗?”
他眉头一皱,愣道:“什么意思?”
我眼珠一转,对他眨眼:“我要是你的女儿,就不能安然当娘的继承人,但要是你不在了。”
“整个阳平侯府都没了,那我当然就只是娘的女儿了。”
看着他慢慢转为青黑的脸,我讥笑着起身:“反正您也知道您欠我的,难道不能成全女儿这一回吗?”
他摇头又摇头,再说不出一句话。
命人将他捆好扔入大牢后,我对狱卒说道:
“明日押送他们去陈国。
“其他人都仔细看着,他倒是不必。
“薛大人惜命得很,谁寻死,都轮不到他。”
38
送薛家人去陈国的一月后,娘在群臣的再三劝说下,终于继承王位。
继位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立我为太女。
我将那道遗诏交给了宋怀谦,嘱咐他交给宋老相国。
作为交换,我允了他正夫之位。
因为遗诏这件事,没有比桃李满天下的宋老相国更适合开口的人。
不多时,宋老相国便称其实多年前,自己就得到了献惠王,也就是我外祖父的遗诏。
只是一直为了一家老小性命,一直未曾将遗诏一事公布。
但如今正是好时候。
遗诏经许多老臣审查,最后证明的确是献惠王亲笔的传位诏书。
传位对象正是我娘。
我那昏君舅舅不过是弑父夺位,算不上正统。
加上其在位期间的所作所为,牌位还没放进宗庙,就被砸了个粉碎。
公布遗诏那日夜里,娘哭倒在我怀中,眼泪盈盈:“父王交给我的,我终于又拿了回来,但终究还是辜负了他。”
我伸手搂住娘:“虽已辜负,但弥补还为时未晚。”
“只要献国百姓越来越好,献国越来越强,便没有辜负外祖父。”
娘也抱紧我:“我儿可知道,娘为何一直未给你办及笄礼?”
我摇头,回答:“娘自有娘的道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温柔道:
“娘要给我儿行冠礼,而非及笄礼。
“娘资质平平,你外祖父都不怕。
“我儿如此天资卓绝,定能带着献国走得更远,娘更不怕。”
我鼻子一酸,点头落下泪来。
娘和我说过许多次,上辈子我是个多么优秀的献王。
可那时我小,只觉不能辜负她和外曾祖父的期望。
害怕自己没像故事里的自己经历那许多,做不到十分好,更害怕辜负了献国臣子和百姓。
一群孩子中,我要努力去做到最好,无论是学业还是组织能力。
不仅如此,我还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关系。
既不能和他们太亲近,又不可距离他们太遥远,既要学会用真心换真心,却又不可付出十分真心。
君臣之间的把握,对于一个几岁孩童,实在太难太难。
娘拍着我的背,明白我的不容易,如小时候一般安慰我。
“再过几日,照溪就回来了,她听说了这些大事后,急着回来给你贺喜呢。
“她说她当年啊,果然没看错人。”
我又哭又笑:“她哪是贺喜我的,分明是讨债来的。”
“还记得我当年和她说的,有朝一日要让她当个侯爷这句话呢。”
娘也笑:“你们俩还说过这些话?”
番外:忠勇侯杨照溪手记
1
小时候家里人都不太喜欢我,说谁靠近我谁倒霉。
那会儿我娘刚去,爹更喜欢弟弟,府里没什么人管我,即便名义上我是忠勇侯嫡女。
那时我听说自己那个神医外曾祖父要来接我,日日都会坐在后门守着,生怕错过消息。
等了很久,没等来外曾祖父,只等来一个怪老头。
那老头说我是学相术的好苗子,交给我几本书。我问我什么时候算出师,是看完这几本书吗?
老头说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师。
我不服气,也不在门口等外曾祖父了,就日日捧着那本书看。
自以为学了什么后,经常提醒府里人小心。
当然,我娘死后,府里没人在意我的话。
只有这些人倒霉之后,才想起我的话,但他们不觉得我说得准,只觉得是我咒他们的。
所以后来外曾祖父来接我,他们个个都很高兴。
当然,后来我回饶邑,他们比之前更不喜欢我了,因为殿下实现了当年的诺言。
我那弟弟收到旨意时看了十几遍,都不敢相信,王上居然立我为忠勇侯。
太女殿下亲自来传诏,还说若不是我继承侯位,那么我家便爵位不保了。毕竟之前的忠勇侯,可和逆王关系匪浅。
我爹吓得发抖,直言我当得起这个侯位。
后来年纪大了,我总回想,那老头说得一点也不准,我八岁那年就出师了。
不是谁都能一口预言他日一统天下的女帝的。
2
我这挂名侯爷本来并不受待见,一来是女子,二来并不任重职。
除了写了一本有关天下地理、风土人情外的书之外,没什么了不得的。
虽然殿下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直到后来,我在饶邑宴会上,碰见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位四姑娘,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她和众人说,她那时候从未奢求过今天的造化,也就是八岁的我,非拉着她的手要她再等等,说她是富贵命,勿要着急。
我当时高兴,便破了例,告诉她,令郎以后会大有作为,她这一辈子荣华,远不止眼前。
当时宴席上许多人都说我哄她,毕竟她儿子只有十五六岁,连参军的年纪都不到。
但没过多久,她儿子当真在和陈国作战时,立下奇功,成了献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小将军。
他是偷跟着他爹上了战场的。
一时间,我在饶邑声名大噪,不少人都说,太女殿下看重我不是没有原因的。
天下没有我这么清闲的侯爷,我外曾祖父这样说过,后来我孙儿孙女也这样说。
每日不必上朝,只需要和殿下聊聊天,写写旁人看不懂的相书,就有源源不断的赏赐,还能全家都得殿下看中。
其实很简单,正因为我对殿下无所求,她才能对我这样。
当王啊,可是很不容易的。
能真心相待之人不多,我自不敢辜负。
3
除了殿下,我最佩服的还有一人,工部尚书徐盈语。
一同长大的那么多人,要么文要么武,都各自有建树,只有她,说不清楚是个什么路子。
她爹很疼她,但其实她爹也不是亲爹,只和她亲爹是上过战场过命的交情,因为怕外人风言风语,才带她搬到了云溪村。
还送她和男孩子们一同读书。
她和别人都不同,文武都学点,但都不是最好,和我一样喜欢捣鼓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我总觉得她可能是仙女下凡来的,几根木头在她手里能被做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对军中有用,就是对百姓有用。
她仿佛天生就是来做这些事似的。
毕竟这种才能,可不是想学就会。
除此之外,她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一辈子都没成亲的。
其实她年纪轻轻,就已是朝中重臣,又得殿下重用,提亲的人当时快把门槛都踏破了。
但她爹不敢答应替她答应,就等着女儿自己挑,结果她是一个也不要。
我问她,她说她嫌别人烦人,不喜欢家里有旁人,更不喜欢被人利用。
后来时间久了,大家都各自有后了,一同喝酒时,又有人劝她。
说虽然成亲这事不重要, 有个后嗣却很重要。
她当时说:“我想以后史书之中,提起我时, 能有全名,不是谁的妻子,或是谁的母亲。”
之后便再无人劝她了。
不过我倒是私底下给她介绍过几个面首, 她挺喜欢其中一个会讲笑话的。
4
殿下的母亲,也就是献贤王, 在位不过十年, 便让位给了她。
后来就和那位青樾大人四处游玩去了。
殿下刚刚继位那年,便一心想改变献国老世族世袭的规矩, 好提拔些寒门学子。
但世族之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日之功, 若叫寒门学子作为门客再出入朝堂, 速度太慢。
所以陛下想了个好办法,纳这些人为男宠, 再慢慢将其送入朝堂, 即便有人不满,也无可奈何。
年纪大些的, 连口都不好开。
寒门子弟没有势力, 自然会唯命是从, 只能依附于她往上爬。
至于选谁入宫, 这事就落到我身上。
为此, 江岩这没出息的记恨了我一辈子。
他当然不会气殿下, 只觉得是我的错。
前前后后,我替殿下选了几十位合适的。
才华长相, 连身材和个性,还有特长都在考虑范围。
毕竟殿下的子嗣,便是献国王嗣, 虽不必在意父亲是谁, 好歹不能委屈了殿下。
殿下手段过人,不过几年, 就将老世族折腾个够。
这些男宠没有势力,唯有依附她才能往上走, 极好控制, 但多了这层身份,他们想要在朝堂中开口说话并不难。
老世族既不好说当王的私生活混乱,毕竟作为献王, 殿下做得十分优秀,又被这些喜欢和他们作对的男宠气得跳脚。
憋不住去她面前抱怨的,她便找理由护着。
若是护不过去, 压不住老世族的怒气,为了稳固朝纲, 她便杀了给他们泄愤就是。
反正前仆后继的男宠多的是, 老世族可就那么些。
如此一来,世族之力越发孱弱,没多久,朝中便换了景象。
就是苦了宋怀谦, 作为王夫,光每日里管这些争宠个没完的男宠,估计就得少活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