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刺青
第 30 节 刺青
我娘心善,曾赎了个北地女奴。
还帮她纹上栩栩如生的莲花,覆盖耻辱的奴印。
可她当上贵妃的第一件事,是对我娘用上了拔舌砍手、热油烫嗓的酷刑。
我娘生生痛死了。
五年后,贵妃生了个长着暗红胎记的公主。
她惧怕不祥,在民间秘密搜寻擅长刺青的巧手。
我把娘亲留下的针一一擦拭干净,跟着侍卫入了宫。
1
“废物!连公主都哄不好,本宫要你们何用!”
昭阳殿里,响起了莲贵妃裴妙若不悦的打骂声。
公主的哭声更大了,一抽一抽,像是快要背过气。
宫人们沉默地跪了一地,不敢触贵妃的霉头。
据说前几日,大宫女霜华为公主换衣裳的时候恰好被睡醒的裴妙若瞧见。
她立马失了态,惊声让侍卫把霜华拖下去乱棍打死,这位陪了她五年的大宫女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一时间,昭阳殿里人心惶惶,照顾公主的任务也成了烫手山芋。
这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公主身上的暗红胎记。
从左肩蔓延到后背,看起来极为可怖。
民间更是相传这是不祥的征兆,是厉鬼复仇打下的烙印。
裴妙若吓得六神无主,连皇上进来探望她,都把孩子抱得远远的。
皇上问起,她就说公主体弱,怕冲撞了圣驾。
可笑,明明是她做了亏心事。
一看到这蜿蜒的胎记,就想起了我娘临死的惨状。
我垂眸敛去思绪,膝行至公主的小床边,抱起她熟练地哄。
精美的锦缎包裹住公主的身体,她看起来乖巧可爱极了。
很快,她安静下来,挥舞着小手吹了个泡泡。
整个过程里,我都没有让公主身上的胎记露出分毫。
裴妙若揉了揉眉心:“倒是个手稳的。”
“叫什么名字?上前让本宫看看你。”
我把公主放回小床上,低眉顺眼地跪在裴妙若的脚边。
“奴婢谢凝,贵妃娘娘万安。”
“谢凝?”裴妙若想了想,把玩起自己垂下的发丝,“那个擅长刺青的巧手?”
我俯下身,额头贴地:“贵妃娘娘抬举了。”
“家里世代从事刺青一事,奴婢侥幸学了些皮毛,不敢妄称巧手。”
裴妙若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她忽然用力地扯着我的头发,逼我吃痛地仰起头。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她威胁地拍了拍我的脸,又猛地掐住我的脖子。
我卑微地求饶:“奴婢知道。”
“奴婢是为贵妃娘娘调配胭脂而进宫的,与小公主无关。”
裴妙若满意地松开手,用柜子上的软布擦拭指尖,仿佛是接触了什么脏污的东西。
我乖顺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别让本宫失望,否则,本宫有千千万万种法子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畅怀地大笑,把软布丢到我脸上。
我没躲,任凭甜腻的桂花香掠过我鼻尖。
这股香气,和我在乱葬岗翻到我娘的尸体时,她藏在心口的布料一模一样。
她生前遭遇非人的折磨,遍体鳞伤。
死后还以发覆面,以糠塞口,让她到了地府也有苦难言。
我心里泛起了恨意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轻声道:
“是。”
2
我娘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刺青师。
她审美独到,做事又细致,刺出的图案漂亮得不得了。
很快,家里的积蓄充盈起来。
不久后,她去城西买我最爱吃的栗子糕时,赎回了一名北地女奴。
娘亲说,她路过的时候,女奴衣衫褴褛地趴在笼子边,盯着散发出香气的栗子糕啊啊叫唤。
人牙子抽了她几鞭,也没能让她收回目光。
娘亲看着那双渴望的眼睛,想起了家里尚且稚嫩的我。
她一时心软,把女奴买了下来,安置在离家不远的刺青馆里。
女奴没名字,说话也颠三倒四的,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
“妙若,你以后便唤妙若吧。”
娘亲一笔一画,教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见她身上血迹斑斑的奴印格外丑陋难堪,便帮她纹上栩栩如生的莲花,覆盖这个耻辱的奴印。
娘亲好汤好水地养着她,很快,裴妙若展露出极其惊人的美貌。
正逢皇上微服私访到此,知府当即设立宴会,招揽姿色上乘的女子前来服侍。
裴妙若给皇上斟酒的时候,衣襟微开,露出左肩处栩栩如生的莲花印记。
皇上大喜,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神女,当场把裴妙若封为莲贵妃,带回宫中。
她入住昭阳殿那天,宣了娘亲前去觐见。
此去京城遥遥八千里,舟车劳顿,格外辛苦。
但娘亲笑得很温柔:“妙若是我救下的女子,或许是刚进宫人生地不熟,让娘过去帮她撑腰。”
“听说京城的栗子糕很是香甜,金钗步摇也巧夺天工,阿凝乖乖在家,娘给你带好东西回来,好不好?”
我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娘亲可不许忘了!”
没想到,这是我和娘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裴妙若一朝成了凤凰,便惧怕娘亲把她的出身说出来,于是用花言巧语把娘亲骗了过去。
娘亲才知道这是鸿门宴,哭着说裴妙若的卖身契已经烧了,我们一家都不会威胁到她。
可裴妙若根本不信,反而怀疑是娘亲是在威胁她。
娘亲不拿出卖身契,她便动起了刑。
裴妙若在北地挣扎多年,早就心理扭曲了。
于是一刀一刀,割了娘亲的舌,砍了娘亲的手,喂给了最凶猛的鬣狗。
我身为人子,甚至没办法为娘亲收得全尸。
我恨!
我要为惨死的娘亲报仇!
我捡起娘亲留下的笔记,夜以继日地钻研。
五年后,贵妃产下一女。
而我改头换面,奉命入了宫。
3
在我的照料下,小公主对我格外亲近。
她不认其他人,别人一抱,她就哭,只有我抱才会安静。
连贵妃也不例外。
裴妙若气得摔了好几个昂贵的玉盏,就差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哪有孩子不认生母的?想必是有些贱婢心比天高,妄想取代本宫!”
“本宫告诉你们,只要本宫还在一日,你们就休想得逞!”
我捧着滚烫的茶杯,在大太阳下跪了整整一天。
茶水稍凉,便有太监过来添上新的。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任凭手被烫得蜕皮也稳如磐石。
裴妙若看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回寝宫睡午觉。
直到夕阳西下,我才被允许放下茶杯。
裴妙若宣我进去,先给了我一巴掌:“本宫这是让你看清楚,何为尊,何为卑。”
我立刻俯身长拜,哑着嗓子说。
“娘娘为尊,奴婢为卑,奴婢不敢有丝毫僭越。”
她这才慢悠悠地笑开:“知道就好,本宫想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一边磕着头,一边解释最近几日的所作所为。
“公主年幼,刺青又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奴婢怕公主心生抵触,这才千方百计哄公主放下心防。”
“是奴婢自作主张了,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裴妙若没开口,我就一直磕着头,直到鲜血染红了地板也没停下。
或许是我的举动满足了她的好胜心,她踢了踢我:“算了。”
“还有月余便是公主的百日宴,本宫想瞒也瞒不住了,你必须仔细弄好。”
“否则……”她一脚踹在我心口,“宫外的狗,可好久没吃过一口鲜嫩的肉了。”
我忍下尖锐的疼痛,连忙爬起来跪好:“全听娘娘的吩咐。”
公主身上的胎记过于巨大,我带进来的长针和颜料经过检查和消毒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刺青。
娘亲曾说过,最易刺青的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而最难刺青的,是咿咿呀呀的小孩子。
技艺高超如她,也不曾为小孩子刺青过。
我或许是第一个。
烛火下,我在针尖染上颜料,一边轻声逗着公主,一边趁她不注意,把粗长的针头扎进皮肤里。
她疼了,撇嘴将哭未哭。
我抄起一块饴糖哄她,等她安静下来,再继续重复这项繁杂的工作。
一个月后,公主的身上多了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裴妙若喜不自胜,和钦天监串通一气,宣称公主是凰女降临,乃大盛之幸。
先前的体弱,不过是公主尚未驾驭这至尊至贵的命格。
如今公主神智初开,凤凰自然显现。
百日宴上,裴妙若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皇上痴迷神道,不仅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了昭阳殿,还被哄得把襁褓中的公主封为护国公主。
莲贵妃也晋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听说皇后回去后,砸了一整晚殿里的瓷器。
裴妙若唤我过去的时候,我正好在收拾长针。
一根一根被擦得锃亮,映出我冰冷的眼。
“谢凝,本宫有要事托付你。”
裴妙若红唇轻启,遣散下人后,忽然解开了衣带。
昂贵的蜀锦滑过她雪白的肩头,露出那朵漂亮的、艳丽的莲花。
只是时隔多年,已然有些失了颜色。
“本宫要你把这朵莲花再纹一遍。”
“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让它保持最鲜嫩的颜色。”
我娘亲手纹上的莲花印记,是裴妙若受宠的根源。
也难怪她如此着急……
我摩挲着袖里娘亲留下的长针,俯身应是。
都说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这鱼儿,总算上钩了。
4
这天刺青途中,一名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娘,皇上翻了玉妃的牌子。”
裴妙若一顿,险些把镶金的护甲掐断:“你说什么?”
“本宫给陈公公送了那么多银钱,撤了那贱人的牌子,为什么皇上还会去她那里?”
小宫女吓得直磕头:“听说是皇上亲自问起的,陈公公不敢隐瞒。”
“废物!一群废物!”
裴妙若气得俏脸扭曲,随手抄起一个茶盏扔到她头上,瞬间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从额头淌了下来,小宫女颤抖着不敢反抗。
刺青的半个多月以来,裴妙若大大小小发过好几通脾气。
有时是御膳房送来的糕点凉了,有时是尚衣局送来的布料过时了,有时是宫人的伺候不上心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切的根源还是皇上。
自贵妃有孕后,宫里新进了一批千娇百媚的美人,皇上踏足昭阳殿的次数越发少。
公主的百日宴上,她自认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软声暗示自己身子已经恢复好了。
没想到皇上淡淡应了一声,当晚却去了玉妃宫里。
前来报信的小宫女被拖走的时候,玉石雕刻而成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血痕。
很快,殿外响起了沉闷的棍棒声和凄厉的尖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重归安静。
侍卫进来禀告:“娘娘,那个宫女咬舌自尽了。”
裴妙若冷淡地挥了挥手,突然掐住了我的下巴。
“谢凝,本宫想听一个好消息。”
被刻意磨得尖锐的护甲扎进皮肤里,我疼得眼泛泪花,却仍是恭敬答道:
“今日即可完成刺青,娘娘休养几日,便能安心承宠。”
裴妙若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松开了我,慢吞吞拉上衣襟:“滚去太医院拿药,疼死本宫了。”
如火般的红莲被遮住。
我垂眸,掩下渐冷的神色:“是。”
这就疼了?
我被生生折磨致死的娘亲更疼!
裴妙若不知道,我午夜梦回之际,时常见到我娘。
娘亲是那么温柔,善良,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这笔债,我会一点一点,从她身上讨回来!
而太医院的林太医,便是我给自己找的盟友。
他是我娘旧时的同窗,一直暗中帮助我。
药房里,林太医微微侧身,把我想要的东西,借着递药的间隙塞进我袖子里。
那是偷偷匀出来的半两红花。
裴妙若过了五年富贵日子,一身皮肉养得娇嫩,半点疼都受不得。
刺青对她而言,堪比刮骨之痛。
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她连红花的毒性都顾不上了。
还天真地以为,只要及时断药,便不会影响到受孕。
可我怎会让她断药?
红花是极好的上色原料呢。
我脸上一派冷静,内心却如同浸泡了毒药般兴奋起来。
5
踏出药房大门时,锋利的长刀横空把我拦住。
“来者何人?”
不远处,萧泽一身玄衣,翻着医案的模样格外慵懒。
他是皇后的嫡子,不久前去往南方平定叛乱,获胜归来后荣封太子。
传闻他骁勇善战,曾单枪匹马斩下敌军首领的头颅,被盛赞为“玉面阎罗”。
萧泽抬眸,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一切。
我心下一凛,匆忙下跪。
“奴婢谢凝,来为贵妃拿药。”
“冲撞了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抬手,侍卫便顺从地收刀退了下去。
“虽为昭阳殿宫女,可孤看你极为眼生。”
我诚惶诚恐地俯首:“奴婢是新进宫为娘娘调配胭脂的,殿下日理万机,自是不曾见过奴婢。”
和凶名在外不同,萧泽生了张俊秀温和的脸。
他轻轻笑了笑,便如同百花盛开。
“那你可知,贵妃为何近来用上了红花?”
“孤记得,她可是极其盼望怀上一个皇子的。”
候在一旁的宫人里,有一道威胁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是裴妙若身边的桂嬷嬷。
如果我说错话,回去之后,裴妙若必定会把我扒掉一层皮。
我心思一转,换上了忧心忡忡的神情。
“娘娘生下小公主后,时常腰痛难忍,便让太医院开了些止痛的汤药,见效越快越好。”
“太医也委婉提及红花的副作用,娘娘说这帖过后便不再服用了。”
清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萧泽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俯身拿掉我衣上沾着的药草。
和我尚未藏好的半两红花,仅有一袖之隔。
我僵硬着身体,看他慢悠悠地捻了捻手指。
“孤知道了,退下吧。”
我在心里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跪安。
出了太医院,桂嬷嬷用力地揪住我的耳朵,把我扯了个踉跄。
“小贱蹄子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我忍下疼,露出讨好的笑:“是嬷嬷栽培得好。”
桂嬷嬷哼了一声,火急火燎地赶回昭阳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发现手心已然被冷汗浸湿。
幸亏萧泽没有脑子一抽派人搜身,否则我百口莫辩。
这一步棋,还是过于惊险了。
6
从太医院回到昭阳殿,需要经过御花园。
新晋的玉妃正坐在轿上,指挥侍女摘下开得正盛的莲花。
和裴妙若相比,她更美艳,更聪明,也更年轻。
最重要的是,她是北地部落献上的贵女。
不多时,玉妃的轿子重新动了,去往的方向,正是裴妙若的昭阳殿。
我垂眸,掩下笑意。
苦心筹划的好戏,终于要开唱了。
果不其然,我前脚回到昭阳殿,后脚玉妃便上门了。
她扶着侍女的手,先给裴妙若一个下马威。
“姐姐勿怪罪妹妹不来请安,实在是皇上夜夜留宿在妹妹宫里,恩泽太盛,让妹妹有心无力。”
玉妃娇弱地行了一礼,被衣襟掩盖的红痕便暴露在裴妙若面前。
裴妙若气得脸都歪了。
她向来脾气大,当即吩咐霜叶上前掌嘴。
“既是错了,本宫便好好教训你!”
玉妃拧起眉,厉声喝道:
“本宫是北地拓跋部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玉妃,你们最好先掂量一下!”
霜叶踟蹰着不敢上前,被裴妙若一巴掌扇了上去。
“胳膊肘往外拐的废物!本宫饶不了你!”
动作之间,她左肩上的红莲隐隐约约露出一角。
玉妃扳回一城,笑盈盈地落座。
“动气伤身,姐姐不妨看看妹妹带来的礼物。”
宫女膝行着上前,奉上一个精美的木盒。
裴妙若怒气未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妹妹有心了。”
她强忍着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朵刚摘下的莲花。
根茎上,还沾着乌黑腐烂的泥土。
玉妃清甜的声音宛如恶鬼:“不瞒娘娘,我们北地贵族盛行蓄奴,无论男奴女奴,都会秘密刺上奴印,象征着永生永世都是低贱的畜生,根本不配为人。”
“说来有缘,姐姐的莲花印记,和那些女奴的奴印在同一个位置呢!”
“而且皇上带姐姐回宫的黎城,离北地不足百里,这可是天大的缘分!”
裴妙若的脸一下子黑了。
玉妃假装惊慌地捂住嘴:“妹妹失言了,这等腌臜事怕是污了姐姐的耳朵,姐姐快快忘了吧。”
“妹妹见御花园的莲花开得极美,便自作主张借花献佛,还望姐姐收下。”
也不枉费我前不久,故意在玉妃赏花之际做的一场戏了。
彼时的我看着莲花池,轻声感叹:
“开得可真美啊,跟贵妃娘娘身上的莲花一样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玉妃拦住我,似笑非笑:“贵妃的身上,有什么莲花?”
我假装怯懦地说:“娘娘是天降神女,因身怀莲花印记,被封为莲贵妃。”
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手在颤抖,我强忍着兴奋说:“那朵红莲跟鲜血一样红,奴婢见了都觉得恍惚。”
而北地的奴印,便是用奴隶主人的血刺上的。
玉妃只需要稍稍一查,便能从其他人的嘴里,挖出更多的秘密。
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怀疑到裴妙若的出身的。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小宫女罢了。
裴妙若恨不得生撕了玉妃,咬着牙说:“多谢妹妹。”
“姐姐身子乏了,妹妹快些回宫吧。”
玉妃得意得像只孔雀。
她随手赏了霜叶一块玉佩,大摇大摆地出了昭阳殿。
7
裴妙若根本忍不下这口气。
她和桂嬷嬷耳语几句,不多时,便传来了玉妃在回宫途中受惊落水的消息。
听说她从莲花池里被救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脏污的泥土。
裴妙若亲手掐死了那只惊吓玉妃的黑猫,卸去钗环,换上素衣,跪在养心殿前求皇上降罪。
她说是玉妃挑衅在前,黑猫一心护主,这才酿下大错,她愿意受罚。
美人声声凄切,哭得梨花带雨。
皇上许久不见裴妙若,被她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勾起了怜惜,自然不再罚她,反而敲打了一番玉妃。
当晚,皇上还歇在了昭阳殿,流水般的赏赐也送了进来。
主位上,裴妙若露出了原本的恶毒笑意,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们。
“本宫贴身服侍的只有你们几个,一定是你们串通玉妃,才让她以为能抓住本宫的把柄!”
霜叶都快吓哭了,她本就违背了裴妙若的命令,而玉妃赐下的玉佩,更是一道催命符。
“娘娘!娘娘饶命啊!”
裴妙若厌恶地踹开她:“贱婢乱嚼舌根!来人,把她们的舌头剪了!”
侍卫立刻上前,硬生生地掰开了霜叶的嘴巴。
一刀下去,血溅三尺。
这群宫女平时跟着裴妙若作威作福,比普通人都娇贵上几分。
如今一个接一个断了舌,竟都活活疼死了!
我冷眼看着。
她们参与了五年前对我娘的虐杀,都是裴妙若的伥鬼,死得不冤!
直到侍卫也掰开了我的嘴巴,我连忙挣扎起来:
“娘娘!奴婢有至宝献给娘娘,但求娘娘饶奴婢一命!”
裴妙若生了兴趣,挥手让我上前。
“如果不能让本宫满意,你的死法肯定会比现在更痛苦。”
我一边忍下兴奋到扭曲的笑,一边摸爬滚打跪到她脚边。
“娘娘,这油膏名唤美人香,坚持涂抹在肌肤上,定能让您骨肉生香。”
裴妙若半信半疑地拧开盖子,奇异的甜香笼罩了整个大殿。
连八风不动的侍卫都有片刻恍惚。
“好好好!”裴妙若轻嗅着抹上油膏的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到我,她又冷了脸,忽地扇了我一巴掌。
“贱婢,此等好物为何不早早奉上?白让本宫被玉妃那个贱人羞辱!”
我卑微地磕着头,似是难以开口:“这油膏会侵蚀刺青的颜料,若娘娘要用,每隔五日便要重新刺青。”
“还请娘娘恕罪,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可笑。
若我早早献上,她只会怀疑我心有不轨。
而我危在旦夕之际献上,她才能用得放心。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将死之人的话呢?
裴妙若很快作出了决定。
她让侍卫退了下去,冷冷警告我:“谢凝,你自己去慎刑司领罚吧。”
我恭敬应是,掩上房门时,还能听到裴妙若的喃喃自语:
“好香啊……好香啊!”
当然香了。
这油膏,可是用我娘的血肉炼出来的。
裴妙若不知道,日日涂抹的油膏无毒,时时刺青的颜料也无毒。
可若是掺上了红花,便成了一点一点蚕食身体的剧毒!
这是我为她精心设计的死路。
裴妙若会从手开始烂起,最后变成一摊谁也认不出来的血肉。
跟莲花池底下,最污糟的烂泥一样。
8
裴妙若在月下翩翩起舞,靠着一身美人香,引来了无数萤火虫。
也引来了许久未见的皇上。
“萧郎,妙若好想你~”
美人香汗淋漓地扑进怀里,把皇上迷得险些失态。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皇贵妃复宠了,且恩宠远胜从前。
因为除了上朝和面见大臣,皇上从未出昭阳殿一步。
连前些日子最受宠的玉妃派人相邀,也被皇上拒绝了。
隔天,恨透了她的裴妙若寻了个理由,罚她跪在莲花池边掌嘴。
“姐姐仔细想了想,妹妹当日之话确实出格。”
“既然妹妹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姐姐就好好帮你管一管!”
玉妃是北地献上的贵女,却被这般羞辱。
她是捂着红肿的俏脸回宫的。
可皇上听闻后,只是抱着心爱的美人挥了挥手。
“玉妃近来娇纵,是该罚!”
裴妙若娇笑着在皇上胸膛画圈圈:“皇上对臣妾可真好。”
皇上痴迷地嗅着她的脖子,嗓音低哑:“只要妙若开心,朕什么都答应你。”
裴妙若笑得更开怀了。
她轻声蛊惑君王:“如果妙若能诞下皇子,皇上封他为太子好不好?”
皇上稍稍清醒了些,拧起了眉头。
“太子新封,不可随意废立,况且阿泽也没做错什么。”
裴妙若的声音更婉转了:“太子正值春秋鼎盛,有时臣妾见了太子,都要感慨一番,太子如今也是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朝堂之上,又会有多少人这般想呢?”
“他们可不会像臣妾一样,只会心疼皇上……”
没多久,皇上沉沉应了。
我守在门外,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不多时,殿内的烛火终于重新燃起,裴妙若娇声唤我进去。
我恭敬地端着水盆,为她擦净身体。
连承几日雨露,裴妙若的容貌越发艳丽含情,配合上幽幽缠人的入骨甜香,倒是有了几分朝堂上骂的妖妃模样。
只有我知道,她就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曼陀罗。
外表妖娆美丽,可内里,已经一点一点腐烂了。
“娘娘,您该重新刺青了。”我温声提醒她。
裴妙若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她怕疼,但更怕失去宠爱。
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她宁愿一遍遍忍受身体上的痛苦。
裴妙若不知道,她疼起来的时候极美。
比她肩上的莲花,都要美上几分。
“知道了,本宫这几日会宣称抱病无法侍寝。”
裴妙若似是泄愤般掐着我的手,在我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可怖的青紫痕迹。
她死死盯着我:“谢凝,你最好没有骗本宫。”
我毕恭毕敬,垂着头做足了一副卑微样子。
“奴婢的命是娘娘开恩留下的,奴婢待娘娘之心一如既往。”
娘娘,我想杀你之心,一直一如既往。
9
裴妙若自以为检验过了我的忠诚,于是对我越来越放心。
她怕小公主哭闹惹皇上不悦,便经常让我抱她出去玩。
这天放风筝途中,霜月一时不察,小公主最喜欢的老虎风筝便打着卷儿,坠入不远处的荒园里。
她快吓哭了,哐当跪在地上求我:“姑姑饶命!”
裴妙若因为旧时的遭遇,格外喜怒无常。
昭阳殿的宫人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们吓破胆。
我叹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
霜月是霜叶死后被安排进来的,手上还干净,人又温顺。
深宫不易,我不会为难她。
“没事,就一个风筝而已。”我温声安慰她,“你先哄着公主,我去捡。”
霜月抽抽噎噎地点头,抱着同样悬有两泡泪的小公主,笨拙地哼起歌谣。
荒园离得不远,我捡起风筝,转身却撞上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泽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谢姑娘,别来无恙。”
我不慌不忙地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奴婢地位卑贱,担不起一声姑娘,殿下唤奴婢谢凝就好。”
萧泽站定在我身前,拂去我发上的落叶。
他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是谢凝,还是沈云凝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身体一僵。
“奴婢是谢凝,不认识什么沈云凝。”
娘亲死后,那个无忧无虑、不识人间疾苦的沈云凝也跟着死了。
留下的,只有一心想要报仇的谢凝。
“别那么紧张,孤又不会吃人。”
萧泽后退几步,笑道:“只是孤近来听闻,有位黎城妇人曾惨死宫中,理由是妄图毒害贵妃。”
“见了谢姑娘,便一时恍惚想起了那妇人失踪的女儿,是孤失言了。”
毒害贵妃?
可笑!
娘亲一心为她,怕她在宫里不习惯,买了黎城口味的吃食,女儿家时兴的衣裳和各种奇巧逗乐的小玩意。
三大箱笼搬上去,把船都压沉了几分。
船夫笑着调侃我娘:“沈师傅,您这是上京做生意吗?”
我娘摇摇头,半是自豪半是怜惜道:
“我干女儿高嫁,娘家是要去撑腰的!不能让旁人看低了她!”
“京城遥遥八千里,她怕是再也回不来黎城了,我便买了些黎城才有的东西,让她不必过于哀伤。”
我娘是真的把裴妙若当成女儿去疼的。
一衣一食,一针一线,都是我娘最真挚的爱意。
我眼前一片模糊,却只能用疼痛拼命逼回泪意,不让萧泽看出破绽。
“殿下言重了,如若无事,奴婢先行告退。”
我转身欲走。
萧泽收了笑,蓦地拦在我身前。
10
“谢姑娘,孤知道你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我一怔,攥得手心泛起汗,裹着刚刚掐出的伤口又涩又痛。
萧泽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
“孤年初前往南方平叛,姑娘可知所谓的叛军都是些什么人吗?”
他顿了顿,嘲讽地笑:
“孤携三万精兵日夜奔袭,两军对阵之际,对方派出的兵,皆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老弱病残。”
“无将无官,相扶而逃,这就是知府洒泪上报的凶恶叛军!”
其实多年前,黎城也遇到过南方之难。
只是知府还未上报骗取军饷,便被城外的义匪收割性命,伪装成意外。
新来的知府唯唯诺诺,配合义匪把流民收编入伍,这才安定下来。
义匪虽为匪,却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反倒低调行事,自给自足。
城内孩童走散时,还会亲自护送他们回家。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而江湖,仍留有碧血丹心。
“天子昏庸,后宫干政,朝堂动荡,根骨皆烂。”萧泽冷笑着开口,说出了极其大逆不道的话。
“姑娘可愿助孤一臂之力?孤亦能帮助姑娘达成所愿。”
我能相信他吗?
我仔仔细细地打量萧泽。
他目如朗星,凛冽而坦然,身上有着和权欲熏心的皇帝截然不同的悲悯。
我作出了判断——
他会是一个好君王。
至少,在他忘掉曾为微不足道的流民而心痛之前,他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君王。
“我心愿即将了结,不劳殿下挂心。”
萧泽有些失望,但仍是拱了拱手:“打扰姑娘了。”
“但,我可以告诉殿下一件事。”
迎上他惊喜的目光,我抿了抿唇:“黎城之外,有一队久居山上的义匪,他们希望被招安,又不希望被现在的皇帝招安。”
“他们的旗帜,是一只凤凰。”
这是我为裴妙若准备的会心一击。
本来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太子反倒找上了门。
试问,挥舞着凤凰旗帜的叛军从天而降,痴迷神道的皇帝还会认为贵妃母女是神女吗?
只怕是来索命的恶鬼罢了!
裴妙若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天赐祥兆,那我就要亲手打破她所有的幻想。
她死,也得给我变成废人再死。
“凤凰有善有恶,全凭用它的人是如何想的了。”
萧泽抚掌而笑:“是人是鬼,扒了外面一层皮便能瞧得分明。”
我微笑,俯身恭祝。
“殿下鸿鹄之志,定能达成所愿。”
11
几日后,太子北上寻友。
裴妙若的手也开始烂了。
起初是指甲,慢慢烂到了皮肉,甚至露出了骨头。
她的嘴角,也长出了大疮。
“谢凝!这是怎么回事!”
裴妙若揽镜自照,吓得尖叫出声。
这是报应啊,娘娘。
您砍了我娘的手,毁了我娘的嗓子。
公平起见,我便让您的手和嘴先烂。
“娘娘,娘娘您看错了。”
我哄着她,把油膏一点一点抹上去。
伤口很快丰骨生肌,变得光洁一新,掩盖了腐烂的气息。
“娘娘,您最近白日刺青,晚上侍寝,应当是损伤心神了。”
裴妙若多善妒的一个人啊。
让她心甘情愿把皇上推到别的女人怀里,比生吞苍蝇还难受。
于是,有一便有二。
她沉沦在爱与痛交织的密网里,丝毫没发现不对劲。
“娘娘,您仔细瞧瞧您的手,是不是依然美丽无瑕。”
涂抹油膏就像是糊墙。
哪怕外头糊了再多的泥土,内里那个大洞仍然存在着。
裴妙若被我蛊惑着,深吸一口甜腻的香气,喃喃道:
“是本宫看错了,是本宫看错了。”
“本宫怎会开始烂了呢?皇上最爱的就是本宫这一身皮肉啊,才不会烂了。”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
倒是和五六年前,那个低贱耻辱的女奴一样了。
“谢凝,本宫要很多很多的油膏,你让做出此油膏之人进宫!快!”
我冷冷看着她的痴态,轻笑。
“炼出此油膏之人,已经死了。”
裴妙若一怔,听出了我的不恭敬,粉面上浮起薄怒。
“你个贱婢——”
我轻叹:“娘娘,奴婢是说,油膏够用的。”
八十多斤血肉,炼出了上百盒人油膏。
用到裴妙若死都不一定用得完。
“您应当是听错了,娘娘。”
裴妙若眼里闪过迷茫,但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因为蘸着颜料的针,重新用力地,一寸一寸扎进她的皮肉里。
“疼!谢凝!本宫疼!”
我制止了她的动作,敷衍地安抚她:“娘娘忍一忍。”
“皇上啊,在来见您的路上了。”
12
不久后,裴妙若查出有了身孕。
没等皇上庆祝一番,她又迅速流产了。
太医轮番诊断,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皇贵妃终身不孕,且身子亏空极重,怕是……
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裴妙若彻底疯魔了。
我抱着公主去御花园赏完花,回宫就被一众侍卫拦下。
为首的侍卫抱走公主,其他两个反手制住我,把我押进殿内。
一进门,膝窝处猛地被踹,尖锐的疼痛迫使我扑通跪了下去。
主位上的裴妙若脸色阴沉,状如恶鬼。
她脚下,还有从我房里搜出来的红花。
“谢凝,本宫哪里对你不好了?你竟要如此害本宫的孩子!”
墨砚迎头盖脸砸了过来。
我额头一阵钝痛,温热的血模糊了我的眼睛。
“对我好?”
我轻笑,然后笑得越来越大声:“娘娘可还记得沈湘?那个被您割舌烫嗓,砍去双手的沈湘!”
裴妙若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停留在厌恶。
“你是那个贱人的女儿!”
“你要为那个贱人报仇,所以来毒害本宫的孩子?真是大贱人生了个小贱人!”
裴妙若扯着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踩上我的手,还用力地碾了碾。
她越愤怒,额角的大疮便越鲜明。
见她如此狼狈,我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开怀。
“娘娘不想知道,为何您的身子亏空极重吗?”
迎着裴妙若快要吃人的目光,我笑得愉悦。
“油膏,颜料,配合上红花,这可是能让您一点点腐烂的毒啊。”
裴妙若状似疯癫,紧紧揪住我的衣领。
“不可能!太医说油膏无毒,颜料和长针甚至装针的布囊都经过检查,你绝对不可能成功!”
“说!你把害本宫孩子的红花下在了哪里?本宫饮的茶,还是本宫戴的发钗里?”
她还不相信呢。
以为自己是因为滑胎才身体亏空,从未想过……
是因为身体亏空,才会滑胎啊。
“红花啊,下在了我身上。”我忍着疼,一字一顿说:
“刺青之前,我会在袖子上粘上红花粉末。每扎一针,便在袖子上擦去颜料,重新取色。”
这是我的小习惯。
“娘娘,您没发现吗?”
“我用红花刺出的红莲,可比我娘刺出来的,艳丽多了!”
“啊啊啊!你闭嘴!”裴妙若终于信了。
我越笑,她就越愤怒。
她用力地掐着我的脖子:“解药呢?解药在哪儿?”
我假意露出难受的神情,声若蚊蝇,吸引她越靠越近。
然后,从她耳朵上咬下一块肉!
我和着嗓里积压的血,尽数吐到她身上。
“娘娘,怎么办呢?”
“这毒啊,无药可解!”
那张芙蓉面被溅上了鲜血,显得格外扭曲可怖。
裴妙若气极反笑:
“既如此,本宫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来人,上油锅!让这个贱婢和她娘一样,受割舌烫嗓断手之刑!”
热油被舀起,可怕的高温烫得我眼前的画面泛起波澜。
娘……女儿要来陪您了……
不过没关系,仇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眼看热油越来越近,门外忽然响起陈公公的宣旨声,和一句——
“太子殿下驾到!”
13
萧泽来得格外及时。
他风尘仆仆,面容疲倦,却是十分后怕地抱住我。
“幸好没晚来一步……”
我有些怔然,垂下眸没说话。
那边的裴妙若褪下翡翠镯子想贿赂陈公公,却被陈公公挡了回去。
“娘娘还是快些跪下接旨吧。”
裴妙若愣了愣,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皇上有旨,皇贵妃裴妙若串通钦天监,欺君罔上,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特此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押入大牢,钦此!”
萧泽适时开口。
“孤北上寻友,却被一队扬着凤凰旗帜的叛军围攻,若非侍卫拼死相护,孤早就死在了那里!”
“叛军高喊凤凰出世,江山易主,父皇得知后又气又怒,下令彻查钦天监,这一查,便查出了娘娘和钦天监勾结的罪证。”
“娘娘可真是心机深沉,手腕铁血啊,为了荣华富贵,竟能把亲生女儿当踏脚石!”
裴妙若不信,疯狂摇着头,发钗尽乱。
“不可能!本宫、本宫还生了公主,皇上不可能如此对待本宫!”
陈公公眼含怜悯。
“皇上还发下一道密令,把不祥的凤凰女闷死在襁褓里。”
“小公主这会儿,怕是已经咽气了。”
无论小公主身上的凤凰印记是真是假,它都已经让皇帝丢了个大脸。
所以皇帝说不祥,小公主就必须是不祥。
禁军进门,把小公主已然冰冷的尸体放在地上。
裴妙若彻底疯了。
她又哭又笑,慢慢爬到小公主身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像是退化了所有语言般啊啊叫唤起来。
随后,哭得凄厉而绝望。
五年前失去娘亲的我,和五年后失去女儿的她,在这一刻重合了。
善恶终有报,这才是宿命。
陈公公看倦了闹剧,挥了挥手让禁军上前。
“快,把废妃押下去。”
“昭阳殿的侍卫,为虎作伥,作恶多端,都一并杀了吧。”
14
小公主下葬那天,我和霜月都去了。
因为身上不祥的凤凰印记,她没能葬入皇陵,而是草草埋在荒园里。
霜月哭得一抽一抽,用铲子挖开一个小土坑。
她虽厌恶和害怕裴妙若,可面对这个堪称一手带大的孩子,还是留有几分感情。
我把小公主放了进去,又把她最喜欢的饴糖,塞进她小小的衣兜里。
对不起。
我在心里轻声道歉。
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竭尽所能补偿你。
可我也不会愧疚太久。
毕竟,她是裴妙若的女儿。
她是裴妙若踏着我娘的血肉,享尽一切荣华富贵生下的女儿。
我只能做到不恨她,却没办法爱她。
一层一层的土撒下,盖住了小小的棺木。
霜月哼起了熟悉的歌谣。
小公主时常听着它,沉沉睡去。
安息吧。
下辈子,别生在皇家了。
收拾完一切后,我去大牢里见了裴妙若。
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风华绝代了,两只手都烂得血肉模糊,半张脸也生着大疮,大片大片蔓延到了锁骨。
一看到我,她迅速扑了上来,嘴里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我笑盈盈地蹲下来,用劲掰开了她的嘴。
哦,原来是连舌根也烂了。
她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娘娘想要油膏吗?”
裴妙若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希望。
我拍了拍她的脸,假装苦恼道:“可我不想给娘娘用了。”
“这油膏,是用我娘的血肉炼出来的啊。”
裴妙若一怔,随即扭曲着脸,用力地挠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
边挠还边吐,吐出来的却尽是酸臭的馊水。
她是被打入大牢的废妃,没人上心。
我能想象出来,裴妙若看着端上来的馊饭泔水,是如何从一开始的抵触和斥骂,到现在的麻木和无所谓。
我避开地上的污秽,扯起她的头发笑着说:
“娘娘把我娘的血肉涂在了身上,浸入了骨子里。”
“我娘啊,今夜就要来找娘娘索命咯!”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裴妙若。
她神态癫狂,生生把自己的皮都挠出了数不清的血痕。
旁边的狱卒嗤笑道:“就这还是宠冠六宫的莲贵妃?真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抚平衣上的褶皱,也跟着笑:
“对啊,做亏心事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15
裴妙若在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同时,皇帝也驾崩了。
他痴迷炼丹,身子骨早就坏了。
后来吮吸了裴妙若身上的人油膏,更是雪上加霜。
在听闻叛军连攻几个城池后,只来得及下令让太子监国,便彻底病倒了。
如今看来,这两人也算是做了对鸳鸯呢!
太子登基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整顿朝堂,把贪污的大臣挨个抄了家,贫乏的国库瞬间充盈不少。
北边久战不退的叛军也改旗易帜,顺势被招安。
这本就是太子和义匪做下的交易,双方都皆大欢喜。
那面凝聚了无数鲜血的凤凰旗,也被投入火里烧成了灰。
我和萧泽辞行那天,他邀我在城楼上叙旧。
如今的他黄袍加身, 变得贵不可言。
只是看向我时,眼里多了淡淡的暖意。
“我是该叫你谢凝, 还是沈云凝?”
同样的问题,我已经能自如地回答了:“名字只是个代号,陛下想叫什么都可以。”
萧泽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抬眼看向了京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和荒野。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接触到我诧异的目光,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过头, 抿着唇说:“你和我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我失笑,也跟着看向远处的大好河山。
“我娘健在时, 我和陛下见过的女子,也没什么不同。”
有亲人护着宠着爱着, 谁会愿意走在刀尖上, 一不小心就坠入万丈悬崖?
不过是苦难推着我成长罢了。
萧泽叹了口气:“你是天上的鹰,自然不愿折断翅膀留下来, 是我妄想了。”
“谢凝, 那就拜托你,替我去看尽这片江山吧。”
我点点头:“好。”
临走前, 我把林太医给我的毒囊埋进了荒园里。
其实从一开始, 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宫的。
裴妙若怕疼, 我也怕疼。
如果没能从根本上扳倒裴妙若, 或者萧泽没及时赶到。
我都会咬破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自尽身亡。
我没有娘亲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 能够熬过了诸多酷刑后,还在乱葬岗里苦熬两三日, 才含恨咽了气。
我一向很娇气,娘亲在时,磕了碰了都要哭。
娘亲不在后, 我便不爱哭了。
16
我牵着马, 路过京城最后一个集市。
前方的糕点铺刚出锅,栗子糕散发出甜甜的香气。
我停下脚步, 蓦地红了眼眶。
店家热情地招呼我:“客官来份栗子糕?新鲜出炉,香甜得很!”
我张了张嘴, 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
“那便来一份吧。”
店家动作很麻利, 还笑着说:
“不瞒姑娘,我五六年前,也见过一个和姑娘相似的妇人。”
“她虽然和姑娘长得不像, 但这身气质啊,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动过刀子的脸,鼻尖一涩:“她可说过什么话了?”
“她说啊, 她家里也有一个刚满十二的馋嘴女儿,爱极了这一口栗子糕。”
店家把热乎乎的糕点塞进我手里, 眼里都是追忆。
“仔细想想, 如果她女儿长到现在,也应当和姑娘相同的年岁了。”
阿娘,阿娘……
我咬了一口栗子糕,又哭又笑。
你骗我。
京城的栗子糕明明苦涩极了, 半点甜味都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在这一刻,纷纷落下。
(全文完)
作者署名:牛奶椰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