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趁东风
第 31 节 趁东风
我曾是大梁赫赫有名的女将军。
沈知爱我,爱得偏执。
他以死相逼,让我放弃将军身份,又将我圈在府中,不许任何男子接近。
后来,大梁战败,我麾下将士全军覆没。
万念俱灰之下,我坠池而亡。
重来一世,我在沈知上门提亲那日,跪在父亲面前说不嫁。
一旁的沈知却蹙紧眉头。
“……可我求娶的,是令妹。”
1
我重生在了沈知上门求亲的那日。
婢子说,沈小侯爷正与父亲商议亲事。
我霍然起身,忍着身上伤痛,快步赶了过去。
“李老将军放心,在下定会好好照顾她。”
刚到前厅,一道清润的嗓音便传入了我的耳畔。
沈知正坐在父亲对面,一袭青衫,笑意温浅,眉目清隽如旧。
我不由身子一抖。
谁能想到,如此温文尔雅的外表下,竟有那样偏执扭曲的一颗心!
“父亲!女儿不嫁!”
我抬高声音,快步上前,利落地叩倒在父亲面前。
“阿鸢?”
沈知一怔,薄唇微抿,眉宇间似有几分迷茫。
“我求娶的,是二小姐啊。”
怎会?!
我骤然抬眸,对上那一双儒雅温润的眸子。
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全然不见一点往日的炙热疯狂。
2
沈知与我年少相识。
我自小爱读兵书,身手远胜其他男子。
大梁风气开放,女子亦可参军,父亲对我也寄予厚望。
十岁那年,父亲为了让我收收性子,送我入了学堂,我因此认识了沈知。
他生得清俊,性子温和,又是夫子的得意门生,平日里常常教我功课,我也愿意与他在一处玩。
日子久了,难免滋长出几分若有似无的情愫。
可到了十三岁,我开始随父亲上阵杀敌,与沈知的联系便渐渐减少,只在每年回京的时候偶尔见上一面。
沈知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却回绝了所有上门的亲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已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并不愿耽误旁人。
直到那一回,我于一场战事中身受重伤,回京休养了一阵子。
那时,父亲因一件小事开罪了圣眷正浓的安平侯季远昌,全府上下岌岌可危。
满朝文武,无人敢伸出援手。
生怕蹚进这趟浑水。
就在这时,沈知亲自登上了将军府门,提出联姻。
他是宁国侯世子,而宁国侯的势力,不在安平侯之下。
我虽心中有万般无奈,但为保全将军府,也怜沈知多年心意,便应下了这门亲。
可婚后,他竟像换了个人似的,那样易怒易碎。
有时因我与家仆多说两句话便冲我发脾气,有时又哭着求我别离开他。
沈知用尽了一切手段将我留在身边,也导致了后来的一切悲剧。
于是,这一世,我不想再选择他。
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数,他似乎也没有选择我?
3
回到房中,我方觉胸口一片疼痛,低头一看,已洇出鲜红一片,伤口又裂开了。
婢子惊叫着便上来扶我,替我缠了新的绷带。
我躺回床上,深吸一口气,重新冷静了下来。
虽不知事情为何演变至此,但这似乎是个好消息……若此次联姻对象不是我,是不是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还能与那帮将士们同生共死,守住大梁。
上一世,死前我曾收到一个消息——
“边关失守,定远军,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寥寥四字,字字皆如千钧。
定远军,数十年来让百夷人闻风丧胆的大梁铁骑!
即便没有我在,即便战败一两场,这样优秀的军队……
又怎么可能落得全军覆没?!
我闭了闭眼,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旁的婢子觑了觑我的脸色,犹豫着开口。
“小姐,您瞧着气色不太好,要不……还是让温副将先回去罢?”
“温……温副将?温越?”
我猛然抬首。
“正是,温副将已在府外候了一个上午了,让小姐醒了便知会他一声,小姐您看……”
“让他进来!”
我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挣扎着半坐了起来。
温越。
我的副将,也是我最得力的部下。
上一世,我有两名副将,一是温越,二是我的庶兄李鹄。
我嫁给沈知后,听说是由李鹄代了我的将军之位。
可我知道,温越的实力远在李鹄之上!
他是长宁将军温兆林之子,同为武官世家,亦有惊世之才。
年少时,他便斗遍京中好手,却在一次比武中败给偶然回京的我。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后来,他便加入了定远军,成了我的副将。
可最后……
不知到了身死前的那一刻,他有没有怨我?
思及此处,我鼻尖发酸,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
面前忽然递来一张帕子。
“将军受了一次伤,怎还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温越已立在了榻前。
4
面前的少年面容俊朗,小麦色的皮肤,一身肌肉精瘦紧实。
像生长在荒野里的春草,充满勃勃生机。
对温越而言,上次见面不过是半月之前。
但对我来说,却已有足足两年。
于是我接过帕子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久。
直到少年的耳梢微微发红。
“咳……将军,你要盯着属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回过神来,招呼他坐下。
“今天找我,是为何事?”
这回换他盯着我了,一双眸子黑得发亮。
“听说,沈知此番求娶的是……二小姐李萤?”
我心中微乱,面上却未显露出半分,轻描淡写道。
“消息倒是灵通,这才前脚刚发生的事。”
“你找我,应当不是为了这事罢?”
温越见我状似毫不在意,静了片刻,复又开口。
“属下伤已痊愈,明日便要启程回边关了,特来与将军辞行。”
我闻言点了点头。
“嗯……虽然前些日子咱们重创了百夷人,但不能掉以轻心,你早些回去,我也放心些。”
“其实我这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估摸着等阿萤完婚,差不多也能动身了。”
温越见着我尚为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
“无妨,将军再多歇息几日,边关有我。”
他临走前,几度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不知为何,最终只是躬身道了声保重。
5
日子一定,沈知与阿萤的大婚很快便举行了。
那日,满堂花醉,宾客盈门。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可我心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
阿萤归宁之日,我将她拉到房里坐下,轻轻握着她的手。
“阿萤,同阿姊说,沈知待你好吗?”
阿萤闻言似有刹那恍惚,却又很快便笑着同我比起手势。
“沈知很好,他温和有礼,待我也十分体贴。只是他……并未碰我。”
她眼神一黯,复又扬起笑容,手上加快比划。
“本就是将军府承了他的情,阿萤不奢求更多……能嫁给他,我很高兴。”
我慢慢蹙起了眉,一时静默不语。
母亲身子不好,生阿萤时遇上难产,拼了性命才生下她。
可阿萤先天不足,天生便带着哑病。
她性子一向乖顺,有时却又十分执拗,小时候被人欺负,便总是强忍着眼泪不说。
上一世,我同沈知成婚,勉强化解了与安平侯的矛盾。
但那安平侯之子季鸣,为人乖戾,不愿轻易作罢,非要让阿萤这位嫡二小姐去给他做妾,才肯罢休。
我记得那时,一袭嫁衣如火的阿萤,分明眼中带泪,却还笑着让我们放心。
可就是这样好的阿萤,嫁入安平侯府不到两月,便暴病而亡。
这桩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深深扎在我心中。
只是我不知这一世,阿萤改嫁与了沈知,究竟是福,
……或者依然是祸?
沈知绝不是阿萤口中那般芝兰玉树的君子,他接近阿萤,怕是另有目的。
我望着阿萤稚嫩无辜的秀美面容,心中不胜酸楚。
也罢,无论前方等着的是什么,这一世,我总会护着她。
6
阿萤离府的时候,沈知亲自上门来接。
他仍是一派如玉君子的模样,见我只是浅浅一笑。
阿萤扭捏地站到了沈知身旁。
二人站在一处,确是一双天造地设的璧人。
庶兄李鹄的母亲柳姨娘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帕子拭起了眼泪。
“如今阿萤结了门好亲事,可阿鸢今年都二十了,却还……”
“一个女儿家成日在外吃苦受累,这次还受了这样重的伤,我看了都心疼得紧。”
“要我说,从军打仗那些事,交给他们男儿做便是,倒不如早日嫁个好人家,也好叫老爷放心。”
哦?
究竟是让我爹放心,还是让她放心?
这算盘珠子,都要拨到我脸上来了。
我嗤笑一声,正欲开口——
一道冰冷又轻蔑的嗓音却率先落入了耳中。
“嫁人容易,守边关难。”
“阿鸢虽是女子,却有将帅之才,并不是随便哪个男子便能替代的罢?”
柳姨娘瞪大一双眼睛,显然是没料到沈知会为我出头,只得讪讪一笑,闭上嘴退到一旁。
说实话,我也颇有几分惊讶。
前世,沈知曾说过,大梁少我一个女将军,那也不会怎样,他只想我在他身边,做一个寻常女子,做他手中的纸鸢。
目送他们二人远去后,柳姨娘才忿忿开了口,语气发酸。
“昨儿还听人说沈姑爷脾性不好,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听说前几日同季鸣起了争执,险些大打出手,今日又将这气撒到我身上来了。”
季鸣?
前一世,沈知与他两家为世交,二人交情甚笃,莫说动手,就连言语冲突都极为少见。
我怔了半晌,心中那股古怪的感觉愈发浓重。
7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
原想着边关无事,索性在家中陪父亲过个年再走。
阿萤也十分欢喜,说到时沈知会陪她一同回府过年。
可今日一早,温越用飞鸽传来一张字条,只有短短四字——
“边关异动。”
我心头一跳,立即差人告知了父亲一声,便收拾了行囊离家。
牵马出了府门,才转过街角,便被一道大力拽入一旁的暗巷中。
立在我面前的,正是沈知。
他瞪着通红的双眼,紧紧拽住我的衣袖,嗓音微微发颤。
“阿鸢,你……要走?”
这哀切的语调,湿润的眸子……
我们成婚后,沈知便是用这样的神情,求我做一切他想让我做的事。
若我不愿,他便不住地哭泣哀求,有时还用锐利的物件伤害自己,以此达到目的。
忆起不堪回首的旧事,我顿时呼吸急促,身子也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熟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将我淹没。
正当我冷汗直流之际,沈知忽又松开了手,向后退了半步,神色恢复如常。
“……你走了,阿萤不知要有多失望。”
“但若军中确有要务,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去吧,我会好好同她说。”
我与他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了一段距离,依然能感受到身后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那目光如有实质,如芒在背。
……
策马数日,终于到了阳城关。
面前是长烟落日,耳旁是凛冽冬风。
我吸了吸鼻子,忍住眼中湿意。
回来了,真好。
8
我扬眉看着面前这个欺下瞒上的罪魁祸首,面露冷笑,语调凌厉。
“边关异动?”
“几日不见,竟学会谎报军情了?”
温越垂眸,面不改色。
“年关将至,怕有异动,属下不过是提前请主将回来坐镇。”
这便是你诈我回来的理由?
我长眉微拧。
温越又补了一句。
“还有,营里新兵已来了有些时日,还未曾见过将军……”
那又如何了,我不在也影响不了他们操练。
我轻哼一声,正欲开口。
温越忽然抬首,迈近一步,一双眸子灿若晨星。
“再有,全营上下,都很想念将军,想与将军……一起过年。”
一起过年……
是啊,好久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年了。
我怔了片刻,心底微澜,微皱的眉终于松开了,喉间涌上几分酸涩。
“下不为例。”
……
自上回一战之后,百夷人元气大伤。
一个月来都不见踪影,安分得出奇。
一晃便到了年三十晚上。
阳城关的百姓乐呵呵地送了许多饺子来,炊事兵们也煮了肉汤,全营上下的将士们围着篝火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吹水聊天。
偶尔还有几个新兵打着酒嗝,乘着酒兴和老兵叫阵,互相比划两把。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温越就坐在我的左手边,手中掌着酒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百夷的方向,神情间充满戒备。
我持着酒碗碰了碰他的,下巴微抬。
“喏,酒都凉了。”
“今日巡防由李鹄负责,他带了一个小队去巡逻,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会及时通知我们的,想必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嗖——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声响划破长空,瞬间放出刺眼白芒。
信号弹。
我手中酒碗跌落,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9
主帐中。
李鹄垂首跪在地上,脸上犹带着一道血痕。
今夜,李鹄带了几人夜巡,偶然发现一队鬼鬼祟祟的百夷士兵。
依照规定,他本应及时收队,回来汇报情况。
但李鹄立功心切,打草惊蛇,反被对方发现了踪迹。
两个小兵被弓箭射中臂膀,李鹄也被箭矢划破脸颊。
好在他们今日骑的都是营中好马,否则生死难料。
我胸中怒气汹涌,十分光火。
“李鹄,今夜你自作主张,将整个小队置于危险中,更害两名兵士受了伤。”
“按军规,当罚二十鞭,但你为副将,更当以身作则,去自领三十鞭吧。”
“若有下次,严惩不贷!”
李鹄猛地抬起头,面上浮出一层不甘,咬牙说道。
“是,今日是我的错,但要不是他们笨手笨脚,怎会被对方察觉?”
“若不是这些笨蛋,这本该是大功一件……”
我怒极反笑。
“你还有理了?好,很好。”
“军中只有团队,没有个人,我以为这个道理你本该知道。”
“四十鞭。”
说罢,我不再看他,起身拂袖而去。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李鹄微微扭曲的面容和眸底浓浓的忿恨。
10
一夜之间,我罚了李鹄的事便传遍了军营。
路过新兵营时,三四个新兵正背对着我议论这事,言语间颇有不满。
“哎!要我说,李副将也真是倒霉!”
“是啊,咱们来这一个月了,都是李副将费心费力带着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这件小事,受了这么重的罚……”
“可不是么,昨儿那种状况,要是我,我也得跟上百夷人看看啊!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能瞻前顾后!”
“将军果然是个女流之辈,胆子确是小了些,到底不如咱们男儿……”
我眉头微皱。
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军中妄言,扰乱人心,下去各领十鞭。”
温越不知从何处赶了来,步履匆匆,面色极寒,朝我躬身行了一礼。
“属下,有要事相禀。”
11
“什么?!粮道被断?”
温越说,昨日后半夜下了极大的雪。
加之忽然山体滑坡,运送粮食的甬道已被厚厚的积雪与落石堵了个严实。
我眉心紧锁,陷入沉思。
军营附近有粮仓,倒还能应付一阵子,只是这阳城关的百姓平日里也用这条粮道与别处进行商贸往来……
不过城中百姓有囤粮,应无大碍,我们只要抓紧加派人手疏通粮道即可。
但若只是眼下的状况,温越的脸色断不至于如此阴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嗓音发沉。
“……阳城关前些日子来过一批商人,以高价收购了城中所有囤粮。”
我心头一震。
“如今城中所余粮食之数,加上粮仓里的粮食,能支撑多久?”
“十日。”
我静默片刻,在帐中踱了几步,做了决断。
“吩咐下去,将所有粮食拢在一处,所有人每日口粮减半,尽量延长支撑时日。”
“传信给渭城,让他们协助我们从另一侧疏通粮道。”
“告诉朝廷此处情况,请求粮草支援。”
“再派人去离此最近的渝城,看能不能借出一批粮食。”
……
过了二十日。
即便是尽可能地减少了粮食用度,如今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发往各处的求助信号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派去渝城的人马已去了三四拨,都是有去无回。
我揉着眉心站起身来,许久未进食,一瞬间竟有些眼花,脚下险些没站稳。
这时,一个小兵行色匆匆地进了帐来。
“将军,不好了!百姓暴动!”
12
城内遍地哀嚎,有些人家已挂出了白幡。
百姓们聚集在一起,挨个寻到那些高门大户的人家,开始砸门抢粮。
人潮密集,推搡之间许多人被打破了头,将士们几乎镇压不住了。
一个妇人手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儿,正跪在路边求粮。
见我们一行人到来,她忽然从地上挣起身子,双目通红,哽着嗓子高声质问。
“你们不是来保卫我们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反让我们陷入这样的境地?”
“连粮食都保护不好,你们算个狗屁的定远军!”
她凄厉的哭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人潮慢慢朝这儿涌来,瞬间将我们围住,要我们给个说法。
“将军,我们也不为难您,您就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救济粮才会到?难道朝廷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吗?”
“别天真了!朝廷一定是不管我们了,不然怎会二十日了也无丝毫动静?”
“可笑!他们定远军没用,难道却要我们百姓跟着陪葬么!”
百姓们群情激愤,不知何处飞来一块锐利的石头,砸破了我的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随行兵士见状大怒,立时纷纷亮出长刀。
百姓们也气势汹汹,丝毫不退半步。
局势一触即发。
忽然,远处踉踉跄跄跑来一个小兵,扯着喜悦的嗓子,高声呐喊——
“粮、粮食,粮食来了!!!”
……
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沈知。
他风尘仆仆地领着长长的车队,为阳城关带来了充足的救济粮。
那张一向明净清雅的脸,经过长途跋涉,颇有些灰头土脸。
除了负责运粮事项,此番,沈知竟还被朝廷任命为监军。
这其中多半又有一些弯弯绕绕罢……
不容我多想,随着粮食危机的缓解,连日来的劳顿霎时汹涌而来,
我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13
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朦胧中,我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断地同我说对不起。
说了一百遍,一千遍。
我睁眼时,温越正瞪着一双通红的眸子,愣愣地立在床边。
他先是张了张嘴,确认我醒了之后,脸上立时绽出笑容来。
见我要起身,他忙俯下身子,迅速将我摁回榻上。
“……躺好,别动。”
接着,他又是端水,又是拿毛巾,又是叫大夫,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眼见着我一口气用完两碗小米粥后,方才松了口气,又轻轻皱起眉头。
“这次你睡了整整两天,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碍。”
“你是我们的主将,再怎么身先士卒,也不能一两日不吃饭。”
“若你今后还不知珍惜自己的身子,迟早会出差错。轻则伤了身体根本,重则影响定远军的军心……”
平时话挺少的一个人,此刻嘴巴竟停不住似的。
“我错了。”
我干脆利落地认了个错。
他愣了一愣,总算安静了下来。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咱们温副将嘛,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我相信你。”
我打趣地说道。
温越面颊忽然起了一抹绯红,不言不语地收拾了碗筷,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便出去了。
啧,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温副将。
……
解决了粮食的问题,又在床上养了两日,脑子也变得清醒许多。
细细一想,此次阳城关之困,其中多有可疑之处。
我目光闪烁,悄悄派出几个心腹探子,
果然,收获颇丰。
14
“所以……此次阳城关之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温越皱眉道。
探子刚走不久,我端坐案前,指间摩挲着刚送来的线报纸条。
“我派人勘查过粮道两侧的山顶,有人为的痕迹。李鹄那晚碰到的百夷士兵,怕就是为此事而去的。”
温越目光微动,接着我的话往下说。
“后来,对方又阻了我们的求救信号,形成里应外合之势头。”
“所以……有内鬼?”
嗯,一点就透。
我一挑眉,将纸条递给他。
“你怎么看?”
温越伸手接过,目光停驻在线报上,片刻后,犹疑着说道。
“会不会是……李鹄?”
我轻轻摇了摇头。
“据线报来看,我们发出的求救信号并不是被阻了,而是不知为何,送到了,却没起作用。”
“这并非小小一个李鹄就能做到的。”
“所以我猜,这内鬼……怕不在军营之中,而在朝堂之上。”
不知怎的,面前浮现出了沈知的脸。
“对了,沈知呢?他没找过我?”
堂堂监军,他来这几日,我竟没还没见过他。
有点反常。
温越摸摸鼻子,一脸无辜地看向我,耸了下肩膀。
15
沈知那间房门口站着两个兵士,还未走近,就已听到里头传来声声怒骂。
“那个姓温的副将呢?”
“叫他来见我!”
“他竟敢软禁我?他怎么敢的!”
我忙步子一迈,推开房门。
不过几日,沈知已不似往常般温润端方,表情微微扭曲,满脸抑制不住的怒气。
很好,温越仅凭一己之力,就将沈知逼出了上一世婚后才能见到的这副模样。
……这倒霉孩子。
我眼皮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监军。”
“温副将少不知事,做事确实有几分欠妥,但他并无恶意,还您请别和他计较。”
但其实,此事也不能完全怪温越……
一来,沈知来得匆忙,只有圣上的口谕。
二来,当日,我血流满面昏倒在他面前,他又如霜打雷劈般,扬言要杀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用温越的话说,是“以防万一”,先将贵客拘在房里好生照顾,等到圣上手谕送到了再放出也不迟。
今日,圣上的手谕也送到了。
沈越见了我,表情一愣,极为艰难地,又切换回了原来的样子。
“阿、阿鸢,你身子好了?”
满目关切。
此番确实多亏了沈知,若是他未及时赶到,怕是会发生不可预估的后果。
我心中微动,对他生理性的惧怕也少了几分,郑重向他行了个礼。
“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阳城关的百姓和将士。”
沈知一怔,伸手扶起了我,神色几经变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前些日子,朝堂确实收到了我们的消息。
但恰逢百夷使节来访,圣上忙于进行庆典、宴会等活动。
加之安平侯不知吹了什么耳旁风,以至于圣上竟对定远军的文书置若罔闻。
后来,沈知托了他父亲长宁侯从中几经周旋,圣上总算改了主意。
我眉头微蹙,久久未语。
前世,我成婚后两年,定远军覆灭。
但今生,留给我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
春风化冻,霜雪渐消,百夷人也开始躁动不安。
这些天,偶有些零星的百夷骑兵在大梁地界上神出鬼没,甚至乔装打扮,几次逼近阳城关下,所幸被我们的人及时发现。
因此,定远军增加了巡逻的人手和次数,并在阳城关加强了布防,
城门每日戌时关闭,严禁任何人出入。
可就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情况下,还是出事了。
16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难看。
方才守城的哨兵来报,数十个百夷士兵不知用何手段混入了城中,光天化日下抓了七八个妇孺,骑马扬长而去。
温越脸色发黑,沉声问道。
“有人去追了吗?”
哨兵额角冒汗,面色惶惶。
“李副将当时在场,他十分生气,已带了城中守军追上去了。”
“带了多少?”
“接近全数……”
我猛地抬头。
温越也紧锁眉心。
事不宜迟,我和温越带了三千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阳城关。
只是不知为何,沈知也非要跟着。
万幸,我们赶到的时候,阳城关并没有出事。
不出多久,李鹄一行人也洋洋洒洒地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些被劫走的妇人和幼童。
李鹄骑在为首的那匹马上,春风满面,手上还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娃娃。
被劫了亲人的几户人家,正满心焦灼地等在城门口。
眼见着家人平安归来,立时一拥而上,又哭又笑,抱作一团,口中不住地感谢李鹄。
李鹄手中的那个娃娃也被一位汉子伸手接过,一个大男人红了眼眶。
“俺媳妇去得早,俺只有娃儿这么一个念想了,谢谢你,李副将!”
“虎儿,快,快说谢谢。”
那娃娃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闻言思索了片刻,
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又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把糖塞给李鹄,稚声稚气地说道。
“谢谢哥哥,请哥哥吃糖。”
李鹄一愣,伸手接过,笑得更为开怀。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负手立在一旁。
李鹄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扭头看来,笑意消散。
“怎么,找末将有何事吗,将军?”
我逼视着他,冷然开口。
“守备不严,加上擅离职守。”
“你说什么事?”
李鹄嗤笑一声,脸上隐隐浮出一层轻蔑之意。
“可现在,一切不是好好的吗?”
“你说我守备不严,怎知不是你布防有误,而我及时止损?若不是……”
李鹄话音未落,只见远处一个巡逻骑兵仓皇失措地奔将而来,伴随着惊恐无比的呐喊。
“报——”
“百夷兵来了!!!好多百夷兵!!!”
我心中咯噔一声,李鹄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17
百夷兵骤然出现,大军压境。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粗略估算,至少有五万之数。
而如今城中仅有不到五千人。
温越试过各种方法,都与军营联系不上,那边怕是也遇上了麻烦。
此外,还有粮草问题。
因将士们的加入,城内人数骤然增多,阳城关内的粮食难以支撑太久。
但最令人担心的,还是援军。
即便我们能够守住城,那也不是长久之计,百夷人此次倾巢而出,恐怕不仅仅是拿下阳城关这么简单。
虽然已给朝廷和离此地最近的西凉军传了求助信,但若还像上次一般杳无音讯……
一旦阳城关这座防守要塞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后果将不堪设想。
温越当机立断,自请出城找救兵。
“将军,我去。”
我身为主帅,不能离城,只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紧抿双唇。
“好,平安回来。”
……
守城第十五日。
果然,送出去的信依然石沉大海。
更糟糕的是,温越那边也毫无音讯,若他成功带回了西凉军,即便时间上宽裕些算,五日前也该回来了。
城中军备将尽,怕是最多只能再坚持三日了。
18
第二十日。
城内的石头几乎用尽,弩箭也所剩无几。
慢慢地,一些百夷兵开始搭起云梯,顺着梯子爬上了城墙。
忽然,一支长矛从斜前方突刺而来。
我立时举起盾牌格挡,一手挥刀如风,大力砍向那名发起突袭的百夷兵。
温热的鲜血溅在了我的脸上。
“将军!此处危险,请您退至后方!”
一旁的士兵一边奋力拼杀,一边朝我嘶声高喊。
我摇了摇头,脚步不曾后退半分。
士兵冲锋陷阵,将军又岂能躲在后方。
我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刃,深吸一口气,嗓音响彻了整个城楼。
“我与你们同在,与阳城关同在!”
“定远军,随我,杀!”
“杀!!!”
霎时间,冲天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士兵们热血沸腾,挥舞着长矛与利刃,杀红了眼。
敌人来一波,我们便杀一波,有士兵受伤了,新的士兵立马顶上。
百夷兵一时招架不住,终于渐渐退下了墙头。
鏖战许久,我已有些脱力,见此时战局稍歇,便顺势跌坐在地,正抬手要拭去脸上的血污和汗珠。
忽然,身后“嗖嗖”几声破空箭响。
三支黑羽箭如急电般射来!
我头皮炸开,侧身躲过一支,挥刀打落一支,还有一支却是怎么也避不过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身而出,跨步挡在我面前。
最后一支黑羽箭深深没入了那人胸口。
我惊叫出声。
“沈知!!!”
19
鲜血不断地从沈知的胸口汩汩涌出。
不过数息,他那温润如玉般的面色迅速灰败下去,呼吸已是十分微弱。
我望着气若游丝的沈知,脑中嗡嗡作响。
“快!大夫!叫大夫!”
沈知见我为他焦急,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似乎又有些发苦。
他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哽咽开口。
“阿鸢……不必费心,这……这是我的命数罢了。”
“我只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不是纸鸢,不该被我牢牢牵在手中……”
“风来了,阿鸢……你身怀壮志,自当为鹰为鹏,自由地翱翔于……九天之上吧……”
这些话似乎耗尽了沈知所有力气,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我慌忙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
沈知轻轻摇了摇头,艰难抬起手,想再触碰一次我的脸颊。
他的眼神沉静温柔,就好像当年在学堂里,微笑着看我翻墙爬树时那样。
似乎后来那个终日阴郁的沈知,不过是一个假象。
恍惚间,远方传来声若沉雷的呐喊,
沈知眼中的星点光芒也渐渐消散,先前勉力抬起的手,
溘然落下。
20
“长宁军!是长宁军!”
城门上一个小兵喜极而泣。
援军到了。
不是西凉军,而是温家的长宁军。
温越身披银白战甲,面容冷肃,手持长枪带头冲入敌阵,一连挑落好几名敌人。
少年将军,带回了千军万马,也带回了阳城关的希望。
长宁军的数量数倍于百夷人,黑压压一片,好似天边滚滚乌云,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一时间,气势磅礴,杀声震天。
百夷兵攻城数日不下,本就疲惫不堪,如今骤然遇上这支虎狼之军,更是完全丧了斗志。
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定远军打开城门,与长宁军汇到一处,个个好似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策马扬鞭,乘胜追击,将连日来的憋屈与忿恨尽数汇到刀尖、枪头,狠狠捅入敌人的心脏。
经过一天一夜的追击、绞杀,百夷军终于全军覆没。
21
放冷箭的人抓到了,正是上回温越罚过鞭子的那几个新兵。
他们浑身发抖,说是受了李鹄李副将指使。
我望着兵士呈上来的供词和李鹄与季鸣暗中往来的信件,垂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
“李鹄,你意欲谋杀主将,通敌叛国,犯下谋逆之罪。”
“你,可认罪?”
李鹄面色一白,沉默片刻,却又嗤笑了一声。
“不错,我是想杀了你,但我从未有叛国之心,将军莫非是想冤枉我?”
温越脸色铁青,抬起一脚便将李鹄踹得跪在地上。
“竖子安敢狡辩!”
“大战之际,谋杀主帅,无异于通敌叛国!”
“还是你觉得,你和季鸣做了交易,就代表和朝廷做了交易?”
温越冷哼一声,加重了语气,声音继续抬高。
“你以为他真心助你,但你可知,季鸣乃是百夷人之子!”
李鹄蓦地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瞪大了双眼,冷汗直流,嘴唇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
“怎会……”
他忽然抬首看我,眼中迸射出怨毒光芒,面容已然扭曲。
“这一切都怪你!李鸢!”
“明明我才是将军府长子,我才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抢走本属于我的将军之位!”
“从小到大,父亲更看重你,母亲怨我不如你,同僚们也在背后耻笑我,耻笑我不如一个女子!”
“无论我多么努力,都不再有人夸我一句,就因为你,我的妹妹,一个女子比我更优秀,我的努力,呵,都不值一提……”
“我落得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你的错……”
李鹄惨笑一声,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控诉着我的“罪行”。
闻言,我不由怔忡了片刻。
温越静静地注视着李鹄,忽然嗤笑出声。
“你弱你还有理了?”
“即便没有李鸢,这将军之位也是我来坐,几时能轮到你?”
“就算不是我,能当将军的,也绝不会是你这种不顾将士性命,不顾百姓生死的人。”
言及此处,温越笑容顿收,厉声喝问。
“一无将帅之才,二无容人之量,三无爱民之心。”
“李鹄,你问问你自己,将军这二字,你配吗?”
李鹄脸色惨白,彻底瘫软在地上。
22
次日,李鹄与几个百夷俘虏被从地牢带出,准备押往京城,听候发落。
途径集市大街时,阳城关的百姓们骂声连天,朝此一行人丢着烂菜梆子、臭鸡蛋。
“啪!”
一个臭鸡蛋在李鹄头上开了花,
可他依旧恍若未闻,双目无神,像失了魂一样。
忽然,一个百夷俘虏竟不知何时悄悄挣脱了束缚,
他劈手夺了兵士的武器,当头便冲向街边一个幼童,大手伸去,似要将其掠为人质!
“虎儿!!!”
人群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呐喊。
方才还宛若游魂的李鹄,霎时惊醒过来,他毫不犹豫纵身向前,将那百夷人狠狠撞翻在地上。
百夷人见计划失败,一时怒极,一下一下将长刀捅在李鹄身上,
直到兵士一拥而上,将他制服。
李鹄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已然无力回天,
但他看着那平安无事的幼童,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慢慢地在胸口处摸了摸,摸出一物,紧紧攥在手中,
不多时,他手指渐渐松开了,
一颗糖跌入了血污之中。
23
数日后,京城传来消息。
安平侯通敌谋反,满门抄斩。
柳姨娘在李鹄的棺椁送入京城的那日,得了失心疯,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儿子。
父亲也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而阿萤在得知了沈知的死讯后,便不发一言,将自己锁在房里,
待下人发现的时候,已悬梁自尽了。
……
朝廷的赏赐发下来了,将士们办起了庆功宴,就办在城楼边上,与民同庆。
篝火一燃,好几口大铁锅同时煮起羊肉汤,香飘四溢。
一片觥筹交错,载歌载舞。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这儿还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战场。
边关苦寒,四月的天依然很冷。
我独自一人上了城楼,在寒风中站了许久。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我闭上眼,脑子里总会浮现出沈知、阿萤,甚至是李鹄的脸。
历经两世,我总算保住了大梁,却几乎让将军府落得个家破人亡。
我不禁苦笑,心中有些发堵。
“将军姐姐。”
一道稚嫩的嗓音将我的思绪扯回。
虎儿眨巴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手上举着一枝新发的桃花。
“这个送你。”
我接过花枝,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谢谢虎儿。”
虎儿扭捏了两下,忽然抬起头,像是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将军姐姐,我以后要做和你……还有李哥哥一样的人。”
他极力抿着唇,眼中波光微动,嗓音也带出哭腔。
“我要像你们一样,打跑百夷人,保卫大梁!”
丢下这句话,虎儿便抹着眼泪,扭头跑远了。
我盯着手中鲜妍娇嫩的桃花,怔怔出神。
一阵朔风迎面而来,花枝颤了几许。
忽然,一件大氅落在我的肩头,寒意顿减。
温越立在了我的身旁,他站定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声音沉静。
“将军府寄来的。”
顿了顿,又道。
“看完早些下去,这里风大,我给你盛了羊肉汤。”
“下面等你。”
……
我紧了紧身上的氅子,展开信笺,
目光一怔,是父亲的家书,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阿鸢,辛苦了。”
“为父以你为傲,大梁以你为幸。”
方才还强自撑着的情绪,顷刻间如洪水决堤。
我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在这边关的寒夜里独自蹲下身子,抱着双臂,泣不成声。
宣泄了许久,我重新站了起来,
望着城下并肩作战的将士,望着笑容满面的百姓,望着我守护的这一方天下,
忽觉那股沉闷的感觉顿时消散,心中释然。
纵然从前身若浮萍,心似飘絮,
只愿今后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我心即安。
(全文完)
番外:沈知
1
下人告诉我,阿鸢坠湖了。
她终究还是离我而去了,就像母亲当年一样。
母亲是被父亲强娶回府的,她本有自己的心上人。
因此,母亲一直很讨厌我。
小时候,无论我做什么,皆不能让母亲满意,她说我和我的父亲一样虚伪,令她作呕。
她常常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何不早些死去。
但有时,她也爱我,在我高烧不退的时候,又会彻夜守在我的床前,抱着我一遍一遍唤着我的乳名,眼泪一颗一颗砸到我的脸上。
她的身体里似乎住了两个人。
在我十岁生辰那日,母亲给我煮完一碗长寿面,便悬梁自尽了。
那碗面,我哭着吃了一夜,还是没有吃完。
2
上了学堂后,没人愿意和我来往,他们在背后说我是没有娘的孩子。
其实我听到了,但还是朝他们温和地微笑,可他们又说我虚伪。
只有季鸣,他主动和我说了话。
季鸣说,他也没有娘。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有娘的,但他娘是百夷的公主,不在大梁。
除了季鸣,我再没有别的朋友了。
我知道,我不配有。
娘说的没错,我这样虚伪的一个人,又怎配拥有任何美好呢?
直到阿鸢闯进了我的生命中,她就像一束光,那样潇洒恣意,散发灼灼光芒。
那日,她朝我招了招手,问我要不要一起翻墙出去玩,却没看到夫子就站在她的身后。
我笑了好久,一直笑到阿鸢拧眉说,若我再笑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我微微一怔,原来,她竟愿意和我做朋友?
3
那三年的学堂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可后来,阿鸢离开我了,她去了边关。
我的人生再次陷入黑暗,我很痛苦,成夜成夜地睡不着觉。
季鸣不以为然,他告诉我,若我喜欢一个人,便不择手段将她留在身边,不就好了吗?
我竟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季鸣轻笑一声,让我等着,他会帮我。
于是,那日我以恩人的身份上门提亲,娶了阿鸢,并提出条件,让她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本以为我会很快乐,可是没有,因为我知道,阿鸢她不快乐。
但我放不开她,光是想到会有别的男子注视着阿鸢,或是她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我都觉得自己要发疯。
因此,我变本加厉,不择手段地束缚了阿鸢的自由。
我知道我很坏,可是我没办法。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坏会让阿鸢彻底地离开我,离开这个世间。
我生命里最后一束光,也熄灭了。
池水很凉,却凉不过我的心。
4
不知为什么,我有了第二次生命。
这回,我不想再将阿鸢留在身旁了,即便我是那么那么地想要她。
但我不想要她死。
上一世,她因为阿萤的死而难过了很久,说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今生,就让我来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吧。
季鸣与我大吵了一架,他问我为什么不按商量好的来。
起初,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生这么大的气,后来,我从他望向阿萤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可我想,他并不是一个能好好爱人的人吧,至少上一世,他就没有护好阿萤。
就像我一样。
但我无疑又是幸运的,因为我还有这一世。
5
安平侯最近不甚安分,在朝堂上动作频频。
季鸣找我喝酒时无意说漏嘴,我才知道阿鸢已陷入危险。
我苦苦求着父亲,让他想办法让劝圣上改变心意,父亲看着我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总算松了口。
待我赶到阳城关的时候,阿鸢竟已受了伤。
看她在我面前昏倒,我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被人割了一道口子。
我想看望阿萤,想守在她的身边照顾她,却被那名叫做温越的副将百般阻拦。
可恶的温越。
为什么昏过去的不是他?
他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而他看向阿鸢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就如我看向阿鸢时的一样。
6
季鸣是个疯子,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他都要做到。
虽然上一回,我阻碍了他的计划。
但他始终蛰伏在暗处,蓄势待发,这让我很不安。
于是,当我在得知阿鸢要回护阳城关时,我立马提出一同前往。
更何况,那个温越也在。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那支箭飞得那样快,可又怎么比得上我的脚步,毕竟在这场战争中,我的眼睛从没有离开过她。
阿鸢哭了。
这泪为我而流。
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但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幸福过,
原来,爱一个人,并不是要让她成为我的所有物,而是要让她,成为她自己。
可惜,这道理我没能更早些明白。
阿鸢,你不知道。
一直以来,我有多羡慕温越,他那样意气风发,就像灼灼的骄阳,能够带给你无穷的温暖。
而我,我只会将你卷入无尽的黑暗。
还好,到了这最后一刻,我终于有一处胜过他了。
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保护了你。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好了,接下来的路,就让他陪你一起走吧。
我的阿鸢,再……不,再也不见。
番外:温越
1
击溃百夷之后,将军曾问我,为什么来的是长宁军,而不是更近的西凉军。
我告诉她——
此前粮食之困时,我们也求助了最近的城池,却未得到回应。
而此战更为关键,西凉军虽近,却有变数,长宁军虽远,但定会赶来。
我算过日子,若有将军在城中镇守,应是赶得及的。
将军笑着夸我思虑周全,颇有大将之风。
其实……不是的。
因为前世,我曾遭遇过一模一样的困境。
那时,我连着奔袭数日,赶到西凉军营已筋疲力尽,却未料到,等待我的竟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数柄利刃捅穿了我的身体,鲜血如注,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将军听到了我的死讯,会不会掉眼泪呢?
2
许是上天怜我,竟给了我重来的机会。
站在将军府外的时候,我难得地慌了心神。
若是、若是我能阻止她与沈知的婚事,今生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沈知今生,求娶的竟是将军府的二小姐?
可将军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沈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望着这张令我日思夜想的脸,我心中有百句千句话想说,竟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在心里偷偷说上一句,
“将军,属下很想你,真的很想。”
3
将军回到阳城关了。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竟在背后编排将军。
李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将军相提并论?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将军的时候,是在京师军营的比武台上。
她提了一柄木剑跃上台来,剑尖斜斜点地,眉宇间神采飞扬。
“你便是温越?”
没有过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只是平平无奇的招式, 却泻出了惊人的战意。
不过数息, 她的剑尖便压在了我的脖颈。
她收了剑, 展颜一笑, 那笑容干净而明亮, 灼若芙蕖。
“怎么样?要不要随我到定远军去?”
我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便愣愣点了头,早已忘了自己是长宁将军的公子。
此后,我便下定决心, 要永远跟在将军左右。
可后来……
我却跟丢了她。
这一世, 我发誓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但我却险些食言了。
阳城关的粮草出现了问题,将军偷偷消减了自己的餐食, 我没发觉。
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 我又没照顾好你。
4
我不喜欢沈知,比讨厌李鹄更甚。
本以为将军回来了,便不再会和他有任何牵扯。
没想到这次粮草之困竟是他来解了围,我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但隐隐觉得, 他也和上一世有些不一样了。
我怕将军回头。
于是, 我便日日找机会跟在将军身边, 避免她和沈知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有几次, 将军甚至疑惑地问我是不是在偷懒。
……好吧, 我还是多干些活吧, 我不想将军对我的印象变差。
都怪沈知。
可没想到,就是我如此讨厌的沈知, 竟愿意付出生命, 救下将军。
或许, 他也是爱将军的吧。
如果我在场也会一样, 奋不顾身, 只为守护心里的那个人。
5
百夷战败, 内部清算。
李鹄的所做所为也曝光于众。
人赃俱获, 他竟还反咬一口,将这一切怪在将军头上。
看着将军怔愣无措的样子,
我真恨不得亲手拔了李鹄的舌头, 缝上他的嘴,再一刀一刀杀了他。
后来,李鸢死了, 将军府上的二小姐也自尽了。
听说李老将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庆功宴那日,将军独自一人在城楼上站了好久,我也在远处望了好久。
她的身影那样孤独, 好像苍茫天地间只余下她一人。
我真想抱抱她,告诉她,我会一直在,无论她想去哪儿, 我都会陪在她身旁。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为她披上了一件大氅。
天这样冷,可别冻坏了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