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蛊女
第 35 节 蛊女
苏安之冒死前往南疆求药,救回青梅竹马的公主,成就一段传奇。
可他们没说,苏安之求药时骗了一个蛊女。
他对她许下终身,说对她一见钟情,发誓一辈子爱她。
骗得她的身子后又对她说,家中生变,需送药回京,一年之内,必定回返。
三月后,他迎娶公主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东窗事发,蛊女被扔进万蛊窟,死无全尸。
我娘就是那个蛊女。
十八年后,和我爹长得极其相似的少年踏上南疆土地求药。
他对我伸出手,唤我阿蛮,许我一生一世,问我跟他走好不好?
我冲他笑得甜如蜜。
“好。”
1
苏灿带我回京城苏家的时候,恰逢公主生辰。
谁不知道公主命好,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妹妹,光赏赐就堆满了半条街,来贺寿的达官贵人车驾堵了半条街。
偏偏还有一个那样爱她的夫君。
为她甚至不惜去满是毒虫的南疆求药。
全天下的女子都羡慕她。
可苏灿没有带我走正门。
他说正门拥堵,车子进不去,委屈我先走侧门。
说这话的时候,我身上依旧只是南疆寻常苗女的打扮,在京城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经过都要多看我一眼。
进不了门是假,换衣服才是真。
谁不知道,当年攻打南疆,公主可是出了大力。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解地问。
“我救了你的命,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苏灿哑口无言,转头又来哄我。
“阿蛮,我怎么可能这样对你。”
“门口要等许久,你走了这般久,我想先带你进去休息,梳洗之后,再见我爹娘。”
他神色那般诚恳,想来当年爹爹这么哀求娘亲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做派。
娘亲,你看。
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儿就是这样,只会甜言蜜语。
在他们的心中,我们永远都只是玩物。
你为这样的一个男人死无全尸。
当真不值。
才走到侧门,就看见下人们拖着一具被苇席包裹着的尸体出来。
鲜血顺着席子的缝隙一滴滴流在地上。
“怎么回事?”
苏灿顿时皱起眉质问。
生辰之时见血,十分不吉。
下人们看见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上来行礼,他们看了一眼我,又看看苏灿,显然是在犹豫。
苏灿点了点头,他们这才禀报。
“少爷有所不知,这贱蹄子是驸马房中伺候的二等丫鬟,竟然胆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身上的蛊虫悄然躁动起来。
那个女人,还没死。
我动了动手指,极细的金色蛊虫从我袖中钻出,径直钻进了女人的身体里。
他们还在说话,只听苇席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大的抽气声。
女人如同活鱼般蹦跶扭动起来,几个人根本按不住,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她不是死了吗?”
落地的一瞬间,女人四肢反转,如同蜘蛛般倒着爬到大街上。
她浑身都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迹,眼珠被挖掉,只剩两个还流着鲜血的巨大黑洞。
她咯咯笑着。
“公主和人偷情,被我看见了。”
“所以她要杀掉我。”
“偷人……嘻嘻……公主偷人……”
大街上全是人,看见她的时候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怪物!怪物!”
公主府门口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女眷们一边发出恐惧的尖叫,一边小声指指点点。
最后还是侍卫赶来,一刀把那女尸的头砍下来,这才终止了混乱。
公主和苏安之也闻讯赶到门口。
在看见我的时候,我爹脸色顿时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口。
“阿筝!”
公主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
2
出了这等事,公主的生辰宴顿时扫兴了不少,最后只能草草了事。
只是怕在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
公主生辰当天,惨死的侍女当街尸变,揭露公主偷情的消息都要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流传了。
当天晚上,公主终于召见了我。
“就是你救了灿儿?”
她眉眼凌厉,神情傲慢,打量我的神色充满了审视。
我盯着她,的确是一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曾受过半点委屈的芙蓉面。
母亲就是输给了这样的女人?
“是。”
大概是我打量的目光太明显,公主明显不悦起来,可她还有求于我,只能暂且忍气吞声挂上和善面容。
“你是苗女?”
可我还要装成一副不谙世事,爱惨了苏灿的模样。
我见过身边的侍女和族人相恋,一天到晚脸上就是这副脑子仿佛被虫子吃了的表情。
“是呀,我是白苗。”
“灿儿说你能解蛊,当真?”
“不好说哦。”我笑得很甜:“每个人炼蛊的方式都有不同,比如前任黑苗圣女,蛊术出神入化。”
果然,一提到母亲,公主顿时忍不住问,可眼中全是胜利者的得意。
“她不是死了吗?听说还是死无全尸?”
我盯着她,一句一字告诉她。
“是啊,她被骗了药,还被骗失了贞洁,所以被扔进万蛊窟,受万蛊蚀身而死,死无全尸。”
“所以族人都说,不要相信汉人男子。”
“您认识那个汉族男子吗?”
心火太盛,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我的动作响了几声。
压制住了我身上藏着的蠢蠢欲动的蛊虫们。
天知道。
我多想在现在就让面前的这个女人浑身溃烂,死无全尸。
可那样太便宜她了。
“不管那些。”公主笑得温柔又和善,她甚至亲自来抓住了我的手:“只要你能解蛊,你就是公主府的恩人。”
“要什么报酬都可以。”
我下意识缩回手,躲开了那双保养得当的手。
真恶心。
比我养的毒蛇还恶心。
“我养蛊,浑身是毒,您还是不要和我接触得好。”
果不其然,公主迅速收回了手,脸上的嫌恶之情险些藏不住。
“青青。”
苏安之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我这才留意到,公主转眼看向来人,矜贵傲慢顿时如同冰消雪融。
我听见她撒着娇唤他。
“安之。”
“你怎么来了?”
十月的天气并不算冷,可苏安之却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对待公主的态度并不算多热情,甚至有点冷淡。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
不是说公主和驸马鹣鲽情深,天下皆知吗?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听了多久。
听见我娘死得有多惨了吗?
我的小指在袖内勾了勾,企图催动蛊虫。
却没有半点动静。
奇怪,娘亲不是给他下了两心蛊吗?
凭什么娘亲死了,他还活着?
3
第二天,我正准备去配药,却被个年轻姑娘堵上了门。
“你就是灿哥哥从南疆带回来的苗女?”
她气势汹汹地拦住我,充满嫌恶地上下打量我。
“别做梦了,你不可能嫁给他的!”
“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你是谁?”
我不紧不慢问她。
那姑娘愣住了,随即高傲地抬起下颌:“我是静安郡主,和苏灿哥哥指腹为婚。”
“你这种下贱的女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进苏家的门。”
“可是他把这个给我了。”
我把腰上的玉佩给她看。
她一眼看见那块玉佩,顿时脸上都变了颜色,气得尖叫起来。
“孙嬷嬷,把她给我抓住!我要抓烂她的脸!”
“贱人!贱人!”
“你用什么办法勾引了灿哥哥!”
她的长指甲里藏了东西,如果没意外,抓烂我的脸之后会溃烂。
几个人高马大的嬷嬷来抓我,静安郡主得意地笑了起来,可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因为那几个嬷嬷突然像发疯一样在地上打滚,拼命挠自己的脸,哀号着喊救命,不多时就抓得血肉模糊。
我看着她,嘻嘻笑出声。
“你不知道我们苗女身上都是毒吗?”
“再来烦我,这次只是痒,下次可就是全身溃烂,最后烂肉会一块块掉下来……”
静安郡主吓得小脸惨白,一跺脚气得走了。
我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却轻轻地冷笑起来。
哦,原来你也有未婚妻啊。
跟我爹一样。
你们汉人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4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三岁。
曾经南疆最美丽的花,被硬生生扔进万蛊窟,族人押着我的头,让我跪在坑边,恶狠狠诅咒我,告诫我。
“这就是和外乡人勾结的下场!”
可即便被万虫噬咬,她依旧高高昂起头。
“阿蛮,我不后悔!”
她死后,族人说我继承了她的天赋,是下一任圣女人选。
我和另外的十来个小女孩一起被扔进五毒窟,封闭了洞口。
没有食物,没有水。
他们让我们互相残杀。
先吃虫子。
到最后。
就是吃人。
吃被虫子咬死的同伴。
死人吃完了,就对活人下手。
百日后,从五毒窟中走出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
5
遇见苏灿的时候,我正在冷泉中沐浴。
不巧脚下一滑,我才扑腾两下没来得及站稳,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条有力的胳膊从背后揽住我的腰。
“姑娘,小心!”
年轻男子燥热的身体让我手臂上缠着的金色蛇儿顿时抬头。
我不动声色捏住小孽畜的嘴,将它往里推了推,这才一副受惊的模样抬头看他,十分无辜。
“你是谁?”
年轻男人看清我面容的一瞬间,脸顿时红了起来,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姑、姑娘,你没事吧?”
年轻男人连滚带爬上岸,又脱下外衫背对着递给我,脸上红得几乎烧入衣领。
“是我冒犯姑娘了!”
他没来得及再多说一个字,数丈长的褐色巨蟒已经倏忽而至,将他捆成了一座面色惨白的人形雕像。
我自顾自穿戴好,这才踢了他勉强露在外面的小腿一脚。
“问你呢,你是什么人?”
被这么巨大的长虫缠着,寻常人大多吓得没了气,可年轻男人虽然脸色惨白,眼中却燃起了希望。
“我叫阿灿,是……江南人氏,来南疆是为了求得灵药。”
“还请姑娘帮我!”
他说谎了。
我盯着他腰间的玉佩。
虎扑牡丹。
那是京城苏氏的家徽。
是我爹那个苏。
6
苏灿竟然还好意思来找我兴师问罪。
“阿蛮,静安她不过是任性了些,你怎能用蛊术吓唬她!”
我诧异地盯着他:“所以她指挥嬷嬷来打我,你还要替她出头?”
苏灿皱起好看的眉头,那样理直气壮。
“这不是没伤到你吗?”
“静安出身高贵,脾气自是大了些。你用那些腌臜手段吓她,她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连皇上和皇后都惊动了!”
“静安在宫内受宠,你让皇上以后如何看待我们苏家?”
“你为何不能让着她?”
“我为什么要让她?”我反问,“苏灿,你当时在南疆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苏灿为了让我跟他回京城,对我指天发誓,会一生一世对我好。
这才多久,就开始为了旁的女人指责我。
只恐耽误了自身前程。
大概是被戳中了心肝,苏灿在短暂的张口结舌后竟然生气了。
“果然是南蛮之女,不可理喻!”
“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思吧!”
然后,他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接下来的数日,我那院子待遇一落千丈,三餐变成了冷粥小菜,菜叶都又蔫又黄。
又有我周身全是毒虫的传闻喧嚣尘上。
侍女和小厮纷纷避我如蛇蝎,生怕靠近了就被我毒死了。
怎么?
这是笃定我跟他来了京城,就得乖乖地跟中原女子一样以夫君为天了?
做什么美梦。
我正寻思着怎么翻墙去外面找些吃的,却发现墙角不知何时出现的热腾腾饭菜,甚至还有平日里在寨子里吃惯的盐粘捞?
我还以为是苏灿打一棒给一个甜枣,转手就在餐盘里加了点料。
第二天果然抓住了来送饭的小厮。
他鼻歪眼斜,被地上盘着他的大蛇吓得瑟瑟发抖,看见我的时候顿时如同见了救星,鼻涕眼泪糊得满脸都是,还不敢动。
“姑娘!求求姑娘饶了我!”
我还没问,他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是……是驸马让小人送的!他说如果姑娘问你,直说便是。”
苏安之?
我松开小厮,他顿时连滚带爬地爬出去好几丈,裤子上发出了难闻的腥臊味。
真腌臜。
“让他来见我。”
小厮还在犹豫,一个男声突然响起来。
“不用了,我来了。”
花墙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我这才发现,他走路很慢。
并且。
一瘸一拐。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来眉眼俊逸,风姿过人,举止中有股难言的风流。
苏灿跟他一比,顿时变成了拙劣的仿制品。
7
“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苏安之深深地看着我,良久才露出了仿佛哭一般的微笑。
“阿蛮。”
他挥挥手吩咐:“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厮顿时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幼时常听娘亲说起他。
说我爹身手极佳,昔日是可以一箭射穿百丈外的大雁,单手拦住疯马的强悍男子。
怎么会是个瘸子?
我盯着他的腿:“你是个瘸子?”
之前几次见面,他要不就站立不动,要不就很晚出现,我还真没注意到这点。
他闻言一怔,随即轻轻颔首。
“是。”
“我双腿膝盖骨碎过,无法久站,阿蛮,我能坐下来同你说话吗?”
我点了点头,这才发现他站直的腿竟然在微微颤抖。
“阿蛮,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娘生下了你。”
“如果知道,我一定无论如何都会去南疆寻你!”
一坐下来,苏安之就向我解释,他虽然声音平静,语气却迫切。
他的眼圈有微微发红,贪婪地看着我的脸,仿佛在透过我的脸看什么别的人。
这让我觉得恶心。
“那我娘呢?”
我盯着他。
“你答应她年内回返,你回了吗?”
“我娘一个人躲躲藏藏生下我的时候,你在哪里?”
“狗皇帝攻打南疆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每说一句,苏安之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最后我问他。
“我娘被万蛊蚀身活活咬死,我被扔进五毒窟,没有吃的,没有水,最后只能吃同伴尸体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良久,他才惨笑一声。
“是我对不起你娘。”
可他又说。
“但是,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多好笑啊。
苏灿长得和他那样像。
苏安之真是相当聪明的男人,他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对我说。
“苏灿不是我的儿子。”
我诧异地看着他。
苏安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当年我离开南疆之时,并不知你娘已经身怀有孕,京中你祖父来信,说你祖母重病,让我即刻回返。”
“京城路远,我是家中长子,准备回去安排好就回返南疆。”
“你祖父是当代文宗,所以当了帝师。”他看看我,又解释道,“我和皇帝、公主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
“在遇到你娘之前,我对娶谁并无所谓,公主自幼心悦我,但如果娶了她,就无法再入朝为官,所以我一直犹豫。”
“后来她得了重病,太医束手无策,我同她说好,替她去南疆寻药,回来后此事便作罢。”
“在准备带你娘回京之前,我给家中去了封信,说已经找到了心爱之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可就是这封信,给我和你娘带来了灭顶之灾。”
苏安之苦笑。
“我才进城门就被抓了起来,后来才知道,苏家全族竟然已经因为谋逆被秘密抓捕入狱。”
“当今皇帝薄情寡义,他忌惮你祖父,一直在找机会动手。”
“公主来牢里看我,提出我娶她,从此不入朝堂,她就去同皇帝说情,允许你祖父告老还乡。”
“我实在没有办法,答应了她的条件。”
他沉默了许久,这才继续道。
“大婚第二天,你祖父他们被从牢里放了出来,可是周身都被拷打得血肉模糊,挣扎了几个月,都死了。”
“我当时就想回南疆。”苏安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可是才跑出城门,就被抓了回来,公主让人打碎了我的膝盖。”
“为了彻底绝了我的念头,公主唆使皇帝攻打南疆,那时我想去,可是根本下不了床。”
他又看向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我后来悄悄回去过,可从没听人说过,阿筝有孩子?”
“阿蛮,你这些年,过得可……”
我娘死得那样惨,他大约实在是问不出来可好两个字。
想也知道,我必然过得极差。
他的确没有隐瞒,处处都能说得过去。
但这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但是你依然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我毫不留情地指出。
“可你没有按时回来,你为了救父母,选择和别的女人成亲,在京城享尽了荣华富贵。”
“你的痛苦从头到尾都只是少了当官的机会以及两块膝盖骨而已。”
“我娘呢,她可是赔上了一条命。”
“你说过要和她同生共死的吧?”
“可你为什么没死呢?”我充满恶意地问他,“我娘不是给你下了两心蛊?”
“可你负心薄幸娶了别的女人没死,我娘死了,你也还活着。”
“为什么你身上的蛊虫没有发作?”
“苏安之,你早就该死了。”
所谓两心蛊,其实是蛊女害怕离家远行的情郎变心才下的蛊。
选五月出生的毒蝎用鲜血饲养长大后,封入坛子,施以秘术,百日后将最后存活的那一只磨成粉,就是两心蛊。
两人一起吃下两心蛊的粉末,若是有人变了心,蝎子就会从变心那人的心脏中爬出。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会心脏破裂而亡。
我娘是下一任蛊女,天赋惊人,寻常人根本无法破她的蛊术。
我疑惑了很多年。
凭什么我爹变心娶了公主,蝎子没从他心脏里钻出来?
凭什么我娘死了,我爹却还活着?
我原本以为自己并不难过,那些也都是过去的事情。
但是当面对着这个造成了我娘一生凄惨遭遇的男人,还是忍不住眼圈发红。
也不知道是在替自己问,还是在替我娘问。
“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阿筝。”他像一尊木雕一般僵坐在原地,“我宁可她真的对我下了两心蛊。”
“我走的时候,阿筝对我说,若是男人要变心,下两心蛊也没用,反倒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惨笑。
“她死了,我也早就该死了。”
“我之所以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要替阿筝报仇。”
“行。”
我从脖子上取下一小块白色的东西递给他。
“你拿着这个,对我娘的骨头发誓。”
“这是我从万蛊窟里找到她剩下的一点骨骸,在上面下了断肠蛊,如果你说了假话,戴上它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你敢吗?”
苏安之当场就愣住了。
我看着他之前都稳定无比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又停住,就这么凝固在半空,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敢吗?”
我作势收手,他竟然急得撑着扶手站起扑过来。
“阿筝!”
“我发誓!”
他抓住了那块骨头,可整个人却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摔得发出沉闷的哼声,然后他一点点蜷缩起来。
高大的男人一点一点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婴儿的模样,把什么东西护在心口,仿佛那是整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再看,却发现他把那块骨头紧紧地握在手心,护在胸口。
我从没听过那么悲伤的吸气声。
断断续续。
仿佛失去了爱侣的狼。
8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的待遇只能用山鸡变凤凰来形容。
苏安之很认真地在讨好我。
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精心做好了送来不说。
连口味都是我吃惯了的。
也不知他上哪找来的苗疆厨子和食材。
苏安之只要一有空就会来看我。
他给我买来京城贵女们喜欢的衣裳首饰,见我不喜欢,又去想方设法寻来能找到的巫蛊之书。
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缺席的十多年统统补上。
“阿蛮,你喜欢什么,爹爹都给你买。”
“什么都可以?”
他颔首,神色温柔。
“只要阿蛮喜欢。”
我盯着他。
“我要替娘亲报仇。”
“好。”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光死一个夏青青如何能够,夏氏全族合该为你娘亲陪葬。”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语气温柔。
“阿蛮,你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
“一切有爹爹。”
我偏过头看他,只觉得有趣。
“我连人肉都吃过,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姑娘。”
然后我从他脸上又看见了那种似笑又似哭的难过神情。
“都是爹爹的错。”
“阿蛮,以后你会平安喜乐,一切罪孽有爹爹,别怕。”
可我时常见到他看着我的面容发呆。
苏安之平日里神色总是倦倦,唯独在提到母亲的时候,会燃起光亮。
可那也总像蜡烛即将熄灭前的余晖。
透着一股衰颓的死气。
我忍不住问他。
“你是在赎罪吗?”
苏安之愣了愣,随即温柔地笑笑。
“阿蛮,不管你认不认我,我都当你是我女儿,只是在履行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而已。”
他静静地看着我,神情满是怀念。
“昔年和你娘还在一起的时候,你娘对我说,练蛊太苦了,等我们有孩子的时候,就带他来京城。”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平安喜乐就好。”
我啧了一声。
“娘才不会说这种话,她只会说,学不会打断我的狗腿。”
苏安之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是她会说的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弥补罪孽。”
“幸而上天垂怜,把你送回了我身边。”
他已经做得如此大张旗鼓,可公主和苏灿母子竟然依旧一无所知。
最紧急的时候,公主已经到了门口。
可苏安之明明不良于行,我抬头看他,想知道他打算藏到哪儿。
可苏安之却在淡定喝茶,见我看他,甚至还有余裕微笑。
“别怕。”
他说。
然后,外面就有嬷嬷急匆匆赶来,说有要事禀报。
公主脸上神色变了变,终于还是跺脚走了。
我这才见识到他对公主府的掌控,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那为什么他还不对公主下手呢?
是在等什么机会吗?
9
我和苏安之暂时达成了和解,勉强叫他一声爹。
苏灿折腾了我几日后,公主姗姗来迟当起了好人。
先是生日宴上的侍女尸变,再到静安郡主身边的嬷嬷把脸抓得稀烂。
她又不是个傻子,当然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转头让苏灿磋磨我几天,受够了罪,她心中的气出了,这才慢条斯理来做好人。
约莫是笃定她的好野种大儿已经拿下了我。
公主即便再努力装得和善可亲,但骨子里的傲慢根本遮掩不住。
“灿儿是本宫独子,身份贵重,你出身乡野,二者身份相差实在太大,难为佳妇。”
她又叹了口气,一副很为难的模样。
“可谁让灿儿喜欢。”
“这样吧,如果你能解两心蛊,本宫可以考虑让你嫁给灿儿。”
好像谁稀罕似的。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公主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笑什么?在长辈面前如此没有教养,你家爹娘是如何教导你的?”
“长辈,你也配?”
“公主可能不知道,两心蛊是南疆蛊教的不传之密,发作时,蝎子会从人的心脏钻出,活人必死。”
“自上任黑苗圣女之后,无人配制成功。”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故意露出不服输的神情,仿佛一个急于在心上人母亲面前证明自己的天真少女。
“我们白苗最看不上黑苗了,他黑苗说解不了,我白苗就不行吗?”
这是我和爹商量好之后的说辞。
公主闻言果然大喜。
“只要你能解驸马的蛊,一切好商量。”
“可是,解蛊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在场。”
我故作为难。
“不行!”
公主的声音几乎破了音,她紧张地盯着我,一张芙蓉面满是愤恨和警惕。
“我决不允许蛊女私下接触驸马!”
她声音凄厉,面容几乎扭曲。
“你们这些蛊女,都是贱人!贱人!”
我沉下脸,起身就要走,公主大怒。
“站住!”
几个凶神恶煞的嬷嬷当即围上来,想按住我下跪。
我冷笑一声,手指一动,几个嬷嬷顿时痛苦地哀号起来,当中一个更是脸色铁青,身体扭曲成团。
这是公主第一次看见我的手段,这才想起她厉声呵斥的是什么人。
可她傲慢惯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低头。
“蛊女,你要造反吗!”
苏灿是知道我的手段的,公主都瞪了他几眼了,他还在旁边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只敢小声劝我。
“阿蛮,别和我娘亲置气,天下无不是的长辈,她再怎么也是你未来的婆婆……”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男声打断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公主!”
是苏安之的声音。
他面沉如水,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在看见他的时候,公主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夫君,你怎么来了?”
“你在做什么?”
苏安之左右环视,脸上越发难看。
“你又在仗势欺人不成?”
公主真的很紧张他,他只是皱了皱眉,她顿时怕引他不悦,赶紧从椅子上起身去拉他。
她甚至不顾我们在场的人,伏在他膝头仰望他:“夫君,我替你找到了能解两心蛊的人了,我们……”
苏安之瞬间变了脸色,抬手就将她掀翻在地。
“你还是介意,不信任我!”
公主重重摔倒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可她却仿佛很开心的样子,又膝行回去靠在苏安之膝头,伸手抚摸着他的膝盖,态度柔顺又喜悦。
“夫君,我没有,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和你长相厮守。”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好像忘记了我爹的膝盖骨是她亲口命人打断的。
我左右看看,发现无论是服侍的下人还是苏灿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像是看惯了。
最后,苏安之在公主的指天发誓下“勉强”同意了让我医治,公主又许下种种好处,这便准备第二日让我医治了。
在公主准备殷勤推我爹的轮椅送他回去的时候,却被我爹打断了。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公主愣住了:“夫君?”
然后她小心翼翼看向我爹。
“夫君?”
“向阿蛮道歉。”
公主神色顿时大变:“她一个下贱……”
在我爹平静的注视下,她闭上了嘴。
“青青,你也是跟着皇上一起受我爹教导长大,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最后公主只能咬牙切齿,憋屈地冲我低下头。
“阿蛮姑娘,抱歉。”
我爹冲我微笑。
“阿蛮,麻烦你了。”
那个瞬间,我看见公主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她根本不允许任何除她之外的女人接近我爹。
如果没意外,大概“治好”我爹的时候,就是我该死的时候。
何况,我竟然还羞辱了她。
真贱啊。
比起我娘受的苦,公主,你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我在心里嘻嘻笑。
10
很显然,头几次不会成功。
当中有一次甚至公主亲眼看见从我爹胸口探出了蝎子的尾针,金色的尾针刺破皮肉,可从伤口流出来的竟然是黑色黏稠发臭的血液。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作势去抓。
那蝎子顿时警醒,金色的尾针高高扬起,黑色毒液骤然喷出!
我迅速避开,毒液恰好溅在公主身边躲闪不及的蒋嬷嬷脸上,她平日里作威作福,是公主身边的恶狗。
那女人顿时捂住脸惨叫起来,半张脸都沸腾起泡,迅速发黑焦化,紧接着范围扩大,整个人身上的皮肤都沸腾,变粘,最后蜷缩成了一具不到三尺的焦尸。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
那场面实在太过可怖,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紧接着,那蝎子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撕开了我爹胸口的皮肉,迅速钻了回去。
我爹也很配合,张口鲜血就喷了出来,喷得公主一头一脸,呆若木鸡。
眼见我爹昏死过去,她顿时尖叫起来,也不顾对我的憎恶了,伸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一张芙蓉面扭曲到了可怕的地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要出来了吗,怎么又回去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领口勒得我生疼,就在我忍无可忍,准备给她一下的时候,我爹在此时低低呻吟一声,悠悠醒来。
“公主,休得责怪旁人。”
我也露出无奈的神情。
“公主,我也说了,两心蛊是剧毒,不能强行取出,如果蝎子喷毒,驸马当场就会死。”
偏偏在此时,我爹还全身战栗,周身皮肤开始泛青,眼见就要没命了!
“那怎么办!”
公主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你快想想办法,要什么药什么报酬都可以!”
“只要你能救他!”
最后,我只能无奈告诉她。
“这蛊不能解,但是可以转移。”
公主的眼睛顿时亮了。
“转移到哪,我这就去找人!”
“血亲。”
我盯着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只有血亲才能瞒过蛊虫。”
一边是最爱的儿子,一边是挚爱的夫君,你会选择谁呢?
我爹又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吐起了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睁开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直线。
我一把扑上去给他嘴里塞药,一边着急地大声嚷嚷。
“蛊虫被惊动了!一炷香之内必须决定,否则就没救了!”
同时悄悄跺了一下脚,让我提前给苏安之喂进去的蛊虫别太过分。
公主并没有犹豫多久。
“转!”
我看见苏灿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公主。
“娘,您在说什么?”
公主的眼中只有我爹,她死死抓着我爹的手,接连催促我。
“动手!”
转头又对苏灿说。
“我和你爹给你性命,灿儿,现在到了你还父母恩的时候了。”
“你不会忘恩负义吧?”
好一记回旋镖。
我在心里冷笑。
苏小公子,你把我从南疆骗回来食言在先,遵从你娘的心意,磋磨我在后,当中甚至还不影响你去跟别的贵女调情。
这是你应得的。
顺手又煽风点了把火。
“公主,阿灿可是您的儿子!”
苏灿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他膝行企图去抱公主的腿:“娘,娘,我们再去请太医来,还能商量,您不能……”
我冲上去抱住公主的大腿,冲他大喊。
“快跑!”
苏灿竟然当真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跑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就把苏小公子如同死狗般拖了回来。
公主一脚把我踹翻在地上,若不是一会还要指望我救人,怕是当场就会要了我性命。
“贱婢……贱婢!”
“若是你今天救不了驸马……”
她盯着我,露出残酷的冷笑。
“南疆我能屠一次,就能屠两次三次。”
“不想你父母家人都因为你的原因惨死,就给我救活驸马!”
我跌跌撞撞爬上去抱住苏灿,做足了亡命鸳鸯的模样,最后被人拖开时,在他耳边又快又急地轻声说。
“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命,你一会千万不要抵抗。”
苏灿不过就是个京中被娇宠长大的小公子,何时遇到过这等事,吓得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成了一摊泥。
闻言眼中亮起了一束光。
他小声说。
“阿蛮,我会报答你的。”
11
我给我爹和苏灿都下了药,将他们迷晕过去。
然后当着公主的面,先给苏灿胸口开了个血肉模糊的洞,再从我爹胸口挖出那只蜷缩在一团的金色蝎子,蝎子原本在沉睡,一接触到空气就开始挣扎起来。
公主顿时勃然变色。
“要醒了!”
与此同时,我爹浑身开始剧烈抽搐。
最可怕的是,那颗跳动的心脏竟然仿佛被什么线牵扯着,也从胸腔中被一点点拉扯出来,我爹嘴角开始大口大口涌出鲜血。
就在那颗心脏要被扯出来的瞬间,我眼疾手快把蝎子塞进了苏灿的胸口。
我爹高高拱起的身体瞬间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他胸口的伤口神奇地消失不见,可苏灿却还有一个大的血洞。
我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毕竟蛊本来就是外物。
公主哭着上去一把搂住我爹,完全没顾及旁边的儿子。
有的人天生就是自私自利。
就算是亲子,也不过是她达成目标的工具。
苏灿悠悠醒来已经是三天后,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想伸手去摸,可一动就痛得一个哆嗦。
我趴在床边,被他的动静惊醒,适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阿灿你醒了!”
他想起了自己昏迷前遭遇了什么,强行把包扎伤口的纱布掀开,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那蝎子……”
“在你胸口。”我指了指他的心脏,一副担忧的模样,“你千万不能激动,一旦蝎子醒来,就会从你胸口破体而出。”
我好心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给他示意。
“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牙关咬得咯咯响,最后问了一句。
“我娘呢?”
我想了想:“大概在你爹那儿。”
他问我。
“阿蛮,我还能活多久?”
我盯着他,神色十分哀伤。
“阿灿,你要先养好伤。”
“因为接下来,你会需要每月给你爹提供一碗心头血安抚蛊虫。”
“须得连续提供三年,才能彻底骗过蛊虫。”
听到心头血的时候,苏灿的脸色更难看了。
“人取了心头血还能活吗?”
我沉默地看着他。
“我问你,我还能活多久!”
苏灿暴怒,那张矜贵世家小公子的面皮也终于挂不住了,像个疯子。
“三年。”
“要是不取血呢?”
“只要忍过每月心头剧痛,大概能活个二十年吧。”
苏灿愣了一会,哈哈狂笑起来,牵动伤口,又疼得咳嗽。
“我早该知道……”
“我早该知道!”
“我在她心里,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都已经这样了,我都替那个废人把蛊虫接来了,她竟然还想要我的命!”
苏灿足足躺了一个月才起来。
这当中公主甚至没来看过他一次。
12
冲突发生在第一次取血的晚上。
苏安之对苏灿向来冷漠,但公主却是做足了慈母模样。
如果说之前苏灿对自己的母亲尚且还有一丝期望的话,也在转移蛊虫和接下来的不管不问时彻底没了。
公主甚至都没露面。
她只是安排了人过来取血。
苏灿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像一头肉猪。
“我要见我娘!”
那些人都跟聋了一样,有条不紊取血,止血,离去,全程不说一个字。
苏灿被放血放得脸色惨白,先前还是哀求,呼喊,后来就变成了痛骂,到最后他甚至只有出的气了。
这才终于勉强取到了足够的血量。
取完血当晚,蛊虫发作,苏灿的凄厉惨叫在院子里响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对母子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模一样的薄情冷性。
苏灿的待遇更是一落千丈。
曾经公主府千娇万宠的小公子,现在竟然被像个畜生一样锁在房内,公主对外放出消息,小公子罹患恶疾,暂时无法见人。
不论苏灿如何发疯吵闹,门外的人都当没听见。
唯独我。
因为要替他治伤,还能日日出入。
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公主日日期望,门外稍微有些动静,就忍不住爬起来张望,到后来脸色灰败,一点点颓靡下去。
我知道,这步棋成了。
如此半月后,苏灿在我去看他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深情款款地亲吻我的手背,一副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模样。
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星。
“阿蛮,我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你帮帮我,好不好?”
“你有办法的!你能把蛊虫转移到别人身上,那是不是也能帮我转走!”
我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必须有血缘,而且母亲……”
“什么母亲!那分明是个毒妇!虎毒尚不食子,她怎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
苏灿气急了,甚至因为喘不过气来剧烈咳嗽起来。
几点血星溅出来,我不动声色抽回了手。
真脏。
情分?
我只看见他们从母慈子孝到恨不得食肉寝皮,也不过半月而已。
可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们这些人骨肉相残。
但我还是对他甜甜一笑。
“好。”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公主做得这么绝让我着实有些想不通,我问了我爹。
当天晚上,他就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公主下药,这么多年来,跟她同床共枕的人一直是他。”
苏安之神色平静。
“我本来不准备碰她,但公主疑心病太重,认为不跟我生育子嗣,我就一定会抛弃她,她腌臜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见始终无法得逞,就用你祖父母的命威胁我。”
“她自找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母慈子孝也不过是公主为了困住我爹使的手段而已。
真是肮脏又下贱。
13
当今天子自少时起就罹患头风,发作起来头痛欲裂,恨不得用刀把头劈砍开。
后来公主为了斩草除根,彻底绝了我爹的念想,去向皇帝进言,说南疆圣物可以治疗他的头风。
被头风困扰多年的皇帝自然答应。
可他要的东西乃是南疆圣物,南疆蛊民自然不愿给。
这样一来,唯有开战。
她又使人提前来南疆四处传消息,说因为我娘与中原男子有染,身怀有孕,触怒了蛊神。
我娘原本将我藏得很好,根本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是公主故意让人放出消息。
我娘被扔进万蛊窟,死无全尸。
我被扔进五毒窟炼成蛊人,出来时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她还觉不够。
最后鼓动皇帝攻打南疆屠族,也不过是图一个斩草除根而已。
这兄妹二人为了一己私利,无耻毒辣至极。
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爹脸上的恨意根本遮掩不住。
“阿蛮,我要让他们全族给你娘陪葬!”
“别光说,去做啊。”
我冲他微笑。
“我娘在天上看着呢。”
“是啊……”他怔怔地抬头看天,“阿筝在天上看着呢。”
一滴水从他脸上落下来。
我疑心看错,可那滴泪水早就消失了踪迹。
苏安之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平静地告诉我。
“当今皇帝上位后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对巫蛊之术特别警觉。”
“那个皇帝,是不是吃了圣物?”
我站起身,嘻嘻笑着问他。
“是。”
“那我送他一份大礼,那蛊虫不单单能吃掉头风的病灶,还能一点点吃掉他的脑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点点生吃。”
那是足以令人理智尽失的疼痛。
如果他这段时间刚好许久未犯的头风又发作,如果他知道,刚好这段时间自己的妹妹让人将驸马身上的两心蛊转移到了旁人身上,而他的好外甥又才从南疆带回来一名蛊女。
会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怀疑呢?
14
眼看就到了七夕。
我爹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想不想出去玩。
“阿蛮,七夕节是京城最热闹的节日,你第一次来京城,也出去看看。”
他笑眯眯看着我。
“若是路上有看得上的小郎君,回来告诉爹爹,爹爹帮你把他抢回来。”
我嫌恶摆手。
“才不要,你们汉人男子一个个心眼比蜂巢还多。”
我爹忍笑。
“是是,阿蛮说得都对,那这样,改日爹带你榜下捉婿,读书人,敢对你使心眼,你就打他,他们打不过你的。”
我顿时如遭雷击,当年娘教我认字,半年还只记得十个字的惨烈记忆顿时涌入脑海。
“读书?”
“我才不要读书!”
我爹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娘当时也这样。”
我狐疑。
“我娘说她学得可快了。”
“她是不是只教了你头一页?”我爹谆谆善诱。
我点头。
“你但凡再多学一点,学完那一页,就会发现,后面的她都不会念了。”
我如遭雷击,娘无奈的叹息在我耳边缓缓缭绕。
“阿蛮,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你爹呢?”
难怪她当时说我为什么不像我爹,没说像她。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阿蛮,你可以不喜欢汉人,也可以不喜欢汉地,但是你要多出去看看,看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适不适合。”
“不要因为偏见束缚住自己。”
最后,我爹鼓励地看我一眼。
“去吧。”
京城果然很热闹。
我身上揣着一摞厚厚的银票,我爹强行塞的,还告诉我。
“若是不够,尽管使人回家中取。”
可我今晚出来,不只是为了玩。
我大手笔直接包下了一艘花船,按照和苏灿的约定到了地方。
今夜各个花船上都有当红妓女在表演,桥上几乎人山人海。
当中最大最奢华的那艘上,就坐着苏灿。
他靠在窗口,正和几个公子哥儿饮酒,旁边围绕着好几个穿得极其暴露的歌姬舞女。
一个貌美歌姬正给他喂着酒。
可他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一直在水上游移。
直到看见了我。
苏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推开身边的歌女。
我啧了一声,摇了摇右手上的铃铛。
不多时,一条条五彩斑斓的蛇从水里游出,大大小小攀上了他们的船。
若是此时有人站在外头,就会看见那艘彩船外壁上早已密密麻麻挂满了蠕蠕而动的蛇,大的约莫四五丈,小的也有三尺,嘶嘶吐着舌头,在往船上爬。
一个公子哥正嬉笑着揩着歌女的油,一条蛇突然直直掉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更多的蛇从房顶上掉下来。
几个贵公子和歌女顿时乱作一团,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当天晚上。
几个高门家的公子哥在花船上遭遇蛊虫袭击的事情在京城爆炸性传开。
苏灿首当其冲,被毒蛇咬伤,昏迷不醒,被太医接进宫内急救。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那艘船上密密麻麻爬满蛇的恐怖场景,就算京城禁军下了封口令都无济于事。
京内早有消息在悄悄流传。
昔日天子屠戮南疆杀孽太重,这是蛊神前来复仇了。
我那好爹爹,可是这几日刻意拖住了公主,给了苏灿作妖的机会。
果不其然。
天子震怒,怒斥公主,罚俸半年,勒令她闭门思过。
公主当然不肯。
她从小和皇帝关系极好,气冲冲企图进宫去理论,却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皇帝甚至连面都没见她,罚她在宫门口下跪。
我爹带着我去悄悄看热闹。
只见公主跪在宫门口,从早上跪到下午,早已跪得摇摇欲坠。
皇帝连伞都不让她打,脸上的皮肤都被晒得黑红,回去至少得脱好几层皮。
宫门口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所有人经过都要好奇地看一眼。
公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越跪越是愤怒,到最后一口鲜血喷出,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皇帝不会见她?”
我问苏安之。
“他眼见苏灿身上的蛊伤,怎能不担心公主身上还有其他毒物行刺于他?”
我爹如是告诉我。
“但是公主和皇帝是少年情谊,非得是抄家灭族的罪才能彻底治她的罪。”
“杀她简单,但是她这种人最要脸面,须得让她死得身败名裂、肮脏下贱。”
“想简单就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我爹对我说话从来都温柔平和,说到此处,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恨意。
“你之前做得很好。”
我爹冲我微笑。
“接下来了,就由爹爹来做吧。”
15
公主又去哀求了好几次,请求将苏灿接回来。
十分温婉柔顺。
她如何能不急,取心头血的日子可就要到了。
毕竟是兄妹。
皇帝也没有总扣着人家儿子不放的道理。
为了缓和兄妹关系,皇帝亲自送苏灿回来。
苏灿很清楚,自己回去会遇到什么。
所以才一进门,他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
“皇上救我!”
他将公主对他的所作所为如此这般添油加醋一说。
“求皇上救救我!我母亲已经疯了!”
最后一指我。
“那就是臣南疆带回的蛊女,也是她做了掏心换蛊之术。”
他英俊的脸上满是鼻涕和泪水,哪有平日里斯文潇洒的模样,令人恶心。
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公主的勾当,迫不及待撇清关系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活路。
一字一句,全是谎言。
公主脸色当场就变成一片煞白,下意识想上前解释,却被两个侍卫用武器拦住。
皇帝看向她的眼光里充满了嫌恶。
“别过来!”
就在这时。
苏灿突然发出“嗬嗬”的声音,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伸手拼命地扯开衣襟,在胸口抓挠,不多时皮肤上就布满了血痕。
当着皇帝的面,一根黑色的尾针突然刺穿了他胸口的皮肤!
紧接着,大螯撕开了那层皮肤和肌肉,一只毒蝎就这么钻了出来!
苏灿甚至没能再多说一个字,就浑身颤抖着倒了下去。
他周身迅速变成焦炭一般的黑色,高大的个子蜷缩成不到三尺的佝偻骷髅,看起来狰狞可怖到了极致。
在场所有人都勃然变色!
“殿下小心!”
“护驾!”
皇帝的声音都惊吓得破了音。
“你竟然胆敢在府内豢养蛊师!夏青青!你简直罪该万死!”
“皇兄!皇兄,您听我解释!”
她膝盖一痛,竟然被人从后踢了一脚,当场就被人反剪双手扣在地上。
公主大怒,当场就尖叫起来:“下贱东西,你们怎么敢动我!”
地上那蝎子突然弓起身子,紧接着,朝着皇帝的脸上电射而出!
所有人猝不及防。
我爹一戳我,我下意识抬手将那蝎子钉死在了地上。
直到蝎子死在地上,侍卫们才反应过来,将我和爹爹团团围住。
我刚想动,可眼前一暗,竟然被苏安之挡在了身后。
“莫怕。”
他说。
皇上的头风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犯了。
苏安之不急不慌跪在地上。
“启禀皇上,蛊女阿蛮救驾有功,她身怀绝技,对巫蛊之术多有涉猎,此乃陛下之福,也是我大夏之福。”
他抬头盯着皇上,一字一句道。
“巫蛊一道,玄奇复杂,阿蛮尤擅,殿下的头风,不妨让她试试。”
皇上痛得几乎快要站立不住,终于忍不住挥挥手。
“放开她,让她试试。”
半日后,皇帝亲自下令,让我可自由出入皇宫,治疗头风。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七日后。
我当着皇帝的面,从他的鼻腔里拔出一只黑色的蝎子。
和苏灿胸口那只,一模一样。
公主被软禁。
公主府无天子令,严禁外人出入!
16
这大概是公主府过得最凄风惨雨的新年。
公主骄纵一辈子。
她还不相信自己已经被舍弃。
大夏和大齐对战一直输。
一道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情送回来,都是惨败。
好不容易稳住局势,战事进入胶着。
北齐这次有备而来,张口就提出割让两城的要求。
天子震怒,朝上人心惶惶。
直到大年夜。
公主府被人骤然撞开,无数禁卫军冲入公主府内抓人
公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早不复平日的美人面。
“你们要做什么!”
没人搭理她。
不多时,禁卫军们竟然在公主府内找到了和北齐私通的证据!
大夏的布防图混在三封悄然递出去的信件里,以暗文的形式写得明明白白,北齐按照布防图直接攻打下了北郡三城,大夏军队一夜之间连退百里,死伤惨重!
公主被当场拿下。
扒下华服,扯下首饰,披头散发像一条狗一样被拖出去。
“驸马!”
公主凄厉地惨叫着,伸手企图去拉我爹,却被我爹淡定地抽回袖子。
只见带队之人在我爹面前跪下。
“苏大人高义,陛下知道您忠君爱国的苦心,请您进宫接旨!”
公主的瞳孔瞬间紧缩。
“苏安之,你竟然背叛我!”
我爹冷淡地看着她。
“我从未爱过你,谈何背叛。”
“你这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公主气得发疯,凄厉地痛骂。
“苏安之!我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背叛我!”
“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做,你竟然背刺我!”
“你不得好死!”
她又怨毒地指向我:“你是不是被那个贱人迷惑了,我就知道,蛊女都是贱人!”
这种时候还想嫁祸于我吗?
领头之人顿时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公主殿下慎言,这位可是治疗陛下头风的南疆神医,可怜小公子一片拳拳孝心,亲自去南疆为陛下诚心求药,却被你这种恶毒母亲生生害死。”
“陛下圣明,早就查明了真相。”
“只可惜了小公子。”
“劳驾诸位先在外面等等,我和公主毕竟夫妻一场,想私下说几句话。”
苏安之现在是天子面前的红人,领头之人乐得卖他个人情,带人退了出去。
我爹居高临下地看着公主,恨极了这个毒妇。
“夏青青,昔日你使用腌臜手段逼我就范,害死我全家,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让你得到报应。”
“可是灿儿,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公主哭得珠泪涟涟:“都怪那个蛊女,是她害死了灿儿!”
到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想颠倒黑白。
我爹俯下身,公主渴望地抬起头。
他说。
“你说那个野种吗?他早就该死了。”
公主的瞳孔瞬间紧缩,我爹又补了下一句。
“晚上跟你一起入睡的,是我从外面寻来面貌相似的乞丐,他身上带着恶病,其实就算不砍头,你也活不了几年了。”
他微微地笑着,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你这个毒妇,为了一己私利害我亲故爱人,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我的仇恨。”
“安之,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公主还不死心,还在哀哀追问。
我爹踩住了她的手指,用力碾了碾,公主顿时发出了痛呼。
“我怎么可能爱过你?你真让人恶心。”
“还有。”
他微微笑着。
“这是我和阿筝的女儿,你没有认错,她和她的母亲,真的很像。”
公主目眦尽裂,张嘴就要大叫,我动了动手指,给了她一个噤声蛊。
她顿时瞪大了眼,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其实也没什么啊。
只是一点虫子在血肉里爬行,在骨头上打孔,我和娘亲都受过的罪,她才受了一炷香的工夫,怎么就拉了自己一身呢?
真没用。
公主谋逆锒铛入狱,被发配宁古塔。
押解出城前,公主戴枷游街,被愤怒的百姓扔臭鸡蛋,青菜砸了满身满脸,后来甚至有人扔起了石头。
她一个眼珠子都被砸了出来,整张脸上没一块好肉。
她先前还和人对骂,后来被砸掉了门牙,也不敢再开口了。
原来所谓的金枝玉叶,也不是很经砸。
往宁古塔的路极其难走,我爹既然让人好好照顾她,当然也不会有人给她治疗,她脸上的伤口化脓腐烂,又发起了高热。
可我爹怎能让她那般轻松就死了?
好不容易寻了处山窝,捉了上百只老鼠蝎子和蜈蚣,又把她扔进去,一点点咬肉啃骨,听说惨叫三天三夜才歇。
多好。
我爹因为举报公主谋逆有功,正式被天子召回朝廷。
天元三年的状元郎。
早就应该进入朝堂崭露头角的苏安之,终于在十八年后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姿态回归,迅速归拢了苏老先生留下的一应人脉故旧。
也开启了令人诟病的奸臣时代。
17
天子的头风越发严重。
成日里起不了床。
当然严重。
他之前用的所谓治疗头风的南疆圣药,不过是蛊虫而已。
蛊虫先前吃掉了他头风的患处,他自然就不痛了。
可现在经过我的催动,蛊虫开始啃噬他正常的脑子,一点点生吃活咬,也不知道最后他是先痛得疯掉,还是脑子先被吃空。
天元二十一年,苏家沉冤得雪,苏安之入主内阁。
次年,苏安之大肆任用奸佞,年大旱,民不聊生。
时年冬,大批百姓冻饿而亡,民怨沸腾, 四处起义。
各地贪官污吏纷纷瞒报,终于爆发出冲天大火,烧垮了整个大夏的数百年基业。
北齐入侵。
活不下去的百姓打开城门相迎。
三个月后。
北齐军队势如破竹, 兵临城下。
那时的皇帝已经虚弱得不能动弹了, 被我爹拎着站在城墙上,他缓缓勾起唇角。
“让你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让你看到,大夏是如何覆灭的。”
“昔日你和夏青青杀我苏氏一门一百三十二口, 现在轮到你了。”
“乱臣贼子, 人人得而诛之。”
大夏皇族数百口人被拖上来, 在城门口跪了一地。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可他此时已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苏安之一挥手,那数百口人, 在皇帝的面前被一一砍头。
血流了一地。
白雪被浸透成了令人恶心的黑红色。
最后。
我示意我爹伸手戳皇帝的脑袋。
只是轻轻一碰, 头颅就从脖颈上掉下来, 露出里面纠缠在一起的蛊虫。
“他还能活七天。”
我看着那个还在眨眼的惊恐头颅微笑。
“他会时刻体会大脑被虫吃空的痛苦, 直到断气。”
我爹亲手将这颗脑袋挂上了城墙, 尸体剥皮填草, 又用剑死死钉住。
“阿筝,我终于替你报仇了。”
18
新皇犒赏三军,我爹什么都不要, 只替我要了南疆王的封号。
“大齐有生之年, 不会攻打南疆。”
也不知道拿这劳什子有什么用。
不过我爹喜欢, 随他吧。
唯独座上的新皇帝, 我看着有些眼熟, 仔细想了许久,这才想起来我曾见过他。
七夕那日。
我在酒楼中见到我爹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
就是那个人。
19
处理完一应事宜后, 爹跟着我回了南疆。
越靠近南疆, 他的身体就越虚弱。
就像是一根蜡烛,终于点到了尽头。
他一直在忙忙碌碌地给我买东西,把我的小院子都堆满了, 好像一次性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买光。
我嫌烦, 让他别买了, 他还不干。
汉人真奇怪。
最后那日。
我爹很精神。
他让我带他看了我居住过的竹楼,又看了娘亲带我嬉水过的小溪, 最后在万蛊窟前站了许久。
他说。
“阿蛮,以后就将我葬在此处吧。”
“你娘等了我这许多年,我也该去陪她了。”
他温柔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中的阴暗戾气此时终于散尽, 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其实, 我娘的碎骨已经被我迁出来,但我知道,他是想去受我娘一样的罪。
所以我答应他。
“好。”
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在了。
我去万蛊窟寻回了他的残骨,和娘亲葬在了一处。
也好。
我又回到了我的小竹楼, 天天和我的蛇儿蛊儿相伴。
人真没意思, 还是它们好。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那日。
我正在温泉中懒洋洋沐浴。
少年大惊失色跳下水救人。
我懒得抵抗,任他把我捞上岸,又因为看清我面容和身体的一瞬间通红了脸。
他眼中光芒亮得像小狼, 野心勃勃不可直视。
他问我。
“姐姐,我心悦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京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