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腾腾且安乐
第 37 节 腾腾且安乐
我是李时安微末时娶的妻。
但他功成名就后,就要迎娶他的白月光做平妻。
我不同意,他便说:“当初要不是冰儿,我早已饿死在街头,哪里还有你如今荣华富贵的日子!”
我枯坐了半夜,翌日,便奉上了和离书。
1
我拿着和离书去找李时安的时候,他以为我疯了。
“苏秦,你离开我,怎么活得下去?”他不可置信地问。
离开了他我就活不下去?
这话听着还挺恶心。
我内心冰凉一片,再无波澜,缓缓笑道:“李时安,你实在不必委屈你的心上人做什么平妻,从此以后,便让她成为你唯一的妻吧。”
转身之际,手腕被人紧紧握住,李时安的声音终于露出一丝忐忑:“你要做什么?莫要胡闹!”
我不曾回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扬长而去。
2
当年李时安上京高考,人生地不熟,身上的银两被盗,最后不得不流浪街头,据说还过了一阵讨饭的日子。
后来谢冰路过,发现他即便流落街头讨饭,手上还拿着书。
得知他原是上京赶考的举人,遭逢巨变,才流落至此。
于是,谢冰让丫鬟给了他一袋银子。
京都的朱雀大街,略微刺目的阳光下,身着白衣的小姐笑得温柔而怜悯,于李时安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的仙女。
自此,李时安的心上,便多了一个人。
一个叫谢冰的女子。
如今,李时安已摇身一变,成了兵部左侍郎,内阁次辅,位高权重。
而当初的左都御史府谢家,却因为被牵扯进定王谋逆案中,落得个举家流放的下场。
但是谢冰,却被李时安偷梁换柱留在身边,换了个身份继续生活。
后来,又要娶她做平妻。
他们婚礼之前,李时安来找我,见我住处简陋,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的语气,温和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傲慢:“如果后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端坐在椅上,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压制着心底那一股几乎快将我冻成冰的凉意。
他只记得他的谢小姐与他的那一袋银子的恩情,却不记得他赶考之前我日夜操劳、勤俭节约为他攒盘缠路费、为他照顾家中老母、为他扫除所有后顾之忧的情谊。
其实他哪是为了报恩,不过是见色起意、喜新厌旧罢了。
我问他:“李时安,你有没有想过,谢冰乃罪臣之女,你将她保下也就罢了,还将她留在身边,如今还要娶她,你就不怕东窗事发,殃及自身?”
他唇角微勾,挥袖道:“妇人之见,如今我在朝堂之上根基已稳,还贵为次辅,谁敢动我?”
他说这话时,满脸的志得意满。
我其实明白他的自信来自于何处。不过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新帝登基,他当年的座师坐上了内阁首辅之位,在其提拔之下,他迅速从一个从六品翰林修撰,一跃成为兵部左侍郎,朝廷三品大员,又在其座师的推荐下入阁。
当真贵极人臣。
他说:“苏秦,此番我前来寻你,就是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你若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他于堂中负手而立,正午的阳光穿堂入室,刚好斜射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傲慢和蔑视照得一览无遗。
是啊,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照痴情人,也照薄情人。
阳光底下,我仿佛才彻底看明白了他!
我说:“李时安,你我既已和离,便是一刀两断,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许是我的逐客令下得太直白,他蔑视我的眼角一抽,怒气顿时涌上眼底,瞪我半晌,落下一句“不知好歹”,才拂袖而去。
3
李时安之前说,若没有谢冰,便没有我苏秦荣华富贵的日子。
这句话让我很不服气。
我便要让他看明白,我苏秦的荣华富贵,到底需不需要别人施舍!
我所住的地方,是位于桂花巷尽头的一座老宅院。
大门外悬挂着一副老旧的黑檀牌匾,上书二字:苏宅。
但这是我母亲当年住的宅院,坐落在桂花巷的尽头,而巷口那条平整的青石板路,还是我母亲当年出资修建的,巷子里那一排错落有致的金桂树,也是我母亲当年叫人栽种的。
据说,是因为父亲喜欢。
李时安离开没多久,柳伯弓着腰进来。
柳伯是母亲以前的老仆,母亲去世后,就一直守在这里。
还记得当时打开门,他眯着眼震愣地盯了我好一会,接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老泪横流。
后来我们闲话家常时,他跟我说,打开门的瞬间,他几乎就认出了我是谁。
因为我跟母亲长得太像了。
柳伯说:“主子,宫里来人了。”
比我想象的要早。
来接我的,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寿,如今新皇身边最得力的人。
他笑眯眯都将我迎上了轿。
宫道静且长,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独属于这深宫的寒凉。
但是,皇帝却异常热情地抱着我哭!
此时我僵硬在他怀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只感觉他的眼泪似乎润湿了我的衣领。
我动了动脖子,颇为不自在。
王寿见状,忙挥手令人全部退下。自己也弯腰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大约有半刻钟,我才被放开。
新皇拖着我的手臂,泪眼蒙胧地看着我,说:“安安,是父皇对不起你们母女呀!”
安安是我的小名。
我从小身上戴着一块玉佩,上面就刻着一个“安”字,寓意便是平平安安。
我听兰娘说过,娘临终前,交代了许多事,其中特意交代了这个小名,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告诉我缘由,因为这是父亲为我取的。
我垂眸不语,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我的设想中,十几年没见面的父女,即便是血亲,也应当是疏离的。
谁承想,新皇竟是这般个性。
哭得我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不由心软了几分。
见我沉默,他叹了口气,便拖着我坐在御案前的台阶上,说起了往事。
自然,都是他和娘的往事。
他说当年他跟娘的初遇,是在中元节。
那时他还是一个处在权力漩涡中心的皇子。
而我娘是跟随父亲进京进货的商家女。
中元节那夜的护城河边熙熙攘攘,煞是热闹,他坐在河边的酒楼吃酒,而我娘踱步在河边。
他说,我娘当晚身穿红衣,头戴白玉簪,手捧一盏金色的桂花灯,是众多放灯女子中最醒目的一个。
他本来只想远观不想亵渎,谁知遇上了刺客。
在便衣侍卫的保护下,他退到了河边,在被人偷袭的时候,我娘一把将桂花灯扔出去,砸歪了刺客的剑刃,就这一瞬间,他及时躲开,逃过一劫。
事后,他问我娘,那日黑灯瞎火的,怎么砸得这么准?
我娘却柳眉一挑,说:“这有什么,小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我娘喜欢蹴鞠,喜欢投壶,还喜欢骑马、射箭,那是从小练就的好准头。
4
他们就这样相爱了。
虽然结局并不美好。
他被卷入了太子之争,自身难保,当年他的母妃,我的祖母沈贵妃不惜饮鸩自尽,才换得了先皇一丝垂怜,保住了他一命。
但他仍被先皇关了禁闭,这一关,就是三年。
在他被关禁闭不久,我母亲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初的二皇子党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即便那时他已经没有了争储的希望,但他们仍然决定赶尽杀绝。
娘早就猜到二皇子党会对她和腹中的孩子不利,在确定怀孕后就毅然决然地决定离开京都。
离京前,她收到了一封信和一块刻着“安”字的玉佩。
这封信如今还在我怀中呢。
我拿出一封边角已经被磨旧的土黄色信封,递给他,说:“皇上,养母说这封信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他如获至宝地接过信,哭着笑道:“当年你娘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没留给我,倒是这封当年我写给她的亲笔信,成了唯一的念想。”
当年我娘怀着我,不敢回老家应天府,只能四处流浪躲灾,便一直辗转于南昌府、福州府一带,直快临盆时,才冒险回去。
就这样,她都没敢回家,而是去了郊外的乡下,投奔了她以前的大丫鬟兰娘。
兰娘对外声称我娘是她的远房表姐,丈夫死了,前来投奔的。
村里人淳朴,也就信了,即便有背后嚼舌根子的,兰娘也不在意,逼急了就直接大嗓门骂回去,一副母老虎的架势,谁也不敢惹她。
兰娘曾说,以前她还在伺候我娘的时候,就性子大、脾气倔,给我娘惹了不少麻烦。
我娘有时候生气了,却也从未真的怪过她,气过了,还总笑嘻嘻地说:“没事,反正本姑娘脾气更大更倔,咱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娘在郊外农庄生下了我就去世了,自那以后,我便以兰娘侄女儿的身份被养在膝下。
我跟我娘性子不一样,自小沉稳,几乎没怎么闹腾过,兰娘见我早熟,在我八岁时就将我的身世告诉了我。
但她也只晓得些大概,其中细节是说不明白的。
而后,兰娘带我去祭拜了娘和外祖父母。
外祖母走得早,外祖父前两年也病逝了。
我那时才知道,曾经多次悄悄半夜来看望我的老伯,是我的外祖父。
我娘是家中独女,所以外祖父临走前,将家里的财产都留给了我。
我离开应天府时,兰娘才将此事告诉我,并将地契房契等全数交予我,而后犹豫道:“安安,你要自己收好这些东西,暂时……”
我问:“暂时什么?”
她这才狠了狠心道:“暂时不要告诉李时安,还有你婆母,也不要说,这些东西可能以后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了,你能做到吗?”
5
兰娘一直不是很喜欢李时安和他母亲,她以前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那时哪里听得进去,只道:“也不全都是这样吧。”
她却轻飘飘地瞄了我一眼,说:“这是你亲娘说的。”
我便回嘴道:“那我娘眼光不好,不然也不会看上我那负心的爹。”
气得兰娘追着打我,边追边喊:“你这死丫头知道什么?”
李时安在京做官的前三年,因家中老母身弱,不宜远行,我便留在应天府侍奉婆母,直到婆母身体逐渐康健了,才带着她踏上了去京都的路。
我本来没打算来跟我这皇帝老爹相认的。
谁知命运捉弄。
我们到京都的时候,李时安已经升至兵部左侍郎,我们刚安顿好,又传来他入阁的好消息。
李府上下喜气连连,只有我终日郁郁寡欢,强撑笑脸。
因为,我到京不久,就发现了住在西院的谢冰。
那日我路过西院,见这里环境幽静,景色宜人,便想进去看看,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守卫拦住。
守卫说,没有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院。
俨然就算皇帝来了也不能通融的架势。
而且他代表的是李时安。
本来这也没什么,我也不会多想。
但谢冰听见响动,却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她就那么清清丽丽地立在那里,冷然地看着我,怡然自得,好似这本就是她的地方。
从她的眼神中,我已看出她的故意的。故意出现在门口,故意出现在我面前,向我宣布她的存在。
我无可奈何,气急而去。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跟李时安大闹了一场,谁知却换来他那句:“当初要不是冰儿,我早已饿死在街头,哪里还有你如今荣华富贵的日子!”
说得好像我日子变好了全是谢冰的功劳?
兰娘从小教导我,做人要踏踏实实,做事要勤勤恳恳。
我嫁给他的这些年,操持家务,照顾婆母,节衣缩食为他攒入京赶考的盘缠,从无怨言。
如今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是我应得的结果,却被李时安否定得一文不值。
罢了,我既不是他的朱砂痣,也不是他的白月光,顶多算得上被他一巴掌拍死的蚊子血。
事到临头,我才明白兰娘的苦心。
她怕是早就看出了李时安是个薄情寡信之辈。
回想当年李时安提着两块腊肉就上门提亲时,兰娘当即就想把他赶出去,是我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他走后,兰娘气得叉腰骂道:“傻丫头,他李时安家里就这么穷了?上次我路过他家门口还闻着鸡汤的味儿呢,前两天还看见他老母提着一包烧腊回来,捂着跟什么宝贝似的,生怕人吃她一口,如今他拿两块腊肉来就想把你娶回去?这明摆着就是轻贱你!你要是真嫁给了他,就是自轻自贱,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可后来,我还是嫁给了他。
如今想来,兰娘才是对的。
经过了这一遭,我才明白,这世上的事,不能只讲感情的。
和离后,我搬出了李府,又实在无处可去,忽然想到兰娘提到过的位于京都桂花巷的苏宅,便一路打听着过去。
抬手敲门时,我想起了临走时兰娘的嘱托:“你记住,苏宅是你娘以前在京都的住所,那里一直有一个老仆看着,如今新帝登基,你也知道了他是谁、你是谁,若你去了苏宅,那身份便暴露了,万事思量清楚之后再行事。”
也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也许是想让李时安后悔,也许是在看清了李时安后,反而再想看看当初抛弃我娘和我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模样。
是否也是个薄情寡义之辈?
于是我怀着忐忑的心,敲响了苏宅的大门。
谁知,竟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心口一块大石落下,我松了口气。
新帝所讲的往事,跟兰娘曾经告诉我的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基本上吻合,而且,他若要骗我,没必要这么逼真,也没必要对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演戏。
我不由自主就相信了他。
一种独属于父女间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他让我唤他一声父皇。
我说:“父皇。”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6
我有父亲了。
这种感觉对一个自小就被告知是孤儿的人来说很奇妙。
父皇将我安置在长乐宫。
他说,我有了平安,还缺一个长乐。
他还说,一个月后,他会举行册封大典,向天下宣布,长公主回来了。
对,我娘怀我的时候,父皇还未成婚。
我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提李时安。
从头到尾,他也没有提李时安,只对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好女儿,向前看,父皇向你保证,你以后一定顺顺利利的,再也不会有什么人、什么事敢来恶心你。”
他说这话时,眼底藏着一股锐利,是我没有见过的。
父皇亲自带我去拜见了太后和皇后,二人对我很是和蔼。
毕竟,太后不是父皇亲母。
而皇后无子。
皇后提出,将我认在她名下,以后便是嫡长公主。
父皇沉吟半晌,答应了。
我想了想,也答应了。
毕竟形势比人强,我初来乍到,父皇不可能时时刻刻看护我,在后宫与无子的皇后站在一条线上,暂时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我又问父皇:“那我娘呢,她是什么名分?”
他深深地看着我,说:“安安,你放心,父皇会给你娘一个名分的。”
三日后,我娘被追谥为荣康皇后。
我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皇后说:“你母后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欣慰有你这么一个孝顺女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因为我娘册封的事情发难。
抬眼看去,却见她正看着我笑,眉目慈善,看不出一点不愉快。
她抿了抿唇,说:“荣康皇后已经过世了,不过是牌位移入皇陵,死后同寝罢了,我与她争什么?如今你这个女儿才是最重要的。你父皇疼你如珠如宝,我与你关系融洽,你父皇不得多来坤宁宫几次?”
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
自此,我与皇后越来越亲近。
皇后喜欢花草,便在坤宁宫内摆弄了一片花圃。
这日,她正在午睡,我睡不着,就拿着把剪刀在外面修剪花枝,正得趣儿,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身望去,是一位玉树临风公子。
胆敢在皇后的午睡时间找来坤宁宫的,只有皇后的自家人。
据我所知,皇后是晋国公府独女,头上有两个哥哥,大哥继承了晋国公府的爵位,二哥被封为了忠勇伯,二人又分别育有一子。
晋国公府未曾分家,眼前这位年纪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大公子沈彻。
他本想直接进去,半路上又拐了回来,问我:“皇后娘娘还未醒?”
我拿着把剪刀看了看天色,看向他说:“应该还未醒,公子还是等等的好。”
皇后平日里温柔慈爱,起床气可是大得很,这点跟我倒是很像。
上次我俩正在午睡,父皇突然找了过来,把我二人闹醒,我们同时没有了平日里的好脸色,吓得父皇连忙找借口溜了,逗笑了坤宁宫一片宫女嬷嬷。
后来父皇说,在起床气这点上,你们还真像亲母女。
“你笑什么?”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我回神一看,是正挑眉看我的沈大公子。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剪刀,又看了眼花圃,问:“是皇后娘娘让你修剪的?”
他显然有些诧异,因为皇后很宝贵这片花圃,轻易不让人碰。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你是娘娘身边新来的宫女?”
我愣了愣,低头瞧了眼自己,恍然大悟。
之前为了修剪方便,我便让坤宁宫的管事思绮姑姑,给我找了一件宫女的窄袖外袍换上,再加上我今日的发式简单,且头上只点缀了一支玉簪,故此被他认作了宫女。
我正准备说不是,结果他身后一名太监快步走上前来,轻声道:“大公子,皇上传召。”
他“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又回身说:“别告诉娘娘我来过。”
我点头:“好。”
他眯眼看了我一眼,匆忙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挺拔硬朗的背影,听见他身边的太监说:“这是哪位姑姑调教出来的小丫头,竟这般不知规矩,对大公子您如此无礼,还拿剪刀对着您。”
我恍然,看了眼手中尖端朝前的剪刀,“咔嚓”一动,又无奈笑了笑。
这宫里的规矩,我一时半会儿还真学不全呢。
7
皇后醒后,问道:“修剪花草好玩吗?”
我说:“不好玩儿,不过刚才晋国公府的大公子来过,等不及您睡醒,就又被父皇给叫走了,他还让我不要告诉您他来过呢。”
皇后笑道:“那你怎么告诉我了?”
我说:“私见外男不合规矩,那宫规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呢,张嬷嬷追着我碎碎念的时候,可是让我耳朵差点都长茧子了,如今我根基不稳,可不能给人抓住小辫子的机会,给父皇和您添麻烦。”
皇后摇头苦笑:“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说着,思绮姑姑带着人将后日册封大典的翟衣送了进来。
深青色底纁红色滚边,绣日月星辰花鸟图纹的翟衣,古朴大气又光彩华然,一下子就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说,这翟衣上的图案是父皇亲自描绘,让尚衣监加紧做出来的,说着一挥手,七八个宫女便围了上来,拥簇着我去试穿。
待终于忙碌完,离开坤宁宫时,皇后拉着我问:“你觉得,我那大侄儿如何?”
我倏地抬眸看她。
皇后想撮合我和沈彻!
她知道我与李时安的事吗?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就轻抚着我的手背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自是懂本宫的意思,后日就是你的册封大典,将你认在本宫名下的旨意也会同时下传,到时你就要改口唤本宫一声母后了,自是母女,母后便不会害你,虽然其中也有其他考量,但也是母后仔细思量之后的结果,彻儿这孩子,定然会让你满意的。”
皇后所言实则不虚。
于沈彻而言,晋国公府爵位的继承人的身份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光环。
他真正让人佩服的,是他凭一己之力,坐上了左都御史之位,朝廷正二品大员。
如果我没记错,上一任左都御史,是谢冰的父亲。
贵族人家的公子哥儿,若是想做官,没有真材实料,一般只能捞个面上好看的小官当当。
能像沈彻这般做到这个职位的,再拿他的背景说事,就有些片面了。
我还在民间时就听说过,父皇登基前期,鞑靼入侵辽东。那时边境防线虚空,是个烫手山芋,但他却自请出战,暂领辽东总兵一职,出击鞑靼。
最后他不仅带兵赶走了入侵者,还顺便设计了一条预防外族入侵的边辽防线,如今还在加紧施工。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又身份显赫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盯着。
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守在辽东建筑防线,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呢?
想不清楚,我就不想了。
总之,这个人我只见过一次,只记得他目光深且实,还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然,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我借口这是大事,还需想一想,辞别了皇后。
但一出坤宁宫,我就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总感觉不切实际。
这样的人离我太远了。
还是想想后日的册封大典吧,这比较实际。
8
我身着妥帖相宜的交领大襟翟衣,头戴四凤冠,缓缓走进了德阳殿。
我一直知道,今日李时安会出现。
我曾一度以为,看见他,我也许会气愤、会恼怒,也许会得意、会畅快。
然而我竟平静地路过了他,心里没有起半丝波澜。
眼尾扫过他的时候,只见他一张脸色青白的脸。
想必是惊着了,也吓着了。
据说,我离开苏宅后不久,他又去找过我一次,却被柳伯告知我离开了,但到底去了何处,柳伯没得到我的许可,是不会透露半句的。
如今在这里看到我,露出这等神色才是自然。
另一个感到惊讶的人就是沈彻,似乎皇后并没有告诉他,他当日见到的宫女是我,是以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令人难以捉摸。
不过那目光转瞬即逝,只一晃,他便规规矩矩地垂了眼。
昨日我才知道,沈彻是父皇专门传召回京都,参加我的册封大典的。
父皇当初说,我的册封大典,满朝文武都要参加。当真说到做到。
我被册封为嘉慧长公主,满朝山呼千岁,响彻轩宇。
正式册封之后,关于我的身世,民间多多少少有了传言,酒楼巷坊关于我的传说更是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都有。
其中就有传闻说,长公主曾经流落民间,成过婚,关键是还被休了。
这传言离真相也八九不离十,所以当我听说后,只是吩咐人道:“是和离,不是休妻,这二者区别还挺大的,去修正过来。”
宫人闻言,先是面面相觑,后不得不领命而去。
张嬷嬷急得围着我打转:“哎哟姑奶奶,您还要不要您的名声了呀,这事儿、这事儿怎能大肆宣扬,您可是长公主呀!”
我抠着指甲说:“嬷嬷,这您就不懂了吧,我朝民风开放,在民间离异再婚嫁的多不胜数,大家都不甚在意的,您别小题大做了。”
张嬷嬷都快跺脚了:“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能怎么样呢,已经这样儿了,接受现实吧,嬷嬷!”
我本就没想过再嫁,即便之前皇后抛出了那样的橄榄枝。
我本以为我不会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可是,当我坐在东市酒楼,听见别人或左或右的谈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冷了脸。
跟着我一起出宫的莲声吓得坐立不安,想出声阻止,又不敢妄自行动。
我正气得头顶冒烟,楼道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待我循声望去,正好看见被拥簇着的沈彻及身后的一群人。
他看见女扮男装的我时脚步微微一顿,见我东张西望装作不认识他,便也没出言拆穿,只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做了一个同辈之间的揖礼,道:“大公子怎么在此处?”
他身后之人大多为他的下属和同僚,见他对我如此客气,都露出诧异之色,一时又猜不到我是谁,只能默不作声。
我照样回了一礼,笑道:“出来随便走走而已,沈大人请便。”
其实这便是送客了。
沈彻站在这里过于醒目,我怕被其他人认出来,引起麻烦。
他眉间的褶皱却更深了,无视我的话,问:“家中长辈可知大公子行踪?”
我挑了挑眉,这人管得还挺宽,便道:“自然。”
这时,他身后有一人脸色突变,显然已经认出了我是谁。
见状,我不得不提醒沈彻:“沈大人,此处不甚方便。”
言下之意,大哥你快走吧!
他却道:“大公子既知道不方便,就赶快回家吧。”
我:“?”
9
“这些日子不太平,大公子还是不要出来随意走动的好。”
我本嫌他管得太宽,却见他神情严肃,不像是刻意找茬的样子。
难道是真的不太平?
我这人向来听劝,除了在李时安的事情上栽过跟头。
又想到他是皇后的亲侄儿,如今与我也算是同一阵营,说的话应当是可信的。
我便点了点头,转头就准备带着莲声下楼。
然而,电光石火间,却被他伸手拉到身侧,与此同时耳边“嗖”的一声,一支箭羽斜插进地板,发出“哐”的一声响。
箭尾犹在震动。
堂内尖叫声、怒吼声、哭喊声纷至沓来,密集的箭羽从对面的屋顶上像撒珠一般落下。
沈彻道:“来不及了。”拉着我退至柱子后,接着又留下一句“待在这儿别动”,极快地闪身出去了。
外间嘈杂,这根柱子好像将我与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莲声偷偷探头窥视了一眼,回身说:“公主别怕,沈大人在外面呢,谁也不能靠近咱们这儿。”
这丫头,胆儿还挺肥。
不久,楼下传来马蹄声,好似来了很大一支军队,再然后便是兵器交接的打斗声,和一道颇为熟悉的男声。
带兵来援的竟然是李时安。
我一时待在柱子后面不想动了。
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安全了,出来吧。”
我转头便撞进了沈彻的眼里。
他愣了愣,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微微一笑。
后来莲声跟我说:“公主那日是被吓着了吗,那神色,都快哭出来了似的。”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远没有自己想得那般洒脱。
有些伤,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愈合。
见我跟沈彻一起下来,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指挥的李时安忽然噤了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彻,随即走上前来。
原来今日他们特意在此设下圈套,是为捉拿前朝余孽。
而我出宫只告知了皇后,父皇并不知情。
是以,恰巧遇上了这桩事。
我无视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对沈彻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这时,一旁原本被押送的犯人骤然间暴起,挣脱了身后的官兵,猛地向我的方向扑来。
莲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我一把将她推开,却没来得及逃跑,被那人挟持了去。
一把短刀横在脖颈前,一阵带着血腥气的凉意直往鼻孔钻,我吓得腿软,却一动不敢动,生怕那血腥气中又添上我的一分,只能勉力稳住。
沈彻与李时安疾步上前,却被那人喝住:“不许动,你们再上前一步,老子便杀了这个娘娘腔!”
沈彻看了我一眼,道:“你不过是想活命,放开她,可拿我令信出城。”
身后那人大笑道:“放了他,你当老子傻吗?全都给我让开,否则,我一刀毙了他!”
整条街巷都戒严,鸦雀无声,寒风簌簌,吹得人齿冷。
我被他挟持至城外。
他要求半个时辰内准备一匹快马,五万两银票。
沈彻挥手,示意人去办。
不到两刻钟,东西已备齐。
身后之人明显呼吸都加重了,却要求沈彻亲自送过来。
连我都能猜到他让沈彻送过来没安好心,沈彻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走过来的路程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他将包袱递过来时,递过来一个眼神。
这一眼不同寻常。
10
须臾间,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身后之人伸手取包袱时,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扑向了面前的沈彻。
他手一揽过我的腰,便急速往后退。
那人反应过来后,双目暴突,怒吼着从后背袭来,脚步声却戛然而止,随之“嘭”地轰然倒地。
沈彻停了下来。
我双手搭在沈彻肩膀上,扭头向后看,见那人已面部朝地。
一支黑羽箭从背后穿透他的左胸,地上飞溅的血液洇湿了黄土,变成了深褐色。
第一次见此血腥场面,也是第一次见尸体,我搭在沈彻肩头的手顿时拽紧。
却听到头上传来一声叹息,接着一道安抚性的声音响起:“害怕便不要看。”说罢,沈彻便拉着我离开了这里。
我尚未回过神来,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被他拉着走,直到李时安跑上来道:“苏、苏公子,你没事吧。”
这时我才想起李时安也在,道:“我已改姓周。”
册封大典之后,我便拜了祖宗,改为周姓。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但已没有了之前册封大典上那般忐忑不安,看我的眼神更是意犹未尽。
他还不会以为我对他余情未了吧?
也是,我如今有了长公主的身份,有了这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撑腰,却没有回头收拾他这个见异思迁的前夫,岂不让人想歪?
看穿他的心思后,胸口没来由一股恶心涌上来。
沈彻准备送我回宫,却被李时安拦下,他又恢复了之前指挥若定的姿态,道:“沈大人,本官护送苏、周公子即可。”
沈彻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时安一眼,目光中已有些审视之意,又仿佛想到了什么。
气氛诡异地沉默。
我无视李时安期待的眼神,转身道:“表哥,你送我回去吧,我跟李大人,不熟。”
我既认了皇后为嫡母,叫沈彻一声表哥,也不为过。
只是之前从未如此叫过罢了。
李时安霎时脸色一白,身体轻晃。
沈彻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只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回宫的路上,我本以为沈彻会问我些什么。
毕竟这些日子关于我的坊间流言数不胜数,他多多少少入耳了一些才正常。
但普通人的好奇心他仿佛都没有。
一路上,他始终保持缄默,车外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传来,使我心中的紧张也逐渐消散了。
这件事瞒不住,父皇得知后,大怒了一场,连骂兵部的人废物,而后便不再允许我随意出宫。
不仅如此,还连累了皇后被父皇斥责。
我因此愧疚不安,连着赔了皇后好几日,哄她开心。连着几日伏低做小,才终于换来她一个笑脸。
我这才松了口气,便听她笑盈盈道:“后日是彻儿生辰,圣上见他辛苦办差,特意命他过了生辰再走,那日公府中宴请,宴请之后,他便要回辽东了,本宫被皇上斥责了几句,这几天头痛得很,安安,你便代本宫去一趟,如何?”说着,手指为兰,轻轻按着头。
我顿了顿,灵机一动,道:“可是父皇不是不让我再随意出宫了吗?”
只见皇后缓缓一笑,好像头痛也减轻了几分,道:“放心,本宫去跟皇上说。”
我扯了扯嘴角。
自己理亏,能如何,去呗。
沈彻生辰只是小办,但由于他如今圣宠在身,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据说有的人根本没收到请帖,却不请自来,只因想借此机会到公府中混个脸熟。
可见世人趋利避害。
我只带了莲声身着便衣前来,不过周围暗处都是父皇派遣的暗卫。
也不知道皇后是如何说服父皇朝令夕改的。
11
我没想到,在沈彻的生辰宴上,第一个见到的熟人竟然是李时安。
他穿着一身红色孔雀补服,置身中堂跟旁人寒暄。
真是晦气,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他?
我刚踏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转身就走,却“嘭”地撞到了一面墙。
我不由以手扶额,感觉头晕眼花。
有人道:“抱歉,没事吧?”
我抬眼一看,原来不是墙,是人。
屋里的人有的听见了响动,有的听见了沈彻的声音,都看了过来,其中就有李时安。
我见是沈彻,便不好走了,向他道了一声生辰快乐,顺便感谢他上次的救命之恩。
“生辰礼已经交给管家了。”
他道了一声多谢,亲自将我带去了后院的花厅,他说女眷都在那边。
兰花廊道上,一路相对无言,我委实觉得尴尬,便找了个话题:“对了,上次抓的刺客,审得如何了?招了吗?”
他步子其实迈得很大,又快,但为了迁就我,刻意放慢了步伐,此时听我发问,便道:“招了。”
我惊讶道:“这么快?才几天呀,如此经不住审问,还当什么刺客。”
他道:“刑部还是有些手段的。”
他语气平常的一句话,却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本朝刑部酷刑,那是出了名的。
我耸了耸肩,道:“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当真是前朝余孽?”
他沉默片刻,道:“不止,还与定王谋逆案有关。”
我不由驻足:“什么,定王?”
他也停了下来,看向我,道:“几乎可以确认,所以,长公主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我不由默然,他好像知道点什么,为什么提到定王谋逆案便问我想知道什么?
我之所以注意到定王谋逆案,是因为谢冰的父亲就是因为与定王谋逆案有牵涉而被罢官流放。
而沈彻,好像知道我在关注什么,特意说给我听的?
按理说,他刚才说的这些属于三法司内部消息,刑部都还未奏报给父皇,他就这般随意说给我听了?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后!
皇后让我今日来参加沈彻的生辰宴,除了为他庆生外,恐怕也有让他私底下将一些消息透露给我的意思。
原来,这才是皇后的真正用意!
这么说来,皇后极有可能早就知道我以前的事,包括我与李时安的关系,甚至有可能,连谢冰的存在她都知道。
她这是在给我递橄榄枝,顺便告诉我,除掉李时安和谢冰的刀已经递到我手上,只要我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除掉二人。
想通了其中关联,我垂于两侧的手忍不住轻颤。
果然,聪明人都不喜欢直接说。
一时间,不知为何,我对晋国公府失去了兴趣,更没兴趣去花厅认识什么女眷,便向沈彻告辞离开。
没走几步,沈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并无恶意,只是,有些决定只能你自己做。”
我未回头,道:“我知道娘娘并无恶意,我只是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聪明人的说话方式罢了。
最后,我并未做任何决定。
未做任何决定,便是放了李时安和谢冰一马。
李时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我固然厌他弃他怒他,却并不恨他。
抑或是,不想恨他。
兰娘从小就跟我说,不要做一个心中充满仇恨的人,那样痛苦的只会是自己。
也许也恨过李时安吧,但我并不想因恨、因曾经的痛苦、因地位的转变,而举起手中的屠刀。
我有一种危险的直觉,那样也会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我没有利用这次机会报仇,刑部却依然要将实情禀报给父皇。
12
定王虽已伏诛,如今却又传出定王旧臣与前朝余孽有染的消息。
举朝哗然!
父皇下令再查定王谋逆一案,并传旨锦衣卫连同三法司,剿除定王余孽,一个不留!
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很快,李时安窝藏谢冰之事便被揭发。
谢冰被重新送上了流放之路。
李时安以窝藏逆党之名,被罢官流放,据说,跟谢冰是一条路。
犹记得当初我问过李时安,谢冰乃罪臣之女,理应流放,他却胆大包天暗自保下谢冰,就不怕殃及自身吗?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如今又如何了?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太高看自己。
他流放那日,我站在城墙上,看着流放的队伍在官兵的押送下,戴着枷锁踉跄前行。
李时安好像心有感应,回头往城墙上望了一眼,在官兵的催促下又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避,就这么看着他走上了自己选择的路。
后来我回想沈彻对我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有父皇的默许。
这想必就是皇后说服父皇让我出宫为沈彻庆生的理由。
我拿这件事去问父皇的时候,他也没遮掩,反而夸我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是他所为。
他说,他就是想看看我的态度。
因为我没做出任何反应,所以李时安最后只是跟谢冰一起流放辽东。
还说,本来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窝藏逆党,就算摘了他的脑袋也不为过!既然他喜欢谢家女儿,何不成全他,让他一起去同谢家作伴吧!
没多久,沈彻也要出发去辽东了。
没想到,他临走前,竟然会专程来向我辞别。
我说:“沈大人一路顺风。”
他说:“长公主可知,那日在酒楼遇到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不是前朝余孽和定王谋逆案的余党吗?
我奇怪地看着他,他也不绕圈子,道:“谢冰寄居李府,本来并不引人注目,于隐藏人行踪方面,李时安还是很擅长的。本来谢冰若本本分分待在李府,圣上也不会那么快找机会发作,毕竟李时安也算有从龙之功,但他却愚蠢地将你的身份告诉了谢冰。”
谢冰?闻此,我似乎也并不是很诧异。
色字头上一把刀,李时安聪明一世,也没能逃得过。
沈彻继续道:“当初谢震被查出与逆党定王有牵连,按律当诛,圣上心慈放了他一马,只判了流放辽东,但谢冰却被李时安掉包保了出来。那日我们设下圈套,我不惜以身为饵引前朝余孽上钩,不承想,你便衣出宫的消息也被定王余党在宫里的耳目传了出来,告诉了谢冰,她便两厢联合,想要一箭双雕,除掉你我二人。”
我震惊了半晌,才道:“这么说,谢家跟逆党定王关系匪浅,谢冰竟然能调动定王余党的势力,而定王余党与前朝余孽也有关系,这么说,谢家与前朝余孽也有关系。”
沈彻点头道:“对,谢震贬官流放后,接替左都御史一职的便是我,谢冰以为是我害了他谢家,所以那日遇刺,实则是她一石二鸟之计,而李时安,不过是被她利用了。”
说到李时安时,他嘴角一撇,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似乎在嘲笑李时安耽于女色,活该有此下场。
可我不是也这么想的吗?
李时安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最终将他置于死地的,竟然是他心头与世无争的白月光。
13
我问:“沈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他面色出现一丝怪异,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我没想到会在他脸上看见这种吞吞吐吐的神情,便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叹了口气,终于道:“皇后娘娘让我来问你,可否出气了,若没有,便让我在辽东给他好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时安。
我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一时失笑,又道:“朝中上下谁人不知沈大人公正廉明,最讨厌徇私办事,我知道沈大人定是迫于皇后娘娘之命,大人不必担心,秉公办事即可,不必因为我而违背本心,皇后娘娘那儿,我会去说的。”
他微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想不到我会如此说,随即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但刚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望我道:“皇后娘娘的提议,长公主不妨再仔细想想。”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这下是真的走了。
但他口中的“皇后娘娘的提议”,是什么提议,我却怎么也不明白,想问他吧,抬眼却见他已经走远了。
好像挺急的模样。
我转头看向莲声,莲声也摇头。
我去问皇后的时候,皇后捂嘴嗔道:“这孩子,于这儿女之事上还是这般含蓄。”
我“啊”了一声,顿时反应过来,不自觉就红了脸。
我真是不长记性,皇后最近除了撮合我和沈彻之外,还有什么,我竟拿这来问皇后。
后来,我回乡看望了兰娘,再回京时,已经冬至。
银白的雪覆盖了整座紫禁城,重重宫门开启,我乘坐轿辇经过宫道时,窗外传来一道请安的声音。
“微臣见过长公主。”
这声音经过辽东风沙的洗礼,似乎又沉缓了一些。
轿辇停下,我掀开车帘,看向了前方的那道立于银雪中的身影。
他身着玄青大氅,玉冠青簪,面容比离开前添了一份坚毅之感。
我微笑道:“沈大人免礼。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轿辇的方向,道:“回禀长公主,臣今日辰时方回。”
辰时?这么早?
这么说来,竟是连夜赶回来的。
仔细一瞧,的确发现他眼下一片乌青,明显是没睡觉的模样,精神头却甚好,好像心情不错。
见状,我便道:“沈大人一路辛苦了,快回府休息吧。”
他说:“不急,长公主可是要去坤宁宫请安,微臣正好也要去坤宁宫,不妨一起。”
我沉默了。
首先,我才回宫,舟车劳顿,本是想先回长乐宫休整的。
其次,这明明是出宫的方向,他又怎么会“正好也要去坤宁宫”?
但他既然如此说了,我也不好拒绝,本来回宫之后第一时间去给皇后请安才是正理,我便默认了与他同行。
宫道静且长,他就在轿辇旁与我同行,竟有一种护送的错觉。
他说:“辽东事务已毕,以后微臣会常驻京城。”
低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像在我耳边低吟。
忽然,耳根处一阵滚烫袭来,我倏地捂住右耳。
他在轿外似乎听到了动静,问道:“怎么了?”
我道了一声“没事”,便不说话了,生怕被他听出端倪。
后来,父皇要为我赐婚,对象便是沈彻。
他说:“父皇终究会老,要为你找个依靠才是,满朝文武父皇都看遍了,还是沈彻那小子最靠谱。”
他问我愿意不愿意?
14
那日我没有回答,只说事关终身大事,还需仔细想一想。
而后不久,我就收到了兰娘的信。
兰娘信上说,大郎的婚事定下了,就在三月初五。
大郎的大名叫王立,是兰娘的长子,与我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婚礼,我定然要回去的。
我将此事禀告了父皇,他亦欣然同意,只是嘀咕了一句,我总往宫外跑的话,我笑了笑,权当没听见。
在宫中过完了年,我便打算着早日启程,回应天府多住一段时日。
开春时节,天还是寒凉,我到达应天府的长公主府时,正是二月底。
这座长公主府是父皇年前赐下的,他说应天府是娘的故乡,也就是我的故乡,人在故乡应当有一个落脚之地,看着才像样子。
其实落脚之地是有的,便是外祖留下的苏家老宅,只是久无人住罢了。
我在应天府一待就是两个月,大郎的婚礼过了好久,我也没有启程回京的意思。
如今兰娘一家也已搬到了城里,来往方便不少,我时不时就去串门子,缠着兰娘给我做甜饼,日子过得比宫里舒心自在。
那日大郎见着我,说我看着比往日丰腴了不少,还问我是不是宫里的伙食不好,所以之前才瘦瘦的,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惹得他媳妇笑骂他憨傻。
一日,我又照例上门蹭饭吃,兰娘趁廊下无人时问我,打算何时回宫?
我以为是兰娘嫌我烦了,想打发我离开,正想跟她闹呢,她便道,是怕父皇等急了,该发脾气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我出宫都两月有余了,父皇的信件中竟没有一句催我回宫的话。
回到长公主府后,我又将父皇派快马送来的信件翻出来再看了一次,真的一句都没有。
可是皇后给我的信中明明说父皇每次去坤宁宫时,都要埋怨我几句,说我倦鸟不知归巢,心中没有父皇之类。
我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
但还未等我想明白呢,管家便来报说,有客人到了。
有客人?
抬眼一看,正穿过水榭曲桥一身石青色锦袍的男子,不是沈彻是谁?
我手中正拿着昨日才送到的信,是皇后写的,这两日事忙,还未来得及看,如今才翻出,恰恰瞧见上面写着沈彻奉命南下办公,会来长公主府拜会,还说他人生地不熟的,请我多多照拂。
就看这几行字的工夫,沈彻已经走进了水榭,他向八仙桌上的满满一堆信封上瞧了一眼,拱手请安。
他说,他奉命南下查案,特来拜会。
倒是跟皇后信上所述不差。
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案子,需要这位左都御史亲自南下来查。
而且一查就是三个月。
那日他又来了府上,我随口问了一句,案子查得如何了?
他正在喝茶,闻言只垂眸看着茶碗上漂浮的茶沫,道:“尚且不能结案,恐怕还需一阵子。”
我“哦”了一声点头,道:“沈大人为朝廷办案当真辛苦,本宫回京后定会向父皇禀明沈大人之劳苦。”
话落,一阵咳嗽声传来,他好像被水呛了喉咙。
15
其实我也就是客气一句,谁知他反应这般大,正想问一句没事吧,就见他看了过来,问:“长公主要回京?”
见他一副惊讶的模样,我心里有些奇怪,我在应天府都快待了半年了,回京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
他放下茶碗,却问:“长公主不是打算定居应天府吗?”
我愣了愣:“什么时候的事?”
他脸色白了白,没说话了。
回宫后,我才知道,原来父皇告诉他我思念我娘,打算定居应天府,若想与我定亲,他这京官怕是做不成了。
谁知没过几日,他便请旨领了应天府布政使的职缺,调职到了应天府。
从京官到地方官,从正二品到从二品。
他这连明升暗降都算不上,而是明晃晃地降职。
且甭管品级几何,地方官都是想方设法向京都靠拢的,远离了权力中心,谁知会发生点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呢。
父皇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此人可嫁,错过了这个,下一个就不是他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父皇之前一点没催我回京, 就是为了考验沈彻。
沈彻到任后,一直声称他是南下办案,一点没提降职之事。
我回宫之后过了大半年,沈彻才被调回了京城, 官复原职。
后来, 我在假山旁的瞭望亭见了他, 问他:“我一个乡野间长大的长公主,还成过亲,你就一点不在意吗?按理说, 以你的条件, 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他当时沉默良久, 久得我心都灰了, 他才笃定地开口:“不管是乡间长大, 还是和离, 都不是你的错,你一直很努力,也做得很好。至于我想找什么样的,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那便够了。”
原来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在努力, 努力做好长公主,努力做好父皇的女儿, 努力为我娘挣一个名分, 努力跟皇后和睦相处,努力在后宫生活,努力学会指挥宫侍, 努力学会食不言寝不语……
还有好多好多。
原来他竟然看见了。
后来, 我与他订了婚, 又成了婚。
他问我,想不想去辽东看看。
他说, 你在乡野村间生活过,在紫禁城生活过,如今又生活在高门大院中,若是去塞外看一看, 又是另外一种体验, 另外一样胸襟。
那日的边防城墙上,他拥我在身前,指着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某一点,说:“安安你看,那便是为夫为大周建造的辽东防线的起点, 只要这条防线在, 任何外族都别想侵犯我大周一步。”
“腾腾且安乐,悠悠自清闲。”
他说:“我想要大周百姓,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东方, 太阳正缓缓上升,冲破了黎明前的迷雾,朝霞满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