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女帝星
第 39 节 女帝星
为平战乱,父皇将我献给敌国。
我成了敌将的玩物,被他们夜夜折磨。
又被灌下十几碗落子汤药,再不能孕。
后来,我有命重回故土。
为我接风的宫宴上,皇妹笑我:“不过是个被千人骑万人踩的军妓,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再后来,金銮殿中,我手持长剑,抵在父皇脖颈:
“父皇,我要反了。”
1
“也不知父皇怎么想的,竟还要为她举办宫宴接风洗尘!”
“不过是个被敌国将领当作玩物的娼女罢了,没准身上染了脏病,光是和她坐在一处本公主都嫌脏!”
我端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身后皇妹的抱怨。
不只是我,在场众人也将她的话听得清楚。
他们不仅不为我辩驳,反而在看向我时尽显嘲讽,丝毫不加以掩饰。
可我分明记得。
四年前,将我送出皇城时,如今在场的这些朝臣一个接着一个地向我行礼作揖。
“六公主以己之身平息战乱,实为大义。”
我用指腹摩挲着茶盅杯沿,唤来心腹:“阿怜。
“九皇妹出言不逊,掌嘴。”
阿怜颔首,快步走到九皇妹的座席前。
九皇妹大惊失色,连忙命几个宫女拦住阿怜。
可这些常年待在深宫里的人如何能是阿怜的对手?
毕竟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与阿怜都是用这副血肉之躯生生熬过那些非人的折磨。
龙阳殿中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九皇妹猛地站起身:“沈阳炎,你敢打我?”
“你知不知道我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我这就去告诉父皇,看他如何收拾——”
“宠爱?”
我开口打断她的话。
又侧过头去,看着她被阿怜的巴掌打得通红的脸。
“你以为,你的宠爱,是用什么换来的?”
我轻笑一声:“四年前,周国皇帝派出精兵,仅六日便连取我齐国北境十三城。
“若没有我,以及那些一同被当作贡品献给周国的清白女子,如今被敌军千人骑万人踩的人,也该有九皇妹你一个。”
2
四年前的北境之战是所有齐国人的噩梦。
如今听我提起,方才那几个想开口为九皇妹鸣不平的朝臣家眷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这四年的安稳与太平是用什么换来的,他们心知肚明。
“阳炎,罢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开口叫我名字。
此刻,最受父皇看重,也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五皇兄正皱着眉看我。
“阿九不像你。”
他说着,抬手为自己倒了杯酒。
“你身处周国五年,在众多男子身边周旋。
“但阿九她自小长在深宫,又得父皇宠爱,只是有些不懂事罢了,你又何必与她计较?”
五皇兄这话,就像一碗毒药。
杀人虽不见血,却能轻而易举地侵入肺腑。
尽管,他与九皇妹并非一母同胞。
但此刻,我就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我垂眸,在心里想着方才降龙殿里送来的消息。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
3
“是啊,五皇兄说得是。”
我轻叹一声:“这四年,我在周国如履薄冰,生怕哪日不小心便丢了性命,自然是比不上有皇后娘娘撑腰的五皇兄,更比不上有贵妃娘娘纵容的九皇妹。”
突然,阿怜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轻咳一声。
我抬眼,瞧见一抹明黄身影出现在殿外。
紧接着,曹内侍用尖锐的嗓音通传:“皇上驾到——”
九皇妹连忙跑了过去,捂着脸哭道:“父皇,您一定要为阿九做主!”
父皇立即面露怜爱:“阿九这是怎么了?”
“父皇,您瞧瞧我的脸,好疼啊,都是皇姐她——”
不等皇妹说完,我站起身,绕过席位,“扑通”一声跪在父皇面前。
“请父皇降罪。”
父皇不解问道:“阳炎为我大齐被困于周国四年,何罪之有?”
“回禀父皇。”
我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方才九皇妹只说我是个被当作玩物的娼女,被千人骑万人踩。
“想来此话定是无心之说,我却命婢女掌嘴九皇妹。
“女儿心胸狭隘,是以向父皇请罪。”
我在周国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示弱。
父皇宠爱九皇妹,的确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然而我话音落下,父皇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顾九皇妹的哭闹,命内侍将她带回,下令禁足五日。
一场闹剧过后,十几个伶人手拿乐器走了进来。
悠扬的乐声瞬时响彻在大殿之中。
我将酒盏举至唇边,在五皇兄充满好奇的注视下,将烈酒一饮而尽。
五皇兄。
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被你推进莲花池却毫无办法的孩童吗?
你且等着瞧。
好戏,还在后头呢。
4
傍晚,我斜倚在榻上,翻看手中的书。
阿怜掀帘走了进来,拿着一个四方茶壶。
“殿下,降龙殿那边送来消息,说陛下去了贵妃宫里。”
我对此并不意外。
九皇妹的母亲深得父皇喜爱。
尽管她当年没能生出皇子,父皇也还是力排众议,将她立为贵妃。
如今父皇虽禁了九皇妹的足,但只要她今夜一哭,再有贵妃求情,父皇必定心软。
诚如五皇兄所说,我与九皇妹,的确是不同的。
我的生母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洗衣婢。
为还弟弟欠下的赌债,被父母送进宫里。
那晚,她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吃醉酒的父皇宠幸。
一夜颠鸾倒凤,便有了我。
然而父皇却在酒醒之后,将她打发到一座形同冷宫的宫殿中。
后来,在我五岁那年的冬日。
贵妃借机寻了我的错处,要打我二十大板。
那是成年男子受了都会皮开肉绽的刑罚。
母亲没有办法。
她只能抱着我,说要替我。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贵妃当时的神情。
她坐在梅花枝下,涂满蔻丹的手指抚摸孕肚,面露浅笑。
“巧了,本宫正等你这句话呢。”
我跪在雪地里,被贵妃身边的嬷嬷拘住双臂。
眼见母亲在那棍下变得血肉模糊,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刺眼的血色在纯白的雪地中缓慢蜿蜒。
像梅花,又像毒蛇。
可光是这样并不能让贵妃解气。
她将母亲的尸首丢进枯井,又找来民间道士画符写咒。
再用十八块山石封口,要将她永生永世都困在这里。
谢皇后见我可怜,便将我养在身边。
她命人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宫中人人都说,皇后是顶好的大善人。
起初,我也这样以为。
直到那年,周国兵临城下。
5
在那场大战中,齐国军队孤立无援,又有后方粮仓失火。
就连国舅——谢勇将军带领的谢家军也是伤亡惨重。
父皇匆忙派出使臣议和。
带回的条件是我齐国献出一位公主,加三百名清白女子,再以骏马、金银连年上贡。
只有如此,他们才肯收兵。
那夜,谢皇后将我带到降龙殿,面见正为此事发愁的父皇。
“陛下,臣妾虽一介女流,却也想为陛下和齐国排忧解难。”
她一手揽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拂去眼角的泪。
“阳炎虽不是臣妾亲生,但这十余年来,臣妾早已将阳炎视为己出。
“如今敌国来犯,为了平息战乱,臣妾也只能忍痛。
“陛下,为了齐国的百姓,您便将阳炎交出去罢。”
谢皇后这一番话,饶是父皇也听得双眼泛红。
“朕虽是一国之君,但也是人父,如何能将自己的女儿交出去呢……”
然而,三日之后。
从各家百姓中强行搜罗出的二百余名女子,再加上我与阿怜,一同被送出城外。
与谢皇后擦肩而过时,我停下脚步,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十皇妹。
粉雕玉琢的模样,身穿崭新宫裙,刚吃过猪肘的嘴还泛着油光。
皇后这一招,既保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又为父皇排忧解难,得了个好名声。
当真是一石二鸟。
6
“殿下在想什么呢?”
阿怜夹起几片嫩粉色的花瓣放在热茶中,动作轻柔。
我放下手中的书,侧头看向漂浮在茶汤中的花瓣。
那是沉香花。
此花喜寒惧热,因此只生长在常年苦寒的周国。
看着看着,四年前的某个场景忽然在我眼前浮现。
于周国人而言,我只是弱者求和的“贡品”,或许还不如勾栏女子。
大雪纷飞时。
那些与齐国有着血海深仇的将士们把我们锁进一个半人高的笼子。
白日里,我们只能像牲畜一样卑微乞食,才能得到一份早已凉透的饭菜。
到了夜里,我们还会被那些面露凶相的男人轮番欺辱。
甚至,他们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还强迫我喝下十数碗避子汤药。
温热的汤药因为他们粗暴的动作洒在我身前。
不过一瞬,就变得异常冰冷。
我时常会想,若不是那人大发善心,将我带回他的府邸。
恐怕,我早已死在那些人的身下,成了异乡的孤魂野鬼。
忘了从何时起,母亲临死前的模样常常出现在我梦里。
我几乎夜夜失眠,枯坐到天亮。
那人便寻来沉香花为我沏茶,说是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将茶汤一饮而尽。
睡意袭来时,他将我搂进怀里,轻声低语:“睡吧,我就在这。”
那一夜,意外好眠。
……
出神时,有细碎雨声透过半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下雨了?”我问。
阿怜看了看窗外:“是,雨势不小。”
她端起茶盅到我手边:“殿下,时辰到了。”
我摇摇头:“不喝了。”
只因今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7
等到雨势更大些时,我脱去华服,一身素衣,跪在降龙殿前。
得到消息的父皇从贵妃宫里匆匆赶来。
“阳炎,你这是做什么!”
“今日宫宴一事,实为女儿的错,与九皇妹无关。
“求父皇息怒,解了九皇妹的禁闭。”
我俯身一拜,额头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父皇要罚就罚女儿吧。”
话音落下,父皇连忙上前几步。
他扶住我的双臂,想要将我带起。
我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去,露出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父皇顿时睁大双眼。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的手臂:“你这些伤……”
我用衣袖将伤痕重新盖住。
又笑了笑,语气淡然:“父皇不必担忧,只是一些旧伤罢了。”
可原本站在我身后的阿怜突然跪下:“陛下,公主那些伤其实都是——”
“住口!”
我怒斥道:“在父皇面前怎轮得到你胡言乱语?”
“讲!”
父皇沉沉呼出一口气。
他的视线越过我看向阿怜:“朕要知道,公主这些伤,是如何来的。”
阿怜伏在地上,一字一句清楚说道:“回禀陛下,公主在周国四年,日日受他们欺辱,只要公主反抗,他们便动辄打骂。
“为了保住齐国颜面,公主从不求饶,周国那些兵痞便用蘸了盐水的马鞭抽打公主的手臂。”
阿怜说着,声音因哭意而有些颤抖。
“但旁人辱骂公主便罢了,今日在宫宴上,公主还被自己的妹妹说成是娼女,又被人威胁——”
我猛地开口打断她的话:“够了!
“再说下去也只是给父皇徒增烦恼,阿怜,别再说了。”
“威胁?”
我抬眼看去,只见父皇泛着褶皱的脸上已有了怒意。
父皇冷哼一声:“朕倒要听听,究竟是何人敢威胁朕的女儿。”
闻言,阿怜抬头看了看我,眉心紧皱。
一副正在抉择自己到底要不要如实开口的模样。
“回陛下,是……”
8
阿怜用膝盖向着父皇挪了几步,又重新伏下头去。
“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崔嬷嬷!”
……
彼时,我从午后小憩中醒来。
阿怜走到我身旁:“殿下,贵妃宫里果然派了人来。”
我点点头。
从榻上起身,对着泛黄的铜镜整理宫裙。
这位贵妃娘娘的秉性,我实在太过了解。
今日在父皇面前,我故意演了一出示弱请罪的戏码。
或许男人看不出有什么猫腻。
但同为女人,贵妃心里定是一清二楚。
但于她而言,我做的这些无非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
只因在她心里,我一直都只是一个没了生母、在皇后宫中寄人篱下的孩童。
她甚至不屑于亲自来我宫里训话。
只需派人来敲打我一番,我便再不敢掀起什么风浪。
在后宫养尊处优的贵妃并不知道,我在周国都学到了什么。
尤其是那年冬天,那人带着我去山里打猎。
行至某处,一匹野狼缓缓走出草丛。
它露出尖牙,极其凶狠,泛着绿光的眼睛紧盯着我们。
像是对食物志在必得。
“怕吗?”
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呼吸好似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我颈后。
有些痒。
“怕。”我如实回答。
突然,那匹野狼以飞快的速度向我们奔来,爪下雪花四溅。
男人在我身体两侧举起双臂,轻松拉动长弓。
“嗖”的一声。
一支穿云箭从我耳边经过,直抵野狼的心脏。
男人轻笑一声,带着周国人特有的粗犷。
“你知道吗?再凶悍的野狼,只要它自大,便会死得很惨。
“人,也是一样的。”
三年后的今日,我看着殿外的人一步步向我走近。
目光与那匹野狼无异。
“原是崔嬷嬷来了。”我说。
崔嬷嬷入宫已有几十年,是贵妃心腹。
当年在那梅园的雪地里,便是她将我母亲按在地上。
脏污的指甲因太过用力而陷进我母亲的皮肤里。
此刻,她斜眼看我,从鼻间发出“嗯”的一声。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后宫里的主子。
“听闻六公主在宫宴上欺负了我家九公主?”
我点点头:“是。”
不等她说些刻薄话,我先行开口:“就算嬷嬷不来,我也正想着要去贵妃娘娘跟前请罪呢。”
“哦?六公主此话怎讲?”
9
我“啧”了一声,面上露出懊恼神色。
“不瞒嬷嬷,从前在周国时,我思乡心切,如今终于回到故乡,实在欣喜,便贪嘴多吃了几杯酒。
“想来定是那酒使我失了分寸,让九妹妹难堪了。”
说着,一滴泪适时顺着我的侧脸流了下来。
“原本这次回来,阳炎还想着让贵妃娘娘多疼疼我的,毕竟在这后宫里,真正得父皇宠爱的只有贵妃娘娘一人。”
此话一出,崔嬷嬷终于肯转过头来正眼看我。
“想来,六公主在周国遭受的苦难也不是没有用处,若当年你母亲也同六公主你一般明白事理,或许……”
或许会怎样,她没再说下去。
只用眼睛斜睨着环视一圈我的寝宫:“不过,老婆子了解贵妃娘娘。
“若六公主在陛下跟前担了自己的罪责,往后再懂事些,不再如今日般当众给我们九公主难堪,贵妃娘娘自然也会多疼您些。”
我佯装恍然大悟,盈盈一拜:“嬷嬷的话,阳炎明白。”
……
“奴婢斗胆,求陛下为公主做主!”
阿怜额头叩得用力,额下的青砖已沾了血色。
原本站在父皇身后的曹内侍突然开口:“陛下,老奴能证明,六公主所言不假。”
没有人看见,他浑浊的双眼与我对视一瞬。
紧接着,曹内侍手拿拂尘,弓身走到父皇身侧。
“今日申时,老奴奉陛下旨意去给六公主送赏赐时,正好瞧见了崔嬷嬷从里头出来。”
话音刚落,父皇抬手:“传朕旨意!
“九公主出言不逊,掌嘴二十,禁足一月,任何人都不得求情。”
“还有那个以下犯上的崔嬷嬷。
“即刻起,罚去洗衣房,让她做最脏、最累的活!”
说完,父皇接过宫婢手中的纸伞,撑在我的头顶上。
这场景,若是五岁的我见了,定会被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迟来的父爱好似年久失修的屋檐。
既无法遮挡风雨,更无法抵御严寒。
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在顷刻之间坍塌。
然而我还是佯装惊讶:“父皇,您的肩都湿了!”
父皇刚要开口,有人轻声通传:“陛下,小沈将军到了。”
不远处,一抹穿着缟色衣裳的身影跨过宫门,正快步向我们走近。
我愣在原地,眼见那熟悉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千算万算,我唯独没有算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他。
10
“臣沈无恙,叩见陛下。”
少年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向父皇行了武将的礼。
我抬眼看去。
四年未见,沈无恙早已褪去了那股子书香气。
他是父皇胞姐的独子,又曾是科考状元,名满上京。
但不知为何,他竟然入了军营,成了武将。
我还在周国时便听那人说起过,齐国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小沈将军。
他领兵将将两年,便为大齐追回北境三城。
我也因此才能被送回齐国。
……
父皇朗声大笑:“无恙来了!
“又不是在朝堂上,自家人,不必多礼。”
说着,父皇回头看我:“阳炎,此番归家,还未见过你无恙表兄吧?”
听到我的名字,沈无恙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好似被掷了石子的湖泊,突然有了点点波澜。
我迈出步子,垂眸向他作揖:“无恙表兄安好。
“表兄忙着领兵打仗,军中事务必定繁忙,定是不知晓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无恙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他喉间微动,才低声开口:“我知道的。”
但我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牵扯。
便说:“父皇定是有大事要与表兄商议,女儿先回去了。”
我所居住的临阳宫位置偏僻。
想要从降龙殿回去,只有一条路可走。
夜幕下,我放慢步子,走在那条繁花锦簇的甬道上。
阿怜跟在我身侧:“殿下今日为何走得这般慢?”
我笑着打趣:“竟还会有阿怜你看不透的事情。”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落地有力,且脚步很急。
但我并不打算回头,继续向前走。
一阵晚风袭来。
我的手腕被人从身后拉住,带着熟悉的温度。
那人的五指缓缓收拢,不留一丝缝隙,带有薄茧的掌心与我的皮肤紧紧相贴。
11
我惊呼一声。
回过头,正对上沈无恙如星的双眸。
“表兄,还有事?”
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微微侧头,余光瞧见有一抹湖蓝色的身影正隐匿在不远处的花丛里。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够听到我与沈无恙的对话。
沈无恙高出我许多。
他看着我,微皱的眉心似有情绪万千。
“阳炎,你能回来,我很欣喜。”
与他相识多年,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他这般亲昵地唤我。
毕竟,当年他就算喝下被人下了药的酒,都还能用极其冷静的语气喊我名字。
连名带姓。
记忆在此刻猛然回溯。
……
六年前的某次夜宴。
原本坐在我对面的沈无恙突然起身,握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
在随着乐曲旋转的舞姬之间,我看到了他涨红的脸。
他推开家仆,脚步虚浮,不似平常那般沉稳。
而后独自一人向殿外走去。
“阿怜,我去瞧瞧表兄。”
说完,我悄然离席,跟在沈无恙的身后,来到一座极为冷清的宫殿。
这里曾住过一位失宠的妃子。
在她死后,这座宫殿就空了出来,鲜少会有人来。
我拨开半高的杂草,便看见有一抹缟色衣角从门后闪过。
“表兄?”
我小心翼翼地迈过已有些破损的门槛。
却没想到,有一只手准确握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微微用力,把我带到榻边。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后背的冰凉促使我回过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被人压在榻上,双臂也被那只修长的手禁锢在发顶。
无法动弹。
“沈阳炎。”
面前的男子忽然低声唤我名字。
他自上而下地向我靠近。
炽热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由远及近,一深一浅地喷洒在我耳边。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有某种克制意味的喑哑:
“给我下药的人,是你?”
我下意识摇头。
他却不信。
“沈阳炎,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身处在昏暗的夜色之中,触觉会变得尤为敏锐。
透过夏日的单薄衣料,我感觉到沈无恙的另一只手落在了我的侧腰。
他掌心的温度,热得惊人。
12
“你说,欣喜?”
我看了看沈无恙握在我腕间的手。
“我还以为,表兄恨不得我死在周国,再也回不来才好呢。”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话刺痛,沈无恙的眼底竟然有几分感伤。
他说:“阳炎,你别这样。”
我轻笑:“在周国四年,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表兄曾对我说的话。”
在荒废冷宫的那个夏夜,沈无恙因为药的缘故呼吸急促,胸膛也随之快速起伏。
他与我挨得很近。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
然而下一秒,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果然,跟你那生母一样,心思肮脏不堪。”
那一瞬,我心底某处如同当年送给他做生辰礼,却被他丢掉的香囊一般,在莲花池里浮浮沉沉。
最终,没入池底。
而此刻,我抬起另一只手覆上沈无恙的手背,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
“表兄曾说,我的生母地位卑贱,靠着那些卑鄙手段才爬上龙床,而我……”
顿了顿,我抬眼,直直盯着沈无恙,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又是一个偷偷爱慕着自己表兄的怪物。”
“阳炎。”
他上前一步:“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何要弃文从武吗?当年你被陛下送去周国,我——”
我摇头,开口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表兄还记得吗?
“当年送我去周国军帐的人,是你。”
彼时,我被阿怜扶着走下马车,在沈无恙身前停下。
“这一去,往后便是生死难料,许是一生都没机会再见了。
“表兄,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的?”
我少女怀春,总觉得沈无恙好似我窗前最皎洁的月亮。
然而沈无恙并不看我,只冷声回道:“没有。”
……
我后退一步,与沈无恙拉开距离。
“你所做的、想做的,都与我毫无瓜葛。”
说着,我用余光注意着那片花丛,湖蓝色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我心里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而后,我抬脚向沈无恙走近,翩飞的裙尾从他的鞋面拂过。
“沈无恙。”
在他的注视下,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13
等到我与阿怜回到临阳宫时,才看见早已有人在殿中等候多时。
来人穿着一身黑衣,一半面容被衣帽遮盖,只有布满细纹的嘴角露在外面。
阿怜在门外停下脚步:“奴婢在殿外候着。”
“能让你不顾危险来到我宫里,想来那信物对你来说……”
顿了顿,我走到榻边坐下,拿起汤婆子暖着膝盖。
“果真是重要呢。”
那人在看见殿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之后,才抬手摘掉帽子。
露出的,正是曹内侍的脸。
“敢问那信物,公主是如何得到的?”
我思忖几秒。
才答:“我只对那孩子说,要用那枚玉佩当作信物,去找他父亲,他便给我了。”
眼见曹内侍脸上露出担忧神情,我笑了笑:“放心,我并未对那孩子怎样,总不能让曹内侍你绝了后。”
瞬间,曹内侍慌了神:“公主的话,老奴听、听不懂。”
我将汤婆子置于另一侧膝盖上。
“今日,你在父皇面前帮了我,便是对我有恩。
“至于你入宫时身子净得不仔细,与父皇那位失宠的后妃有染,并生下一子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只不过……”
我抬眼,看向曹内侍:“若是让咱们那位贵妃娘娘,又或是皇后娘娘知晓此事,不知曹内侍还能不能保住那个孩子?”
话音落下,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蝉鸣。
良久,曹内侍才闷声开口:“老奴明白了。
“公主想要什么只管吩咐,老奴愿上刀山、下火海。”
我侧头,望向窗外那轮残月。
我想要的?
我不过,是想要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14
这一夜,许是没有喝沉香花茶的缘故,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脑中还不断回响着曹内侍临走前问我的话——
“老奴在这宫里三十余年,也算是看着公主您长大。
“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在周国,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工于心计的人?”
我闭着眼,忽然想起了初到周国那年的几件旧事。
九皇妹曾说,我只是个被周国将士当作玩物的娼妓。
其实,这话倒也不假。
我初到周国那日,便被人当众扒了衣裳。
他们以为捉弄我、取笑我,便如同将齐国国君的脸面踩在脚下。
在长达两月的折辱之后,负责看管我的周国将军咂了咂嘴。
他评价道:“木头一般,毫无趣味。”
一旁的舞姬水蛇似的缠在男人身上。
她笑着提议:“将军,不如我们同公主玩些有趣的?”
而后,她看着缩在笼子里的我,抬手取下一支珠钗。
她挥动长臂,将珠钗扔到了军营外那条泛着冰碴的河里。
舞姬掩唇轻笑:“不知齐国公主能不能帮妾找回珠钗呢?”
我刚想说不,却看到有人将长刀抵在阿怜后颈。
不过一瞬,已有血顺着刀刃滑落在地。
将军命人打开笼锁,又将我拉出笼外。
“将军且慢。”
舞姬妩媚的眼睛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妾曾听闻齐国女子的脚皆是秀丽小巧,还从未见过呢。”
闻言,将军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走到我身旁,强行脱下我的鞋。
这几日,周国大雪连绵。
我赤着脚掌,走在脚踝高的积雪里,又一步一步走进冰河。
刺骨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入体内。
我只觉自己好似正在被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尖刀凌迟。
痛不欲生。
我颤抖着将手臂没入冰河。
终于,在太阳即将落山时,我摸到了那支珠钗。
我拖着沉重的衣裙缓缓走到岸上,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直直向地面摔去。
若能就这样死去,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如愿。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托住了我的身体。
紧接着,周围传来盔甲摩擦、众人跪地的声音。
“拜见王爷。”
15
“如此欺负这一等一的美人,赫连将军,真有你的。”
耳边响起一道充满玩味的男声:“若你们不懂怜香惜玉,这美人就归本王了。”
说完,男人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窝,将我横抱在他怀里。
一旁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要说怜香惜玉,还得是咱们四王爷。”
我费力睁开眼皮,抬头看去。
双眼在重新适应光线后,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乌黑的长发被发饰高高束起,额前系着绣有乌金图腾的抹额。
我认得他。
完颜冽。
他的名讳,我在齐国时便听过几次。
周国国君共有四子。
完颜冽排行最小,也最是不学无术。
听闻他整日流连烟花之地,府中的妾侍更是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此刻,完颜冽抱着我,从人群中穿过。
他低头,狭长的眼睛看向我:“想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
完颜冽薄唇微勾,面上显露出的意图不言而喻。
他说:“美人,想回家,就伺候好本王。”
我本以为自己即将堕入到另一座魔窟。
直到我被完颜冽带回王府,才发现他似乎与传闻中的有些不同。
尽管他府中的确有许多妾侍。
但他将那些女人都集中搁置在王府最偏僻的院子里,从不踏入主院半步。
他自顾自地解释:“那些女人皆是我几位兄长送来监视我的细作,靠近她们,本王容易早逝。”
尽管他的确喜爱风花雪月,看的书本多是一些腻人的诗词。
但他也能耍得一手好枪。
一招一式之间,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年上元夜,完颜冽在院中生了一炉火。
他朝我摆手:“坐近些,你不是膝盖疼?”
家仆熟练地烤着全羊。
完颜冽撕下几块羊肉,放到我的碗碟中。
“听说你父亲共有七个女儿,却独独送了你来。”
“是。”
完颜冽笑笑:“正巧,我父亲也不喜欢我。”
“沈阳炎。”
我闻声抬头,看向完颜冽。
他身上映着火光,显得那双眸子忽明忽暗。
“等你变得足够强大,你便不再需要任何人喜欢你了。”
我愣了愣:“真的吗?”
完颜冽垂眸看向那团火:“当然是真的。
“但现在,你需要让自己活下去,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重新抬眼,与我对视。
“现在,你需要把这一碟子羊肉都吃光,然后好好去睡一觉。”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我在心里想。
辱我之人对我惧怕,欺我之人付出代价。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16
一场夜雨过后,上京城便入了秋。
阿怜将汤婆子放进我的被褥里。
“殿下,您膝盖不好,别着凉了。”
我笑笑:“幸亏有我的好阿怜。”
阿怜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但很快,嘴角又落了下去。
她轻叹一声:“奴婢常想,若殿下您也是哪位宠妃的女儿,或许那年就不会被贵妃罚跪了。”
我没有回答,抬手接过阿怜递来的热茶。
她说的,是我八岁那年的事。
那时,我已被养在谢皇后宫里。
被五皇兄捉弄是常有的事。
一不留神,我就会被他推进莲花池里,全身湿透。
更难挨的其实是皇后与贵妃之间那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某一次,为了让皇后难堪,贵妃故意在父皇面前寻了我的错处。
她冷哼:“真是个没人教养的混账,可比我的阿九差远了。”
吃醉酒的父皇只顾着摸贵妃的手。
“爱妃所言极是,也不知皇后是怎么教的。”
皇后沉默地坐在一旁,脸色极其难看。
最后,贵妃给我的惩罚,是让我在降龙殿前跪上三天三夜。
早秋的夜里,我独自一人跪在雨水未干的地上,凉意一寸一寸钻进骨头。
……
我突然开始好奇。
若是让九皇妹也在秋雨过后的潮湿甬道上跪一夜,不知贵妃娘娘的脸上该是个什么表情?
翌日,我带着阿怜去御花园中赏花。
走到半路,有一行宫人离我们越来越近。
他们簇拥着的,正是近日刚解了紧闭的九皇妹。
我背对着她,朗声开口:“听闻父皇近日新得了一位郑氏美人,对她很是宠爱。”
阿怜跟在我身后:“是,奴婢也听宫人说过,陛下连续半月都宿在郑美人那里。”
“这后宫里谁人不知贵妃娘娘最受父皇宠爱,不知那美人是使了什么狐媚法子,竟能勾得父皇对她如此。”
我叹了一声:“若再放任下去,谁知哪日那郑美人会不会爬到贵妃娘娘头上,将她取而代之?”
许久,身后都不曾再有动静。
我回头一瞧。
只见九皇妹的身影已向另一条甬道走去。
那方向,正是通往美人宫里。
突然,有一个模样稚嫩的宫人快步走到我身边。
“殿下,是曹内侍派奴才来的。”
他说着,还左右瞧了瞧。
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继续道:“曹内侍让奴婢转告殿下,陛下的圣驾已在路上了。”
“正巧。”
我摘下那朵即将落败的花,捏在手里。
“闲着没事,我也去瞧瞧那位美人罢。”
17
等我到时,郑美人的未央宫中已乌泱乌泱跪了许多人。
其中就有九皇妹。
对父皇行过礼后,我语气惊讶:“父皇,这是怎么了?”
父皇侧身,指着九皇妹:“你自己说!”
现下,九皇妹虽跪着,上半身却挺得笔直。
她撇撇嘴:“那狐媚子勾引父皇,女儿不过是警示她一番罢了。”
“住口!”
父皇大口喘着粗气,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我不由分说便为九皇妹开脱:“父皇息怒。
“九妹妹年岁尚小,就如同说女儿是娼妓,皆是无心之说。”
一想起此事,父皇面上的怒意更浓。
正想说话,闻讯赶来的贵妃直接跪在父皇脚边。
“阿九可是陛下与臣妾唯一的女儿,陛下若要罚,便罚臣妾罢!”
贵妃护女心切,此刻也是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号啕大哭。
我站在一旁,对她的假哭冷眼旁观。
只在等这团火烧得更旺时,再添些柴。
“父皇当真要为那贱人惩罚女儿吗?”
九皇妹斜睨郑美人一眼:“仅凭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就妄想抢走父皇对我母妃的宠爱?痴心妄想!”
一直紧抿嘴唇的郑美人忽然开了口:“臣妾从没想过要抢走陛下对贵妃的宠爱。”
她猛地跪下,有眼泪夺眶而出。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连我看了都觉心疼,更别说父皇。
“臣妾清楚,陛下是后宫众姐妹的陛下,不是臣妾一个人的。
“入宫以来,臣妾只想伺候好陛下,其他的从不敢想。”
话音未落,九皇妹冷嗤:“果然是个狐媚子。”
父皇将郑美人扶起,再开口却是对贵妃说:“阿玉,你便是这样教导你唯一的女儿吗?朕对你,真是失望。
“今日,朕非罚阿九不可。”
我连忙跟着跪下:“请父皇三思。
“女儿八岁时,也曾因无心之失被罚跪三天三夜。如今秋雨潮湿,九妹妹身子娇弱,定是受不住的。”
父皇冷声道:“你能受得住,她怎么就受不住?”
他看向九皇妹:“给朕滚去降龙殿,跪到你肯认错为止!”
紧接着,曹内侍上前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九公主,随老奴走吧。”
我侧过身子,为贵妃让路:“雨天路滑,娘娘当心脚下。”
她狠狠瞪我一眼:“别以为本宫不知这是你做的一出好戏!”
“阳炎不敢。不若贵妃仔细想想,在这宫里,最希望您失宠的人会是谁呢?”
我垂头,宛如一只藏起尖爪的猫儿。
临离开前,我站在宫门外,与被父皇搂在怀里的郑美人遥遥对望。
我恍然想起初回齐国那日,曾意外救下一个被父母卖入青楼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尽是血污,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瘀痕。
起初,她一心寻死。
我收起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绫。
“你得活下去,才能让欺辱你的人付出代价。”
她问:“恩人贵为公主,也有要复仇的人吗?”
“有。”。
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的女子沉默良久。
而后,她跪在地上:“恩人将我送进宫吧,我认字,也善歌舞,总能帮上恩人的。”
“后宫三千弱水,许多女人只灿烂一瞬便会被皇帝抛于脑后,余生守着偌大的宫殿,最后如树一般在那宫殿里生根,直到垂暮、死去。”
“你当真想好了?”我问。
她伏下头去,脊梁在她瘦弱的背上尤为显眼。
“想好了。”
“郑妍愿赴汤蹈火,助恩人实现鸿鹄之志。”
18
是夜。
我在榻上养神时,突然听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阿怜?”
意料之外地没人回答。
我转过身去,却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殿、殿下……”
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宫女正局促地站在那里。
眼神怯生生的,似是刚入宫不久。
“吱呀”一声,阿怜也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那宫女一眼:“出去吧,殿下这里有我伺候。”
“新来的?”我看着宫女的背影问道。
“是。”
阿怜像往常一样为我沏茶:“内务府今日送过来的,叫安宁。”
走到殿外的安宁突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回头望了一眼。
“奴婢今日整理殿下在周国时的行囊,发现了这个。”
说着,阿怜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本书。
“书?”
我抬手接过,翻至扉页,便看见几个苍劲有力的字。
珍里木。
我不自觉地愣了神。
这是完颜冽为我起的周国名字。
我曾问他这名字是什么含义。
彼时,他的一双丹凤眼含着笑意看我,却怎么都不肯说。
犹记得在周国的最后一日。
我坐在王府院中的石椅上,完颜冽正擦拭着他的红缨枪。
忽然,他语气随意地说道:“你们齐国出了一位姓沈的将军,名无恙。
“近两月来他用兵如神,竟生擒我长兄手下的一员大将。
完颜冽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派人传信,说只要放你回齐,他便也会放人。”
有花瓣纷飞的合欢树下,他抬眼看我:“那位沈将军喜欢你?”
我摇头:“不,他很讨厌我,避我如蛇蝎。”
完颜冽的薄唇张张合合之时,恰好有一阵早夏的风自我与他中间呼啸而过。
“你方才说什么?”我问。
话音落下,完颜冽怔愣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笑:“我方才说,我父皇已允了他的条件,命我明日将你送回齐国。”
但完颜冽并不知道,其实他说的话,我听清了——
“那便只有我喜欢你了。”他说。
四日后,周国的车队在齐国城关前停下。
完颜冽翻身下马,单手掀起车帘。
而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到我手边:“扶好,摔了你又要哭鼻子。”
走出几步后,完颜冽低声唤我名字:
“沈阳炎。”
我转过身,便看见他迈开长腿,快步向我走来。
与沈无恙不同,完颜冽向来喜欢穿玄色衣袍。
他的乌金抹额泛着日光,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
出神时,他宽大的手掌抚上我的侧脸。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褐色的双眸像是一把千斤重的铁锁,想要将我紧紧锁住。
“沈阳炎,你会忘了我吗?”
不等我回答,完颜冽突然向我凑近,动作轻轻地吻在我唇角。
他哑声开口,与平日的玩世不恭全然不同:“若你忘了我,我会不顾一切闯进齐国皇宫,再将你绑回来。”
然而我的回应,却是向后退了一步。
独留他的手还在半空。
“完颜冽,你知道的,于我而言,儿女情长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了。”
……
“殿下,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阿怜的声音将我带出回忆旋涡。
我回过神来,不经意间拂过唇角的指腹不知怎么,有些灼热。
思索过后,我沉声回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眼下,我需要与人联手一同对抗贵妃。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那位了。
19
宫人弓着身,将茶盏放在我手边。
透过雾气,我看向端坐于高位的女人。
“阳炎,你归家已两月有余,母后却未去看你,可会怪母后?”
说这话时,谢皇后一如既往露出和蔼的笑,甚至还带有几分慈爱意味。
但只有我知道,在她那副菩萨面容之下藏着何种歹毒心肠。
我跟着笑道:“母后这话真是折煞阳炎了。倒是阳炎不孝,害怕叨扰母后便未曾来请安。”
听曹内侍说,皇后近两年来身子骨不大好。
不能见人,更不能吹风。
是以,为我接风的那场宫宴她也没有出现。
“前些日子,听说阿九将你父皇惹恼了。”
谢皇后用绢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这孩子,着实不如你幼时让母后省心。”
我强忍下想要大笑的冲动,附和道:“阳炎倒觉得,贵妃着实比不上母后您会教育子女呢。”
谢皇后轻笑几声,微微摆手:“不比了,不比了。
“她入宫几年,本宫便与她比了几年。如今年岁已大,比不动了,也斗不动了。”
或许谢皇后说的是真心话,但,我偏要往她伤口上撒盐,让她不得不斗。
“母后,从前阳炎地位卑微,许多事即便我心里清楚,也从不敢说。”
我垂眸,拿起茶盏:“不知母后还记不记得,我十岁那年,八皇弟在莲花池中溺毙的事?”
瞬间,谢皇后的双眼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阳炎,你想说什么?”
入宫多年,她共有两子一女。
分别是五皇兄、十皇妹,以及那位早夭的八皇弟。
“难道母后就不想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吗?”
嘬了一口碧螺春茶,我轻声开口:“我还记得,那夜母后您守着八皇弟的棺柩整夜号哭,而贵妃与父皇在宫里则是欢声笑语。”
此刻,谢皇后泛着细纹的嘴角正不断颤抖,双眼泛红。
话音落下,门外有人小跑着走近,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
“母后!沈无恙他同意了!”
声音兴奋的五皇兄一看到我便立即噤了声。
“你怎么在这?”
我盈盈一拜:“给五皇兄请安。听闻母后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瞧瞧。”
忽然,一个宫女映入我的眼帘。
“五皇兄身边就连宫女都如此美貌,这一身湖蓝色衣裙倒是很配你。”我说。
宫女面上有些惶恐:“谢殿下。”
傍晚,我坐在后花园中垂钓。
阿怜附在我耳边:“那日殿下与小沈将军争吵过后,果然如殿下所料。
“近几日,听闻五皇子得了空便往沈将军府里跑。”
突然,我手里的鱼竿开始剧烈抖动。
“阿怜你瞧,有鱼上钩了。”
20
与初雪一起来的,还有沈无恙在北境的捷报。
他的确有用兵打仗之才,不过半月,便又收复了北境两座城池。
与此同时,周国派出使臣,想要与父皇当面商议休战一事。
听曹内侍说,有朝臣曾劝过父皇。
周国国君狡猾,如今想要议和,恐怕日后又会出尔反尔。
不如趁着沈将军的势头打下去,早日收复剩余八城。
再者,父皇贵为一国之君,然周国只是派出臣子,摆明了没有把齐国放在眼里。
但父皇昏庸,无心朝政,行事向来只管自己高兴。
如今他得了周国一点好处,便要沈无恙即刻收兵。
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行宫,面见周国使臣。
出发前日,父皇为了庆祝大捷,举办宫宴。
就连鲜少露面的谢皇后也来了,与贵妃一左一右坐在父皇两侧。
若没有北境那些贫苦百姓,当真是一派祥和景象,歌舞升平。
贵妃半个身子倚在父皇身上,仿若无骨。
“陛下,臣妾自打进宫以来还未去过行宫呢。
“不如陛下带臣妾一同去吧,还有阿九,也吵着要给她父皇做伴呢。”
我将酒盏举至唇边,不动声色地与谢皇后对视一眼。
便听皇后温声说道:“臣妾也正有此意。贵妃妹妹与阿九也一同去吧,路上有她们陪着陛下,臣妾也放心些。”
她看向我,又补了一句:“阳炎也从未去过行宫吧?你也一同去,散散心。”
此刻,父皇身在两处温柔乡里,早已醉得失了理智。
“好好好,都去!”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完颜冽竟然会出现在齐国行宫里。
我站在父皇身后,他站在使臣身后。
隔着众人,我们四目相对。
他薄唇微张,无声说道:“好久不见,我的珍里木。”
21
父皇与使臣离开后,完颜冽笑着向我走近。
“你怎么会来?”我问。
他在我身前站定,语气依旧随意:“想你了,便来了。”
我点头:“那我先走了。”
“等等。”
他再次走近几步,鞋尖与我的紧挨着。
而后,他抬手到我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我眼前掠过,为我理好额前碎发。
我连忙后退:“四王爷,这是在齐国。”
闻言,完颜冽挑眉:“从前再亲密的事都做过,怎么?与我分离不过半年,就变得如此生分了?”
说完,完颜冽抬头,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某处。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
才发现沈无恙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红。
最后,打破尴尬的是从殿外传来的笑声。
忽然想到什么,我连忙走了出去。
便看见九皇妹正站在树下低眉浅笑,与一男子并立。
那是沛国公府的世子。
宫中早有传言,贵妃有意牵九皇妹与世子的红线。
出发来行宫前夜,她便央着父皇将世子也带上了。
若这门亲事真的成了,贵妃与沛国公便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再想扳倒她就更难了。
我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完颜冽。
“此处行宫栽有梅花,不知四王爷能否帮我摘一朵来?”
……
傍晚时分,原本安静的行宫突然有宫人惊声尖叫:“不好啦!
“九公主出事啦!”
22
等父皇与贵妃赶到,一推开门,首先看到的是散落在地上各处的酒壶。
床上躺着半露香肩的九皇妹,双颊绯红。
而躺在她身旁,衣衫有些凌乱的人,正是完颜冽。
不巧的是,方才我实在担心九皇妹,便派人将世子请了来。
却不想被他碰见这等“香艳”场面。
我只能挡在门前,对正踮脚看向殿内的世子说:“九皇妹她只是吃醉了酒,并无大碍,世子先回去罢。”
此时,父皇的酒意已醒了大半。
他指着完颜冽:“朕有意与你周国议和,你却趁机轻薄朕的公主!”
“齐国皇帝,您看仔细。”
完颜冽说着,侧过身子。
众人这才看清九皇妹的双臂正牢牢挂在完颜冽的身上。
嘴里还念叨着:“漂亮哥哥,我要嫁给你。”
“孽障!真是将朕的脸都丢光了!”说完,父皇甩袖离去。
倒是贵妃明白得更快些。
她转过身来盯着我,语气肯定:“是你。”
话音落下,贵妃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没喝光的酒壶,抬手向我泼来。
我连忙偏头。
却发现意料中的酒水并未落在我身上。
寂静中,我抬眼看去。
沈无恙正站在我身前,衣服湿了大片。
“贵妃,请您自重。”他说。
完颜冽也站起身,单手整理衣物,眼睛却始终看着我与沈无恙。
与我对视时,他嘴唇紧抿,眼中也不再带笑。
我知道,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果然,夜色风高时。
完颜冽身穿玄衣,从窗棂翻身而入。
“沈阳炎,你真是好算计。”
他说着,将我抵在墙边,呼吸急促。
“真是不巧,那被下了药的酒,我也喝了。”
23
诓骗九皇妹比我想象中的容易。
她向来是事事都要同我比,一定要争出个高低。
我不过,就是趁着完颜冽去后山摘梅花的工夫,将她引到了完颜冽的寝殿里。
众人皆是头一次来行宫,谁又能分得清十几个看起来极其相似的宫殿呢?
“阿怜,父皇赏给我的酒果然不同,入口香甜——”
话还没说完,我手中的酒壶就被九皇妹抢走。
看到她举起酒壶到自己唇边,我连忙阻止:“妹妹,这酒你喝不惯的。”
“怎么?这酒你能喝得,我就喝不得?”
说完,九皇妹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
这酒浓烈,足够掩饰药味。
看着双眼逐渐泛红的九皇妹,我在心里说:【别怪我。这一招,你母亲也用过的。】
而后,我在完颜冽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
此刻,完颜冽缓缓向我靠近,灼热的鼻息喷洒在我侧脸。
“枉我这半年里对你日思夜想,你便是用这算计来报答我?”
不等我回答,他又问:“为什么是我?”
我舔了舔唇角,如实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趁人之危。”
完颜冽轻笑:“看来本王这好人还要做到底了。”
他松开我的肩膀,与我拉开距离。
“定会有人将今日之事传到沛国公耳中,那小世子又亲眼所见,如此一来,你那妹妹与他再无结亲的可能。”完颜冽说。
我点头:“没错。”
完颜冽塞给我一杯热茶:“天冷,你拿着暖手。
“沈阳炎,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垂眸,看见隐约有自己的倒影被映在茶汤表面。
“为了让百姓不再受战乱纷扰,不用流离失所、与骨肉分离。
“为了让齐国女子都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不会再被当成两国议和的『贡品』、受尽欺辱。”
完颜冽点了点头:“总而言之,你要的是那把龙椅。”
他转头看我:“若你有朝一日真的成了齐国女帝,我便放弃周国爵位,给你做男宠如何?”
我并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的。
他有理想,也有满腔抱负。
不过是因为不被重视,是以只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花天酒地的闲散王爷。
完颜冽忽然说道:“我的探子来报,说我长兄近日与你周国一位将军走得很近,貌似是姓……”
他轻轻转动茶盏:“姓谢。”
我猛地抬头。
如今的后宫之中,母家为谢氏的,只有皇后与五皇兄。
皇后胞弟谢勇,身居兵马大元帅,执掌兵符,镇守北境。
四年前,便是谢勇任主帅,率兵迎战周国。
我低声喃喃:“我怎么,早没想到是他呢?”
24
五日后,我们一行人回到上京城。
上京虽不似周国那般苦寒,但一入了冬,我的膝盖也会日日作痛。
阿怜让那小宫女安宁将几个汤婆子垫在我膝下。
看着安宁忙活的身影,我状似无意地开口:“这次行宫之行收获不少,我那九皇妹也没让我失望,还真乖乖上当了。”
阿怜朗声答:“是啊,不枉费殿下您一番设计。”
她看向安宁:“弄好了就出去吧。”
安宁领命,弓着身退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抬眼看向阿怜:“按计划行事。”
……
半个时辰后,院外响起曹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到——”
我连忙起身迎接,还未说话便先咳了几声。
“女儿先前在周国时曾在冬日里被使唤下到冰河找东西,是以落下些病根,还请父皇见谅。”
父皇边摆手边向我走近:“阳炎哪里的话。
“你为齐国做的,父皇都记在心里。”
他看了看身后的曹内侍:“也不知怎么,今日这曹内侍时常在朕耳边提起你,朕一想,也的确是从未好好地与你说说话。”
我扶着父皇坐在榻上:“父皇近来身子可好?”
曹内侍抢先长叹一声:“陛下怕旁人担心,总也不说,但其实,陛下近来常常失眠呢。”
我佯装惊讶:“失眠?
“正巧,女儿这里有从周国带回的沉香花茶,有助眠功效
“女儿前几年也夜夜失眠,后来喝了这茶便好了,父皇也尝尝。”
阿怜去沏茶时,父皇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阳炎,那几年,苦了你了。”
我摇头:“这茶起效甚快,女儿给您支起屏风,父皇便先在这里小憩片刻。”
喝了茶的父皇闭眼躺在屏风后的摇椅上。
刚要入眠,却没想到九皇妹风风火火地来了。
“沈阳炎你个贱人!”
一看到我,她连声音都提了一个调子,生怕有人听不见一般。
“我母妃说得没错,你母亲是个下贱坯子,你也一样!
“你在周国时也是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同那些娼妓争男人宠的?如今你还敢算到我头上来了!”
屏风后,有人影微动。
九皇妹的脏话到了嘴边,一抬眼瞧见那抹明黄身影,又生生咽了下去。
“父、父皇……”
25
“阿九,在朕看不见的地方,你便是这样对你的姐姐口出恶言?”父皇沉声问道。
不等九皇妹说话,我抢先开口:“父皇息怒,妹妹与我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九皇妹冷笑:“沈阳炎,去了周国四年,你倒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而后,她看向父皇:“在行宫时,沈阳炎故意让我喝下烈酒,又有意将我引到完颜王爷屋中,女儿才会做出有损清誉的事!”
闻言,父皇侧头看我:“阿九所言当真?”
我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九皇妹不愧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即便他早已知晓她的真实嘴脸,也还是会在第一时间选择相信她的话。
但,我偏要将她的假面撕个粉碎。
于是我嘴唇微张,露出惊恐的模样:“父皇明察。
“女儿与完颜王爷素不相识,且男女有别,如何能随意进出他的屋子?
“再者,就算是女儿将妹妹引过去的,那酒浓烈,岂是我想让妹妹喝她就肯乖乖喝的?”
说着,我的声音中已有了哭意:“父皇,妹妹的性子您是最清楚的呀。”
得了消息的贵妃快步走进我的临阳宫。
她朗声道:“陛下,臣妾有证据,证明阿九所言属实。”
午后阳光正盛,我微微眯眼,才看清贵妃身后那所谓的“人证”。
正是小宫女安宁。
我面露惊讶:“你……”
见状,贵妃冷哼一声:“这就怕了?”
她侧身看向安宁:“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一字一句地说。”
“是。”
没有人看见,就在此时,原本站在窗下的阿怜与曹内侍不动声色地退出殿外。
安宁依旧怯生生的,覆在身前的双手不断颤抖。
她低着头,快速呼吸着。
而后,她跪在地上,颤声道:“回禀陛下,奴婢的确能证明……”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奴婢能证明,是贵妃娘娘要将九公主醉酒一事推到阳炎公主的头上。”
26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贵妃还威胁奴婢,若不照做,她便将我远在北境的父母乱棍打死,再丢进山里喂狼。
“奴婢毫无办法,只能在阳炎公主跟前,做贵妃娘娘的眼线。”
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叹一口气。
终于,那块压在我心底的巨石骤然消失。
因为在安宁开口之前,我也在赌。
赌我昨夜对她说的肺腑之言,能不能将她的决定改变。
……
昨天夜里,阿怜将一封信递到我手边。
是我派去北境的探子快马送回来的。
信中,安宁的身世被写得清清楚楚。
安宁,入宫前的名字为招弟。
生于北境,在她下面还有三个妹妹。
十岁时,其中一个妹妹被她的父母送了人。
十三岁时,母亲终于诞下一子,却不小心染了病。
为了给儿子治病,父母又将另外两个妹妹卖了换钱。
十四岁时,为了给弟弟买肉吃,她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
最后,安宁进了宫,又被贵妃选中,送到我这里。
“阿怜,将这信烧了吧。”我说。
烛台上,火舌席卷,信纸瞬时湮灭。
我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旁,又提笔,写下另一封信。
【若你愿意助我,我会给你一笔钱,把你送到远离你父母的地方。
【或许旁的我不能给你什么,但我可以,让你从此以后只做真正的安宁。
【安宁一世,再也不为别人而活。】
现在看来,我竟赌赢了。
接下来,便该轮到我了。
我上前两步:“父皇,您可还记得当年在莲花池中溺毙的八皇弟?
“女儿有证据,能证明害死八皇弟的人,正是贵妃娘娘。”
“你说什么?”
在父皇惊诧的注视下,阿怜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样物什。
只看了一眼,父皇便脚步踉跄,猛地跌坐在椅上。
27
阳光下,有一枚玉佩在阿怜的掌心,散发着淡淡幽光。
曹内侍弓下身去:“陛下,这是方才老奴与阿怜一同在贵妃娘娘宫里搜出来的。”
贵妃大惊失色:“你们一派胡言!”
可不管她如何狡辩,父皇都不发一言,只盯着那枚玉佩。
那曾是父皇亲自画了图样,命齐国最好的工匠打造,又亲手送给八皇弟的生辰礼。
天上地下,只此一个。
贵妃用膝盖挪动着到父皇腿边,紧紧攥着父皇的衣角。
“陛下,臣妾冤枉啊!”
“冤枉?”
我看着贵妃的背影:“天元十年,新年前夜,你有没有去过莲花池边?”
贵妃下意识便答:“去过,但那是……”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父皇。
事到如今,为了洗脱嫌疑,她只能将当年的实情和盘托出。
“但那是为了处理云英那个贱人的尸体,绝不是八皇子!”
云英,是我母亲的名字。
“臣妾没有做过,不是我。”
父皇垂下头去,却并不看她:“阿玉,这些年你在后宫兴风作浪,朕都假装不知。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害朕的儿子。
“这么多年,朕也累了。曹福。”
“老奴在。”
“传朕旨意,贵妃周玉品行不端,即刻贬入冷宫。至于阿九,便将她带到长绵山上的紫玉庙里侍奉佛祖,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回京。”
……
趁夜,我买通了看守冷宫的侍卫与宫女。
再与阿怜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白衣,又在身上淋了些朱砂痕迹。
贵妃向来蛮横,此刻身在冷宫,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
冷宫里没点烛火。
昏暗的月光下,忽然有白影飘动。
贵妃看了一眼就被吓得大哭起来。
“我不该,不该害你们的!求求你们,不要来索我的命。”
她一连说了许多个名字。
有我没听过的,也有我听过的。
其中,便有那位被曹内侍深爱着的妃子的名字。
临走前,白绫轻飘飘地被我扔在地上。
我用另一种声音说道:“若你肯自行了结,我们便放过你的女儿,不找她索命。”
28
翌日,我走进洗衣房,看到正坐在地上干活的崔嬷嬷。
许久不见,她本就不再年轻的脸更加苍老,几乎满头白发。
我走到她身旁时,碰巧她手中的捣衣杵正落在衣物上,便有水滴在我的裙尾。
“敢对六公主不敬,你个老婆子不要命了?”阿怜喊道。
身在洗衣房,崔嬷嬷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
她斜睨我一眼:“六公主?”
又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低贱宫女的肚子生出来的,别以为你在陛下面前花言巧语几句,我老婆子就会怕你。”
说着,她故意对着我的鞋面,且更加用力地落下捣衣杵。
“你若敢对我怎样,我家贵妃定不会让你好过。”
我笑笑:“贵妃?”
“想来,崔嬷嬷你在洗衣房定是消息闭塞。
“你心心念念的贵妃娘娘,已在今日寅时自戕了。”
趁她失神,我抬腿,将她的手掌踩在脚下。
“既然你如此挂念她,不如一起去了,在地下继续主仆情深。”
我摆了摆手:“来人。
“这婆子出言不逊,还脏了父皇赏我的鞋,给我打她板子,打到她认错为止。”
那宽厚的板子接连在崔嬷嬷臀上打了三十下,她都没有认错。
又或许,她认了。
但板子的声音太大,我着实听不清楚她说话。
最后,她的手无力地落在地上,人也没了气息。
我看向匆匆赶来的洗衣房管事:“想必你也不愿让父皇知道在你手下还有一个这般不懂宫规的人吧?”
管事捣蒜似的点头。
我轻声说:“既然如此,用草席将她裹了,带到城郊的乱葬岗去罢。”
29
万物复苏,冬去春来。
我得了父皇的准允,带着阿怜出宫游玩。
听闻近来上京的百姓爱听说书。
我便也让内侍驱车将我们带到皇城外最繁华的地段,在客人最多的茶馆中落座。
此时,一位说书先生正不知疲倦地讲着话本,内容缠绵悱恻。
一盏茶的工夫,先生说完便准备离开。
我对阿怜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阿怜又重新坐回木椅,凑到我耳边说道:“殿下,成了。”
我抬眼看向窗外。
只见那说书先生正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喜笑颜开。
一个时辰后,说书先生竟然再次开场,这一次讲的却是齐国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子。
有人高声问道:“先生说的是哪位皇子啊?”
闻言,先生展开折扇,在面前扇了几下。
“自然是那位五皇子了!”
一传十,十传百。
没几日,五皇兄在上京城中名声大噪。
甚至还有人预言:“若五皇子登基为帝,定会是位明君。”
如此传言,若是落在别人头上,势必会惊恐万分。
生怕被我那生性多疑的父皇猜忌,惹来杀身之祸。
然而我那位五皇兄却是个死脑筋。
他不仅往谏院跑得更勤了,就连上朝时的折子也多了许多。
皇宫内的祥和,在几日后的春社宫宴后戛然而止。
30
春社日时,为祭天神,父皇大办宫宴。
按旧俗,席间会有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以示君主。
占星台上,监正抬头望天,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忽然,他面上露出疑惑神色。
“爱卿,你占星可是有结果了?”父皇问。
监正收起纸笔,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回陛下,天象所示,有天降紫微星护我大齐。”
我低着头,食指在桌上轻叩。
便听曹内侍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定是紫微星降世。”
在场众人连忙跟着附和,说一些“陛下定能为我大齐开创盛世,史书留名千载”的话。
却没想到,那监正突然掀袍跪下:“臣惶恐!”
父皇想要喝酒的动作一顿。
“爱卿此话怎讲?”
监正伏在地上,闷声回道:“臣虽有观星之能,但身为臣子,应当忠于君主,是以观星发现异象,臣不得不说。”
“异象?”
父皇将酒盏放在桌上,发出声响。
“那便说。”
“大齐确有紫微星降世,但……”
监正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颤抖。
“但不是陛下,而是……”
他没再说下去。
但他原本垂下的头微微抬起,目光所及之处,是我与五皇兄的座席。
这一眼,我看见了,五皇兄看见了。
自然,父皇也看见了。
再加上近日民间传言,那紫微指的是谁,便不言而喻。
“老五。”
父皇靠在椅背上,因为酒意而泛红的双眼紧盯着我身侧的五皇兄。
“你想要这皇位吗?”
原本热闹的宫宴瞬间冷了下来。
饶是不懂变通的五皇兄也能看得出来,父皇怒了。
他连忙起身,双手作揖:“儿子只想父皇身体康健,并无他想。”
“哦?”
父皇轻笑一声:“朕怎么觉得,你想呢?”
话音刚落,有人身披盔甲走进大殿。
那肃杀的银光有些晃眼。
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五皇兄面上最后一点笑也挂不住了。
“沈无恙,你……
“你怎么会在这!”
31
伶人抱着乐器,与众多舞姬一起快步离开,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事出紧急,臣只能披甲入宫,请陛下恕罪。”
父皇“嗯”了一声:“朕恕你无罪。”
沈无恙侧身,从身后内侍的手中接过一个木匣。
而后,他双手托起木匣,跪在地上。
“这木匣中共有皇后胞弟谢勇与周国国君嫡长子往来书信三十五封,皆是谢勇通敌叛国的罪证。”
直到此刻,五皇兄终于明白,这场宫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而设的局。
然而,这些书信还并不是全部。
“除此之外,臣有人证,能证明在五年前的北境之战中,时任主帅的谢勇命人烧毁粮仓,又假传圣旨,命援军按兵不动,致使大齐惨败。”
顿了顿,沈无恙抬眼看我:“阳炎公主与其他无辜的二百余名女子也因此远走周国,受尽欺辱。”
五皇兄举起颤抖的手指向沈无恙:“所以,你是假意被我拉拢,只为了骗取我舅舅的信任,借机拿到这些书信?”
沈无恙仰头,声音清冷:“是。”
“老五,你还想作何狡辩?”
父皇端坐于高位上,冷眼看向他如今唯一的儿子。
“呵。”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侧头看去,只见五皇兄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他绕过席位,慢步向父皇走去。
“只不过,没有了我,你以为这皇位便能坐稳了吗?
“于国,你只顾玩乐,对百姓疾苦不管不问,搜刮百姓私产以上贡周国,自己则在这皇宫里享用美食佳肴。
“八皇弟下葬那日,母后曾百般求你,你都不肯去看弟弟最后一眼,甚至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作贡品送去周国。
“于子,你枉为人父。”
说着,五皇兄站定,用素色衣袖将父皇案上的酒盏扫落在地。
“这桩桩件件,便是今日我死在这,也要去祖宗跟前告你一状。”
“死?”
父皇冷笑:“你这个试图杀父篡位的混账,让你死,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32
宫宴当晚,五皇兄被父皇关入大牢。
父皇下令封锁消息,任何人都不能将此事外传。
同时,他还命曹内侍带人守在谢皇后宫内、宫外,不许皇后宫里任何人出门。
也包括想要去为五皇兄求情的谢皇后。
看着坐在地上哭到失神的皇后,我半蹲下身。
“女儿知道母后挂念五皇兄。”
说着,我抬手,佯装擦泪,一如她当年那般。
“可母后,您贵为一国之母,也要为父皇和齐国百姓排忧解难呀。”
她缓缓抬头看我,脸色煞白。
“是你。
“你利用我除掉贵妃,现在又想要除掉我儿与我兄长。”
她说得肯定,我也就不再伪装。
“没错。这招一石二鸟,我还是跟您学的呢。”
我笑意嫣然:“怎么样,我没有辜负母后您的谆谆教诲吧?
“哦,对了。”
临离开前,我在门前站定,回头看向皇后。
“事已至此,告诉你八皇弟真正的死因也无妨。”
我一字一句说道:“我十岁时,您曾给我送来一份玉花糕点,还记得吗?”
33
那一夜,谢皇后对我动了杀心。
不知是因为我再没用处,还是因为我让她在贵妃面前丢了脸面。
总之,她命人给我送来一份糕点。
我长到十岁,还没见过那样精美的糕点,实在舍不得吃,便想要偷偷藏起来。
彼时,八皇弟六岁。
还是个孩童的他已然学会了五皇兄捉弄我的那一套。
他在半路出现,趁我不注意抢走了我怀中的糕点。
“玉花糕,你也配吃?”
他用稚嫩的声音说着刻薄话:“定是从我母后那里偷来的吧?想到你手脚如此不干净。告诉你,这种糕点只有我们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可以吃。”
说着,他捻起一块糕点送到嘴里,言语模糊:“你,就接着吃你那些剩菜剩饭吧。”
他腰间玉佩随着转身的动作掉落在草丛里。
当晚,八皇弟便被人发现在莲花池里溺毙。
没有人看到池底散落的玉花糕,也没有人能想到,他真正的死因,是毒发身亡。
眼见谢皇后的双眼变得猩红。
我轻声说:“所以,是你自己,杀了你的儿子。”
……
翌日,沈无恙搜出五皇兄的私印,并仿照五皇兄的字迹传信给谢勇。
信中写道:【父皇身体抱恙,时机已到。
【为不打草惊蛇,舅舅可带少数精骑回京,有沈无恙在城中接应,与你里应外合。】
为了将他们一举拿下,父皇还将兵符给了沈无恙。
有了兵符,皇城内的御林军与上京三万守兵,便只听他的调遣。
五日后,探子来报,有一队兵马伪装成守兵入了城关。
为首之人正是谢勇。
沈无恙得了消息便带兵在宫门内守株待兔。
忽然,宫门外传来三声鸟啼。
那是沈无恙与谢勇约定好的信号。
34
沈无恙命人大开城门。
而谢勇丝毫没有怀疑,带兵直入皇宫。
而后,数千名弓箭手将箭对准了谢勇与那些骑兵的胸膛。
只要他们有所动作,便会被万箭穿心。
……
造反被平后,父皇颁发圣旨——
“五皇子与国舅谢勇意图谋反。
“判谢勇凌迟处死,抄家谢氏一族,男子流放南境,女子充入奴籍。
“将五皇子监禁于天牢,不死,不能出。
“然谢皇后孕育子女,念其苦劳,贬为庶人,关入冷宫。”
金銮殿中,父皇甫一见我便喜笑颜开。
“阳炎,多亏有你的法子,朕才能一举端了谢家。”
我慢步走到大殿中央,但并没停下,而是迈上台阶,走到父皇面前。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我手中的长剑。
“可是,父皇。
“我要反了。”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父皇睁大双眼,像是看见救星一般:“无恙!这孽障要谋反!快杀了她!”
35
“无恙,朕的亲外甥,快给朕护驾!”
我微微侧头,看向站在逆光下的沈无恙。
恍然想起六岁那年,为了打捞母亲尸首,我失足掉下枯井。
冷宫中,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呼救声。
我与母亲的尸首为伴三天三夜。
又一场大雪来临之前。
枯井上方突然有人唤我名字:“阳炎!沈阳炎!”
我抬头,微眯着眼,看到了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
“你别怕!”
沈无恙冷清如皎月的声音此刻却充满焦急。
等他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条绳索。
沈无恙真是个矛盾的人,我想。
原本对我不理不睬的他却在那夜一点点把我拉出枯井。
弹琴写字的手为了救我而变得血肉模糊,他也全然不在乎。
一如后来,在降龙殿外的甬道上。
向来忠心不二的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我提的“交易”——
只要他假意与五皇兄交好,替我查看谢勇的行踪,再搜集他通敌叛国的罪证。
我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坐上兵马大元帅之位。
我将锐利的剑刃一寸一寸抵在父皇脖颈。
“总归父女一场,若您愿写下退位诏书,我会命人将您送去行宫,安享晚年。”
我一直都知道,父皇是个惜命的人。
与皇权相比,他似乎对自己有没有命继续拥有美人佳酿的事更加在意。
眼见沈无恙救他无望,父皇的眸子转了转:“你此话当真?”
“当真。”
话音刚落,父皇立刻执笔蘸墨:“写,我写!”
我直起身子,站在高处环视整个金銮殿。
走到这里,我用了五年的时间。
曾被人称为娼妓,也被人当过玩物。
可现在,沈无恙的眼睛只看着我,双手作揖:
“臣沈无恙,拜见新帝。”
番外 1 沈阳炎
1
天合十九年。
先帝颁发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六公主沈阳炎。
登基大典上,有些瘦弱的女子身穿龙袍,祭奠先祖,改国号为“女炎”。
在齐国史书中,沈阳炎是第一位以庶女身份登上皇位的人,更是第一位女帝。
百姓对此多是质疑。
“区区女子,能做好一国之君吗?”
在万众瞩目下,沈阳炎做的第一件决策,是任命沈无恙为兵马大元帅,带兵前往北境,收复城池。
不过半年光景,沈无恙便将周国将士打得节节败退。
听闻周国国君被气得卧床不起,嫡长子只好派出使臣议和。
金銮殿中,使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等着齐国女帝发话。
“想要我们退兵?”
沈阳炎换了只手撑着侧脸:“将北境八城还给我们。
“此外,对我齐国商人放关通行,让他们可以在周国各处行商。”
这位女帝与先帝完全不同。
使臣连忙用衣袖擦汗:“是,是。”
“朕还有一问。”
沈阳炎的声音软了几分:“不知使臣大人可否告知,在你们周国,『珍里木』有什么含义?”
使臣也不知女帝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颤着声音,如实回答:“这个……
“在我们周国,若男子与女子两情相悦,男子便会用『珍里木』当作对女子的爱称,意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2
乞巧节这晚,沈阳炎换了一件样式朴素的宫裙,与阿怜一起去未央宫里看望郑妍。
甫一看见沈阳炎,郑妍便跪了下去。
“恩人。”
顿了顿,她修正道:“现在该唤您陛下了。”
沈阳炎笑笑,将郑妍扶起:“从此以后,你唤我阳炎就好。”
几杯桃花酒下肚,阿怜已醉得睡了过去。
郑妍朝着沈阳炎举杯:“恭贺你,了却一桩心愿。”
“那你呢?”
沈阳炎红着双颊,转头看向郑妍:“你的心愿是什么?”
闻言,郑妍愣了愣。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酒盏:“从前家道未败时,我也曾跟着夫子读书习字。
“可父亲却嘱咐我,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卖弄,若有旁人问起,我定要说只认得几个字,也只读过《女诫》。”
郑妍抬头看向窗外:“可我不懂,也不服。
“为何女子就不能读书习字?为何女子就不能外出经商?为何女子就不能入朝为官?这世间浩大,凭什么只有男子才能做这些事呢?”
说着,她轻叹一声:“若能重来,我的心愿便是女子也能光明正大地读书习字,靠自己的本事经商赚钱,也能入朝为官、造福百姓。”
未央宫内陷入一阵寂静。
沈阳炎笑了笑:“郑妍。”
两个曾经遭受过非人磨难的女子在夜幕下四目相对。
“我希望,能在明年的金銮殿中,看见身穿官服的你。”
翌日早朝,沈阳炎颁布旨意,命专人创造女字。
只允许女子学习的字。
在众朝臣的议论声中,沈阳炎端坐于龙椅上。
她朗声道:“从今年开始,女子可参加科考,也可入朝为女官。
“适龄女子可外出经商,若有女子租赁商铺,需减免一半租金。”
除此之外,沈阳炎还决定执行一夫一妻制。
若有人敢违背女子意愿强行婚娶,不论是谁,都会被惩罚。
旨意一出,听闻上京城里的女子纷纷结伴外出庆祝,欢笑声久久未停。
3
太阳西落时,沈阳炎终于将那些老顽固都送出了宫。
她身心俱疲,下了轿辇便连忙向宫内走去。
甫一走进殿内,沈阳炎就闻到了一股沉香花茶的香气。
“我的好阿怜,知我者非你莫属。”
阿怜站在一旁,笑意温柔:“殿下慢些喝,也不怕呛着了。”
她和以前一样唤沈阳炎为“殿下”。
在金銮殿中舌辩群儒后,沈阳炎正觉口渴,咕噜咕噜将茶一饮而尽。
“殿下,曹内侍的书信今日到了。”
沈阳炎擦了擦嘴:“说了什么?”
“曹内侍说,如今他出了宫,和孩子游山玩水,便更加感念殿下您的恩德。”
闻言,沈阳炎点了点头。
忽然想到什么,她又问:“安宁呢?在南境过得如何?”
阿怜边收拾茶盏边回道:“说来也巧,安宁的信也是今日到的。”
当年,沈阳炎担心留有后患,便在贵妃被贬入冷宫后,将安宁连夜送出上京城。
安宁的父母还在北境。
若她回去,身为女子也还是会命不由己。
沈阳炎思来想去,决定将安宁送去南境。
“她在信里说,自己在那个小村子里办了个女子学堂,虽然她懂得不多,但可以给孩童们启蒙。
“她还说……”
阿怜顿了顿。
沈阳炎抬眼看去:“什么?”
“安宁想告诉殿下,今时今日,她已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安宁』。”
良久,沈阳炎终于笑了一声。
“如今的齐国,不再只是男子的盛世,也是女子的盛世。
“如此,甚好。”
是夜。
正倚在榻上看书的沈阳炎突然听到“吱呀”一声。
窗户被人打开,有人翻身跳了下来。
沈阳炎面上不动声色,一只手却已伸到枕下,想要去摸那把乌金短刀。
突然,她的手被人按住,不能动弹。
沈阳炎猛地抬头,正撞上那双狭长的丹凤眼。
没由来地,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与此同时,一道带有笑意的男声传到她耳边。
“想要用我送你的刀去杀谁,我的女帝?”
番外 2 沈无恙
1
女炎元年。
沈无恙被任命为主帅,带兵前往北境。
出发前日,他坐在自家院中读书。
可读着读着,他的注意力便从书本中转移。
最后,他直接将书放在一旁,仔细看着角落的那株小草。
没有人为它浇水施肥,它却能穿过石砖,向着朝阳蓬勃生长。
就如同阳炎一般。
与沈无恙最为亲近的家仆忽然开口:“世子爷,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将自己的心意说清呢?”
看着失神的沈无恙,家仆摇了摇头。
又说:“世子爷,您如今已是兵马大元帅,即便不袭国公爷的爵位也没什么所谓。
“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您该忘了。”
沈无恙低下头去。
他虽没回答,但忍不住回想起一件旧事。
……
沈无恙的母亲岭月公主,与先帝一母同胞。
岭月身份尊贵,自幼时起便要什么有什么。
但唯独有一样,她无论如何都得不到。
便是沈无恙父亲——
沈岚的真心。
年关时,皇宫依照旧俗举办宫宴。
岭月便让心腹寻机在沈岚的酒中下了药。
借此机会,她与沈岚共度一夜,并有了身孕。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还是得不到沈岚的青睐。
只因沈岚心中早已有了喜欢的女子。
奈何,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过于悬殊。
沈岚便只能偷偷去到戏班子里,看一看那台上唱戏的女子。
后来,在岭月与沈岚的新婚之夜。
岭月头上的凤冠还未摘下,便听沈岚说道:“我虽同意与你成婚,但我不会爱你,也只能与你相敬如宾。”
却没想到,岭月点了点头,笑容温婉。
至少那时,在沈岚的心里,岭月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一转眼,五岁的沈无恙长成了一个白嫩的豆丁。
他的脸肖似岭月,五官极美,又继承了沈岚的聪明才智,在上京城中人见人夸。
只是,如此聪慧的沈无恙也有不懂的事情。
“为何父亲与母亲每一晚都分开睡呢?其他小孩的父母都不是这样的。”
沈岚听了,把儿子抱在怀里。
“无恙,等你长大便能知晓,漫长一生,能陪在你身边的人,或许并不是你深爱的人。”
可转念一想,孩子还这么小,能懂得什么是深爱呢?
沈岚摇了摇头,便开始逗弄沈无恙。
一室欢声笑语,让沈岚忽视了门上映着的身影。
2
翌日,是沈岚照旧出府的日子。
尽管岭月对他的去向心知肚明,但还是在他说要去书局瞧一瞧的时候,说了声“好”。
岭月拉着沈无恙的手站在原地,直直望着沈岚离开的方向。
“母亲在看什么?”沈无恙奶声奶气地问。
“在看,你父亲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直到沈岚的身影在国公府中完全消失。
岭月才笑了一声:“我又输了。
“但,我也不会让那个贱人赢的。”
岭月的手缓缓握紧、用力。
就连沈无恙喊痛,她都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当晚,岭月煮了一锅鸡汤,让沈无恙送到沈岚书房。
小小的手端着一大碗鸡汤,只看一眼,沈岚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他连忙接过,举到唇边,将汤水喝光。
又炫耀似的将碗底给儿子看:“瞧瞧,爹都喝光了,往后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能让你母亲操心。”
虽然,那鸡汤还残留着肉腥味,口感有些奇怪。
但沈岚心想,这可是岭月第一次下厨,等得了空,自己定要去夸赞一番。
突然,沈岚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不多时,他便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岭月走到国公府门口。
“我带世子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任谁都想不到。
岭月怀里抱着天真无邪的沈无恙,要出去做的,却是杀人的勾当。
3
当年出嫁时,彼时的皇后将自己几个心腹作为陪嫁,跟着岭月去了国公府。
只需一个眼神,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便叉着腰走近那个刚从戏台上下来的女子。
这是岭月第一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
但她终于明白为何这女子会在沈岚心里扎根,无论如何都铲除不掉。
那是与岭月伪装出来的“温柔”完全不同的美。
毫无攻击性,一颦一笑都像水般温柔。
岭月只觉得原本正燃烧着的心火更加旺了。
岭月命令几个嬷嬷将那女子的头按进河里。
听到她闷声呼救,岭月极其兴奋。
等到穿着戏服的女子终于停止挣扎,岭月才意识到——
自己忘记了,要捂住沈无恙的眼睛。
翌日,戏子的惨死闹得满城风雨。
岭月的收尾并不干净,却也没人敢查到她的头上。
相反,沈岚的反应异常平静。
他去看了一眼被吓得高烧的沈无恙。
“从此以后,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宝贝藏书,便都是你的了。
“小子,你定要平平安安长大,一生无病无灾才好。”
顿了顿,沈岚补了一句:“父亲对你最大的祝愿,便是希望将来,你能与自己最深爱的人厮守一生,永不经受生离死别。”
岭月察觉到异样,赶到沈岚房里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血。
而后,她瞧见墙上那几个血字,瞬间尖叫出声——
【阿云,等等我。】
直到死,沈岚心里想着的,也只有那个女人。
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岭月逐渐变得疯魔。
4
沈无恙喜欢弹琴。
七岁时,他的琴音名满上京。
旁人都说岭月长公主教子有方,让人好生羡慕。
可岭月不这么认为。
每每看见沈无恙弹琴,她便能从中看见沈岚的影子。
某一次, 她终于控制不住。
将沈无恙的琴狠狠摔在地上。
琴身应声变得四分五裂。
岭月只说:“从此以后,你不许弹琴。”
八岁时,沈无恙喜爱月季, 便在自己院中也栽了几朵。
他用心侍弄, 日日祈祷月季可以顺利开花。
然而某日,他从国学院中回来,看到月季只剩下根茎。
地面上散落了许多带着鞋印的花瓣。
只差一点,他就能将开了花的月季送给母亲。
却听母亲说:“侍弄花草是女儿家的事情, 你要做的就是用功读书, 考取功名。”
后来, 沈无恙身边来了一个与他同龄的侍女。
他很喜欢同她闲聊。
因为他从不能自由出入国公府。
但在侍女口中,沈无恙可以了解一个全新的上京。
侍女年幼,也是心直口快:“世子爷, 若将来有机会, 奴婢带您去逛上京集市, 可热闹啦。”
这句话, 在岭月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只觉得, 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要被其他女人夺走了。
是以, 岭月亲自动手,将那侍女乱棍打死。
等到沈无恙回来,看见的便是母亲满脸血污。
直到那一刻, 他终于明白——
只有将喜欢的人或物永远藏在心里, 甚至要表现得极其冷漠、不理不睬, 才能让她永久存在。
第一次见到沈阳炎那晚。
沈无恙甫一看见她, 便觉得她的模样着实可爱。
他很想捏一捏她的脸颊。
正准备抬手, 沈无恙忽然意识到母亲岭月正站在自己身后。
于是他调转话音,低声说道:“哪里来的脏小孩, 别污了本世子的衣服。”
多年下来, 言不由衷已成了沈无恙的习惯。
在沈阳炎出发去周国那日,她问:“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他毫不犹豫便答:“没有。”
因为他怕,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她, 也怕只要自己一开口, 便会不顾一切将她带走。
5
沈无恙身披盔甲, 坐于马上,巡视整装待发的大军。
忽然, 他似是感受到了什么。
猛地勒紧缰绳,使骏马载着他转过身去。
一抬眼,他便看见了站在城楼上的沈阳炎。
远远看去,她的长发被风吹起。
他不知怎么便想到了当年亲手栽种的月季。
沈无恙的心口传来一阵钝痛。
他知道, 有些话今日若再不说, 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多想,沈无恙翻身下马。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上城楼,在沈阳炎身边站定。
“我这一去,往后生死难料。”
沈阳炎点了点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上京与北境相隔千山万水, 从此以后, 你便稳坐于庙堂,做千古女帝,开创百年盛世。
“而我……”
沈无恙说着,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我会为你守好北境,不让外敌来犯,不死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