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颂春恩
第 47 节 颂春恩
去街口看人砍头,结果捡到个奶娃娃。
养了八年,他哥找上门:“既然你都养了我弟这么久,不如把我也养了吧。”
1
我叫刘春儿,是个靠卖豆腐为生的孤女。八岁时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定京后,就在这里跟着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爷爷学了手艺,安了家。
爷爷年龄大了,身子越来越差,渐渐地我便接手了他的豆腐摊,走街串巷地卖起了豆腐。
在这个商人地位最低的年代,女子抛头露脸尤为低贱,幸好我想得开,有口饭吃就满足了,所以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们住的巷子里挤了许多做生意的小贩子,有卖糖葫芦的丙大叔,有卖绒花的刘姑婆,还有卖面的李婶子和她老伴。
我们经常凑在一起做生意,也经常一起看热闹。
穷人的热闹,其实是极有限的。
冬日的烟火,夏日的龙舟,还有菜市口三不五时被砍的人头。
这不,今天就有人要被砍头。李婶子夸张地拍腿,语气惋惜:“听说是户部尚书姜大人得罪了人,被找了个由头满门抄斩呢!”
众人惊得张大嘴。平时被问斩的多是打家劫舍的悍匪或是杀人如麻的恶人,鲜少有官员满门抄斩的。
于是都早早吃了饭,跑去看热闹。
深秋早晨已经开始结霜了,但到中午,还是生出几分热气。
行刑台上跪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怀孕的妇人,他们哭成一片。为首一个满头白发的人正双眼紧闭,嘴唇微抖。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犯人原本的小声哭泣变成了号啕大哭,纷纷撕扯着嗓子喊冤枉。
可到了这里,刽子手们可不管你冤不冤,只见他们猛喝了一口酒,朝砍刀喷去。
就在行刑前一刻,老者紧闭的双眼突然狰狞开,额头青筋浮起,奋力大喊:“陛下,臣冤枉——”
刽子手手起刀落,声音悄然消失,只剩一颗颗头咕噜噜在地板上滚。
鲜红的血液顺着木板流下来,很快弥漫成了一条小溪流。
以往大家看完砍头都会三言两语说些什么,可今天回去的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了。
我满脑子都是老者绝望地呼喊,觉得心里难受,又感觉有点想如厕。
跟李婶子他们说了,自己一个人绕到街道后的破庙里解手。
刚捆好裤腰带,就听见一阵婴儿啼哭声。
起先以为我听错了,顺着声音寻去,果然在破庙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被黑色锦被包着的婴孩。他似乎已经被人扔在这里好几天,身上爬满了蚂蚁,哭声也有些虚弱。
谁家居然把这么粉雕玉砌的小娃娃扔在破庙里自生自灭,真是没有人性。
我把他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一看到我抱着个孩子,婶子们都围了过来。我把事情给他们说了,刘姑婆“哎哟”一声:“春儿,你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养个孩子呢?”
“怎么不能养?我不也是我爷爷捡的吗?”
“可刘老头七十来岁才捡的你,你如今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也可以当娘了。”
“那你将来如何嫁人哟?”
我便不吭声了。其实他们说得对,便是在穷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养个孩子也是十分离经叛道的。
可我一看到这奶娃娃躺在庙里,就走不动道了。小时候原本有个弟弟,家里发大水遭了灾,全家人一起逃难。他是活活饿死在我怀里的。
我如果遇不着,那便是这孩子的命数。可他既然碰到了我,我是怎么样也舍不下了。
我把孩子抱回了家中,爷爷看到很开心。他原本没有子嗣后人,如今却又来了一男孩,怎么不算是福气呢?
当即从箱底翻出几十文钱颤颤巍巍去给孩子买了身衣服,还买了些羊奶回来。
我给娃娃洗了澡,正要把脏衣服洗了,却从夹层里掉出一块玉。上面刻着鲤鱼跃龙门的图案。想来是他家人留给他的。
这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他怕不是被人丢弃,而是家人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顾不上他了。
奶娃娃就这么留了下来,爷爷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元宝。
元宝很乖,不哭不闹,可大约是在庙里饿过头了,身子不太好。煮的米糊总是不肯吃。
李婶子见我着急,就跟她那刚生娃的儿媳妇说,干脆两个孩子一起奶。
李婶子儿媳妇胖胖壮壮的,奶水多得经常湿了衣襟,只是我不好意思开口。
有了李婶子这话,元宝的口粮就有了着落。于是白天爷爷在家里带他,饿了就送去李婶子家吃两口。我就走街串巷卖豆腐,晚上换了米面粮食回家。
2
小孩子见风就长,一转眼,元宝都三岁了。
长开之后的元宝成了巷子里的香饽饽,谁家有空都想来逗两下。无他,只因为元宝实在是太漂亮了。
像刘姑婆说的,十里八乡,比元宝更标志的没几个。
他眼睛圆碌碌水汪汪,皮肤白嫩,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看到我就姐姐姐姐喊个不停。
每次卖完豆腐,我总是去换一两个糖饼,元宝看到开心得不得了,小手小脚蹦蹦跳跳的,活像庙里菩萨座下的童子。
李婶儿的儿子就笑:“吃了我们那么多奶,还是认春儿。”
“那可不,毕竟是春儿捡的。”
定京城里最近不太平,路上总有人骑马疾驰而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人。巡逻的官兵也多了些,我担心出事,早早回到家中。
才关上门,就感觉院里不对劲。
原本热闹的院子空无一人,元宝也没有出来接我,正屋房门紧闭,里面似乎有轻微响动。
难道有坏人闯进门了?
想到这,我吓得腿都软了,强撑着拿起扁担,一点点往正屋挪。
刚要踹门,突然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少年抱着元宝走了出来,不过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他看到我的架势,不由愣了愣。
从前娘亲在时,曾说血缘是这世上唯一割舍不断的东西。我原本不信,看到这个少年,瞬间懂了。
他简直像是抽了条的元宝。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一样可爱的酒窝,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丝犹豫,少了分生气。
“是你救了元宝?”
“是。”
他掀开衣袍就要磕头,被我一把扶住:
“不用这般大礼。”
少年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告诉我,他叫王恕,家里人在上京途中被仇人追杀,无奈之下才将幼弟放在破庙里。不承想家人竟死了,幼弟也就生死未卜了。
他原本在南边亲戚家小住,听闻变故就回来四处寻找,最近才打听到有一个卖豆腐的捡了个孩子,寻着地址找到这里。
我犹豫道:“那你如今是要把元宝接走吗?”
他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乳娃,摇摇头:“不,我交了名状要去当兵,三日后出发。”
“此去一行生死难料,幼弟就劳烦你照顾了。”
我看王恕虽一袭粗布麻衣,眉宇却十分开阔,印堂敞亮,气质不凡,显然是个有福之人,全不似我们巷子里的男子,带着一股子泥土气。
“你自去吧,元宝就交予我照顾便可。”
元宝是我一手带大的,能留着他我求之不得呢。商定好元宝之事,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
第二日依旧寅时四刻起床,砍柴烧水磨豆子。
爷爷如今身子愈发不好了,我让他好生睡着,昨日王恕和元宝爷爷挤一个炕上,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才刚想着,便看到王恕走了出来。
眼底带着淡淡乌青,想来在爷爷的鼾声下睡得不甚好。
他看到我在磨豆子,便要上前帮忙,我推搪不过,只好起身让他。
初时他有点找不到要领,渐渐地越推越顺手,看着王恕是练过身手的,手臂较常人粗壮些。
灶里的柴火气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豆子的香气,我默默地一勺勺往石磨里加豆子,看着王恕额头逐渐冒出颗颗汗粒。
看他似乎热得难受,我下意识开口道:“如果热的话,不如把外衣脱了吧。”
……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怕他热。
可王恕看了我一眼,当真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与他,孤男寡女,这样十分欠妥当。
想再开口已经晚了,王恕脱去了青灰色外袍,露出白色里衫。
微微敞开的胸口隐隐可看到起伏的轮廓,颗颗晶莹的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落,滴入那深不可见的衣摆里。
真像个戏文里乱人心智的妖孽。
我红着脸转去看灶上水烧开没有。
两人忙活一通后,把豆腐放在板车上,我就要去叫卖了。他原本想跟着,又似乎有些犹豫。
我忙道:“我自己去吧,走街串巷惯了,多个人反而耽搁事儿。”
他便也不再强求,只说在家里负责烧火做饭。
如此这般,王恕在我家住了三天,才起身去军队招募处报到。
临走前他曾说,会把每月例银请人送来,当作元宝日常开销。
王恕走后,刘姑婆和李婶儿围着我骂了半天。原本我还未成亲就养了个孩子,如今与一陌生男子同住几日,怕更是找不到好人家了。
我无言以对,世上生存本就艰难,我一孤苦女子想活下去就更难。嫁人固然不失为一个路子,可若是嫁错了呢?
小时候,我曾见着邻居婶婶被丈夫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只因为做饭菜慢了点。若是我气运不好也遇着个这样的汉子,还能不能活了?
我深知我的想法有些离经叛道,不太能被大家接受,所以只低着头听他们念叨完,各自回家吃饭。
爷爷倒是不吭声,坐在台阶上看元宝玩木车。我放下担子,给他倒了碗水。
如今爷爷的身子已经很差了,大夫说不一定能撑过这个冬天,我求了又求,大夫也只是摇头。
他似乎也预感到自己不太好,经常盯着院门发呆。
“春儿,以后爷爷要是走了,你就带着元宝好好过,知道吗?”
“唉。”
“你是个孝顺的,以后会有福气的。”
我哪里有什么福气呢?父母弟弟都饿死他乡,最大的福气不过是被他庇佑苟活下来而已。
春三月,巷子口的槐花树早早开了。
就在这个花铺满一地的早晨,爷爷睡着走了。
送葬的东西一早准备好了的,邻居几个哥哥伯伯们帮着把爷爷抬到城外山上埋了,我把整理好的衣物鞋帽统统烧给了他。
元宝已经能开口说整话了,他难过得一直喊爷爷,把刘姑婆李婶儿她们听得直落泪。
送完爷爷,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
没人看顾元宝了,我只好牵着他走摊。用一根粗粗的布带将元宝拴在裤腰上,让他跟着我走。若是累了,便绑成结把他背在背上。
带着元宝卖豆腐,生意出奇地好。许多路过的妇人见元宝可爱,都会停下来摸两下,顺便买几块豆腐。
如此下来,我虽然累了些,赚的钱倒是多了。
这天,我照旧牵着元宝在街边做生意,突然几队官兵跑过来,拦在我们面前,显然有什么贵人要来。
不一会儿,几列仆人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走来,隔得老远,就闻到了淡淡香味。
卖糖葫芦的丙大叔偷偷跟我说:“瞧见没,这是当朝右相爷的二小姐徐幼宁,听说她姐姐是淑妃娘娘。”
“当初淑妃娘娘和姜府大小姐是同一日进宫的,谁能想到如今徐相爷权势滔天,而姜府早已做了鬼魂呢?”
我想起当日姜府血流成河的惨象,抱紧了怀里熟睡的元宝:
“叔你莫要再说了,当心吓着元宝。”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一只纤纤玉手掀起轿帘,如画上仙女一样貌美的女子看了过来。
她正盯着我怀里的元宝:“这孩子是?”
早听说富户人家的小姐喜怒无常,我生怕惹她生气,连忙跪下磕头:“禀小姐,这是我胞弟,元宝。”
徐幼宁打量着元宝,似是在犹疑我说的话。看了半晌,才道:“这孩子挺可爱,赏。”
话音未落,旁边婢女掏出一个荷包扔进我怀里。
马车浩浩荡荡离去了,只剩我还在原地发愣。
刚刚徐幼宁扔下来的银子满满一大荷包,我都不敢细看,匆忙揣进怀里。
3
回到家打开包袱,发现银子足足有五十两。没两天,王恕当兵的例银也送了过来,加起来近七十两银子。
我真是又喜又愁,喜的是有银子了,愁的是我们孤儿寡姐,这么大笔钱放手里生怕贼人惦记。
思前想后,决定用这笔钱买一个小铺面,不用再风吹日晒,也可以卖点豆花一类旁的东西。
于是托人寻了半日,终于在街口寻到一个小铺面,大小正合适。后院还有个小房间可以让我和元宝住,店家急着走,桌椅板凳都留给了我,只要六十五两。
我想了想,一咬牙,就定了下来。
没两日,就请李婶子的儿子和丙大叔一起帮忙把一些做豆腐的物什搬到了店里。
刘姑婆拉着元宝抹眼泪:“这么玉儿般的娃娃,以后就见不着了?”
我无言:“刘姑婆,你以后摊子就摆我档口呗,这样还可以天天看见元宝。”
“欸!欸!”
刘姑婆高兴地应了,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我擦好桌椅板凳,摆好石磨和锅碗瓢盆后,擦了擦衣摆,牵着元宝出了门。
离家不远有个旧宅子,里面住着个穷秀才。他曾经跟我买过几次豆腐,为人很是老实。
元宝还太小,学院必然是不收的。我想着先请他帮忙教些简单的字和做人的道理。
我把事儿跟冯秀才一说,他欣然答应了。作为报答,我每月给他二钱银子。
店一开张,元宝就跟着冯秀才学识字去了,第一天接他回家时,冯秀才惊喜地对我道:“这孩子,了不得!颇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在!”
我看着怀里安静的小人儿,生出一种捡到宝的感觉。
街口虽然生意不如以往好,但我支了几张桌子卖起了豆花,李婶子也在我摊子旁卖起阳春面。
一来二去,有时候也能挣个一两钱银子。
这样好的日子一晃眼又过去了两年多,我熬成了十八岁的老姑娘了。
这两年,世道越来越不好。先是北边草原人屡屡侵犯边境,然后是南方连续两年发大水,河道决堤。定京周围,渐渐开始多了许多流民。
丙大叔去年出城探亲时,就被逃难的流民抢钱财捅死了。虽然抓到了凶手,但一时间也让我们巷子里的人自危起来。
流民越来越多,生意也渐渐差了起来。我花了二两文银请工匠加厚了店门,还在院子里挖了个小暗道,就怕哪天乱起来,我和元宝没有地方躲。
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流民终于冲破城门士兵守卫,涌进了定京城里。
一时间,城内火光一片,夫人小孩哭喊声不绝。
我一听到动静,连忙带着元宝钻进了小暗道里。暗道口在柴堆后面,被杂物掩盖着。我们刚钻进去,就听到人破门的声音。
我死死抱着元宝,锁住了地道口。元宝怕极了,趴在我胸口,大气也不敢出。
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隔着木板听到外面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群人终于离去。
纵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院子里的惨况还是忍不住吓一跳。
他们似乎就在我院子里煮了吃食,米面粮油被胡乱弄洒了一地。元宝大约怕我伤心,拽了拽我袖子。
我抱起他吧唧亲了一口:“元宝,你记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俩开始收拾起院子里的东西,正扶起一个桌子呢,有人快步闯了进来:
“元宝!”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军许久的王恕。
他穿着一身铠甲,长高了许多。许是杀人多了,周身多了分杀气,眉间多了一条疤痕,衬得人淡漠又阴冷,又更加妖冶了。
王恕看到我们无恙,松了口气:
“元宝,春儿,你们没事吧?”
“没事,我们昨天躲在暗道里,没被人发现,只是店被毁了。”
说起来还是有点心疼,那大门可是花了我二两银子呢。
王恕轻笑:“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元宝接话道,“姐姐刚才也这么说。”
他不说话了,只看着我俩笑。
收拾好残局,我翻出点藏的饼熬了点粥,三人就着吃了。元宝昨晚没睡好,吃完饭就直揉眼睛。
待王恕收拾好桌椅,元宝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
油灯昏黄,衬得日子一片静谧,王恕看着元宝笑了:“怎么这么大还抓衣襟?”
“孩子嘛,总有些小习惯的。我小时候,还爱吃手指呢。”
他满眼柔和,像是透过元宝在看别人。
大抵是想亲人了吧。
我与他一样,都是苦命人。
还好,有个元宝,让人感觉活着有奔头。
“元宝跟着冯秀才学了两年,如今也认得几个字了。冯先生说,元宝过目不忘,是个难得的天才。”
王恕道:“他随了我大姐,我大姐也是过目不忘。”
后面的话他不说了,大抵也是遇到不好的事了。
“我如今不会再走了,会留在定京。但我有要事要办,还不能接回元宝。”
“那就让元宝留在这里,我照顾他。”
他有些犹豫:“女子年华珍贵,你为了照顾元宝已经耽误了几年,这如何使得?”
这话从前李婶子他们也说过。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我父母早亡,曾眼睁睁幼弟饿死在怀里,自己也差点饿死。自此我便明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女子选夫婿,犹如活第二次,选得好就罢了,若不好,命都没了。我活着不易,不愿意冒这个险。”
见他还是眉头紧锁,又道:“若你真担心,等你事情办完了,从你熟识的人里选一个给我做夫婿便是。你选的,我定然是放心的。”
他便不再多说了,只是叮嘱日后若是遇到,需得假装不认识,有要事去破庙后找一跛脚乞丐。
第二天一早,王恕就走了。
我收拾好铺面,又带着元宝回了趟巷子里。
才发现,这里惨太多了。
疯了般的流民闯进门时,大家大多都没有防备,死的死伤的伤。李婶子的儿子儿媳健硕,流民没讨到好处,用石头砸伤了房子就跑了。
刘姑婆家就糟了,她原本只有孤身一人,哪里敌得过那么多灾民,财物被抢了不说,人也从炕上摔了下来,又惊又怕。第二天大家去看,人早凉了。
大家草草哭了一场,找了个草席将刘姑婆裹了,埋在了爷爷坟边。
至于我家老宅也好不到哪去,虽没有钱财,但一些衣衫被褥家具都被洗劫一空。
李婶子坐在门口边哭边骂,骂当兵的无能,那么晚才来营救,硬生生害死了刘姑婆,吓到李婶子儿子赶忙捂住她的嘴。
大家都意识到,世道乱了,要出大事了。
流民只是一个开始,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事情在等着呢。
苍生如蝼蚁,不过是权贵举手投足间不重要的牺牲品。可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朋友,蝼蚁被轻视多了,就会团结成起来,成为可能能撼动大树的力量。
定京城天子脚下,乱了几天,就被收拾好了。流民被士兵不知道赶去了哪里,或许杀了,或许死了,总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朝廷派发了嘉奖令,说平西将军护驾有功,被封赏黄金千两,赐婚右相长女徐幼宁。
新的糖葫芦小哥也是个爱讲八卦的,他压低了嗓子道:“听说这平西大将军原本是姜府次子,从军后屡获奇功,从一个小将被破格赐为大将军呢。”
“哪个姜府?”
“还能哪个?就是几年前满门抄斩那个!”
“不是听说姜府和徐府不对付,以前两位娘娘还在宫里斗得很凶吗?”
“嗐,那我哪儿知道?只不过是谣传吧,否则,姜颂将军如何肯答应赐婚呢?”
元宝在书院上学半年,朝廷又开科考,临考前,我敲开了冯秀才的院门。
上次暴乱,他躲在床底下才逃过一劫,我想着他囊中羞涩必然没有钱买纸笔,于是买了一套文房四宝和几件长衫,一并送了过去。
看到是我,他面色柔和中略带羞涩:
“多谢春儿姑娘,姑娘大恩,冯某定当牢记。”
“举手之劳,先生无须介怀,当日还要多谢先生悉心教诲,为元宝开蒙。”
冯秀才不说话了,结果一副无措地挠头。
我转身离开时,他又道:“春儿姑娘,你且等我。”
等他什么?
他又不说了。
关上了院门,留我一个人一头雾水。
4
王军进城,百姓们纷纷去看热闹。
人人争先恐后地想看大将军风姿,数日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的豆腐摊子前面也站了许多人,偶尔卖出去两碗豆花。可人实在太多了,差点挤翻我和李婶儿的摊子,想了想还是关掉了店门。
外面欢呼声一片,应是大将军来了,我和李婶儿连忙搭起梯子爬上院墙头。
整齐有序的军队前方,一人正昂首坐在一匹汗血宝马上。他气宇轩昂,只是眉梢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姜颂竟是王恕!
王恕竟然是姜府的孩子。
那元宝?
天呐!从前无意中看过的一场热闹,那群哀号含冤的人,一条条死去的生命,原来都是元宝和王恕至亲的人。
李婶子早已忘了王恕模样,看得津津有味。她还拽了我两下:“诶,你别说,这将军和我们元宝真像,指不定哪天元宝也会拜将封侯呢。”
我心慌意乱地送走了李婶子,自己独自想了许久。
姜颂要去做的,必然是无比艰险的事情。所以才会让元宝继续和我待在一起,还再三让我不要说认识他。
元宝回来后,我叮嘱他以后不要说见过王恕的事。元宝聪慧,从我的神情也看出了点什么,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十月初六,是举子考试的日子,也是姜颂徐幼宁成亲的日子。
徐府早早摆了许多铜钱和喜糖在门口,我们这些看热闹的每人得了五十文赏钱和一大袋糖果。放赏钱的人见元宝可爱,还多给了一份。
姜颂穿着大红衣袍到了徐府,旁边还有几个与他交好的人帮忙答诗闯门,不一会儿,新娘被接了出来送入轿子里。
一群人拥簇着新郎离开,姜颂策马前,曾看向人群中。
我对他笑了笑,他淡漠地移开了眼。
将军府也是极热闹的,连四皇子都来了。陛下子嗣不多,除了太子,就只有四皇子一个儿子。只是太子母家强势,生母又是皇后,四皇子在朝堂中没什么地位。
姜颂与四皇子似乎并不熟,只是客气地行了礼,便对着太子的送礼官满脸笑容,请他进去喝茶。
我们小老百姓只能在门口窥见这场婚宴的奢华和尊贵,领了赏钱看完热闹便各自回了家。
我的豆腐摊子又做起了生意,许是大家口袋里都没有钱,买豆腐的人反倒多了许多。
冯秀才落榜了,丧气了许久,我让元宝给他送了两碗豆花和一套文房四宝,他又提起精神继续看书,有时还会来帮我砍砍柴挑挑水。
李婶子看出了点什么,私下拽着我说,若是能嫁个读书人,倒是我高攀了。
不知怎的,我反倒想起姜颂来。
那年他滑进衣襟的那滴汗,替我磨的那板豆腐,一直在我心里装着呢。
只是如今他位极人臣又迎娶了高门娇妻,怕是早已忘了我是谁。如此一想,冯秀才似乎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姜颂成亲后,我曾经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个清冷高贵的徐幼宁在他面前全然小女儿姿态,眼底都是爱慕与柔情。我听糖葫芦小哥说,徐相如今十分器重他,在朝堂上助力他颇多。
听说皇帝身体愈发不好了,也愈加依赖道士丹药,许多朝堂上的事情都交由太子打理。
我们升斗百姓虽管不上谁来当皇帝,可却切切实实感受到,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先是各种赋税不断增加,后又说边防兵力不足,需要调青壮年去边疆。李婶子唯一的儿子也被逼着去了,只剩她媳妇和两个半大的孩子。
定京城内也乱哄哄的,世家大族子弟们愈发猖獗,经常在大街上纵马疾驰。如果有人阻拦,那些人便说自己是太子门下,还会反过来把阻拦之人暴打一顿。
我便不让元宝去学堂了,天天在后宅里读书。豆腐铺子也只上午开一小会儿,午后便收摊。
饶是这样,祸事也还是找上了门。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嫌我摊子挡了他策马,一脚踹翻了案板,豆腐渣子散落一地。
他尤嫌不够,一把把我拽翻在地。
我没有防备,一只手被磨掉了一块皮,钻心的疼瞬间涌来。
“你个贱民,居然敢瞪我!你可知我乃徐府世子,当今陛下的妻弟,你居然敢大不敬!”
我冤枉,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可徐世子却毫不在意,他大约只是太兴奋,想找个由头处罚人,我只是那个倒霉蛋而已。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下来,元宝从里面冲了出来:
“住手,不许打我姐姐!”
他用小小的身板拦在我前面,可哪里又能阻止得了闹红了眼的徐世子。
只见他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三弟,你闹过了。”
身后一个柔和的声音传来,是正在逛街的徐幼宁和姜颂。
徐幼宁无奈地看了眼弟弟,嗔怪地替他理了理衣摆:“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能当街欺负弱女子和小孩子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是在说小孩子打架。
这些世家权贵们啊,是真不把人当人啊。
姜颂也只看了我一眼:“这小孩还知道护姐姐,你看你天天给你姐姐添的什么乱?回头她又头疼,我定然找你麻烦!”
维护的话让徐幼宁羞红了脸,伸手握住姜颂:“多谢夫君体贴。听到没有?别闹了,快回家,当心我告诉父亲,让他罚你。”
徐世子不情不愿地去牵马,心里气不过,临走前还狠狠踹了我一脚,我登时两眼发黑,胸口隐隐作痛。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只剩元宝在抱着我哭。
等那些人走远,冯秀才才跑了过来。
他伸手要扶我,被我一把推开:
“冯先生,男女有别,这不大合适。”
我早看到他混在人群里,却任由我被权贵欺压辱骂,这样胆小凉薄的人,不值得托付。
我的动作让他煞白了脸:
“春、春儿姑娘可是怪我?”
不经一事,不懂一人。
我只是看懂他罢了。
我让元宝闭了房门,又翻出药酒自己揉了半晌,心口还是隐隐作痛,直到半夜才昏沉睡去。
5
朦胧间,感觉有人在看我,挣扎着睁开眼,才看到角落里有个黑衣人。
他见我醒了,一把捂住我的嘴:
“是我。”
“姜颂……还是王恕?”
他笑了笑:“都可以,随你。”
我努力撑起身子,这才发现因为揉药酒,我并未穿好衣服。一起身,胸口冰凉一片。
赶忙伸手去抓,却也晚了,他眼神暗了下来:
“徐莽那一脚居然这样重!”
姜颂眼底起了一丝杀意。
他愤慨的样子倒让我不知道该羞还是该恼,只得愣愣地靠在那里。
姜颂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和一包药,塞到我床边:
“定京城要乱了,你最近就不要开店了。如果有时间,把那个暗道再修一修,买些粮食放好。”
他神色肃穆,让我也紧张起来:
“是边疆要打仗吗?”
“不,是四皇子和太子。我如今虽然在徐相门下,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可实际上,我与四皇子早已商量好。只要我帮他扳倒太子,助他登上皇位,他便替我重查姜府案件。”
啊……
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了?
我捏了捏衣襟,道:“我不知道这些皇家事,只盼望你平安。元宝还在等你来,带他认祖归宗。”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姜颂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就在我伤好了七七八八后,定京城里忽然严查了起来。
先是皇上一病不起,无法处理朝政。
太子上任监国后不久,就被群臣参奏他麾下党羽当街作乱,伤害平民百姓之事。
后又有太医出来,称太子曾命他给皇帝下毒,才让皇上陷入昏迷迟迟不醒。太子一怒之下将这些人都下了大狱。
姜颂被命带队保护皇宫安全,将那些罪臣家宅查抄,一时闹得人心惶惶。加上之前太子不施仁政,百姓怨声载道,连带着姜颂也背上了走狗的骂名。
就连元宝有一天都过来问我:“王恕哥哥是坏人吗?”
我替他委屈得都落了泪:“元宝,以后不管外面人怎么说王恕哥哥,你都不准附和半个字,更不准责怪王恕哥哥,听到了吗?”
元宝点点头。
快八岁的元宝和姜颂越长越像,只是他一直读书,没有姜颂那抹杀气,整个人乖巧又儒雅:
“姐姐,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这个被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慨万分,曾几何时,他被弃于破庙里,哭得嗓子都哑了。如今竟也被我养得这般大了。
按照姜颂说的,四皇子终会起兵,定京城也还会再乱。我便把他留的钱换了粮食囤起来,还让李婶儿一家也提防着做了一样的暗道。
滴水成冰的十二月,四皇子终是反了。
成千上万的士兵涌到门口,攻破了城门,在街道间与太子兵马厮杀。
一路攻破皇城,直至宫门墙角下。
我抱着元宝在暗道里听了三天兵器响动,到第四天,突然诡异地安静了。
刚要去看,便听到姜颂喊我的名字:
“春儿……元宝……”
我和元宝忙爬出暗道,却被姜颂吓一跳。
他浑身是血站在院子里,神情慌张极了。
等看到我们,甩了长剑,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浓郁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死死搂着我:
“春儿,还好你没事。”
我拍了拍他的背。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你提前告诉我我便做好准备了,这几天我都躲在暗道里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多怕你们来不及藏好……”
他埋首在我脖间,我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衣领划入后背。
竟是哭了。
哭着哭着,姜颂缓缓倒了下去。
他受伤了!
我一看双手,满是鲜血。
解开衣袍才发现,他伤得全身上下都没几块好地方了,新伤旧伤,布满了胸口后背。最长的一道从肩胛骨滑到后腰窝。
我用他之前留的伤药给他包扎了伤口,又让元宝守着煎药的炉子。
换了三遍伤药,他才醒来,一睁眼看到我,缓缓松了口气。
“怎么了?”
“没,刚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死在边疆战场上,没能回来见你们。”
我低声笑了,心里又有点酸涩:
“那时候,你就天天想这些啊?”
“嗯,我想着你和元宝还在等我。”
我也不接话茬,端药喂他喝了。哄着他再睡会儿,我捡起篮子里的衣服细细地缝补。
他既然能出现在这儿,想来事情已经结束了。只是不知朝堂和徐府如何,徐幼宁又如何了。
这些事儿,我是弄不明白的。从前他让我等,我便等着。而后若是元宝能回府中得到更好的庇护,于我而言也是幸事一件。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得问问他替我寻夫婿的事情。
只是我没想到,会没机会开口问他。
一个月以后,新登基称帝的四皇子就将姜颂下了大狱,理由是他屠杀徐相满门。
那个威风了半辈子的徐相,看着姜颂杀红了的双眼,第一次变了脸色。他才知道,原来眼前之人从未忘记过父母的血海深仇,一直在等待机会。
徐相死前只求姜颂能留徐幼宁一命,因为徐幼宁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姜颂冷笑:“我大嫂怀胎八月,照样被你栽赃害得丢了性命。”
他一刀将徐相抹了脖子,但到底留了徐幼宁一命。
只是隔天晚上,徐幼宁自己吊死在横梁上。
我把姜颂留给我的所有银子都塞给了狱卒,才勉强见了姜颂一面。
他并没有遭罪,只是被关在角落,静静等待着审判。
看到我,他眼底泛起光亮,侧身靠了过来:
“你来看我啦。”
他一说,我就想哭,又害怕又委屈:
“你怎么就这么傻?非得现在杀他们吗?”
“徐相害死我全家,徐莽害得你浑身伤,我不杀他们难以泄恨。”
“可……可你自己怎么办啊……陛下会不会杀你?”
姜颂笑笑:“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我没有遗憾了。元宝交给你,我很放心。”
我更委屈了:“我不放心!为了养元宝我都成老姑娘了,还没嫁人呢呜呜呜……”
他替我擦了擦眼泪,眉宇里一片温柔:“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原本想着冯秀才还行,可是他是个不中用的,看我有危险就不管我了。后来就不知道嫁谁了。你赶紧出来啊,你答应了给我介绍夫婿的,呜呜呜呜……”
我也不是非要成亲,可总觉得养孩子这事儿莫名其妙我全扛了,又委屈又难过。一想到他可能要死了,我更难过。
看我哭得凄惨,他想伸手过来搂我,又被挡住,遂叹了口气:
“头一次觉得这牢笼不方便。”
他不让我告诉元宝姜府的事情,只说一切前路未明,别让元宝背负上重担。
而后我再塞钱,狱卒也不让我再见他。
过了一段时间后,一顶蓝色小轿突然停在我家门口,一群人将我和元宝团团围住:
“春儿姑娘,我家主子要见你们。”
那些人凶神恶煞,手上还拿着刀。
我只好跟他们上了轿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外面有人说:“春儿姑娘,请吧。”
这是一处偏僻的院落,外面有人把守。为首之人指了指一扇门,让我进去。
推开门,我看到一个人坐在正中央。
他身着玄色长衫,腰间挂有龙纹玉佩,一双星目中泛着点点光泽,一眼便看出气度不凡且十分面熟。
我吓得拽着元宝立马磕头:“民女拜见陛下。”
新帝玄璟乐了:“你如何知道我是皇帝?”
“禀皇上,从前臣女曾有幸面见龙颜,一直记在心底。”
他笑了:“倒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难怪姜卿舍不下你。”
姜颂舍不得我?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意孤行,杀了徐相满门。虽然事出有因,但到底为法理所不容。”
我忙磕头:“陛下,姜府当年上下近百口人全部无辜冤死,连怀孕八月的妇人都未能逃脱。姜颂此举,也是人之常情啊!”
玄璟点头:“朕知道,但这不能成为朕保他的理由。朕曾经劝他说,若执意如此,那须在事后娶一个公主,这样,朕可以说公主不能没有夫婿,可姜颂执意不肯。”
我急了:“为何不肯?他不要命了吗?”
一旁的元宝无奈扶额:“姐,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你呢?”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吗?他一路走来如此不易,为什么要因为我丢了性命?”
我对着皇帝磕了个头:“陛下,你别管他如何想,直接给他赐婚便是。”
玄璟扇了扇玉扇:“那你当如何自处呢?”
“我自然是继续卖我的豆腐啊。若是公主介意,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反正我孤身一人,去哪儿都可以。”
这下玄璟反而不笑了:“你不觉得委屈吗?”
他这倒是问倒我了,我还极为慎重地想了会儿,才答道:“民女不委屈。姜府众人被问斩时,民女曾去看热闹,血流成河的样子终生难忘。后来,民女知道了姜颂是姜大人的孩子,心里便替他难受。”
“小时候,民女也是父母团圆的,只是时运不好,都病死了。饶是这样,民女初一十五都难过得想抹泪。更何况姜颂这般,突然遭逢全家冤死的呢?民女不敢细想,他心里到底有多伤心。”
“民女没什么本事,只会做豆腐,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如今公主可以帮他这个忙,那于他也是一种福气。姜颂从前吃了许多苦,想来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公主,便是他的后福了。”
我又给皇帝磕了个头:“所以还请陛下饶他一命,民女愿付出任何代价。”
6
皇帝答应了救姜颂,而我也被送去了江南。
我用着皇帝给的银子租了铺面,依旧开起了豆腐店。江南山好水好,做出来的豆腐味道也好,很快就有了点名气。
离开前,我告诉了元宝他的身世。元宝天资聪颖,其实已经猜到了些许,可到底还是难以接受。
哭了两天,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听到我要走,又开始哭闹,我告诉他,哥哥为了姜府受了许多委屈,如今他也长大了,应当替哥哥分担。
元宝才闷闷地答应了,只是要我隔十天便送书信给他。
我离京时,听说姜颂已经被放了出来,府里也披红挂绿,准备迎娶公主。
如今几个月过去,想来已经平安。
卖掉最后一板豆腐,我揉了揉疲惫的肩膀。
刚要关门,邻居牛大哥端着碗鸡汤走了过来:
“春儿妹子,这是我娘熬的鸡汤,她让我给你端一碗。”
牛大哥脸红红的,老实巴交地看我。
他的心意其实都写在脸上,牛大娘也和我提了几次,按理说我该答应的,只是心里总是有些事放不下。
接了鸡汤,我朝他笑笑:“谢谢牛哥。”
“诶,不谢,你喜欢就好。”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扭头就跑。
我心想要不应下算了,不该再妄想别的。
关了门,才进后院,感觉身后有声响。
刚要回头,被人一把拽进怀里,吻落下来。
我用力挣扎,那人却十分强硬,夹着我往房里带,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唇齿用力地都起了血腥味。
“王……王恕……你……”
他眼底又怒又妒:“我才去边疆几个月,后院就起火了,真是……”
是什么,他不肯说了。
只三两下就扯开了我的衣摆,掀起被子一把裹住我们。一室混乱,抵死纠缠,饶是我又哭又求,他依旧不肯放过我。
晶莹的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落,滴在我的脖颈和胸口,滑入被褥里。
最后我是哭着昏过去的,他死死把我搂在怀里:“既然你都养了我弟这么久,不如把我也养了吧。”
真是,混不吝一个。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被他连人带被抱上马车,连夜回了定京。
皇帝重新赏赐了新宅,挂满了红绸和喜字。姜颂抱着我一路从大门走进后院,径直进了卧房。
连着闹了我三天,才餍足地去上朝。
这是皇帝给他的恩赐,也是补偿,当初皇帝答应他带兵去边疆,只要打了胜仗就可以免除罪过,没想到皇帝耍阴招,私下里居然忽悠我离开。姜颂知道后气得要辞官,皇帝连忙让人带我回京,只是他实在等不及,自己来接我了。
等我睡醒,一眼便看到了元宝蹲在床前:
“姐姐,你不会再走了吧……”
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忍不住伸手去摸:
“姐姐不走,姐姐陪着元宝好不好?”
“哼。”姜颂走了进来,他看见元宝皱起眉头,“太傅是这样教你的?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如何能进嫂嫂内屋?”
元宝气呼呼地:“她是我姐姐!才不是嫂嫂!”
“姐姐也不行,快出去!”
这两兄弟才刚团聚,怎的就闹得这么凶?
我扯了扯姜颂的衣摆:“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孩子。”
他这才松了脸色,让元宝先回房,然后献宝似的坐在床边:“我今天跟陛下求了旨意,请他封你为郡主,明日就会有人来宣读圣旨。”
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呢?我只是个卖豆腐的。”
手被姜颂抓住,细细地亲:
“行的,陛下答应了,他还夸你赤诚难得。”
我还蒙着,姜颂却已然起了别的心思:
“开了荤真是,每一刻都在想你。”
第二天,正如姜颂所言,宫里果然来了旨意,不只封我为郡主,还赐了锦玉二字做封号。
一个街头卖豆腐的女子被赐封郡主,一时间引起民间热议,纷纷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有此殊荣。
这些我是不知道的,我被姜颂拘在府里等成亲。大婚礼服送来,他忙不迭地穿上,走出来时,我都有些恍神:
“从前你也是穿着这身衣袍,娶了徐府小姐。”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虽娶了她,可圆房是别人代劳的。”
难怪徐幼宁怀着孕上吊,姜颂并不伤心。
“你看着她人前和气,其实私下残暴狠辣,与徐相如出一辙。曾有一婢女只是不小心踩到了她养的猫,她便让人把那婢女四肢砍了,扔进河里。”
我想起她扔给我那五十两银子,以及后来护短弟弟的样子,一时无言。
“世家贵女,多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
“所以陛下登基后, 重查世家贪赃枉法之事,就是想改变这个风气,以正朝纲。”
两个月后, 我和姜颂成了亲, 拜堂之日皇帝甚至御驾亲临,给足了姜颂面子。
我曾经被徐莽那一脚踢伤了身子,姜颂担心我身体, 一直用温补的药帮我避着身孕。
成亲一年后,姜家祠堂盖好了, 牌位也都一一安置妥帖,元宝改回了姜姓,取名姜策, 年方十一便中了状元, 成了近百年来第一个神童。
放榜那天,姜颂一个人在祠堂跪了许久。
我去看他时, 看到他正对着父亲的牌位出神。神情哀伤。
我走过去跪下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被他反手十指扣着:
“春儿,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顽皮, 天天闯祸, 把我父亲气得半死。但是他又很疼爱我, 不舍得打我, 只能捏捏我鼻子。”
“元宝出生后, 他乐得半宿没睡,高兴着高兴着突然问了句, 颂儿不会难过吧?我母亲笑他慈父败儿,他说我就惯着我儿。”
很难想那个满头白发、一身风骨的老人说出这话是什么样子。他临刑前紧闭着双眼, 是在为两个儿子祈福吧?
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姜家祠堂里闹哄哄的, 全是人, 又全都看不清脸。一个穿着白色囚服发髻散乱的老人笑眯眯站在祠堂中央,赫然是姜颂的父亲。
他看着我道:【春儿姑娘, 谢谢你。】
第二天醒来,我把梦跟姜颂说了, 他把我搂在怀里,沉默了许久。
梦见姜父没过两日,我查出了身孕。
按照李婶儿说的, 这是先人保佑, 送来的孩子。去送信的小厮回来讲,姜颂喜得在太医院撞了三次柱子,才抓到妇科圣手杜太医, 正往家里赶呢。
我便让丫头扶着,在门口等他。
远远地看到有马蹄声传来,那人身影愈来愈近, 直至跟前, 忽然不动了。
马儿上的姜颂眼如墨画,涟漪层层,似是能把人拉入无尽柔情里:
“春儿, 你在等我。”
我往前半步,抬头看他。
“是啊,我一直在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