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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红月亮

第 49 节 红月亮

萧逸十三岁时,被大启君主送给我当作玩伴。

我带他驰骋草原,为他改名更姓,与他情投意合。

可五年后,他灭了我全族,将我囚于那高墙院内,

又恶狠狠地按着我的头,迫使我看未婚夫婿的项上人头。

“晚晚,你看啊。”

“我赢回你了。”

我杀不了他,便去折磨他养在偏殿的女人。

逼她跳井、给她下巴豆、造谣她是不孕之体,

可直到我撞见她沐浴,才后知后觉,

从始至终,我都在一场骗局里。

1

阿风死了。

这个从六岁起就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非晚妹妹”的灿烂少年,死了。

他受刑时,我还不为所知。主动拉着萧逸入了那红帘帐,想为北鹰保全一脉。

萧逸只是躺着,看着我笨拙的动作,有几分懒散地抬眼,可眼底神色复杂,意味不明。

后来我吻上他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试探:

“是不是这样,就可以保全他的命?”

萧逸没回我,话语里带了几分警告“晚晚倒是惯会破坏气氛的。”

语毕,我噤声,继续未完成的动作。

昏沉间,我握着他的发,声音轻浅:

“你还满意吗,萧逸?”

回答我的是他细细密密的亲吻,直到“嗯”字落下,我才敢没了意识。

我在他怀里睡得安心,为阿风的命,为南韶的生。

我以为胜券在握,可现实如晴天霹雳。

翌日,钟楼敲响晨声,大启庆国,绒雪纷飞间,新主萧逸携我立于城楼之上,看场下万千将士俯首。

领头人呈上一个漆木红盒,声音洪亮铿锵:

“南韶已灭,北鹰尽降——”

“以北鹰鹰王,北臣风的项上人头,贺新帝——”

眼前的一切如骤裂的布匹,轰响炮火瞬间在我脑内、心间炸开。

我睁大了眼睛,恐惧、慌乱、悲怆,铺天盖地地袭来。

抬眼却对上萧逸那双笑不及眼底的眸,诡谲又可怖……

“阿风——啊——”下一瞬,我疯了般欲奔下楼,失控地嘶吼着,却先一步被萧逸控住了身子,再下一瞬,他已经按着我的背,逼迫我看向那面色惨白、面容平和的头颅。

“看啊,北臣风这个样子,好看吗?”萧逸笑得痴狂,大掌卡住我的脑袋,甚至用力掰开我紧闭的眼睛。

“哭什么,他昨夜求我放过你的时候,更好看。”

“可你自愿爬上我的床,还叫得很好听呢……”

“呕——”

“萧逸……你这个混蛋、畜生……那是阿风,那是北臣风啊——”

我失去重心,趴在城墙上干呕,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几欲昏厥。

霎时,眼前一道白光,喉间腥腻传来。

我倒在他怀里,吐了满身的血。

合眼前,我被他眼底的痴迷吞噬,耳畔余音缭绕:

“晚晚啊,你看……”

“我赢回你了。”

2

十二岁那年,我和爹爹随南韶族长入中原,给那中原皇帝治病。

传闻中,皇帝寻遍天下名医,却无人能治好他的心疾。而我们南韶一族,生长在山野草原,混迹于各色药草之间,跟中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早些年,南韶北迁,我们被北鹰圈在了领地内。他们护南韶周全,而族长入帐,成了鹰王的药师。

但族长早年间,和那中原皇帝有过交集,念及皇帝从前恩情,三入晚风堂,为他求我爹爹一诊。

我爹不仅医术闻名,还善毒纵蛊,在西南一角名声赫赫,只是我爹潜心研究医书,不涉庙堂,也不出诊,只求缘分。

“陛下这病,若是再迟一月,必无力回天。”我爹细细查看着那些药渣,眼神复杂。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

在皇帝药里动手脚的人无他,是当朝四皇子萧逸的母妃。

皇帝大怒,当场杖毙了她。殿外凄厉的惨叫声落下,那些奴才又为萧逸端来一杯鸩酒。

殿内人很少,但皆噤若寒蝉,冷汗不止。

而伏在地上的人身子瘦削,脊背颤抖,却没有发出半句求饶。

他的命运,在缄默中就要结束了——

这样漂亮的孩子,好可惜。

于是……年仅十二岁的我,仗着懵懂无知,无畏无惧,第一次,走上那冰冷彻骨的台阶,直直地看着所谓的天子。

“陛下,我想向您讨个恩情。”

我指着地上那芝兰玉树、白皙俊美的孩童,语气笃定。

“我想要……”

“他。”

3

众人惊叹我胆大包天,只有爹爹了然,邀了陛下入内室。不知他们二人谈了什么,再出来时,四皇子萧逸被迫称病,稚年夭折。

讣告传下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对上萧逸的眼睛。

狭长微扬,可眼角又稍稍往回勾着,有一种很正派的媚气。

但此刻盈满了泪水。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奢华富丽的宫殿外,无人为他哀伤。

“你好啊,我是虞非晚。”

萧逸淡淡地别过脸,忍着眼泪。半晌后端正作了个揖:“萧逸。”

“现如今,四皇子须改名换姓才是。”我爹捻着胡须,淡淡道。

“爹爹,让我想吧!”

于是,在归途那几日颠簸中,我冥思苦想,却不得答案。

最后,马车缓缓驶入南韶,朗月星辰,尽数倾洒在苍茫草原中,萧逸望着眼前的美景失了神。

“我生于高墙之内,困于四方厢房里,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如今,母妃不在,父皇也……呵。”

温软的男声染了哀伤,却令我醍醐灌顶。

当晚,在萧逸的满眼慌乱里,我带着他上了一匹红鬃。

缰绳勒紧,马儿长吟一声便撒开腿驰骋。

山林森然,晚风清爽,狼嚎迎合,北鹰连月亮都是自由的。

“怎么样……开心吧!”

“哟呼——”

“还可以再快点!”我将萧逸的手放在我的腰间,衣襟被逐步攥紧,耳畔他的笑语渐明晰可闻。

再回眸时,我撞进萧逸黑漆漆的眸底,他一双眼水盈盈的,比星辰还漂亮。

我拉着他的手,咧着嘴大笑。

“从此以后,你就是虞不迟了——”

“我和爹爹就是你的家人。”

不得自由十余年之久的萧逸,我愿这温暖与世间风光送到你心间时,永远不迟。

4

萧逸与我不是一类人,我无法全身心地扑在他身上。

更何况,我的朋友们都不喜欢他,北臣风、阿木、三沙都不喜欢他。

别于我们这些生于辽阔天地,长于无际田野,浑身野气的孩子,清秀漂亮,深思笃行,满口礼义仁智信的萧逸,与这里格格不入。

“你从哪儿捡来的人啊?好没意思。”北臣风将绒帽一摘,懒散地看着远处兴致阑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的人,啧啧半天。

“就是啊非晚,我说要脱鞋捞鱼,他居然能红着脸念叨半天『非礼勿视』,烦都烦死了。”

“而且谁跟他一边玩儿啊,逮谁谁输好嘛……”

我抬眼,萧逸满眼希冀地望着我,但我躲闪了。

十三岁生辰过完后,爹爹入了药庐闭关研究,我以看家为由摆脱了萧逸。

“唔,虞不迟,我以后可能没法带你出去玩了。”

“你就在家等我好吗?”

萧逸顿了顿,眼里染上几抹哀伤,没说话。

孩童的喜欢与承诺总是来去匆匆,或许最初我的确存了要与他永不分离的心思,可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生人放弃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

可萧逸好像是真的存了心思等我。

就算每次我在外面和北臣风吃饱喝足了回来,他都会为我准备一碗热汤;就算我野到草原上数了半夜星星,日出才回家时,也会见到他撑着脑袋,坐在院中,昏睡的同时一边发抖,一边叫我的名字。

每次看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做的那些东西其实也算不得好吃,北臣风那里的厨子更厉害。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数月,我看着他的身子越来越单薄,眼下乌青越来越严重,终于没忍住,再次叮嘱:

“虞不迟,你其实不必等我。”

“非晚,堂主闭关,我得……我得照顾你。”萧逸的耳朵红了红,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你明天想吃什么?我明早去集市——”

“非晚妹妹,快点儿!你在磨蹭什么呀……”北臣风的呼唤又急切飘来,我提着碍事的裙摆往外跑去,出了门又探了个身子回来。

“虞不迟!我想吃小鸡炖蘑菇!”

话音落下,我用余光瞥到萧逸垂眸窃笑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生怕别人偷了他的快乐。

可我没回来。

那天北臣风非拉着我去看他的新马,还调侃我之前喜欢的“香瓜”已经不行了。怒气当头,我直接跟他绕着北鹰王帐比了好几圈。

北臣风不让我,我气得坐在山坡上沮丧了好久。最后他让厨子做了好多糕点送给我,才哄好了我。

吃得快要撑破肚皮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答应了萧逸要回家吃饭。

“就那个白斩鸡?他做小鸡炖蘑菇,杀同类吗这不是——”

“你看都这么晚了,不然直接在这儿多玩会儿吧,人家估计早就吃完了。”

我挠挠头,在三沙和阿木希冀的目光中,道:“也行!”

那天回家,我果然没再看到萧逸等我。偌大的晚风堂,他甚至都不见了人影。

“去哪儿了……”

我心里染上几抹慌乱,想起来萧逸是个可怜又固执的人,该不会因为我放了他鸽子,他……自寻短见了吧!

越想越紧张,我火急火燎地往他房间里赶去,可在绕过前庭后院,路过厨房时,却听见那里头有似有若无的啜泣。

哭声很轻很低,喑哑哀哀,隐忍又克制。

我将窗纸捅破了个小洞,抬眼看进去时,就只见萧逸抱着一个砂锅,弓着背坐在木凳上,束起的青丝都散乱了些。双眼红肿,鼻头皱缩,肩膀抖动,泣涕涟涟,豆大的泪珠滑落至嘴角,再顺到下颚,哭得又惨又美。

虞非晚,你真该死啊。

5

“不行。”

“没空。”

“下次吧。”

我开始拒绝北臣风的邀请,留在家里陪萧逸。

因为我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了,他心情开始变好,闭口不提那日我的失信,对我的讨好更甚,生怕我丢了他似的。

可我根本就闲不住,每次看着坐在角落里,研读我爹的那些医书,漂亮沉静得像个人偶的萧逸,我总是会想念自由。

“你都拒绝我多少次了。”

“过阵子要办射箭比赛,你陪我去练练呗——”

“我把『风声』送你行不?”

偏偏北臣风又来了,还要把他那匹骏马送我,这谁能抵挡得住!

可我却下意识看向萧逸,那瞬间,北臣风一张脸霎时阴沉。

“非晚,我没关系的。”萧逸放下了医书,满眼温柔。

我“唔”了声:“那你在家等我,我去去就来。”语毕,我装作一脸不情愿地跟着北臣风走了。

还是自由诱人。

可我没想到,就是这短短几日跟北臣风射箭,萧逸竟然会遭受欺凌。

有其他孩童上门欺辱他、谩骂他、推搡他,他出门买菜时,还有人朝他扔泥巴,喂他吃杂草……

今日他胳膊红肿,明日他走路歪斜,直到我发现他鼻青脸肿,他才肯告知我实情。

“虞不迟,是谁欺负你,你知道吗?”我叉着腰,望着萧逸这张青紫交错的脸,眼眸低垂,满身委屈的样子,只觉得愧疚又愤怒。

萧逸摇摇头,扯着我的袖子气若游丝:“非晚,算了。”

“你让我看看伤口。”

语毕,我就要撩起他的衣襟,却被他死死按住了手,面容挂彩的少年满脸羞耻,拧眉忍疼:

“非晚,这不可,不可……”

“你这伤势看来,除了胳膊和腿,身上必然也有,我给你看看呗,又没什么。”我执意要掀。他便拧着眉,闭眼偏过了头,唇齿瑟瑟,一副任人凌辱的模样。

尽管鼻青脸肿,但他依旧……很精致,很漂亮。

我被他那咬唇的动作惹得有些心烦,心跳也加快了。

一个不小心,就跌坐在了床榻上,重重地撞在了他肩膀上。

“嗯——”

“等等。”

萧逸痛得闷哼,我却嗅到了一股花香。

这是……苦枝子味,我拍了拍他的肩,伴有花粉粉末抖落。

苦枝子是种在北鹰营帐外的花,驱蛇避虫。

我醍醐灌顶。

6

“虞不迟,来喝药。”

“虞不迟,不要碰冷水。”

“虞不迟,我来做吧,你想吃什么?”

因为愧疚,我对萧逸的关心更甚,想来也是我找中原皇帝讨要的他,当初信誓旦旦的,可是我却没有保护好他,如果爹爹出关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打我一顿。

“非晚,你和小世子是因为我闹别扭了吗?”许是全身心陪着萧逸,他也察觉出了一些异样。

我手上动作一怔:“没有的事儿。”

虽然嘴硬,但想起前些日子在北鹰营帐那的不愉快,还是有些生气。

那天,裤子都没穿好的北臣风看着我怒目圆睁,忙不迭从床上下来,东倒西歪地在我面前站定。

“非晚妹妹,你为了他吼我?”

“不是,我北臣风敢作敢当,我为什么要找人打他?”

“证据都确凿了,你还狡辩。”

“虞不迟……”我伸手就要去抓萧逸,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他人呢?”

北臣风脸上闪过几分别扭,但很快被戏谑代替,语气幽幽:“我穿裤子的时候就跑了。”

“好蛙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盯着男人穿、裤、子——”

“谁爱看你,”我冷嗤一声,“别叫我蛙蛙,难听死了。”

心里染上几分烦躁,话也没收住:

“北臣风,虞不迟是我的人。”

“他跟你不一样。”

这场交谈,在他渐落的嘴角和暗沉的眸里结束。这还是自六岁以后,我跟北臣风第一次因为别人闹了别扭。

不过好在萧逸的病情不算太重,一来二去他终于好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怕了,他性子愈发沉静,也越来越黏我。每每我去做什么,他总是要跟着,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我笑。

我不让他干活,他就换了方式讨好我——捏肩捶背、披衣倒茶。

或者是读书给我听,那些带着韵脚的诗词从他嘴里吐出,虽然我听不明白,但还是觉得很美很美。

还记得某天我听着他的琅琅书声睡着,再醒来时,肩上盖了一件大氅,一旁还点着我爱的乌木,香味丝丝绕绕,跟冷冽的风一齐窜入,很好闻。

萧逸趴在桌对面,长睫颤动,薄唇微抿,睡得沉静又安稳。

我存了逗弄的心思,手指逐步靠近他柔嫩白皙的脸,顺着他的轮廓游移,可堪堪摸到他的嘴唇,就听见他低低喃了一句:“晚晚。”

又轻又柔,尾音上扬,还有点媚。

不是非晚,是晚晚。

心动之势破竹而出。

相处和睦,萧逸的厨艺长进不少,还会开发一些新菜色。

“虞不迟……好好吃。”

“你不做厨子可惜了。”我将那碗茶树菇炖鸡吃了个干净,满意地抹了抹嘴。

可下一瞬,眼前有道白光一晃,下腹猛烈的疼痛袭来,腿间好像还有些异样,没忍住,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非晚!”昏过去前,唯见萧逸惨白的脸,还有他手上那从我身后探出来的……血。

7

十四岁,我和萧逸两情相悦。

因为一场突然而来的天葵,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萧逸抱着我跑了一路,从晚风堂到了三沙家。

醒来后,三沙打趣我:

“你家那个小结巴,看不出来啊,力气还挺大的。”

“他抱着你一路跑,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还哭红了眼睛。”

“他喜欢你。”

我愣了愣,初来天葵已经够羞的了,还被一个男人抱着到处跑。

可三沙眼里笑意更甚,不依不饶:“你也喜欢他?”

一股热气从脸颊攀上耳朵,唯有心跳跳得厉害。

回来时我走在前,萧逸离我几乎一丈远,红晕从脖子直逼天灵盖。

晚间我躺在木床上,心乱,脑子也乱,可嘴倒是快得很。

“虞不迟。”我看着远处被风刮动的木头小人,轻唤。

而他闻言,也抬头看我,眼眸清澈。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清澈的眸子霎时慌乱,虞不迟手中煎药的动作一顿,脸又红了,吞吞吐吐半晌都说不出几个字。

我看着他这副羞得溃不成军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不喜欢……那就算了。”我摆摆手,从床上坐起身,但动作太猛,肚子又抽了一下,没忍住闷哼一声。

“哎——”萧逸蓦地按住了我的手,抬眼时满脸慌乱,但很快又垂了下去,长睫在眼帘投了片阴影,颤动两下后,清润温柔的男声响起:

“喜欢。”

喜欢虞非晚的萧逸,感觉更可爱了。

我去跟三沙说时,她正跟阿木在长风丘上给马儿梳毛,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那你可不能常跟我们玩儿了。”

“我可以带着虞不迟跟你们一起呀。”

她往我身后一探,脸色大变,忙不迭跑了:“别别别,告辞了告辞了,我不想当炮灰——”

我转身,看见坐在“香瓜”身上的北臣风,气宇轩昂,五官张扬又凌厉,他一个翻身下来,尽力与我平视:

“你当真喜欢那只白斩鸡?”

“北臣风,人家有名有姓,什么白斩鸡——”

他冷嗤一声:“他那么瘦,怎么保护你?”

“他才十四岁呐。而且,在北鹰,我不需要被保护啊。”

“我也才十五岁啊——”北臣风咬牙切齿,往自己结实的胸上捶了两下,“哐哐”作响。

但很快泄了气,“罢了,你带他来,我跟阿木好好练练他。”他牵着马往丘下走去,遥遥留下一句,“你不需要,但他必须得行!”

在后来的时日里,北臣风跟阿木二人教萧逸射箭、骑马、打猎,还有拳术。

一开始我害怕北臣风故意折磨他,还常常跑去监工。

但他教得很认真,什么占足、摄念、企矢讲得有模有样的。萧逸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他的招式很灵活,还会辩声和观象,很快就出师了。

北臣风对萧逸的进步感到挫败,对他的态度时冷时热。可后来一场赛马中,萧逸从发狂的“风声”脚下救出北臣风,二人关系正式破冰。

当晚,长风丘上,我们五人并排躺着看月亮。烈风吹过野草,偶尔戳过我的脖颈,痒痒的。后来困意袭来,星星入梦之前,耳畔唯有两句:

“喂,虞不迟,你以后可得好好对非晚妹妹。”

“嗯。”

我们五个人吵吵闹闹,肆意畅快的日子持续了小阵子后,爹爹出关了。

这一年多过去,他看上去有些疲态,但依旧是一副清风朗月的模样。

只是目光落在我拽着萧逸的那只手上时,眼神不明。

晚间,萧逸温柔地给我布菜,我笑着接过。

“不迟,如今已入束发之年了吧。”

“堂主,”萧逸忙不迭正色,看向我爹那不怒自威的模样,“是的。”

“喜欢晚晚?”

我爹问得太直白,我还怕萧逸会害羞,却没想到他不假思索,坦坦荡荡:

“喜欢。”

我爹扬扬唇,捏着酒杯转了转,没说话,眼底的考究浓了几分,但好声好气:“晚晚,去帮阿爹给鹰王送点东西吧。”

“我要跟虞不迟一起……”

“爹跟不迟有话说。”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不容我拒绝。

出门前,我看着萧逸那张俊逸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温柔地冲我摆摆手,眼里柔光满溢。

可我没想到,这场情窦初开的两情相悦,就到此结束了。

8

“阿风,阿风……”

“阿风!”惊呼将我从梦中扯醒,我忙不迭下了床。

富丽堂皇的宫殿,金漆玉雕。这是大启,是萧逸为我亲自打造的囚笼。

过往的记忆和阿风惨死交织的场景不断涌上,一个趔趄,我又重重地倒在地上。

“娘娘醒了。陛下心疼娘娘,命奴婢端来药膳,还请娘娘……”

“滚开——”瓷碗碎了一地,我浑身无力,往前爬了两步,光影在下一瞬被人影挡住。

别于早前那隆重华服,他换上了一袭玄色长袍,金边龙纹隐于其中,明明是副沉睡的姿态,却很吓人。

下颚被掐住,他俯下身,声音轻柔:“晚晚,地上凉。”

“你滚开,你别碰我——”呕吐欲再次涌上,我哭得凄厉,身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任他将我打横抱起。

“萧逸,我会杀了你,我真的会杀了你。”一拳一拳我下了死手,可半分作用都没有。

萧逸依旧笑得和煦,仿佛之前那个按着我的身子,逼着我看阿风人头的人,从未出现过。

猛烈的挣扎得不到解脱,屋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厉又慌乱的声音:

“陛下,慕瑶姑娘,她又不小心摔了。”

9

对于慕瑶是除了我外,南韶唯一的幸存者这件事,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可她本不是南韶人。

她和萧逸一样,是中原人,是一个……从我身边,将萧逸的喜欢夺走的中原姑娘。

在和爹爹谈完话后,萧逸就病了。

高热三日,北臣风抱着他,在北鹰王帐的寒池里泡了一个时辰。

再清醒时,他已全然换了一副模样,病气未减,虚弱地从床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唤我:“非晚姑娘”。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北臣风吓得不轻,慌乱地看我一眼。

那日,他从我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笑不及眼底的眸里,再无半点爱意。

他开始跟爹爹一样,隐于药庐,一月一出。我变成了村头卖布匹,期盼丈夫从中原回来的婶婶,月月期盼着萧逸出关的日子。

可笑的是,从来都不会擦胭脂水粉的我,甚至会让三沙为我描眉画唇,满怀欣喜地等着他出来。

只是他都视而不见,绝情又冷酷。好像我从前喜欢的萧逸,在那场高热中死去了。

可我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委屈和愤怒交织上涌之时,我跪在爹爹的书房里,问他到底和萧逸说了什么。

“晚晚,他是萧逸。”

“他流着的是中原皇家的血。”

“如今中原对北鹰虎视眈眈,你以为他的身份能瞒多久?你跟着他,一个被废掉的皇子,若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步,他既护不住你,还会拖你后腿。”

“可他对我来说,只是虞不迟,是我的虞不迟。”我忙不迭往前蹭了几步,“爹爹,是你说的,我可以选择自己心仪的人。”

我爹看着我,沉默良久后别过了脸:

“晚晚,不能是他。”

我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只感觉萧逸和爹爹必然有事在瞒着我。后来我忍无可忍,在他最后出药庐那次,抓上了他的胳膊。

其间他身子微怔,几不可见地闷哼一声:

“非晚,堂主说,南韶不得与外族通婚。若我执意娶你,便要断我双臂。”

“你就当是我怯懦。”

……

入了冬,萧逸不再入药庐,却破了晚风堂不出诊的规矩,开始在镇上义诊,摊子就摆在族长家对面。

这几年,他通读我爹的医书,先是救了一个被七草割伤的婶婶,后又救了误吞马儿花的孩子。波澜不惊,手法娴熟,神色平和又淡漠的模样,让他广受欢迎。

我初初也想去排队就诊,因为这样就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可我不能因为私欲去害了真正需要看病的人,所以每天都只能忍到他回家,听他对我说那些,“叨扰非晚姑娘”之类的难听的话。

直到某日,北臣风骑着马来寻我,欲言又止中,将我带到了族长家外。

纷飞大雪里,阳光四散,就连角落也照顾到了。

当然还有角落里的人。

萧逸一袭墨色长袄,蹲在角落里,将那难咬的烤饼一点一点掰碎了,喂到慕瑶嘴里,又眼眸通红地抚摸她的头发,为她擦去嘴角的饼渣。

看她吃得开心,他也笑得温柔又和煦,正如从前看我那样。

说起来,他们不过是一面之缘。慕瑶曾消失过接近一年,找回来也不过数月,回来的时候痴痴傻傻。萧逸初初对我冷淡时候,我拉着他去探过病,仅此而已……

真是奇怪,大冬天怎么还下雨了?

可抬手一摸,却又是滚烫的。

那天,北臣风最后遮住了我的眼睛:

“好蛙蛙,如果你还喜欢他,我去把你给他绑过来。”

我哭得凄厉又难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抹:“我喜欢有什么用?他已经,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现在喜欢慕瑶姐,呜呜呜呜。”

骤滞的气氛中,我听见北臣风从胸口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10.

北臣风想出来的招,就是给我办一场比武招亲。

对此,我一双眼里满是怀疑:

“你这能行吗?真能把他逼急了?”

三沙倒是很赞同,说得煞有其事:“这男人就算再冷淡,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要嫁给别人,那肯定不可能无动于衷啊。”

“可我其实问了虞不迟,他说他没有喜欢慕瑶姐,要不还是……”

在看见萧逸喂慕瑶吃烤饼的当晚,我就将他堵在了回家的长坡上,哭得双眼红肿,哑着嗓子颤声问了他,他说没有喜欢上别人。

“哎呀,那难道你还要就这样等下去吗?你就不想知道虞不迟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要确定他还喜欢你啊——”

“那这万一最后赢的不是他……”

“放心好了,我给你安排。”北臣风冲我眨眨眼睛,胸有成竹。

在北臣风的刻意安排下,这场比武招亲简直就是对萧逸的一场围剿。消息并未公布,地点就设置在北鹰王帐后的沙场,参加的人不多,但都是北鹰王族旁系,出类拔萃又一表人才的男子。

我爹见我愿意走出萧逸的阴影,还为我高兴,在看到名单上写了“北臣风”的名字后,难得真心地笑了。

但他不知道,北臣风的参加,只是为了最后的萧逸做准备。按照他所设想的,他会把所有人都打趴下,最后萧逸一来,他再意思意思,找个借口倒在地上。

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我爹再想拆散我们,那也无法赖账了。

大家都在为了我那浅薄的爱情所努力,我也成功地将消息传达给了萧逸。

只是当我看见萧逸出现在沙场上时,还满身戾气、双目猩红不要命地跟北臣风对打时,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尽管他的右手使不上劲,可动作依旧迅猛快速。

北臣风一边接招一边躲闪,眼眸里神色复杂,并未像之前约定的那样动动拳脚就倒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萧逸却突然止了动作,在他那霎时收起的掌风里,旁人议论的余音言犹在耳: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喜欢虞堂主女儿?”

“据说是前几年从中原捡回来的吧,同住一个屋檐下,日久生情懂不懂——”

“看着根骨不错,非晚也算是能觅个良人。”

“咚——”

北臣风似是没想到他会停手,本来做守势的招数来不及收,尽数落在他身上。

萧逸重心不稳,重重地倒在了沙台上。

气氛停滞后如骤裂的布匹,四处投射向我的眸子里,有疑惑、打量、调侃、不忍,还有慌乱,可我唯独对上了萧逸那双眼睛。

那双满是恨意,被欺骗和玩弄后,愤慨和不屑交织的眼睛。

原因无他。

我跟他说,是族长要为慕瑶寻一个好良人。北鹰王室的好男儿们,谁不曾为南韶最漂亮的姑娘动过心?哪怕她如今神志不清,也是个心思纯净、眼眸澄澈的好姑娘。

其实,在撞见他喂慕瑶吃烤饼的当晚,我哭着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其他人。

月色模糊了他的轮廓,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就当我是吧。”

这场策划好的,未对外公开的比武招亲,在众人眼里是为我,可于萧逸,是为慕瑶。

11

萧逸输,我也输了。

赢的只有慕瑶。

她好无辜,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牵扯进了这场荒谬的争斗里。

我不知道萧逸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喜欢上她,可转念一想,他好像也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喜欢上了我。

当初那个因为我来了天葵,哭着抱着我跑了三里的少年;那个在我的调侃中,眉眼含羞按着我的手,笃定地说“喜欢”的少年,如今看着我冷笑,嘴角的血衬得他猩红的眼眶更显疯魔:

“虞非晚,不是我输了你,而是我心里无你。”

可他怎么会这么这么喜欢慕瑶呢?

喜欢到,原来读医书、入药庐、义诊,都是为了慕瑶的病;喜欢到要带着她远走天涯,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他最后一次从药庐出来,英挺的身子颀长笔直,站在族长家外,只为带他喜欢的姑娘走。

北臣风气得一脚踹飞了他,扯着他的衣领问:“那非晚呢,非晚算什么?”

萧逸只是淡定地拍拍身上的泥土,背起一旁被推倒的慕瑶,沿着南乡方向,消失在了长风坡上。

爹爹将我当初耍的手段猜得七七八八,也知道我当初到底给萧逸传递的是个什么样的消息。

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明白。

“晚晚,小世子赢了。”

“按照比武招亲的规矩,你该嫁给他做世子妃。”

12

我和北臣风定亲的第二年,中原大乱。

那中原皇帝得了爹爹送去的药丸后,心疾大好,但半月后暴毙而亡。前些年或许皇帝心腹颇多,朝野可控,可这两年存了异心的人不少。

各党羽争相上位,二皇子萧阳在朝中势力最大,被推崇上位的同时,将他的兄弟斩杀的斩杀,软禁的软禁,还要打着为父报仇的名头,借此攻进北鹰。

但北鹰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一年内与西宇和辽青结盟,也算是兵多将广。

只是老鹰王的身体不好,族长每日都在用药膳吊着他,爹爹又入了药庐,为他研制药方。

“非晚!小世子回来了!”三沙的声音传来时,我还在雕刻木头小人。抬眼便看见北臣风大步迈进,脱下兜鍪,露出那张硬朗又张扬的俊脸。

这两年,他沉稳了好多,逐渐接过鹰王身上的担子,不再似从前那样桀骜任性。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好像是从他打完第一场胜仗回来的那晚,他爬上我家的屋顶,为我送烤鸡开始的。

那天,我看着他眉眼盈盈、笑容灿烂地举起手中的泥罐:“上来吃烤鸡!”

本心如古井的我看到他的笑,心里如春草蔓生。

后来在屋顶上,我们聊了好多好多,例如三沙和阿木有情人终成眷属;风声和香瓜最近不太对付;乔望一家要举家去南乡了……

话题弯弯绕绕,落在那句“村口的梦儿婶婶还在等她丈夫”。

我扯扯嘴角,故作轻松:“男人就是靠不住。”

谁知北臣风瞬间又慌又乱,微卷的长发四散,眼里满是诚恳:

“我不是!”

“我对你,肯定会比父皇对母妃还要好。”

我面色一怔,之前好像从未察觉到他这番心思,可来不及细细琢磨,他便将整只鸡都端到我面前:“从六岁起我就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以为你能懂,可你不仅不明白,还喜欢虞不迟。后来我就想,如果你要我,我就来,你不要我,我就滚。”

“定亲根本算不得什么,好蛙蛙,如果你想要走,我不会留你,我只愿你平安快乐。”

那晚我哭得稀里哗啦。

萧逸曾给我念过很多情诗,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可北臣风一句“我只愿你平安快乐”,我却觉得真切动听得太多。

后来北臣风常常居于前线,但每次回来都会先找我。

哪怕这次情况蹊跷又棘手,他还是先入了晚风堂。

“非晚妹妹,我回来了。”

一双眼里情意绵绵,他蹲下身子与我平视。

“不知道是什么战术,镇北侯将下那些人,还未打就退了兵。”

“应该会平息一段时间,你陪我去看看父王好吗?”

我点点头,又拉上三沙:“我们一起去吧,再叫上阿木。”

……

平息没有持续多久,鹰王去世,北鹰上下一片白色。

镇北侯退了北鹰,却反手将西宇和辽青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北鹰岌岌可危,子民四逃。但抵不住镇北侯将士已经攻破城门,横冲直撞,大刀阔斧。

硝烟四起,王妃和我都没有逃,她抱着我,翻阅当年鹰王给她写的情诗痛哭。

却不料下一瞬,匆忙却整齐的脚步声袭来,伴随着一道短而急促的命令,脚步声停。

北臣风、我爹还有族长被几名士兵挟持入了殿内。

“爹——”

“晚晚。”我爹抬抬手掌,示意我冷静。

他总是这样一副淡然又无畏的神情,面色平和,好像随时准备赴死。

可借着光,我却看清了他身后的人。

是我曾经朝思暮想了好久好久的人。

萧逸如今五官全然长开,依旧俊逸漂亮,可终是不比小时候精致,轮廓分明不少。

他拧着眉将北臣风往里一推,挥手将外面的士兵尽数散去后,关了门。脸上的阴鸷却尽数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清淡的笑容。

一双黑漆漆的眼强制撞进我的眼底,岑薄的唇也轻启:

“好久不见,晚晚。”

13

萧逸从北鹰离开后,便入了中原,还未落脚就被镇北侯的兵抓进了军营。

天下四乱,战火硝烟。他自知对不起我,可当时少年气盛又怯懦,所以选择做了逃兵,还喜欢上了慕瑶。

“说起来,我还真怕堂主会因为我和你成亲,而斩了我的双臂。”

他声音朗润,故作玩笑,可我如今却看不透他,觉得他虚伪至极。

众人不觉得他的话好笑,他便又单刀直入,如今他成了镇北侯的心腹,为的是从镇北侯手里救下我们,但他也只能救下我们而已。

闻此,北臣风立刻就看向了我,抓着我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我听着他进退有度,温和有礼地说着那些军事谋略、未来规划,只觉得可笑。

冷笑一声将杯中的酒饮尽,又瞬间扬了桌子。

“虞不迟。”

“我不会跟你走,阿风也不会,我爹和族长都不会。我们不会背叛北鹰,不会背叛南韶。”

“非晚妹妹……”北臣风抬眸望着我,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喉咙哽咽,眼里瞬间就蓄了泪水。我垂眸,看着他那双水润盈盈的眼睛,共进退的心思更是坚定不移。

可不等我再下逐客令,顿时天旋地转,眼前的四个人变成六个、七个、八个人,我倒在北臣风怀里,合眼之际,北臣风眼底的哀伤汹涌而至。

“北臣风……你……你在酒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只听见他微颤的低语:

“好蛙蛙,再见。”

萧逸带我来大启的第一日,我绝食,他便命人控住我的手脚,笑容满面地给我灌粥、灌药。第二日,我自戕未遂,萧逸将屋内所有带着利边的东西通通撤了,且杖毙了我身边的婢女。

凄厉的求饶和极致的惨叫,将我拉扯回见他的第一日。

他的父皇,也是这样,冷血无情地处置了他的母妃。

“萧逸。”

“你会下地狱的。”

他依旧笑容淡然,揽住我的脖子,轻嗅着:“我已经在了,晚晚。”

“只有你能带我出来。”

我不怕死,我也尚且能忍住不在乎他们中原人的死。

可我受不得北鹰尽降的消息。

第三日,我尚未有反抗动作,萧逸却主动找上了门,并递给我一个盒子,语调懒散,笑容温和:“北鹰归降,残军败将该如何处置?”

我身子战栗,却不得不忍着恶心和悲怆将那个盒子打开,堪堪一眼,便瞬间吓得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根手指,是阿风的手指。

是小时候他为了救我被蛇咬,却没能及时清干净淤血,导致指节微微畸变的,左手的食指。

我不可控地摇头,捡起残存的理智,极力从那蒙眬的泪意中对上萧逸的眼睛:

“阿风……你对阿风做了什么?”

呼吸不稳,鬓乱钗斜,傲气终被磨得粉碎,我跪伏着身子爬向他。

“我求你放了他,我求求你……”

“你想要什么?”

眼眸滚烫,声音也变了调,“我都给你。”

我被折磨了整整一夜,可阿风还是死了。

不仅阿风死了,在那将领的话中,我得知南韶一族,也被灭了个干净。

说起来,萧逸真是我们北鹰,养得最好的一匹白眼狼。

十三岁我将他带回北鹰,十八岁他助镇北侯降北鹰。

镇北侯是狼子野心之人,这些年在西北西南盘踞颇深,势力迅猛,其实早就看中原皇帝不顺眼了。只是萧阳那个蠢货比他爹难对付,他才愿意再忍忍。

可为什么,会让萧逸当了皇帝?

或许是在我偶然撞破他们之间的谈话,听见萧逸唤镇北侯“舅舅”时才得知的。

原来,什么狗屁心腹,他才是谋划所有的幕后推手。

原来,当年的宁妃,是镇北侯的亲妹妹,可为什么……从未听说过?

如果母亲的娘家是镇北侯这样强大的势力,皇帝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杖毙了她,甚至给萧逸端来鸩酒,随意又暴戾地处置他们?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心慌,我开始成日成夜地耳鸣、心慌、呕吐。

萧逸将我困在他曾经受困的那四方天地里,不碰我,却日日折磨我。他对我百般讨好纵容,我扇他耳光,踹他,甚至想杀了他,他都永远带着浅浅笑意。

他不放过我,我便去折磨慕瑶。

如果不是那个太监偶然传话,我根本不知道原来慕瑶也还活着。北臣风将她养在偏宫里,刻意抹去了存在,但还是被我知道了。

这么些年,北鹰的人爱她、护她,无数人喜欢她,她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终于,在我将慕瑶逼至后井,看她面容哀哀、神色慌张的那一刻,萧逸出现了。

他不再笑,怒发冲冠,俊脸黢黑,拽着我的手跌跌撞撞,一路回了寝宫。

再下一瞬,大掌便已经掐上了我的脖子,力道收紧,我也不挣扎了,我只想就这样解脱,去见阿风、三沙和阿木。

可没有如愿,他的怒气化在了别的地方,魔音四起。

“是你欠我的,虞非晚,是你欠我们的。”

浮沉之间,我看着窗外雨打枝头,树叶颤动,沾了雨水后绿意盈盈,引人摘采。

可当我伸手去抓时,却好像摸到了一节手臂,上面凹凸不平,好像又很多疤痕。

二、三、四……

14

我知道萧逸在乎什么了。

他在乎慕瑶。

我干了很多坏事,比如在慕瑶的药膳里下巴豆粉,抑或者是到处散播,我不过是慕瑶的替身,因为她怀不上孩子。

王室的女人怀不上孩子,那她就好像没有用处了。

真是可笑。

但是反正我现在烂命一条,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下去。

每次招惹完慕瑶,萧逸就会将我锁在床上。可我也会演戏,迎合他,配合他,喊他“不迟”,或者“阿逸”,他半分都招架不住。

他像个疯子一样百般痴恋我,又恨我去招惹他喜欢的女人。

结束后又会揽着我,身子颤抖,又怕又慌,那副深情的模样令人作呕,“晚晚,忘记所有事,陪着我好吗?”

“好啊,”我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杀了我,我永远都陪着你。”

萧逸又会被我气走。

我暂时消停了,有阵子没去找慕瑶麻烦。可有些时候,机会就是那么凑巧地来了。

这日我走得远了,去了后花园散心。偌大的皇宫七拐八绕,我也不知道自己进了哪里。婢女跟得紧,我只感觉心烦意乱,抬眼,就从那树叶缝隙里,看见了一条白如玉藕的胳膊。

“这里头是汤泉,前阵子慕瑶姑娘体弱昏厥,陛下许她每日再次泡上半个时辰,好驱寒庇体。”

我轻笑一声,慕瑶这身子骨,还真是……

心里想着,却不由得再往里面走了些,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传来娇弱的喘息还有婢女的安抚。

“是不是很难看……”

“云烟,不知道为何,每每见到虞妹妹,我总觉得很熟悉。”

“她好像,很讨厌——啊——”

哀怨地自嘲后,接踵而至的是她惊慌失措的惨叫。

她遮身子的动作慌乱至极,而我将她那柔弱无骨的身体看了个遍。

冷嗤一声,欲要再往前一步时,目光游移到她的胳膊时,我却瞬间顿住了脚步。

下一瞬,头痛欲裂,心慌、怜悯还有不可置信的情绪交织,脑中如烟火炸开一般。

“娘娘,娘娘——”

“来人啊,娘娘昏倒了——”

猛烈的推搡间,我逐渐失去了神智,泥土混杂着野草的气息入鼻。可我迷蒙的眼里,唯有慕瑶胳膊上……

那从臂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十余条深浅不一的,泛着粉的疤痕。

尘封处的记忆瞬涌。

我小时候误闯入爹爹药庐中的某个禁地,看过一本书。

南韶虞家有蛊书记载:【豢养蛊人之法,取至阴女子之血,始于处子纹,终于腕骨,养虫舐之,一月一取,以血涤浊,制药丸,红而剔透,可延蛊主之命。至阴女子之血,其效最佳;其命脉之血,其效次之,逐代消之……】

15

我好像,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骗局之中。

族长、爹爹,还有萧逸,他们都是骗子。

我青涩懵懂的爱情只是一个意外,它可笑又浅薄。

慕瑶的那些疤痕,那些位置……

“晚晚,晚晚……”

“究竟发生了何事,看一个人都看不好吗?”

“回陛下,娘娘今日入了汤泉,撞见了正在药浴的慕瑶姑娘,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奴婢实在不知。”

“萧逸……”

人言来往将我从钝痛的梦境中扯出,再睁眼时,我的手被人握住,顺着那相扣的十指向上望去,便是萧逸喜极而泣的模样。

身上没有力气,嗓子也痛,但我还是用气声开了口:

“萧逸,我想坐起来。”

许是我入这大启来第一次对他温言细语,萧逸一愣,忙不迭扶着我的肩,稳妥地将我扶坐起来。

“小心起身。”

我喘息两下,无力地遣散了寝殿内的所有人。

如今,唯有我和他。

我有些事情,想要再次求证。

比如,当年皇帝为什么会果断地将他赏给我;我爹到底在内室和皇帝说了什么;为什么他在三年前会突然对我冷淡;那个我被爹爹支走去给鹰王送东西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猛然想起,他对我避之不及后,我每次抓住他的胳膊,他总会闷哼一声,像是在忍着疼痛;他与我行床笫之事时,从来都不褪尽衣衫。

以及那些……我在某夜摸到的那些伤疤。

我在他的错愕中掀开了他右边的袖子,目光下移的瞬间,身子一怔,泪就落了下来。

“真是一模一样……”

和慕瑶胳膊处的伤疤一模一样。

一月一取,正好对上他三年前,一月出一次药庐。

真相呼之欲出。

泪水落在他慌乱扯下的袖口处,萧逸眼眸里的紧张、不忍,以及隐忍的恨意都被我览尽。

浑身的力气都被卸了个干净,唇齿颤了半晌,心情平了又荡,怎么克制也克制不好。

在萧逸那只颤抖的手探向我之前,我终于忍着泪开了口:

“我曾在爹爹的蛊书里看到过南韶的一种禁术,用至阴女子,或是其血脉的血来养蛊虫制药,蛊主得以续命。蛊人的血,一月一取,始于臂弯的处子纹,终于腕骨。”

“我爹用你和慕瑶的血来制药,给皇帝续命……你不是至阴之女,那你必是她的血脉,是你的母妃,对吗?”

他没有回答,一双凤眼此刻早已红得不成样子,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你的母妃,也曾经苦于南韶的这种秘术,而她的悲剧,也是南韶造成的,对吗?”

“你灭南韶,夺大启帝位,都是为了给你母妃,给慕瑶,给你自己报仇,对吗?”

“你留我一命,不是念及情意,是为了看我丧亲丧友,苟且偷生,饱受折辱,对吗?”

余音落下,萧逸似是再也忍不住,面色霎变,泪眼含笑,束发散乱,笑声响彻寝殿,疯癫可怖,咬牙切齿:

“对,你说得都对。”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应该知道,你们南韶该死。”萧逸掐着我的脖子,冰冷的指腹游移着,摩挲着,话语又冰冷了几分。

“可你不能死,我要你好好活着。在我身边,好好地活着。”

“别忘了,北鹰……可只是死了一个北臣风而已。”

“还有很多子民。”

我抬眼对上他,泪水尽收。如今真相已揭,我接受所有结果。

南韶,是真的欠他的。

撑着无力的身子下了床,学着这大启皇宫里的婢女,我恭恭敬敬地行礼磕头:

“臣妾自知南韶罪孽深重,愿用余生偿还。”

“如今北鹰已降,愿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北鹰子民。”

“臣妾不会再给陛下添任何麻烦,从此之后,这高墙之内,四方厢房便是臣妾,最好的……归宿。”

气氛凝滞,我不敢看萧逸的表情,只能趁着他还未发话,重重地跪伏、磕头,颤颤巍巍地说出最后四个字:

“谢主隆恩。”

16

禁足于清月殿三个月后,我开始成夜做梦。

梦里有好多人。

三沙、阿木,还有北臣风。

我们四个白天在长风丘上滑沙,在草原上赛马,晚上就躺在王帐后的坡上看月亮,数星星,天冷的时候,北臣风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只烤鸡。

瑟瑟冷风中,他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葡萄酒,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说,这是从鹰王酒窖里偷出来的好东西。

“北臣风,我还想吃鸡腿!”

“服了你了,我的也给你,行了吧。”

酒足饭饱,好不快活。可吹了会儿风,我感觉脑袋昏昏胀胀的,顺势倒在了北臣风怀里。

“哎呀,我好像醉了……”

“哎呀,我好撑啊,我要吐了——”

喉间涌起的却不是烤鸡的油香,而是一股腥腻感。

冷风呼啸间,月光刺伤了我的眼睛。

下一瞬,腹中所有的食物翻江倒海,我在北臣风的怀里疼得打滚,身子一歪,直挺挺地躺在了野草堆里。

“呕——”我吐得稀里哗啦,乱七八糟。污秽的食物呈喷射状射出,吐了北臣风一脸。

北臣风揽着我,手脚轻柔地给我擦嘴,擦脸。

“北臣风……”

“你的脸,好红啊。”

头一偏,目光又落在他身后的月亮上。

“月亮也好红啊。”我嘻嘻笑着,不知是醉了还是困了,总之往他怀里钻了钻。

声音很轻很缓:

“北臣风,我想睡觉了……”

正文完

【番外·萧逸视角】

1

我爱晚晚。

我能苟活,是因为她。

可也不全是因为她,主要是因为我的血。

第一次取血便是在堂主第一次出关之时。

那时我刚和晚晚确定心意,可我也能感觉到堂主并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

他挑明了,说当初救我,只因我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不得宠的皇子里,只有我可以做父皇的蛊人。

所谓蛊人,便是要用自己的血养蛊虫,一月一次放血,供蛊虫生养,再用它们去入药,以制成血凝丸,供皇帝续命。蛊主得以续命,蛊人便会痴傻,从此活在混沌之中。

他曾尝试过别的法子,可无疾而终。如今中原和北鹰两地剑拔弩张,若堂主未能守时将血凝丸送到中原,便会有一场恶战。

到时候北鹰便不再是北鹰,晚晚会难受的。

我同意了。

我这条命,本就是晚晚和堂主救的。

每每取血,蛊人会饱受蚕虫啃食骨血之痛,第一次放血便让我苦不堪言,神志也逐渐模糊不清。我一边靠着医书上那些提神醒脑的法子克制着昏沉,一边刻意疏离晚晚,她那样张扬又热烈,而我注定走向痴傻。

尽管堂主说,在制药成功后,会竭力为我解蛊,可我无法去赌。

我知道她每月都在等我出关,还学会了描眉画唇,真好看。这个傻丫头,以为我不理睬她,是因为自己不够好看。

她很好看,她是我心里最好看的姑娘。

只是,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那我不如早日放手,让她和北臣风在一起。

北臣风喜欢她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2

可堪堪数月,我就发现了端倪。

或许是在我某晚上山,发现一脸惊恐却痴痴傻傻的慕瑶开始的。

她那时衣不蔽体,看上去像是逃出来的。借着月光,我看清楚了她柔嫩白皙的小臂上,细细密密的伤疤大约有十道。伤疤由臂弯处开始,随着时间依次往下,最新的一处在手腕,割得最狠最深。

她那上面几处的伤疤与我胳膊处的无异,可再往下,还有好几条,一直蔓延到手腕处,排列整齐,一月一道。

我看着她胳膊上这片完整的疤痕痕迹,脑中升起的想法和记忆中的某处不谋而合。

这片完整的疤痕……我曾还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母妃。”

所以,我、慕瑶,甚至我的母妃……

我们都是蛊人?

南韶人,到底都对谁用过这种秘术?

3

真相始于一场窃听。

“堂主,我也是走投无路,我若不这么做,你以为我们南韶一脉还能安然?”

“慕瑶那丫头,是我看岔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至阴之体。当日我捡到她时,是阴月时,加上她那时体虚至极,是我断错了。”

是南韶族长的声音。

“族长,你为何……要瞒我偷偷行事?如今前功尽弃,慕瑶痴傻,你为何不等我……”

“至阴之女之脉又怎可比拟至阴之女纯血?罢了,如今你既已经开始,那便尽快吧……”

我是,至阴之女之脉。

所以……我的血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我流着皇家的血。

而是因为,我流着母妃的血。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小时候我常苦于父皇体弱多病,曾入太医院查看他的病史。十八年前,他随兵部尚书出使西南,边境交战,他曾因心疾命悬一线,被当地族人相救,得以保命。

西南、族人……

当年的南韶?

“不错,当年,陛下手足相残,边境大乱,你母妃入南韶避难结识了陛下,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南韶一族当时岌岌可危,族人和你父皇的犬马找到我,求我救你父皇一命。恰巧你母妃是难得的至阴之脉,唯有她的血养出来的蛊虫,入药才可行。”

“于是,你母妃做了你父皇的蛊人。你父皇病好之后,在当年的四子夺嫡中赢得了宝座,自然也将你母妃留在了身边。”

堂主的解释稍稍平息了我心中的疑惑,但如今,我已无法全然信他。

这样残忍的法子,这样可怖的、令蛊人全然无法招架的法子,他们对我尚且给予了一年的容忍,可慕瑶呢?

她这样一个柔弱又无害的女子,如今被残害得痴痴傻傻。

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个慕瑶,那么在她背后,是否会有千千万万个慕瑶?

抬手一摸,我早已满目热泪,呼吸不稳。偌大的屋子里,唯有我在咬牙切齿:

“若我和母妃都是心甘情愿,那么慕瑶呢?慕瑶她有何错?”

“她和我父皇非亲非故,甚至也不是你们要寻找的至阴之女,只是因为一场误会,你们就将她变成这个样子。”

“莫非这天下,除了帝王,其他人的命便不是命吗——”

“不迟。”

话音刚落,堂主便捻着胡子止了尾声,眼里悲悯交加,“世事浮沉,如今唯有你们萧家的天下,坚不可摧。”

“我们南韶就算逃到北鹰,也还是没得选。”

4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里满满都是恨。

我恨中原皇帝,权势滔天,为了私欲欺凌边境小国;我也恨南韶,恨他们善毒纵蛊,操控人命,尽管逼不得已,却还是为了趋炎附势,而伤害无辜的人。

可我也恨我自己。

若当初,我跟母亲一起死了,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什么所谓至阴之女之脉。

但事到如今,我又舍不得死了。许是尝到人情温暖,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之后,我便舍不得死了。

我死了,南韶便没了筹码,又会变为最初设想的那样,两国交战。

我可以为了她的安稳,忍下所有的折辱,背弃道义,只为了给中原皇帝炼制一枚血凝丸。

或许我早该像母妃那样,对父皇下手的。这么多年,她应该看透了那个她爱的男人,为了权势可以不顾人命、不顾道义、不择手段。

他或是死了,世间会变得如何?

或许会归于平静,只是,朝野动荡,江湖险恶,有人的地方便永远不会安稳。

我所有的愤慨都无能为力,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死局。

如今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成为蛊人这个法子。我敛了所有的情绪,敛了所有的心思,一心研究医术,读书、义诊,既是为了能常去看无辜的慕瑶,为她寻得法子治她的痴症,又是为了……能够离晚晚远一些。

现如今,我不知道要再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她那样单纯善良,肆意张扬的姑娘,若是知道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因果,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带着我远走高飞,会和堂主闹翻,会离开这个她土生土长、深爱的地方。

可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她,离开了这儿,又能去哪儿,又有谁能护她无虞呢?

忘记我,放下我,她还可以有无数年光明的岁月,可若跟着我,那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5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好像真的将她伤得很深。在我没有入药庐的那段时日里,她成日成夜地哭,跟三沙他们哭诉的话题除了我,还是我。

有一晚,她将我堵在长坡上,又急又慌地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其他的姑娘。

傻晚晚,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啊,我怎么会喜欢上其他的姑娘呢?

可我知道血凝丸已到最后关头,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给不了任何她想要的。我会一个人默默离开,再不拖累任何人。

于是,我再次对她说了违心的话:“就当我是吧。”

这五个字,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只为了将她推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只是没想到本来单纯善良、敢爱敢恨的晚晚,竟然会用慕瑶来算计我。

我没有喜欢慕瑶,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她的人生从被族长买回来开始就已经走向了悲剧。被养到十五岁后,她就被锁在族长的地窖里,取了一年的血。这种生不如死、浑浑噩噩的生活,是无法磨灭的伤痛。

可如今族长还要用她赚最后一点人情,做最后的筹码——将她送进北鹰王室。

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于是我去了所谓的比武招亲,可当我看见北臣风的那一刻,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的拳脚是刻意收了力道时,我就心生了疑虑。

而在听见台下那些王室子弟的议论后,我更是明了。

我的晚晚,给我设了一个局:我去了,一定会赢。她得不到我的心,但可以得到我的人。

若我没去,她又能明确我的心。而她和北臣风又大可以找个理由,说这场比武招亲不作数,之后又像之前那样,等着我,盼着我。

要让她放下我,唯有一招了——输给北臣风。

让她知道,她得不到我的心,也得不到我的人。

6

我带着慕瑶走了。

离别时,堂主给了我一罐药,足足有数百颗。他说,一月一颗,可以治我的痴症。

那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捻着胡子,语调古井无波:“不迟,你走后,便再也不要回来了吧。”

“这是你母妃,当年入南韶时,所留下的玉佩。如今,我把它归还于你。”

我走了。

比起我当年被父皇下了讣告,走的时候没有人为我哀伤。

这次很多人都不开心。

晚晚哭得最大声,鼻涕眼泪汹涌,控也控不住。

真傻。

“你会去哪儿?”颤抖的女声又慌又乱,嘶哑又破碎。

我没有回头,看着慕瑶:“不知道,可能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吧。”

颇有歧义的一句话,我知道,晚晚一定会想歪的。

我们,也该到此结束了。

——

可我没想到离了北鹰才是一切的开始。

几乎是一入中原,镇北侯下面的那些虾兵蟹将就将我抓进了军营。

“现如今朝中不稳,咱们得给皇帝争地盘,明不明白?”

“就算不给皇帝争,那就抢下来,送给咱侯爷——”

兵痞子们说得煞有其事,酒气滔天的军营里,什么声音都有。直到稳缓沉重的脚步声出现,众人才噤若寒蝉。

“侯爷。”

行礼间,我抬眼,与镇北侯那双狭长又疏离的眼睛对上。

他看上去逼近不惑,可依旧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屏气凝神间,气氛在下一瞬如同撕裂的布匹,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蹲在了我的面前,扯下了我的玉佩,大掌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双目猩红,胡子都在颤抖:

“告诉我,你是谁!”

7

三十多年前,西南有大户云氏,做米铺生意。

家主与妻子育有一儿一女,云骁和云柔,一家四口享天伦之乐。

云柔及笄后,朝堂大乱,边境兵戎相见之时,百姓流离失所。云氏夫妇在动乱中被斩杀,而云柔被人贩子抢走,去向不明。

弟弟云骁多年寻姊未果,仅有的信物,只有母亲留给他们二人的,一人一半的琉璃白玉佩。

——

军中营帐,镇北侯给我倒了满满一碗酒,又笑又哭。

而在他的喃喃自语里,在后来的朝堂四乱、权臣争斗里,在无数次步步为营、精心策划的运筹帷幄、圆融怀柔里。

真相再次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浮出水面。

“南韶虞家的确从很多年前,就有豢养蛊人的秘术。”

“我们一族,靠着这秘术,为西南一角的达官显贵解百毒,治百病,谋繁华,谋安宁”

“但随着时间推移,至阴之脉逐渐少了,因为他们的结局都会归于痴傻,在昏沉中死去。”

“虞家到了这一代便收了手,奈何你父皇不知从何地听说了这秘术,携兵前来,若不从……”

“你的母妃是我们在这么多人里,所找到的唯一一个至阴之脉,血凝丸的研制也在缓步前行。只是……堂主的兄长实在不忍,没能进行到最后一步,还带着她跑了。”

“后来经人告发,你的母妃和我的兄长被擒,你母妃入了宫,而我兄长,死了。”

话已落此,刀光剑影中,相比起族长慌乱的求饶,虞堂主只是面容平和:

“从没有你母后和你父皇两情相悦的故事。”

“其中的悲剧,都是我们怯懦无能。”

长长的叹息声落下,他捻着胡子背对我:

“动手吧,不迟。”

“我只愿,你能放过晚晚。”

8

我协镇北侯夺权,而他与他的党羽,有意将我推上了高位。

正如虞堂主曾经说过的那样:“这天下,大抵还是萧家的天下。”

如今我为萧逸。

“陛下,虞非晚是南韶一族,晚风堂堂主的亲女儿,还是那北臣风未过门的世子妃,理应处死。”

“萧逸,你忘了她爹,她族人是如何对待你母妃……”

“儿女情长害人,你可知?”

“舅舅。”我看着眼前那些逼着我斩草除根的权臣心腹,终是将他们退了,唯独留下了镇北侯。

相视无言,我驾轻就熟地戴上了人皮面具:“比起死,我更想让她,饱受丧亲丧友之痛,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

晚晚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很聪明,凭借慕瑶和我手臂上的疤,就猜出了我和慕瑶为蛊人的事情。

在她那双澄澈的眼里,我看到了好多情绪。

顿悟、悔意、心疼,还有恨。

知道真相的她,一定不好受吧。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她知道南韶背后做的那些事情,我的晚晚一直都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

比起又要恨自己又要恨我,那还是单单恨我吧。

但她知道了。

还猜了个大概。

她剖析一句,我便忐忑一分。

这关系到她珍视的家,关系到她土生土长的地方,关系她日夜思念的人。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和黑暗。

可我又期盼她能心疼我一点。

直到她的话,停在那句“不是念及情意,是为了看我丧亲丧友,苟且偷生,饱受折辱”时。

我又怒了。

我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其实,让她这样误会也好。

毕竟我不就是借助这个借口,才可以保全她的命吗?

演得真好,萧逸。

我费尽心机,用整个南韶和北臣风的命,才得以保下她。

朝野动荡,皇位尚且不稳,有很多事情,我没得选。

我也想将我心爱的姑娘归还于日月星辰、漫漫草原。

可别于当初,跟着我会陷入万劫不复;如今,除了我身边,她去哪儿我都不放心。

我再次强迫了她。

以卑鄙的手段强迫,她留在了我身边。

看着她眉眼冷清,倔强又隐忍地跪在我面前,伏低做小的,一口一口“臣妾”“罪妇”“陛下”,可真是难受得很。

后来她将自己困于清月殿,除了抄经念佛,就是雕刻木头小人,整个人不哭不闹,也不笑。

我知道她活着,可我也知道,她已经死了。

9

我将自己困于书房,成日忙于朝中政务。

她走的那天,我赶到清月殿时,她已经吐了满床的血。太医告诉我,是积郁成疾,已无力回天。

婢女奴才跪了一地,面容哀哀,泣涕涟涟。

我抱着她,听她忍着喉间腥腻,一边吐血,一边气若游丝地说了很多很多话。

我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嘴,擦着脖子,耳畔尽是她的低喃。

她像是做了个很美很美的梦,我听她喊爹爹、三沙、阿木,还有北臣风。

我期待着她能在弥留之际再喊一声“虞不迟”,或者是“萧逸”,可她没有。

或许没有我的梦,才会是美梦吧。

……

十三岁,我被大启丢弃,成了她的人。

十五岁,我背弃了她。

十八岁,我报了杀母之仇, 却亲手杀了朋友,杀了我爱的姑娘。

如果还有下一世,我真的很想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陪她去疯、去闹。

去感受她奔腾过的草原, 还有翻滚过的沙丘。

可能余生, 我都会在那硌得我腰疼的帝王宝座上,去怀念那一晚。

那一晚,她勇敢无畏、恣意洒脱地带我驰骋于漫漫草原,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自由。

那一晚, 她拖着我的手,唇红齿白,眼睛犹如星河璀璨:

“我愿这温暖与世间风光送到你心间时, 永远不迟。”

虞不迟,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番外·北臣风】

我学的第一句中原话就是“晚晚”,因为晚晚说,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这么叫她。可我太笨了,练了很多很多遍,却说成了“蛙蛙”。

他们都以为这是我给她起的新外号, 笑得前倒后仰的。晚晚嫌它太难听, 也气得揪野草丢我, 可又不到片刻,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那笑声比谁的都大。

随便了, 反正从六岁开始,我就是她最亲近的人。

为她生, 为她死。

为她平安快乐,为她万事顺遂。

【番外·虞堂主】

我什么都知道, 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过很多错事,但也做过一些好事。

比如,为萧逸挡了很多中原的探子, 还有萧阳派来南韶的杀手;再比如, 在那狗皇帝的血凝丸里,放了些要人命的生草乌。

三年前他势力滔天, 我无能为力。可这两年中原朝堂动荡,不如让后面的人, 自己去争吧。

只是,我早该知道的,北鹰躲不掉的。

我累了。

不知, 我给萧逸的那些药丸, 他可吃完了?

就流了那么点血,都不够喂我那些宝贝虫子的。

还费我半天劲儿,给他炼那么些补气血的东西。

算了, 是我对不起他。

毕竟当年,是我告发的,他母妃和我兄长的事情。

【番外·慕瑶的婢女】

皇后娘娘死后, 陛下就一蹶不振了。

我以为他成日埋头于朝政, 可某日我陪慕瑶姑娘去探陛下。他不在,我们在他桌案上发现了两样奇怪的东西。

一朵早已被风干的花。

还有数十张印着唇印的宣纸,右下侧都记了时日。

这些宣纸均是四年前的了, 一月一张。

而且看起来,那口脂也不像是中原的。

不过还是那朵风干的花更有意思。

“慕瑶姑娘,这花长得真好看呢。”

慕瑶姑娘淡淡一:“这好像是……苦枝子。”

“可以驱蛇避虫用的。”

(完)

作者署名:一滩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