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春日迟
第 50 节 春日迟
敌国皇帝擅音律,夫君取我的琵琶骨制成乐器送给他。
我被硬生生剖出骨头,眼角流出血泪。
死后,我化为精怪附在乐器上。
却猛然发现,那位暴戾的皇帝书房中挂满了我的画像。
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画中人,目光缱绻:
“蓁蓁,你今晚还会来我的梦里吗?”
1
我与陆泽白成婚三年。
这三年,他和我相敬如宾。
从未踏入我的房间,也从未正眼看过我。
我知道,他有个心尖尖上的白月光。
他酒醉流连于花楼,口里喊的都是她的名字。
而我坐在逼仄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绣一幅图。
我们的生活从未有交集。
直到某一日,他喝多了酒,踉踉跄跄地闯进我的院落。
他忽然抱住我,声音喑哑:
“絮儿要嫁人了。”
絮儿就是陆泽白的白月光表妹。
她同陆泽白青梅竹马长大,从前设了许多绊子栽赃陷害我。
但是在陆泽白心里,她仍然是冰清玉洁的仙女。
我早就不耐烦他在我面前絮儿长絮儿短了。
听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哦,要嫁给谁?”
“西凉的皇帝。”
“那个暴君?”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
西凉皇帝以暴戾无常闻名于世,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暴君。
传闻他最喜欢折磨女人,凡是被他纳进后宫的妃子都难逃一死。
而西凉国力强盛,周围的小国都喜欢进献贡女来求和。
孟国也不例外。
听闻春日里就拟好了上贡的名单,忙忙碌碌了几个月,阖宫上下都十分重视。
但我没有想到,絮儿居然会在贡女之列。
怪不得,陆泽白今日如此反常。
原来是小情人要被送去进贡,眼下正心急如焚呢。
但絮儿……
我想起曾经和絮儿相见的几面,只记得那是个比杨花还要柔弱的小女孩,怕是经不起西凉君主的折磨。
同为女子,一缕同情掠过我的心头。
于是我缓缓开口:“絮儿……夫君能保便保下来吧,钱不是问题。”
我娘家久居江南,一向以经商富庶闻名。
我以为陆泽白是来跟我借钱保下絮儿。
但此时的他盯着我的目光却很奇怪,像贩子看牲口那般,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
最后却将目光落在我的肩颈之上。
他笑了笑,鬓若刀裁,怎么瞧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
桃花眼里,此时却幽深得可怕:
“夫人,有一副很美的肩。”
2
陆泽白是个凉薄之人。
这一点我在成亲后便深有体会。
一开始,我也是想好好待他,同他好好过日子的。
却被他亲手撕毁了所有的真心。
大婚之夜,他就去了京城最大的花楼喝酒,任我无德无能的名声流传在外。
成亲之后,面对婆母的刁难他一概不管,只忙着和絮儿花前月下。
我三年无所出被长辈盘问,而他只是嗤笑了下,却只字未提我们没圆房的事情。
我的嫁妆刚带进陆家,便被他挪了个干净。
皇家御赐的凤钗,我隔天就在絮儿的头上看见了。
这些事我都一桩桩忍受了下来。
成婚三年,我早已看淡。
准备这一生就这么将就过了。
谁知……
陆泽白居然连这点念想也不给我。
絮儿不想成为贡女远嫁西凉。
然而御定的名单已经呈上去了,礼单也已经拟好。
如果此时不去,犯的就是杀头之罪。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件至奇之宝代替上去。
陆泽白不知道从哪本西域书中看到一个方法:
【以美人琵琶骨,融以鹿血酒,取鲛人之筋,制为箜篌,其音泠泠。】
这件至宝,叫作“美人箜篌”。
是最血腥不过的一件宝物。
因为无论是琵琶骨,还是鹿血酒、鲛人筋,都是以人制成。
我本不赞成他用这样的法子去换絮儿。
但没有想到——
他用来制成“美人箜篌”的材料。
是我。
3
被剖骨时,我浑身上下都在痛。
撕心裂肺的骨肉分离之痛,让我如至炼狱。
也许炼狱都没有这样的刑罚。
陆泽白满脸鲜血,眼神狂热,定定地看着被剖出来的琵琶骨。
那骨头洁白如玉,形状美好。
洗去鲜血后,更是浅浅如一弯蝶翼。
“美人箜篌,美人箜篌……”
陆泽白的双手颤抖,神情有些病态。
那一瞬间,我居然觉得他像极了地狱里的修罗恶鬼。
可他明明才情满京城,是人人称赞的佳公子。
他写出的诗,足以流芳百世。
他提出的良策,足以泽披四方。
但此时,他只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眼角泣出血泪,望着他提刀向我走来。
我咬住唇,问他:
“陆泽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欺我如此?”
陆泽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骨节分明的手捋过我的额发。
就像是一个妥帖的丈夫般,替心爱的妻子整理好鬓发:
“蓁蓁,你会懂我的。”
在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
我所庆幸的,居然是我从未爱上过陆泽白。
倘若如今死的是一个深爱他的女子,那么她该是多么的可悲可怜。
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是因为识人不清,而是命运无常。
死的时候,我居然有些释然。
这可悲而可叹的一生……
直到。
我漂浮的灵魂被风裹挟起,轻轻地注入那对琵琶骨中。
——我成了美人箜篌中的精怪。
4
贡品运往西凉的路上,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景观。
大漠、斜阳、排成长队的商旅。
驼铃声响起,唤起了我的回忆。
多年前,我随父亲去西凉经商。
在那里,我曾遇见一个清冷阴郁的少年。
他浑身都是伤,奄奄一息,就连腰上的新月形弯刀也残缺不堪。
但那双凶戾孤傲的眼,令我印象深刻。
他好像在躲仇敌。
我求父亲让他留在我们的营帐中。
他因此躲过了那晚的搜查,得以存活。
在西凉的日子,他一直藏在我们的商队里。
少年很擅长吹筚篥,也很会弹胡琴和琵琶。
夜晚的篝火中,他会弹奏乐器给跳舞的人们助兴。
我给他扎小辫子,他也不恼,总是像一头温顺的小狼般趴在我腿上。
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直到我们商队离开西凉的前一夜,我在沙丘旁找到少年: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孟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方黑漆漆的夜,耳上的月牙吊坠随风晃动。
我和他一起看着远方的夜,和不会在夜里升起的太阳。
第二天一早。
我在少年常待的营帐中发现一枚月牙玉佩。
他没有留下一封信。
就像来时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5
回忆充斥了我整个旅途。
新生精怪的力量并不稳定,我时常陷入昏迷。
但每次苏醒时,我看着大漠悬着的太阳,都会想起那个少年。
他说他叫“苏夏”。
苏夏,在西凉语中,是“永不熄灭的太阳”。
我成为美人箜篌的精怪,此生只由西凉皇帝一人所拥有。
所以,即便同在这片日月轮升的土地上,我也无法再见到他。
来到西凉后,时间过得尤其快。
不过短短几日,我们便到了西凉的都城。
孟国呈上的贡女和贡物一批批入宫。
作为孟国特意准备的贡物,美人箜篌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正午的日光下,我坐在孟国使臣特意准备的花车上,看着各色宝物如流水般涌进宫廷。
其中,就包括我。
漆红的大门一开,我顶着日头,眯起眼睛看前方。
两队杀气腾腾的铁骑甲士从两侧冲出。
精兵铁骑的中间,是一座豪华到几乎让人挪不开眼的辇驾。
辇驾上的人玄衣及地,长发未束,披散在华丽的御驾上。
他容貌俊美姝丽到极致,以至于孟国进献的贡女都黯然失色了。
这便是西凉的皇帝,澹台明灭。
他的目光冷郁,落在孟国的贡品上:
“孟国的这批货,又是次等。”
孟国使臣吓得躬起身来,瑟瑟发抖:
“臣不敢、不敢……”
澹台明灭冷嗤一声,收回目光,修长指尖微动,仿佛要指挥辇驾调转方向。
这时——
他忽然看见队伍最末的美人箜篌。
6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
澹台明灭向前挪动了一步。
他披着的玄衣衮服也跟着拖动了下,衣角处金线绣的旭日熠熠生辉。
它迎着太阳,霎时反射出一道强烈的金辉,刺得我眼睛生痛。
是了。
我本是精怪,在正午日光下被晒了许久,正是身弱的时候。
而帝王本是天下至阳之体,我若是靠近,便会被伤到。
但我从不会坐以待毙。
我不管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翻身便跳下花车,躲在了阴影处。
那里,屏息静立的小侍者并没有发现我。
澹台明灭收回了目光。
他又恢复到那副冷冷的、高不可攀的模样。
背影挺得很直,像一只孤高的鹰隼,慢慢地逶迤在西凉古朴的深宫里。
“倒还有个不错的。”
丢下这句话后,他不再看呈上的贡物。
然后随意脱了绣着金线的外衣,吩咐侍者扔了。
阴影里的我歪了歪头,有些可惜。
那样好的衣裳,即便是放在富庶的江南,也要绣娘费力几月才能织就。
这样扔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但西凉的君主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将全天下的珍馐美物都占为己有,令良质美材从四方运往西凉。
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我这一路看来,发现西凉的宫墙古朴大气,除却浮雕,并没有多少装饰。
那些从四方攫取来的宝物,被放进了库房,除却蒙尘便是硕鼠啃啮,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我这把箜篌亦不例外。
从孟国运来西凉的路上,是我得见大好河山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将那些长河落日、驼铃金沙通通印在脑里。
以便在深宫里时常能想起,支撑过岁岁年年的枯燥时光。
没关系的。
我安慰自己。
在陆府一待便是三年。
如今在西凉,不就是将小园子换成大宫殿么?
寂寞而已,我熬得起。
但我向来是个不喜寂寞的人。
我深深想念着年少时的见闻。
无论是大漠日圆,还是江南流水,都曾在我梦中长存过。
我幼时丧母,父亲不会养孩子,听到我几声哀求便将我带出去经商。
我见过许许多多人。
老的少的,好的坏的。
他们予我岭南的梅花、徽州的笔墨,送我一场江南的杏雨、梦醒的潮湿。
而此刻。
在西凉的深宫里,我目之可及的只有高高的梁柱与彩绘的壁画。
这里的人高鼻深目,长相鲜明,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座深宫里,只有我一个精怪。
乡音与熟悉的面孔被陌生的一切所替代。
平静之后,便是深深的惶恐。
箜篌美极,却同其他贡物一样被例行地送入库中,不知要等待多少年才能重见天日。
——我也会如此吗?
揪住前襟,我竭力克制心慌。
匆匆地穿行在西凉的宫廷中。
太阳过了正午,没有了那么强的日光,却到了最炎热之际。
我只听懂一点点的西凉话。
他们说:“陛下病了许久。”
“陛下前些日子又斩了一个美人。”
“陛下很久没有吹筚篥了。”
他们谈论宫事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一根草被折断般,简单而寻常。
7
我早知西凉视人命如草芥。
这里的人们习惯日升日落,习惯生老病死。
他们信仰着神龛上的神明,情愿为逐日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将他人的生命冷漠以待。
但这样谈论起,还是令人万分心凉。
我抬起手,覆住太阳,总觉得这日光晒得人眩晕。
忽然,我听见了一句熟悉的话。
我猛地抬起头。
直直朝那个方向看去。
我绝不会听错。
这话是中原官话,是京城王畿下辖三州、河东五省的通用之言。
那人说:“我去找皇兄,不必管我!”
他很年轻,眉目有和西凉皇帝如出一辙的俊美,却更平和。
他同身边侍从说着什么,一边抬脚跨进了宫殿。
我看着那座宫殿。
金漆红柱,斗拱不凡,侍卫森严,怎么瞧都是不一般的模样。
若是我还活着,自然是不敢再涉足的。
可如今我只是个来去自由的精怪。
我没有犹豫,抬脚就进了宫殿。
进去后才发现这举动有多么的草率。
这里庭院深深、九曲回肠。
有引路人带着尚且会跟丢,更何况我是第一次闯进来。
我苦笑了一声。
只好在宫殿里摸索着前行。
西凉的宫廷建得大气而疏阔,这座宫殿却逼仄幽静。
像极了主人压抑的内心。
唯一可称赞的,便是庭院里栽种的森森乔木。
西凉风沙大,炎日长,植物难以存活,更别说这南方的乔木了。
我站在庭院里不过一会儿,闻着乔木的清香,心静了许多。
那个年轻人也不知去了何方。
我后知后觉不该擅闯别人的宫殿。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风,将没关严的书房门倏地带开。
我惊了一跳,下意识去看。
却见空荡荡的书房里,从桌前到墙上都贴满了画像。
贴画的人显然是格外爱惜。
每张都整整齐齐,却病态地从地上一路延伸到墙面上。
画中只是一张含笑的美人面。
我的手指僵硬地颤了一下。
9
我记得少女时期,有许多人要为我作画。
他们有的是从弗朗机来的西洋画师,有的是江南久负盛名的工笔画师。
他们称赞我的美貌,称赞我令人难忘的气韵。
但我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我只让一个人给我作过画。
那是一个暖融融的午后,西凉国的太阳从卷起的帐帘中散出来,将人包裹住。
我转身打哈欠,驱散了一身的睡意。
苏夏手执画笔,清俊的侧脸被金光镀了一片,睫毛纤长,沉着而认真。
我答应做他画笔下的人物,却也实在闲着无聊。
一边把玩着葡萄,一边盯着他俊美的脸瞧。
少年的样貌青涩,五官却英挺浓丽,睫羽纤长,宝石绿的眸子似一泓湖水。
他被我捡回来洗刷干净后,不复之前的狼狈,像是一只戴上项圈的小狼,骄傲又美丽。
此时这只小狼正用力地在纸上描摹。
听说他会画画,我很有兴趣。
但至于画成什么样,就并不知道了。
在我打完第二个哈欠后,枯坐了一下午的人终于停下了画笔。
太阳西斜,西凉国的日光向来很短,不过一会儿,便隐入地平线。
我借着昏暗的日光,打量着他作画的内容。
出乎意料,苏夏画得居然很好。
他的线条刚劲有力而婉转自如,设色沉着,堆起绢素而不隐指。
画中女子雪肤花貌,笑容淡淡,却别有一番神采风流。
我看得入了迷,想要举起来观察,却被他抓紧了画。
苏夏的卷毛有几绺不安分地露了出来,他忐忑不安地看着我,抓着画的手不肯放。
我笑了:“不给我?”
他点点头。
“你留着画,难不成是想私藏吗?”
苏夏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被捡到后,也许是受伤太重,一直不大愿意说话。
我知晓他的倔强,也知道他没有什么坏心。
他留下这幅画,也许只是很满意这幅辛苦绘出的杰作。
只是,我也存了逗一逗他的心思。
于是便笑道:“既然画不愿意给我,那么你那只月牙耳坠给我看看总行吧?”
苏夏愣了一下,冷白的耳尖泛上红。
他胡乱摇头,不愿意再同我搭话。
后来,我在回孟国时,才听西凉的行商说了一个故事。
他们西凉的四大部族里,向来是以耳坠为定情信物。
耳坠由母亲生前所戴,死后传给儿女。
若有心爱之人,便以耳坠为定情信物,生死相依。
我听说这个习俗后,愣了许久。
但也是庆幸的,幸亏当时没有硬逼着苏夏将耳坠拿下来将我把玩。
只是,还是有一点遗憾。
我与苏夏,恰如西凉国升起的太阳。
他升起时我错过,我抬头时他落下。
此生此世,无缘相见。
10
旧时情感被风沙掩埋过,如今已记不太清楚了。
那般青涩懵懂的情感,也早已葬送在陆宅的四方天地里。
但此时,我望着那从书桌蔓延到门前的画像,背后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气。
这画像,我只给了苏夏一人。
……为何这里会有?
不仅有,还有这么多。
我看得分明,画像最开始还画得拙劣,只学得其神态。
后来,却是形神皆备,渐渐接近我的长相。
他画得愈是小心翼翼,愈是勾勒仔细,就愈发能从细枝末节里看出来对画中人扭曲的爱!
我越想越后怕,却鬼使神差地迈向前去。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画室。
依旧是各色画像,神情却多了变化,宜喜宜嗔,哀怒喜乐。
有神女像,有拈花而笑的……
无一例外,都是我。
——或者说,是那人想象中的“我”。
我抿着唇,心底有些发慌。
再往前去,撞见的可能是一个极大的秘密。
可我万万没想到。
当我绕过重重画像,走向黑暗的最深处时,却看见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玄衣墨发的皇帝,长发散乱,脚旁还扔着悠悠焚香的炉子。
他小心翼翼地亲吻着画中美人,目光缱绻:
“蓁蓁,你今晚还会来我的梦里吗?”
他眼尾湿红,长睫垂落时,眸中含着一滴泪,神情却虔诚而祈祷。
香雾袅袅,他也曾真心期望梦见自己的意中人。
我张了张口,那句“苏夏”差点就呼之欲出。
但最后,也只是紧紧抿紧唇,将这句咽了回去。
那个西凉沙漠中与我相遇的单纯少年,绝不会是眼前的这个暴君。
我神情警觉地盯着他。
澹台明灭却恍若未觉,神情执着。
未知名的香炉袅袅,传来奇异的香气,我顿觉困乏,险些支撑不住。
在香气的熏陶下,我两眼疲乏,再也支撑不住,就要当场昏睡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却是感觉有人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有一只冰凉的手为我拂去脸上的乱发。
他的怀抱坚硬冰冷,仿佛天生无法被焐热般,此时却小心翼翼地圈住我。
心跳声挨得很近,越跳越剧烈。
最后,唇上有一个很淡的触感拂去。
一触即发,爱怜而温柔。
仿佛,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11
我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
梦醒时,却仿佛将这一生都勘破了。
我醒来时冷汗涔涔,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子奇异的香味。
我下意识去看身旁的那只箜篌。
好在除却心慌,并无大碍。
就在我平复心情之际,黑暗狭窄的库房却倏地透进来一缕光。
礼官们拿钥匙打开了那把大锁,端着托盘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他们嘟嘟囔囔,似有怨言:
“陛下醒来后,说想弹一弹汉地的乐器。”
“也不知这古怪的乐器有什么好的?”
礼官一边数落着,一边却又将目光落到了美人箜篌上:
“这是没见过的,给陛下送过去。”
我龟缩在角落,瞧着宫人将那箜篌小心翼翼地抬走,却并没有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谁料,前几日还能分离的箜篌,此时却娇气了起来。
一道隐形的丝线缠绕着我,似是依依不舍。
它在呼唤我。
我叹了口气,终是不忍,抬脚跟着一起走了。
仍是熟悉的路,仍是熟悉的宫殿。
正是我昨日不小心闯入的那间。
我跟着宫人们,也终于得知昨日年轻人的身份。
他叫澹台长曳,乃是澹台明灭的堂弟,是西凉宗室为数不多的亲王。
听闻澹台明灭上位时杀父弑兄,对自己的政敌毫不手软,天牢里流出的鲜血能将皇宫前的空地铺满。
但澹台长曳却是个意外。
“小亲王虽然任性,但却是我们西凉国唯一的大祭司。”
“我们西凉四大部族得以安居,全靠小亲王卜算天时……”
长路漫漫,宫人们也忍不住闲聊了几句。
“只是小亲王也太任性了些,陛下说了午时不要打扰他,他还闯了进去……陛下的心情似是不太好。”
“小亲王也是忘了,毕竟他不常在宫中住,自然也不知道陛下的习惯……”
说到关键处,那宫人忽然噤声,自知失言,脸色煞白了起来。
身后礼官剜了一眼,却又没有多说。
他们都对澹台明灭日常之事忌讳莫深。
而我却想着那大祭司澹台长曳。
我在孟国时,也曾听闻过他的名头。
听说他生母是汉地女子,被西凉人掳掠而去,生下他这个不伦不类的杂种。
但他却生来有慧根,被宗庙祭司亲自抚养,接任成了下一任西凉祭司。
自从我被陆泽白剖骨后,便十分惧怕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听宫人这样说,我不由又忐忑了起来。
既是这么厉害,那他昨日看见我了吗?
如果看见了,他会告诉澹台明灭吗?
今日澹台明灭忽然想起库房这批乐器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正纠结着,忽然间轿子一晃,停了下来。
宫人小心翼翼地取下乐器。
那些彩漆绘就的乐器,曾经被扔在库房里吃灰,如今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我不再纠结,提起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也跟着迎向旭日。
12
西凉皇帝擅音律。
这是世间所流传的共识,就连街头的三岁小孩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然而世人皆知,西凉音律不是用以宴请欢乐,而是多用在战场厮杀之上。
战鼓低沉,琵琶激昂。
金戈铁马之音,绝不是烟花之地的靡靡之音能相比的。
纵然畏惧澹台明灭,但我对西凉鼎鼎有名的战音,还是颇有兴趣。
宫人们入了他的寝宫,便敛气屏息,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他们手脚麻利,放了乐器便走,绝不逗留半分。
等我好奇地打量完宫殿内陈设,便见本来还多的宫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只得硬着头皮躲进一个角落。
澹台明灭似是没看见我。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把紫檀琵琶,修长的手指弹了两下。
琵琶声泠泠流出,然而未响到几声,便弦崩而停。
澹台明灭蹙起了眉头。
他又掀袍坐下,伸手试古琴的音。
古琴声清幽,可一首曲子还未弹完,便又是落了个弦断的下场。
这下我明白了,西凉皇帝手劲甚大,一般乐器根本顶不住他弹。
见他的目光又落向箜篌,我有些着急了。
美人箜篌虽说是陆泽白按古书炼制,却也不一定禁得住他的手劲啊。
若是箜篌弦断,我还会活着吗?
我暗暗打定主意,若是他要硬弹,我得试着阻拦下。
然而想法虽好,现实却残酷。
——我力量微小,只能眼睁睁看他伸出指尖拂过箜篌弦。
忽然,脊背间一颤,似有人轻轻拂过,留下一阵战栗。
我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铮——
箜篌声不同于其他乐器,似是从水面上悠悠振出,清亮、飘忽。
澹台明灭的指尖拂过箜篌弦。
这架美人箜篌,也许是被用作国礼,装饰得极尽华美。
而此时,墨发半束的西凉皇帝拨弄琴弦,垂下的眉目有一种悲悯的情怀。
他的五官极浓极烈,似匠人手下雕刻的神仙,华丽到了极点,却因这点悲悯而平添了几分出尘。
凤首箜篌下,西凉皇帝身着玄衣,弹奏了一曲淡淡的箜篌曲。
我缓缓睁大眼睛,不由看呆了。
13
一曲罢,我久久未回神。
忽然,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我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一抬头。
直直望进他松绿色的眸子时,我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站稳跌倒。
好在精怪大抵还是有点用的,还未跌下,身体便自动调整了姿势,不至于那么狼狈。
我盯着眼前的澹台明灭。
他大约是刚弹完箜篌,宽袖处还堆叠着些褶皱。
他不再装成先前看不见我的样子,反而是盯着我,唇角上扬:
“你是箜篌里的精怪?”
“我我我……”
我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最后只得讷讷道:“是。”
我暗自腹诽,这西凉皇帝未免也太不地道了!
早就能看见我,却一直隐而不发,装作未瞧见的模样,只为此刻吓我一下。
澹台明灭的绿眸熠熠生辉,不似之前的沉郁,紧紧盯着我。
他盯得那样紧,以至于到了贪婪的地步。
若我只是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此时必定会被盯得分外不自在。
可我不是。
我年少时就经商,后来入主陆家。
经历过于坎坷,以至于面对这样的暴君都生不起畏惧之心。
相反,我倒觉得澹台明灭身上的秘密甚多。
人言可畏,流言之下,往往更难看清一个人的真心。
我盯着澹台明灭,问他:
“我是精怪,您会怕我吗?”
澹台明灭并未回答,定定地看着我。
他绿色的瞳眸被纤长睫毛的落影遮去了一半,看不清里面掩藏的情愫。
但神情是专注的:
“外头的人都说我是暴君,你会怕我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澹台明灭的目光锲而不舍地跟随着我。
我想了想,道:“人言如何,与事物的本质并没有多大关系。”
澹台明灭笑了。
他笑起来,眉目间的阴郁都被冲淡了,显现出一种少年意气来。
他脸颊边漾起一个很小的涡,恍惚间有种熟悉感:
“当年你也是这样同我说的。”
青年帝王定定地看着我:
“苏夏,西凉国永不坠落的太阳,你还记得吗?
“蓁蓁,我等你很久了。”
14
我做梦也没想到苏夏就是澹台明灭。
先前书房撞破那一幕时,我以为是他无意中得来这幅画。
后来试乐器时,他弹的皆是弦乐。
澹台明灭和我记忆里的少年差别如此大。
我仍记得少年时漫天的黄沙,和苏夏冷淡却真挚的眼神。
传说中西凉国的太阳西升东落,与世俗违背。
他却如此的诚挚,令我摒弃了先前的偏见。
然而再见时。
他已是声名赫赫、满手鲜血的暴戾君主,唯有展眉一笑时才能恍惚见到少年时的模样。
而我换了一副身子骨,寄生在箜篌里。
我想起在江南时那些绣女所传授给我的技巧:
“蚕丝柔韧,若是紧闭起来也是刀枪不入,怎么也斩不开。”
“但若是以巧手破开心防,反而能开出一线罅隙。”
我仰头看向澹台明灭。
他正低头看我,睫羽纤长,绿色瞳眸似猫般幽微不明。
他在等我的反应。
多年未见,忐忑的不只有我,还有他。
而我……
我轻笑了下,抬起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苏夏,好久不见。”
澹台明灭攥住我的手,松了一口气,身上不复之前的紧绷感。
但旋即,他发现攥住的只是一抹幽魂,合起的手掌又颤抖了起来:
“蓁蓁?”
他尾音上扬,分明是疑问的语气,声线却颤得不像话。
我抽回那只手,佯装不在意地拍了拍裙摆:
“不必担心,人死如灯灭,只是想再来看看年少时走过的地方。”
又想起他毕竟也是凡俗中人,也可能惧怕鬼魂精怪,罕见地安慰了一句:
“你别怕,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伤不了你的。”
人间向来歧视三教九流,又厌弃这等书生精怪的传说,活人若是见到精怪,不是怕便是惧。
不晓得我这少年时的朋友,得知了我如今的处境又该作何情状。
我忐忑地抬起头。
忽然,一滴泪堪堪滑落下来。
我低头呆愣地看着它从眼前人白皙俊秀的脸庞滑落,洇湿在繁复华丽的地毯上。
澹台明灭哭了。
澹台明灭……哭了?
似是不相信那样一个暴戾的君主会为我而哭,我僵硬地抬起头。
撞入一泓幽绿里。
我记得南朝有位诗人曾写过一首诗。
他用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盛赞西域女子的美貌,说她们哭泣起来梨花带雨,绿色眼睛犹如摔碎的宝石光。
一路西行,未在碎叶城看见胡姬的明眸,却在西凉的宫廷里看见了这抹绿。
我哑然了,脚忙手乱要为他拭泪:
“苏夏……你别哭。”
却愕然发现触碰不了。
我颓然放下手,只能用言语勉强安抚:
“你别哭,唉……怎么你先哭了呢?”
澹台明灭幽绿色的眼瞳中盈着一缕泪,如线般落下:
“蓁蓁,你会离开吗?”
我向来见不得人哭,更从未被人用泪裹挟发问过,摇摇头:
“我依附这具箜篌而生存,应当离开不了。”
澹台明灭长久没说话。
良久,直到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他才遽然起身,虚虚将我拥住。
“那便好。”他说。
我僵硬着身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夕阳西下,日光静谧,斜阳抛来余热。
我贪图这来之不易的思念,没有伸手推开他。
却也因此没望见西凉君主幽深的眸子。
那一泓绿,本该纯粹如猫眼石。
此时却幽微、黏腻,带着不为人知的占有欲。
15
我在澹台明灭的宫殿住下了。
这里乔木森森,我漫步于其中时,能忆起幼时在江南的种种。
是久违的舒心。
而自那日坦明心迹后,我和澹台明灭许久没见面。
他克制地不来见我,我也不愿意打扰他。
许是多年未见,再亲密的关系也会有生疏的时刻。
更何况我与他当年只是萍水相逢。
我感恩于他的照拂。
却又不敢同他走得太近,生怕丁点波折便会扰去如今的平静。
箜篌日日有宫人来擦护修养。
我精神了许多,不再沉浸往日迷蒙的梦境里。
可有时在夕阳下打盹时,也会想起前尘往事。
话本中的人含恨成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仇人。
我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可箜篌禁锢了我的脚步。
当我吸收月夜精华,能勉强走远一些后,便被使官送来了西凉。
我也想韬光养晦,往后再回孟国报剖骨之仇。
然而来西凉后却日夜多梦,往往一梦黄粱,便不知今夕何夕。
我坐在藤萝花架上,对着稀薄的日光看自己的手掌。
五指纤柔,掌心柔白,这本是牵针绣花的手,如今却被日光削得透明一片。
我是个没用的精怪。
没有移山倒海的本领,也没有叱咤风云的气派。
连血海深仇,也在时光中一日日被遗忘了个干净。
但我忘了,有人没忘。
有日我醒来,澹台明灭忽然问我从前之事。
我被颠三倒四的梦境扯住,分不清现实,将陆泽白对我所做之事一一说出。
待清醒后发觉说得太多,却已迟了。
西凉的君主面色冷淡,那双碧荧荧的眼睛笼罩着四溢的凶气,似沁入血色的玉翡翠。
“苏夏……”
我不安地唤他,同时身子后退,想脱离他笼罩的阴影。
却被困得更死了。
澹台明灭的乌发就垂落在耳侧。
他垂下眼睫,森冷肃杀的眼底逐渐恢复正常:
“抱歉,蓁蓁,是我失态了。”
我摇了摇头,总算跟他拉开了距离。
澹台明灭目光扫过角落里放置的箜篌:
“陆泽白,如今的孟国三皇子,也是我的仇人。”
“孟国三皇子?”
我感觉思绪有些紊乱。
陆家不过是三等侯爵,怎会生出个三皇子?
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澹台明灭解释道:“当年丽妃为了在深宫中保住他,将他送入母家秘密抚养。
“听闻孟国皇帝于三月前暴毙,而后丽妃便请出遗旨,要求立他为帝。”
我皱起眉:“这岂不是荒谬?”
澹台明灭眉宇间有淡淡的轻蔑:“于国政无功劳,于军队无裨益,只是占了血脉便享尽尊荣,自然是有人瞧不起。
“孟国朝野中乱成一团,大臣们各执己见。他想坐龙椅,还没那么简单。”
我抬眸瞥见澹台明灭眉眼间一抹嘚瑟,似有所感。
我小心试探地问:“其中……也有你出的力?”
澹台明灭抿唇:“那日他对你行剖骨之刑,我不知道……”
他苍白的眉眼间忽然掠过一丝灰意,艳丽的五官也似黯寂了下去:
“美人箜篌,弹之成杀器,毁之成怨咒。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竟会成为让他伤害你的借口。”
澹台明灭静静地道:
“今日我为王他为敌,再见便是刀戈相向、殊死相搏。
“我终要在他身上剜下血骨淋漓、毁他大好人生,押着他来向你三跪九叩,再由你亲手杀去,才能解心头之恨。”
我被他言语间的狠辣吓了一跳。
本以为这只是一时戏言,毕竟西凉国事繁重,三五日也就抛之脑后了。
然而几日后,却发现这并不是戏言。
澹台明灭的狠厉,比我想象的尤甚。
16
絮儿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久久未回神。
听闻她的死状极为凄惨,被人拧断了头颅,扔到了河里。
泡发了几日,脸庞早就肿得不像样了,还是近身的丫鬟仔细瞧才辨认出。
“听闻她死前还穿着那条绿罗裙,唱了许久的《怨郎歌》。”
来人啧啧两声,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
他自来熟得很,在澹台明灭的宫殿里望见我便好奇得不得了,像只聒噪的小犬般扰来扰去。
正是我先前见过的澹台长曳。
澹台长曳此人同传闻里描述得倒是不差。
天资聪颖,却也率直任性。
澹台明灭责令宫人不许随便闯进他的宫殿,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不知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澹台长曳在宫里过活得倒是逍遥自在。
譬如此时,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优哉地倒茶喝。
许是因为天生通灵,他也能看见我。
深宫寂寞,无人同我说话,我也不介意和他多聊几句。
而且,他是除了澹台明灭外,唯一一个可以为我带来孟国消息的人。
澹台长曳的消息很灵通。
譬如此时,絮儿死去的消息昨日才传扬开,今日他便过来告知了我。
他不晓得我们之间的恩怨,只知道是孟国三皇子的府上死了个宠妾。
是的,宠妾。
陆泽白自我死后,一直不肯再续娶。
他坚持为亡妻守灵,日日缟素,不食荤腥。
京城人人称赞他的深情,朝野之中也有不少大臣认为他是“至情至性”之人,逐渐倒戈于他。
而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听说陆泽白不顾我父亲的阻拦,坚持要将我的尸骨即日下葬,好“入土为安”,我更是想笑了。
停灵九日,方能灵魂安歇,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他如此作态,是想遮掩什么呢?
而美人箜篌作为贡物运来西凉时,絮儿也顺遂嫁入了陆府,成为陆泽白的侧夫人。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心念念的正室之位却一直空悬。
我猜,大抵是陆泽白的身份不似从前,如今的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岳家力量来支持。
这件事中最奇怪的便是絮儿的死去。
我当然不会认为是陆泽白良心发现,掐死了絮儿。
最有可能的便是,澹台明灭动用了手下的势力,替我杀了絮儿。
我问澹台长曳时,他喝茶的动作一滞。
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我心中有数,却更加烦乱。
人间命运有业果,絮儿害我,我当自行复仇。
但若是澹台明灭替我杀了她,便是平白为我背了一桩杀孽。
澹台长曳见我脸色不好,没敢多说,喝了茶后便溜走了。
待他走后,我起身,指尖微动,合起了凉风穿过的木窗。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阳光并不强烈。
我挽袖穿过庭院,推开书房重重门,找到了澹台明灭。
他正在其中作画。
墨发低垂,蜿蜒在画纸上,似是一条暗色河流。
仍是初见时的玄衣,广袖挡住了画纸,看不太分明作画内容。
我轻轻覆住他僵住的手腕。
冷白的手腕被微风抬起,画中内容得以入目。
血色蘸笔,以魂入画。
澹台明灭的腕侧,有一道被他划过的长长伤痕。
那伤痕斑驳,似是结痂时又被割破,一直没好全。
每回来见我时,他总是在玄衣下添一个护腕。
我有时好奇,却一直没问。
方才和澹台长曳闲谈时,没忍住试探了一番。
他毕竟年轻,不大说得了谎话,不像他兄长这般淡然自若,支支吾吾便透了底。
澹台明灭在割血绘阵。
一幅画便是一幅阵。
三月来,他不辞日夜,亲手绘了九幅画,布置了这九阴招魂阵。
招魂阵,魂归来兮。
他招的是我。
而命运便是如此阴差阳错,澹台明灭殚精竭虑想招来我,却不知我早就被陆泽白送来了西凉。
澹台明灭于是将此阵改了又改。
澹台长曳道:“再以精血绘十八幅,再结合禁术,便能起死回生,使已死之人复活。”
我笑了。
一如方才面对澹台长曳时,硬生生气笑了。
我将澹台明灭手腕拽过,为他止血。
澹台明灭歪头,眉宇之间似是不解。
“蓁蓁?”他道。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澹台明灭,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澹台明灭没说话,良久,他开口道:“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愣住了。
这句话,很是熟悉。
这是当年我在西凉与他初遇时说的。
那时他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夜夜难眠,还会在浅梦中朝外冲。
商队的人有所不满,想把他赶出去。
我为了留下他,不顾父亲的阻拦,和护卫每日陪着他睡。
当澹台明灭从睡梦中发抖醒来、神志不清地要朝外逃走时,我搂着他,唱阿嬷教给我的歌谣哄他。
我说:“苏夏,这人间孤寂,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本是歌谣里的一句,被我化用成了安慰之语。
不料澹台明灭却当了真。
我愣愣看着他,日光一点点坠落,暮色四合,烛火微晃。
澹台明灭起身拥住我。
他不知何时长得这样高大,俯身时就能轻松拥住我,将我裹挟在充满冷香的怀抱里。
哪怕此时抱住的只是个幻影,他也极尽珍惜:
“蓁蓁,我等你太久、太久了。”
17
我后来才知道,澹台明灭去过许多次孟国。
他没有惊扰任何人,安顿好国事,就悄无声息地跟着某支商队去了。
驼铃声清脆,有时他来了,有时他走了。
他在孟国江南的庭院隔着墙静静伫立了会,听见一墙之隔内女眷的笑声。
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小巷望孟国温煦的日光,想象我在怎样的水土里长大。
澹台明灭来过许多次江南。
他有时带一枝烟雨杏花走,有时带一套徽州的笔墨走。
有时,只是带一个潮湿的梦境走。
他那时势单力孤,不敢多打扰,只是见我安好便足矣。
澹台长曳说,他本打算在我及笄时上门提亲。
奈何,那恰巧是王权争夺最激烈的一年。
他被亲生兄弟暗算,险些丧了命。
命虽然保住了,却整整昏迷了两个月。
醒来后,他问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的亲事。
可惜,那年陆家早早遣人来我家定了亲。
父亲没像小时候那样娇宠我,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我抵了出去。
澹台明灭在病榻上得知这件事后,先是怔了怔,而后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也好……”
然而,鲜红的血却被他断断续续咳出,洇湿了被褥。
后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澹台长曳心有余悸道:“皇兄从前面冷心热,虽然不爱说话,做事却总是留有余地。
“堂叔和堂兄派人追杀他,他回来也只是砍了他们的手足。
“但从那日起,他逐渐疯魔,做事也不再收敛,逐渐被有心人扣上了『暴君』的名头。”
他不再吝啬勤俭,以武力逼迫不怀好意的四方邻国进贡,再平分给西凉贫苦的人民。
他不再厌战,沉迷于习武练兵,仿佛用此麻痹自己鲜血淋漓的心。
他日复一日地住在深宫里,在寝宫里栽起南国的乔木,吹着代表思念的筚篥。
澹台长曳说,在失去你的那一天,皇兄好像彻底变了。
他成为了一个更加残酷而合格的君主,却也丧失了某种作为“人”的情愫和能力。
最是高处不胜寒。
澹台明灭将昔年的月牙耳坠摔碎,命工匠铸成了一支精美的凤钗。
凤凰于飞,夫妻恩爱。
他将这支凤钗用作回礼,借由孟国礼官之手又赠给了我。
我以为的御赐荣光,背后却是他的煞费苦心。
我大婚后,澹台明灭一直没有打扰我。
他将自己扔进不见天日的朝政中,任四方而来的琐事淹没他,不再理睬红尘俗事。
这么多年,后宫废立,再无回响。
自然是没有人敢置喙的,因为一旦提起此事,便要见血。
直到,新的一批贡物伴随着驼铃声送入宫廷。
正午花车下,我以为他没发现我,其实他一眼便看见了我。
那时他广袖之下,五指紧攥,皆是因欣喜而颤抖的。
又恐吓住了我,所以才装出陌不相识的模样。
本想着一点点接近我,却被我撞见了绘九阴招魂阵的模样,因而便燃了黄粱香,使我淡忘了那段记忆。
同我相认后,他如获至宝,不敢再放我走。
但我毕竟是后天精怪,被术法囚入箜篌,在日光下越晒越弱。
他便以血入药,以自身之命力,来保得我清醒。
澹台明灭本以为我与他再遇是天大的缘分,因而不惜窥尽天机也要保住我。
但缘起缘散,都有定数。
所谓命运之馈赠,其实在一开始便收取了回报。
天元二年,孟国新任君主与邻国结为盟友,率百万大军犯边。
陆泽白放言,将取澹台明灭项上人头,以慰天下。
史称,玉门关之战。
18
我路过玉门关两次。
第一次,是少年时和父亲来西凉经商。
第二次,是随孟国的贡品队伍在此歇息,看贼眉鼠眼的礼官到处乱窜。
彼时我不懂,现在却是看分明了。
原来,孟国的暗线早就布下了。
西域富庶,更何况占据了“塞上江南”河套平原,保住了西凉都城的粮运线。
西凉骑兵在澹台明灭的手下被磋磨得愈发精锐,已有独步天下之势。
自上一个大一统的王朝覆灭后,周围小国零星分布,都眼馋这样一块肥肉。
也不知陆泽白是怎样说服其他国家来讨伐西凉的。
但一晃眼,合纵连横之势已不可挡。
澹台明灭越来越忙。
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每日回寝宫时总是带着一身风雪。
是了,入了冬,天气越发冷了。
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不过片刻便将天地笼得萧肃。
——下雪天打仗,会死更多人。
我仰头望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才能望见春天里的日光。
玉门关之战打得轰轰烈烈。
孟国的军队势如破竹,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甚至压过了西凉的精骑。
迫于前线压力,澹台明灭要亲自挂帅,以镇军心。
他同我开玩笑说:“蓁蓁,我要是死了,是不是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皱眉:“别胡说!”
其实孟国与西凉之间,我没有确切支持的国家。
一个是我的母国,一个是收留我的第二故乡。
我最不愿的,是这世间战火连天,令无辜百姓卷入其中。
但这一仗,好像是非打不可的。
就连一向孤傲的澹台明灭,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打赢。
毕竟用澹台长曳的话来说:“孟国这回奇怪,打打退退,时而又反扑回来,说不定是使了什么邪法!”
澹台明灭临行前,我欲为他弹奏一首箜篌曲送行。
然而他却挑在我休憩时走了。
临行时,他在我房外站了半夜,担着肩头风雪走了。
后来,漫天风雪里,我隔空拨弄着箜篌弦。
看乌沉沉的天色,来猜测他军队的行程。
这些日子,我已发现了我身体的变化。
往往入夜后,我便能凝出实体。
而跨过秋日,我的精神好了起来,能看一些深奥的古籍。
古籍上说,春日里我可短暂化为人形,行走于世间。
可惜,春日太迟。
我敲着古籍,抬头想,该怎么和澹台明灭袒露心意?
我与他本就是两情相悦。
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澹台明灭不想逼我。
但春日快到了,我想给他个惊喜。
我想告诉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却不想,变故来得这样快。
19
【春日迟,春日迟。
太阳西升东落来,万物缘聚缘散去。】
这是西凉流传的一支歌谣。
澹台长曳跨进大殿时,我正用箜篌弹着这首歌谣。
不成调子的曲声被他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我抬头,对上他焦急的双目。
“阿蓁,你快跟我来。”
我跟他匆匆赶往宗庙。
一路上,澹台长曳不知踩空了多少次,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我没有出言提醒他。
因为我此刻的心情同他一样。
他这般张惶,想必是前线的澹台明灭出了什么事。
果不其然。
当我们走进飞天壁画装饰的宗庙,他胡乱推开石门。
穹顶之上,赫然是一方云镜。
云镜上倒映着玉门关外的形势。
只见孟国军队势如破竹,西凉的精骑却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若是寻常两军对垒便罢了。
可这战场上,连云镜之外的我都能窥见西凉军队上空的黑雾。
我皱眉:“这……”
澹台长曳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线颤抖:“我开云镜才知道,孟国用了古阵法!
“这是绞杀大阵,被困住的人非死不可!他们是想全歼玉门关!”
云镜飘忽,我仰头望见西凉阵营内身披银甲的澹台明灭。
他俊美的脸上神色不变,脸上几道伤痕,血色凛然。
我问:“澹台明灭知道吗?”
“他知道吗……他知道吗?他知道啊!”
澹台长曳喃喃念道,忽然像是被敲了一棍般清醒了。
他又抹了把汗湿的额发,整个人从焦急的状态抽离出来,面目却怆然:
“皇兄他知道啊!
“皇兄分明知道这是七杀绝阵!”
我感觉出奇的冷静。
周遭的一切都被抽离了。
唯有此刻,抛问出这一句:
“那他,必有破阵的方法?”
“这……”
澹台长曳死绞住衣角,脸色憋得通红,却死活不肯再说半句。
他一时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抬眼,看向他。
从认识澹台长曳那一天,我便发觉,这个青年还没有成长为可以独自肩挑大梁的存在。
他率真随性,却又鲁莽天真。
被人随便套套话,便竹筒倒豆子般抖出来了。
譬如此时。
我有意施压了几句,他便支撑不住地全说了。
既然知道身入阵中,那么必然也有相应的破阵之法。
但澹台明灭他不愿用。
——破阵之法,在我身上。
我早知陆泽白送我来西凉的目的没那么简单。
却不知他为人歹毒至此。
【以美人琵琶骨,融以鹿血酒,取鲛人之筋,制为箜篌,其音泠泠。】
这是一件转运之宝。
能将西凉的运势,偷偷转到孟国之上。
我是连接运势的中间器皿,为承运而生。
只要有我在一天,西凉便会一天天衰败下去,但孟国却能靠窃运来完成逆转。
我沉默了:
“所以,只要我身死,一切便会回归正常,对吗?”
澹台长曳焦急地摆手:
“不不不,皇兄已经找到了方法!
“他在古籍上看到,只要能找到至爱之人的骨血,便能……”
他陡然想起了什么般,声音越说越小。
乃至最后,不敢说了下去。
“一命换一命?”
我轻笑了声,却是了然。
自古英雄难过痴情冢,一命换一命的把戏,我见多了。
澹台长曳脸色灰败,才发现自己将什么都说了,颓然点了点头。
我仰头看着穹顶上的飞天与箜篌。
箜篌向来有一种浪漫唯美的悲剧性情调,出乎天然。
以至于在她离世的岁月里,人们也常常会在某种追忆往昔的梦幻意境中提到她。
如此空灵纯美的乐器,却是夺命的美人刀。
我叹了口气。
澹台明灭,你我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
恰如日升日落,你方来过,我刚落下。
到底人死如灯灭,阴阳两隔,错过便是遗憾终生。
我最后一眼看向云镜:
“既然如此,那便是非走不可了。”
20
我和澹台长曳去了玉门关。
昔年,这里风沙满面。
可如今却被鲜血浸染,尸骨累累,几乎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我抓起一捧黄沙。
沙子吸满了血,松手时,甚至不会丝丝缕缕往下掉。
澹台长曳叹气:“死了太多人了。”
我看向远方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平静道:
“你说,只要七杀阵破,一切都会回归原位,对吗?”
澹台长曳胡乱点了点头。
我淡淡笑了。
好不容易凝成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小长曳,我走了后,要好好照顾你兄长。”
良久,顿了顿,又自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个,之后麻烦你交给他了。”
待澹台长曳收下信后,我披好斗篷,披着初升的月色去见了一个人。
陆泽白,这个我做梦都想杀死的人。
不料他还认得我。
此时的陆泽白,出乎我意料,竟还认得我。
我本以为他见遍了人间的繁华,踩着他人的尸骨走到了至尊之位上,早就不记得昔日脚下尘了呢。
陆泽白病骨支离,一身缟素,见了我眼里泛起痴意。
“阿蓁,阿蓁。”他一声声唤我。
桃花眼里盈起泪光,似是看见了梦中人,满是狂热与不舍。
“阿蓁,你别走。”他软声道,语气里泛起苦涩之意,“当年我……之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痴痴看我:“原来我早就心许你了,只是一直不想承认,才铸成了这样的大错。
“絮儿……你不是最厌恶絮儿吗?我亲手了结了她,在她最爱时杀了她,替你报仇了。”
他猛烈咳嗽起来,身体弓起了一个紧绷的弧度。
抬眼看我时,胸前已经洇出了鲜红的血。
陆泽白还朝着我笑:“甚至,连我这条贱命,你都可以拿去。”
听了这些看似情真意切的话,我却只觉得恶心。
昔日仇人匍匐在脚下当狗,原因竟只是那微不足道的“爱”。
爱使人成魔,亦使人以身殉魔。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泽白:
“陆泽白,我还是那句话,你和我无冤无仇,你何故欺我如此?”
陆泽白一身孝服,笑得疯魔:
“因为……爱?”
我冷笑了声,眼里有些讥讽:“错了。
“你若真爱我,不会在成婚后冷落我至此,也不会将所有的由头都推到别人身上。
“以爱之名,行恨之事,陆泽白,这就是你的爱吗?”
“不过。”我俯视着他,“你有件事说对了。”
“你这条贱命,我还真的要亲自来取了。”
21
我杀了陆泽白。
一根箜篌的琴弦,就藏在我的袖子里。
鲛人筋坚固无比,细细的一条,将他的咽喉割断,直至断气。
临死前,他还睁眼望着我。
一如我当初被他剖骨杀死时的绝望、不甘。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我的眼神没有他那么黏腻和恶心。
这大约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杀人。
走出营帐的时候,澹台长曳在无边的寂夜里等我。
月色浸润,似皎白梨瓣,片片飘来。
我伸手,接了一缕月光。
然后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整个玉门关是一个困顿的刑场,被尸骨和鲜血充斥。
唯有我的消失,能让七杀绝阵逆转,让死去的亡灵恢复。
只有我,唯有我。
澹台长曳看我的眼里微有歉意。
我却很坦然。
他日若遂凌云志,便是身死道消,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
在意识消亡的最后一秒,我有些遗憾。
箜篌声音清泠,空灵绝美。
我还未弹过一首箜篌曲给澹台明灭。
22
我死了。
真真正正死在这世间。
也不知澹台长曳用的什么秘法,我死得一点也不痛。
万幸,这是一件好事。
希望澹台明灭回来看到我后不要再哭鼻子。
他是那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却在我面前袒露了所有的柔软。
可惜,我们没有长长久久在一起。
我承担不起他用生命为我付出的一切。
也承担不起整个西凉因此坠落的命运。
犹记得幼年私塾先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前朝大乱时,有个将领被围困睢阳。
城中粮尽,易子而食,人心危恐。
缺兵少粮,将士们多日饥饿,折损甚多,眼看着就要城破。
倘若城破,这个关隘便会被冲破。
届时王朝覆灭,危在旦夕。
将领咬牙之下,下了一个命令:
“诸公为国守城,却无粮可充饥,是在下无能。
“某为守城将,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可国不能危矣,城中妇孺,可为充饥。”
两方皆缺粮,若是城破,一样逃不过妇孺为食的命运。
因而,城中将士含泪食之。
幼年时读起这个故事,总觉得颇为残忍。
先生问:“你若是将领,你当如何?”
我那时毫不犹豫地道:“仁义死,则国名存实亡,不能这么干!”
如今大了,却哑然了。
一人死,一城活。
你会选择哪一个?
我无意将自己生命置于数万生命的天平的另一端。
我是个俗人,未赶上乱世纷扬,未赶上盛世洒脱,此生只如一捧凡土。
朝菌晦朔,蟪蛄春秋。
渺沧海之一粟,如蜉蝣而存于天地。
我很珍爱自己的生命,小心翼翼活了许多年,却在十九岁生辰那日戛然而止。
陆泽白杀我那日,我刚刚十九岁。
十九岁,要我扛起这世间的大梁,太难太难。
我见过这世间太多被代替、被发声的人。
他们湮灭在社会的最底层,欲要张口却不得,被强权封闭了嘴巴。
河中蝼蚁不得睁眼,渊下尘土不得纷扬。
在历史长河中,被吞没多少声音。
如果让我活着时选择,我不会用一个人的牺牲来挽救整座城。
我生于母亲的血肉,长于父亲的脊骨。
我也是这世间顶天立地的一人,并不为做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只是……
我本来就是死去一次的人啊。
两国开战,屠戮世间。
在日暮时,我的力量最为壮大,我本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这世间,和我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但是……
在澹台明灭离开时,我忽然发现以君主之躯撑起偌大的国家有多难。
我的苏夏,乌黑的发间已有了银丝。
他才不到而立之年。
当我同澹台长曳一同来到玉门关,见到昏迷的他时。
我的眼泪汹涌而下。
当他醒来后,迎接的是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澹台长曳静默地看着我。
他在等我做出最后的抉择。
而我爱怜地吻澹台明灭的鬓角。
“走吧。”
趁天黑,趁他还没有醒来。
西凉国的太阳,永不熄灭。
用我的身躯,用我的血肉,用我的灵魂,再来堂堂正正地护他一回。
美人箜篌,若是奏起哀曲,举世传响。
身殒世间,但能护住我记忆中的江南烟雨、大漠驼铃,倒也是不亏。
最重要的,是我的苏夏啊。
我用目光眷恋描摹他的五官,却又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所谓黄粱一梦,即是在弹指刹间而梦黄粱,将余生都看透了。
如今,梦醒了。
番外
澹台明灭在新一日的黎明中醒来。
他似乎忆起了什么,急急奔出殿外。
澹台长曳在庭院外等他。
“蓁蓁呢?”
“她死了。
“今日黎明前,她已魂飞魄散。”
澹台明灭愣住了。
日光明晃晃地照来,将他的乌发映得发亮,连每日小心藏起的白发都不见了。
迟来的春日, 喜鹊在枝头乱叫。
澹台长曳不敢看他, 只是畏缩道:“孟国退兵了。”
“所以, 蓁蓁呢?”澹台明灭平静道。
澹台长曳不敢同他对视。
兄长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寂淡一片,布满了空无。
他硬着头皮,塞给他一封信:
“皇兄,这是阿蓁要我给你的。”
“她说……她说……”澹台长曳硬着头皮道, “她说,要你亲自打开看。”
而后, 他便看着兄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信, 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般。
澹台明灭展开信纸。
纸上是一段簪花小楷,字迹挺秀。
只有八个字:
【我喜我生, 独丁斯时。】
我多么欣喜, 在这个有你的时代。
只八个字,便叫澹台明灭的目光湿漉漉一片。
他仰起头, 看迟来的春日, 看西凉国永远热烈的日光。
这场战争,除了他的爱人, 谁都回来了。
唯独他的爱人, 他的蓁蓁, 死在了无边的寂影里。
再也回不来。
……
澹台长曳活到八十一岁才寿终正寝死去。
他这一生活得通透, 唯有在兄长死去时才骤然长大。
澹台长曳的兄长早早死去。
这位史书里褒贬不一的纵世之帝,是硬生生累死的。
死于国政朝事, 死于案牍劳形。
西凉的人们感念他, 为他筑起一座又一座洞窟, 供奉着他的神像。
唯有澹台长曳知道,兄长是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死去的。
那枯槁的思念, 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的生命吸食尽。
他想许蓁蓁。
非常非常地想。
当知道她彻底消失在这世上的那一刻,澹台明灭几乎恨不得随之死去。
但那封信劝慰了他。
在成为她的爱人之前,他是一国的君主。
一国人民在他的庇佑下生存。
他是西凉的君主, 是西凉的太阳, 不能那么任性地坠灭。
澹台长曳眼睁睁看着兄长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只是, 他变得更加冷酷、更加专断。
南灭孟国,北击异族。
他成为了国人眼里英明的君主、周边国家闻风丧胆的煞神。
直到临死前, 他才流露出了那么一丝怯意。
那时的澹台明灭已如石火风烛。
满头银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虚弱。
他握着澹台长曳的手,问:
“长曳,缘分究竟有那么重要吗?”
思索了片刻, 又问道:
“你说我如果真的成了神,能见到她吗?”
澹台长曳望着曾经冷酷的兄长此时小心翼翼地发问,眼泪汹涌而出。
他哽咽不断,不住点头:
“会的,会的……”
澹台明灭终于笑了起来。
他满意地拍了拍弟弟的手, 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十二年前的笑影:
“那么, 便足够了。”
……
野史传闻, 西凉国主澹台明灭性情暴烈,唯遇皇后,如利刀归鞘, 但世事艰难,愿来世再续前缘,了今生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