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不悔
第 1 节 不悔
我是默默无闻的地质研究员,也是新晋顶流的秘密女友。
订婚三年,他的花边新闻无数,绯闻女友里从来没有我。
直到我受邀与他参加同一档综艺。
亲眼目睹绯闻女友对着镜头假戏真做地轻吻了他的嘴角。
全场哗然。
我掏出与他一对的订婚戒指,也笑着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我如他所愿,放他自由。
他却慌了。
1
临时接到参加综艺的邀请时,我正跟着导师在深山老林里做勘测。
整日里都套着宽大的冲锋衣做研究,灰头土脸都是常态。
所以收到工作人员的私信时,我下意识地以为是诈骗。
直到我看见综艺的名字。
才恍然大悟这就是那部提前了大半年与沈洵约好档期的综艺。
沈洵很重视这档节目。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毕竟自开拍半月来他就再也没回过我的消息了。
接受邀请前,我也试图与沈洵商量过。
可他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
直到我加班加点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又与导师请好假准备动身后,我依然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或许是录制综艺太忙太累了吧。
我像往常一样安慰着自己。
事情也正如我所预料。
他的确很忙。
到达拍摄现场时,我隔着拥挤的人群一眼就望见了沈洵。
他穿着休闲的灰色卫衣,半蹲在最近风头正盛的清纯小白花旁。
小白花的裤腿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脚踝,搭在深洵的大腿上。
而他拿着一罐药膏,仔仔细细地给她的脚踝上药。
小白花娇嗔地在他的唇间点了一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自从违背家里的意见进入娱乐圈后,他很少笑得这样开怀了。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发现我的瞬间,他的眼神都有些慌乱。
然后抬手朝我挥了挥。
就好像若干年前上高中时,他每日在路口等我上学的样子。
笑得灿烂又阳光。
可我却觉得不安。
好像我们之间已经悄然地发生了什么改变。
我抿了抿唇,装作没看见转过了身。
2
许洵避开众人的视线,将我带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我缩在墙角,抬头只能看见他逐渐地压下来的上半身。
阳光倾泻,将他的短发尾都镀上了金色的光。
而他就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勾着手指玩着我散乱的发丝。
“淼淼,你是想我了来探班的吗?”
我顿了顿,抬手攀上他的脖颈。
“难道半年没见你都不想见我吗?”
“怎么会?”
他的喉间发出轻笑。
“你来之前应该先跟我说一声,我提前派人去接你。”
我突然想到聊天界面里一大堆的绿色聊天框。
都是我与他分享野外勘探的趣事,一直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身后传来一阵娇媚的笑。
刚才的小白花不知怎的找了过来。
沈洵下意识地就推开了我的手。
他耳根发红,脸色有些不自然。
“池霜?你怎么来了?”
那个名叫池霜的女演员没搭他的话,反而转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我来。
半晌,她试探性地问我:“你是……阿洵的粉丝?
“竟然跟到剧组里来了。”
还没等我开口,沈洵就连忙否认了。
他与我拉开了些距离。
“噢,这位是我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周淼。”
“淼淼,这位是跟我一起拍摄综艺的同事,池霜。”
池霜似乎对同事这个称呼很不满。
她咬着唇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池霜。”
我礼貌地回应。
“你好,我是沈洵的普通朋友,周淼。”
我特意地加重了“普通朋友”四个字。
沈洵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将池霜打发走后,他俯身埋在了我的颈窝。
“池霜是我相处很久的同事,突然透露我们的真实关系不太好。
“淼淼这么善解人意,一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对不对?”
高挺的鼻梁轻轻地蹭着我的肩颈。
又短又硬的发尾扎着最敏感的地方。
可我无动于衷。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声地应了下来。
沈洵像追赶猎物一样地凑了过来。
眼前的光线被悉数挡住,他惩罚性地咬了咬我的嘴唇。
又湿又热。
就连耳边的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他说:
“淼淼,我们还有好多个七年。”
3
我和沈洵相识远不止七年。
因着周家和许家是世交的缘故,我们自幼就相识。
说通俗点,就是从穿纸尿裤那个年纪起,我和沈洵的命运就已经被家族长辈连在了一起。
幸运的是,这场名义上的家族联姻对我而言并不是坏事。
自春心萌动起,我就一直喜欢他。
今日之前,我一直以为沈洵也是这样想的。
却发现自从大学毕业,我选择跨专业考研,而他选择进娱乐圈后,我与他好像就渐行渐远了。
他的首选和例外好像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握紧了手里的话筒,抬眼看向了面前穿着小白裙的女演员。
池霜,人如其名,不笑的时候就冷冽得仿佛深冬里的冰霜,“生人勿进”写了满脸。
可她笑起来又是另一番情景。
弯弯的眉眼和恰到好处的梨涡,让她被网友封为新晋甜妹之首。
就比如现在,她打断了我的讲解,扬起嘴角笑得清纯。
“小淼,你真的好厉害啊,是自幼就在学地质相关的知识吗?
“不像我,脑子笨什么都记不住,就算对地质感兴趣也只能通过你的讲解略微地了解一点。
“下个月我打算和沈洵出国旅游,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可以雇你做我们的私人导游吗?薪资不是问题哦。”
说着,她又拉起一旁沈洵的手臂亲昵地问:“阿洵,你觉得呢?”
我不喜欢她。
倒是与沈洵无关。
只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不能打断别人的讲话是我小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可这已经是池霜第三次打断我的讲解了。
我讨厌所有没礼貌的人。
“不好意思,这是另外的价格。
“而且,我也不差这点钱。”
4
晚上的篝火晚会是几个演员嘉宾休息用餐的场所。
我用不着上场,便搬着小板凳跟工作人员吃瓜子唠嗑。
闲聊的间隙,我抽空看了一眼微博。
“池霜是什么蠢萌甜妹啊?”已经在热搜第一挂了几个小时。
她的粉丝分为三拨占领了高赞微博的评论区。
一拨感叹她傻得可爱,像不经世事的小萝莉。
另一拨恨不得告诉全世界,沈洵看池霜的眼神暧昧得可以拉丝。
剩下的一拨则在暗戳戳地嘲讽我空有学历没有情商,竟然当众让池霜下不来台。
几万条评论,我越看越觉得好笑。
原来想要出名还是很容易的。
看,我这不就成功地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研究员一跃有了自己的超话。
虽然是黑超。
我的眼神渐渐地冷下去。
周围突然寂静了许多。
我下意识地抬眼往场地中心的篝火望去。
只见原本坐在沈洵对面的池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起身,弯腰趴在了沈洵桌边。
两人的脸差一点就要贴在一起。
而池霜举起手里的刀叉,将一块流汁的牛排送到了沈洵面前。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张开嘴吞下了那块牛排。
我看见有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然后池霜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
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她昂起头轻吻了沈洵的嘴角。
我看见他瞪大的瞳孔里映照出红色的火焰。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可沈洵边的汁水已经被吃干抹净了。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场哗然。
【我靠,他俩竟然是真的,不是剧本!】
【真情侣就是好磕。这是宣示主权了吧是吧是吧?】
【导演,怎么办?这段要剪掉吗?】
我坐在嘈杂的人群中,却觉得四周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一下又一下,就好像时间都静止了。
只有池霜与沈洵亲吻的画面在我面前循环播放。
……
等我发着抖站起来,正好与愣坐在桌前的沈洵遥遥相望。
池霜早没了踪影。
而我艰难地扯起嘴角对着他笑了下。
然后掏出兜里的订婚对戒“啪”地一下甩在桌上。
清脆的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我好像如释重负,嗓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倍。
“这时候围观群众不应该大喊在一起吗?”
开始有人跟着我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我会心地一笑,拿起搭在椅背的冲锋衣,头也没回地离开。
5
我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家。
我本来是打算回基地继续做科研的,可导师听出了电话里我发着颤的尾音。
“怎么,跟对象吵架啦?”
导师并不了解娱乐圈的事,她只知道我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男友。
就连这次,我也是打着看男友的幌子请假离开的。
导师还装作生气地与我开玩笑:“你这孩子,男朋友竟然比你的学业事业还重要吗?”
当时我还听不懂导师的话里有话,只是满心地期待着与许洵见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故作轻松地回复:
“分手啦,老师明天我就回去帮您。”
我听见导师重重地叹了口气。
“淼淼,女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
“其他的话老师就不再说了,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再回研究院。”
我知道她的意思。
导师是个不婚主义者。
她一步一步地靠着自己从偏远的地方山村走到研究院副院长的位置。
在这个男女性别比高达八比二的研究院,作为女性的她做出了令人惊叹的建树。
对我来说,导师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进入研究院时导师已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可她还是破格招了我。
我知道导师一直对我寄予厚望。
是我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我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酒店时,门口似有异响。
有一个黑色身影闪过。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戴着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了眼睛。
微微挑起的桃花眼,只一眼我便认出了是沈洵。
他像是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青别提多明显。
他哑着声音叫我:“淼淼,我错了。
“这都是公司安排的,一切都是剧本。
“我跟池霜就是普通同事。”
我被他逗得发笑。
“沈洵,你看我像傻子吗?普通同事会当众亲你吗?”
我和他僵持在房门口。
半晌,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闪着银光的小物件。
是昨晚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下的那枚私人订制的对戒。
他垂着眼睫,固执地想将戒指戴上我的中指。
我不耐烦地抽出手。
“沈洵,我丢掉的东西就没有重新捡回来的道理。
“你也不用再浪费时间,叔叔阿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6
事情发酵一夜,微博几近瘫痪。
昨晚池霜的举动相当于官宣。
官宣她与沈洵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早就在暗中磕糖的网友更是疯了一般,关于他俩的同人文都火了好几篇。
俊男靓女,的确很亮眼。
如果其中的当事人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就更好了。
有细心的网友更是扒出了时间线。
竟然从去年年初就开始了。
同款配饰包包,同款不同色的卫衣外套,还有多次巧合的旅游地点。
网友们磕得正欢,扬言要将民政局搬过去让他们原地结婚。
而我看着手机里一串的图片,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今年新年沈洵罕见地没有回家。
他说剧组的拍摄任务太赶太急,实在抽不出时间。
就连沈母突发急性病住院,也是我守在一旁。
多讽刺。
原来那时的他正在三亚与池霜过新年。
我坐在机场里心烦意乱地摁灭手机,本想闭眼小憩一番。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好友苏苏气愤地发来了一大段语音,指责沈洵是个混账羔子。
她自高中起就见证了我和沈洵的每一阶段。
按照她的脾气,没有冲到沈洵面前扇几个巴掌都是她收敛。
苏苏的本意或许是想让我看看池霜身上跟沈洵一样的同款。
可我见到了一张图片。
一个短发女孩站在一家高级会所前,冷漠地注视着面前的镜头。
周家和沈家在这个高级会所都有股份,我再熟悉不过。
最重要的是照片里那个人。
大二那年我在高级会所里见过她。
因为她长得特别像我喜欢的一个外国爱豆,我便多留意了她一些。
【苏苏,第三张也是池霜吗?】
苏苏很快地发来了回复。
【当然了,她是进娱乐圈后才留的长发。】
头皮发麻。
那晚我见到她时。
她分明是以另外一种身份陪在沈父身边。
7
我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睡了两天。
睡到第三天,刘妈传话来说家里来客人了,让我收拾整齐再下楼见长辈。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来的人是谁。
楼下的会客厅乌泱泱地坐满了人。
就连沈洵的爷爷都来了。
听说事发当晚老爷子都被气进了医院,现在看来此言不假。
老爷子年纪本来就大,就算如今强撑着精神来替沈洵摆平这些事,也是一脸沧桑地坐在中间。
我下楼时,许洵正笔直地跪在地上。
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他也颓废了好多。
老爷子一看见我就匆忙地起身:“淼淼来啦?快坐。”
老爷子这些年待我挺好的,我没理由拂了他的面子。
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坐在了我哥旁边。
或许是我偷偷地哭了几场,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哥转头看了我几秒又小声地嘱咐道:“等会儿我让刘妈给你准备一些消肿的药。”
他的声音很小,可还是引得在场的人都看向了我的方向。
老爷子一听,觉得面上挂不住,顺手就拿起一旁的拐杖朝沈洵挥去。
“你这个混账东西,看你干的好事!”
拐杖用力地甩在沈洵的后背,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地跪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洵拍第一部古装戏吊威亚时腰部受了重伤,一直没好全。
换作以前的我,看见他如此挨打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是好奇怪。
现在我坐在沈洵对面,看着他咬牙咽下了一声声闷吭。
我却一滴眼泪都憋不出来。
还是我爸看不下去喊了停。
8
这场谈判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父母早知道我的意见就一直坚持解除婚约,可沈家一直不松口。
周沈两家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其中掺杂了太多利益纠葛,因为一桩没成的婚事就彻底地翻脸显然不太可能。
因此父母退让了许多。
他们甚至提出将手中前景可观的新项目转给沈家,老爷子也不置可否。
沈洵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会客厅中间。
他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眼睛定定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到最后,沈父甚至两手一摊开始摆烂。
“老周,淼淼年纪也不小了还泡在那什么研究院风吹日晒的不合规矩。因为这种事就毁了两个孩子的姻缘,何必呢?”
言外之意是我老大不小还没有正经体面的工作,圈里的世家大族除了他们沈家没人愿意再接手我。
说完,连老爷子都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沈父几眼。
我爸更是气得手都抖了抖。
“淼淼就算一辈子不结婚,做一辈子的研究员,我周家也是养得起她的!
“天色也不早了,我看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爸下了逐客令,沈家父母也没有久留的道理。
可我起身叫住了脚步匆匆的沈父。
“沈叔。”
哥哥悄悄地拉了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冲动,可已经拉弓的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我笑得甜甜。
“您跟池霜应该老早就相识了吧。
“五年前您出入会所带的年轻女伴不也是叫池霜吗?
“难不成是同名吗?”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沈父更是面色铁青,指着我就是一顿输出。
“你这孩子又在胡说些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偷偷地观察老爷子和沈母的脸色。
眼神飘忽,就知道我所言不假。
据说沈父年轻时也是一个浪荡公子,是在娶了沈母之后才收了心。
可明明这些年来沈父暗中包养的学生嫩模也不在少数,就因为对沈母百依百顺,他竟然就摇身一变成了顾家好男人。
而我仅仅是因为没有成为世俗眼中的大家闺秀,就被众人可耻。
做男人真是好啊。
更好笑的还是沈洵。
他蓦然就抬起了头,眼眶通红,双睫颤抖。
哪还有一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擦身而过时,他攥住了我的手。
“淼淼,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是我不想听。
在他咽下那块牛排时,他就已经失去了和我站在一起的资格。
9
今天有一个公益晚宴,父母执意地要我陪着哥哥一起去。
我本来是不愿意的。
毕竟对我来说,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还没有在研究室摆弄器械来得自在。
可哥哥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他保证只要我陪去他去,就将名下一家企业每年百分之四十的利润都捐给研究院。
对于常年入不敷出的研究院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它甚至能帮助导师在退休前完成她最后一个,也是最伟大的计划。
而我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
10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池霜。
我挽着哥哥的手进入宴会厅时,她正和一个公司的老总相谈甚欢。
她穿了一件尺度很大的裙子,布料只堪堪地遮住了身前的两点。
稍一低头,就是引人遐想的春光乍泄。
开衩到大腿根的长裙被她随手撩起,露出白皙的一片。
本就年过半百的老总更是笑得满脸褶子,连嘴都合不上。
我有些不解。
按理说,按池霜如今的咖位,她根本犯不着做这些权色交易。
若是日后这些黑料被用心人翻出来,那就不是名声受损这么简单的了。
哥哥随手递给我一块蛋糕,解释道:
“池霜被软封杀了。
“她背后的金主都跑路了,现在当然要寻找新的出路。”
剩下的话哥哥没有再说。
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些到底是谁的手笔。
我看见那位老总放在桌下的手狠狠地摸了一把池霜的大腿。
池霜波澜不惊,还是赔笑着递过去一杯酒。
等老总将名片塞进池霜手里,他才两步一回头地离开。
池霜看见我的瞬间,脸色一下就变了。
可她还是扭着腰肢朝我走了过来。
哥哥下意识地挡在了我面前,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放心。
池霜扬着唇,得意地炫耀。
“周小姐,好久不见,我和阿洵要订婚了。”
我面色不变,疏离地道了一句“恭喜”。
哥哥拉着我就要走。
却听见身后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周淼,你只是投了个好胎,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清高?”
我嗤笑了声:
“可会投胎也是种本事。”
我不明白。
明明我与池霜才见过两次,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仅仅是因为沈洵吗?
11
哥哥有正事去了二楼的私厅,我就独自在一楼的角落发呆。
其间不断地有年轻男子认出了我的身份,借机与我搭讪。
可我一拆穿他们的意图,他们又讪讪地离开了。
好没意思。
直到我低头又看见一双皮鞋。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男子也纹丝不动。
我抬眼往上看。
其实那人长得也没什么不同,但是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野心。
赤裸裸,毫不掩饰的野心。
兴致上来,我便跟他多聊了会儿。
可能酒喝得有点多,起身拿包时突然浑身没力,我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
还是对面那人伸手扶住了我。
我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却看见一个身影闪过。
沈洵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恶狠狠地揪着对方的衣袖,抬手就往对方的正脸揍去。
对方被他推倒在地,连带着白色的桌布也被扯了下去。
玻璃和陶瓷碎了满地。
大厅瞬间就变得一片狼藉。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喊他:
“沈洵,够了。”
……
警察比救护车更先来。
警察来时,沈洵已经被保安控制到了角落。
他乖顺地靠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可怕,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我。
被他推倒在地的男子被人搀扶坐在了不远处的沙发上。
沈洵下手很重,男子的额上已经淌了一片血。
我听见有人小声地议论:
“谁啊,竟然还报了警。”
于是我拨开人群,主动地站了出来。
“是我报的警。”
这个圈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除了一些人命关天的大事,其他事都会尽量在内部解决,不会闹出去,更不会闹去警局。
以往像打架斗殴的事,都是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
若是闹到明面上,就太不好看了。
更别提,沈洵公众人物的身份。
这件事一旦爆出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他们觉得报警是小题大做。
我明白,也毫不犹豫地做了。
毕竟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
对吗,沈洵?
我迎上他滚烫的目光。
他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得可怕,似乎有透明液体悄无声息地滑入颈窝。
竟像是哭了。
12
处理完晚宴的事情已经很晚了。
我和哥哥回到家时已近凌晨,可家里还是灯火通明。
隔着房门,我就听见爸爸发了好大的脾气。
“混账!”
还有玻璃刺啦啦碎裂的声音。
爸爸的脾气向来很好,如果不是严重的原则问题他不会这样生气。
我和哥哥对视了一眼,连忙打开门。
却看见了一袭白色的露背长裙。
怎么会是她?
爸爸看见我脸色似是缓和了些。
妈妈起身招呼刘妈给我们端来了两碗醒酒汤。
“淼淼,你和哥哥喝完醒酒汤就上楼休息,爸爸妈妈还有事要处理。”
我眨了眨眼:“她怎么会在这里?”
妈妈像是不愿意多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
“这些事爸爸妈妈会处理好,你先上楼好好地睡一觉。”
哥哥直接把我拽上了楼,气得我低头就要咬他。
他却“砰”的一声锁上了我的房门。
从我进门起,池霜就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昂着头,就像高傲的白天鹅。
13
楼下虽然放低了音量,可我的卧室靠近楼梯,趴在门上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越听,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我刚出生没几个月就闹了一场怪病,父母请了很多国内外知名医生会诊都没有办法。
后来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是一个无甚名气的女医生找到父母说她会治。
起初父母也以为她是骗子,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放手一搏。
古怪的是,那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这位女医生竟然真治好了。
本来连呼吸都困难只能虚弱地躺在保温箱里大喘气的我,经过那位女医生的治疗后又恢复如初了。
事成后父母感激地想给女医生一大笔酬劳,可女医生都拒绝了。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希望父母以后能多帮助像她一样出生寒门的女性。
她一步步地从偏远山村走出来,知道其中的苦。
父母未曾犹豫就答应了。
他们以我的名字创立了一个基金,专门用来解决偏远山村女孩子的生活和上学问题。
父母也只提了一个要求。
他们希望接受资助的女孩子能好好地把握这次机会,走出大山。
池霜就是其中一个。
她自幼就父母双亡,靠年迈的奶奶拉扯大。
父母到村子考察时一眼就发现了她,当时她才六岁,怯懦地躲在奶奶身后。
因为我和她长着一双很像的眼睛。
父母像资助其他留守女孩一样,一口气就签了资助她到大学毕业的合约。
这些事情父母从未主动地向我提起。就连池霜,我以前也从未听过她的名字。
可年幼时我与她见过。
池霜十岁那年,她奶奶得了重病直接住进了医院,留下池霜无人照管。
村支书联系到我的父母希望能代为照顾池霜一阵子,等她奶奶康复出院后再送她回去。
14
我八岁那年,父母接来了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她浑身都脏兮兮的,身上穿的衣服都打满了补丁。
我觉得她好漂亮,就主动地向她搭话。
可是她抱着一个跟她一样脏的洋娃娃,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又站得离我更远了些。
父母说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让我跟她好好地相处。
我就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狗玩偶送给了她。
她似乎也很喜欢。
就连两周后她被接回家时,也紧紧地抱着那个玩偶。
离开时她第一次主动地跟我说话。
她坐在黑色轿车里,朝我挥了挥手。
我认出了她的口型,是在说再见。
15
我不知道池霜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考上大学走出山村,为何会在大学时就被沈父这样的富商包养。
又为何会进入鱼龙混杂的娱乐圈,变成如今的样子。
我听见她在楼下尖叫:
“上高中以后有同学告诉我周淼送我的那个玩偶值五千块。
“五千块啊,这是我和奶奶两年的生活费。
“可她都没眨眼,就把一个价值五千块的玩偶送给了我。
“凭什么啊,凭什么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
好可惜。
我们本来是能够成为朋友的。
16
我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时,收到了很多陌生人消息。
昨晚沈洵打人进警局的消息还是被散播了出去。
我又拜托苏苏加了一把火。
她本来就是自媒体行业的大 V,爆料一些娱乐八卦还是轻而易举。
于是一整晚,沈洵上了两条爆炸级别的热搜。
【沈洵无故殴打陌生人进警局】
【沈洵跟素人前女友谈了七年还炒绯闻】
就连微博的实时广场也被沈洵的名字占领。
苏苏已经很仔细地掩盖了我在整个事件中的身份,可网友还是把我扒了出来。
我的微博一夜多了好几万粉丝。
很多网友都是好心,发私信替我辱骂渣男贱女。
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关注,我有些承受不住。
我在苏苏的建议下准备销号。
可我看见了沈洵的微博回复。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注,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大家不要再去骚扰我的素人前女友,她并不属于这个圈子。】
看样子是被保释出来了。
17
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后,我回到了研究院。
导师见到我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原来在老师的眼里我这么脆弱啊。”
我自嘲地笑了笑,老师气得开始催小论文。
我连忙闭上了嘴。
我又恢复了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的生活。
虽然枯燥,但是让人安心。
这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回到研究院的第二天,门口多了一个身影。
我待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他就站在爬满紫藤花的围墙边。
每次我起身站在窗边眺望远方, 都能看见他仰着头看我。
我跟导师同门一起外出考察,他就带着帐篷住在离我们不远的河边。
好几次晚上我睡不着在营地周围溜达,都能看见不远处燃起的小火堆。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
导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最近院里有一个出国进修的名额, 导师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这是我心心念念了好久的机会。
可当我真正地面对它时, 反倒退缩了。
研究院里有的是资历比我更深的前辈。
按理说,这个名额是轮不到我的。
导师看出了我的犹豫,她语重心长地问我:
“淼淼,你还记得跟老师约定好的吗?”
当然记得的。
我也想成为像导师一样的女性。
顶天立地, 不靠任何人, 再为这个女性艰难前行的社会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贡献。
决定好出国的那天, 下了好大的雨。
我站在宿舍窗边,看见倾盆大雨把楼前的小巷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个黑色身影屹立在楼下,任凭雨点砸在身上依然纹丝不动。
导师说:
“淼淼, 去看看他吧。”
18
我撑着伞到了楼下。
沈洵低垂着头看着地面,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淌了下来。
我将伞倾斜了些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 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都亮了亮。
我突然想到高二那年晚自习下课, 沈洵和我闹脾气, 少见地没有等我一起回家。
下课后也是突然下起了和今日一样大的雨。
等我发现沈洵时, 他正蹲在墙角将一只流浪的小奶猫护在怀里。
他全身都湿透了,却还是脱下外套盖住了小奶猫。
当时的他也像今天这样,俨然一个全身湿透的小狗。
那时我还笑他逞强, 宁愿带着小猫站在墙根下淋雨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他还嘴硬地说没有在等我。
可若是没有在等我, 他大可以带着小猫回家。
我跟他相识这么多年, 早看得出他撒谎的神态。
其实后来每次都拿同事关系给绯闻女友挡刀, 我都看出他的局促不安了。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一切早就变得物是人非了。
原来那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少年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眼前脸庞瘦削的少年昂起头, 勾了勾我的手指。
“淼淼,我……”
我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 笑得豁达。
“沈洵, 我要出国进修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我,我可以等你的淼淼。”
我摇了摇头。
“沈洵,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的。
“我要往前走了。
“希望你也是。”
19
再次听说与沈洵有关的消息是一周后。
沈母抽噎着给我打电话, 说沈洵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他在 ICU 里昏睡了七天七夜, 昨晚才转进普通病房。
只是原本就有旧伤的腰部又受到重击, 今后怕是都不能直立行走了。
沈母说他很牵挂我,在梦里都在喊我的名字。
她希望我离开前能去看看他。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洵。
推开 VIP 病房的房门, 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看见沈洵了。
他好像瘦了很多,大号的病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眺望着不远处的施工地。
那里即将建起一个新的小学。
会有很多小朋友在塑胶操场上蹦蹦跳跳,迎接他们生机盎然的未来。
就像若干年前的沈洵一样。
我抬了抬头, 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他转头看我, 咧开嘴笑了笑。
“淼淼,你来了。”
我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最近感觉还好吗?”
他愣了几秒才缓慢地点头。
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淼淼,你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我祝你,早日学成归来。”
20
离开前, 哥哥给研究院捐的款已经到位。
我陪导师折腾了好几个大夜, 才浅浅地构造出她脑海中计划的原形。
今后会有更多的女性能堂堂正正地走进研究院。
不受性别歧视,也不被年龄、性格、出身所限制。
哥哥捐的款将会全部用于资助研究院或即将进入研究院的女性。
导师可能会退休。
可还有我,还有她, 还有她们,还有万千女性会接替这个位置。
女性可以不靠任何人,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