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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世间一对,最难相配

第 6 节 世间一对,最难相配

宁清婚礼上,知内情的好友们都紧张地盯着我一杯一杯的白酒灌下去,含糊不清地祝福这对新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情,终于有人做了逃兵。

我搂着宁清微微颤抖的腰,冲着赵中举杯:

“姐夫,以后可得对我姐好点。”

1

“宁清,你当真要走?

“别走,赵中能给你的我也能,你要嫁一个不喜欢的人吗?”

宁清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眼底一片青黑:

“别闹了,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一起完蛋,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冷冷地盯着她:“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既然你不要我了,要走也是我走,这是你家。”

宁清双唇抿得紧紧的,不发一言。

当初我一个人北上,离台里太近的房子租不起,只好每天通勤 2 个小时上班。

宁清一向照顾后辈,知道我的情况后,主动邀请我住进她家,临时过渡一下。

这一住就是三年。

我早就有能力搬走了,但提出要走的那天,宁清从背后抱住我,向来人情练达的她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阻拦我。

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执意要走,她才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时雨,你就住着吧,住一辈子都没关系。”

想起那些往事,我盯着她的眼睛,冰冷的声音带了一丝不甘:

“你当真要放弃吗?”

得来的是无尽的沉默,我擦干眼泪,收拾完一切后决绝地离开。

自那天之后,我就拼了命地投入工作。恰好也遇上电视台要开办一档新的文化类节目,我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

“时老师,您今天又没吃早饭。我帮您带了酸奶,听说您喜欢蓝莓味儿的,好歹把这喝了。”

助理小方是个讨喜的姑娘,但我看着她手上的酸奶,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敷衍地把人打发了。

我刚来台里的时候也跟小方差不多大,上台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是跟着宁清,有时做些幕后采访。

宁清在台里人缘很好,不管对谁都是乐呵呵的,就连我这个小小的助理,也时常受到她的关注:

“时雨,又没吃早餐吧?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没有好的体魄,日后机会来了你也抓不住。喏,把这酸奶喝了,蓝莓味儿的,我记得你上回夸过。”

“谢谢宁老师。”

她也就大我 5 岁,却像个老干部似的一本正经,常常到处操一些闲心。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总会悄然浮现一抹甜意。

专业能力过硬的人一般都有股子傲气在,不容易亲近人。宁清却不一样,每每见她嘴角总挂着一抹亲切的笑,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公认是台柱子的前辈能够这样真心为后辈着想,我想这就是大家都喜欢宁清的原因吧。

台里对于能力与野心匹配的人才,向来不吝惜给予成长的舞台。

我暗暗把她当成目标,拼了命地提升自己,不管什么活儿都乐意接下,大大小小的活动只要时间不冲突,必定会去观摩。

人人都说我有股子狠劲,将来有望跟宁清并驾齐驱。

我听了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满足,又浸润着甜蜜。

我想,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喜欢她了。

2

听到宁清要结婚的消息时,我刚刚结束第 5 期的文化挑战活动。几日来的连轴转让我面色苍白,感觉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找不到着力点。

“达尼,你说宁老师这也太突然了,说结婚就结婚,咱都来不及给她好好准备贺礼。”

“是啊,宁老师倒是个潮人,学年轻人闪婚呢。哎时雨,你跟她关系最要好,一定早就知道了吧?”

我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内心受到一阵猛烈的撕扯,像被拽断的绳子失去了支点。

良久才嘶哑道:“她的事我怎么会清楚……”还没说完便感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时雨,你这个傻子,放不下的一直只有你自己。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宁清一见我睁眼,便皱着眉头想要数落,触及到我淡漠的视线又住了口。

“真是荣幸啊,宁老师要结婚了还能抽出空来看我,真是体恤后辈啊!”

我咬牙切齿地说出“后辈”两个字,特意提醒宁清我们现在只剩这个关系牵绊。

她眼里泪光一闪,又极快地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开口:“你就是怪我也不能这样伤自己的身子,小方说你天天在台里熬到半夜,也不好好吃饭,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住的。

“时雨,别这样对自己。”

我嘴上挂着冷笑,心理防线早已崩塌:

“事到如今,你凭什么认为还有资格在这跟我说这些?宁清,以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咱俩没关系了。”

宁清缓缓伸出手来想握住我,被我一把推开,哑声开口:“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感觉心好像被架在赤火上,烧得疯狂又绝望,忍不住质问道:

“这段感情是你先开始的,现在拍拍手就找个人嫁了,我不能恨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段猎奇的体验?还是你幸福路上的荒谬插曲?”

回应我尖锐话语的,是宁清毫无征兆的一滴眼泪。

一向都是我先哭,这回她倒抢了先:

“对不起。”

这句话仿佛一柄刀子直愣愣插进我心头,我从未这么恨过,恨这不公平的世道,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良久,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哭得通红的眼睛:“你走吧,去过你正常的日子。”

宁清站起来,声音像是哽在了喉咙里,酸涩又难听:“你好好休息吧。”

我看着她挺直了脊梁走了出去,主持人的仪态已经刻在我们骨子里。明明我们那么契合,连走路的姿势都极尽相似,却永远不会被看成一对。

我泄了气,也许宁清是对的,她永远比我理智,已经预见了这段感情没有结果。

3

八月十五,中秋婚宴。

刘丽丽见到我来,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拉过我坐到角落里。

我一看这桌上的客人,得,知道我和宁清那点破事的都在这。

“时雨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今天这场合可不能乱来啊!”

“你看,那一堆全是记者呢!”

我随着她的话瞥过去,确实声势浩大。

这样光明正大地宣誓,才是宁清想要的吧,这一点我确实输了。

猛地灌下一杯酒:“你们用不着担心,我跟她关系那么要好,没道理她结婚我不来。不是来闹场子的,就当我是蹭顿席面吧。

“我就是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没别的意思。”

刘丽丽听完也不再阻拦,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没少撮合,现在心里也不好受。

奏乐响起的时候,宁清一袭鱼尾婚纱缓缓走来。

“我愿意。”

“我愿意。”

这幅场景我心里幻想过无数次,忍不住跟着呢喃,酒精的作用让我意识都有些振奋。

刘丽丽看不下去准备拿走我的酒杯,我躲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到刚刚举行完仪式的宁清身边,细细端详着:

“宁清,你今天可真美。”

宁清扶着我,眼神慌乱:“时雨你疯了?你胃不好怎么能喝这么多酒?”

我挂上主持人的招牌笑容,转而朝赵中举杯:“姐夫,我姐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赵中笑得憨厚:“时老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我心里一酸,差点撑不下去,颤抖着和他碰杯,像完成什么交接的仪式。

再抬头时,宁清眼里酝酿出了两团泪珠。

在一起许久,这几天是她哭得最频繁的时候。

我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掉:“大喜的日子,别花了妆。”

不知情的人们起哄,闹着要我接捧花。我瞅了眼宁清怀里那设计成烟花式样的白玫瑰,心里一阵钝痛。

那年在酒市,我见过最美的烟花。

当时台里罕见地派出两位女主持人去酒市参加慰问演出,我和宁清被选中了。

出发当晚我竟发起了烧。

主持时我浑身没劲,宁清便一直握着我的手。

台下有数不清的人群,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挨在一起,歌颂着盛世太平。

零点一到,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点亮。

高温的作用下我头脑发昏,盛大的烟花绚烂夺目,我和她并肩站着,欣赏这跨世纪的礼花。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一刻我确实曾幻想过永恒。

4

台里的八卦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家手里的活儿都不少,不会过度在意别人的私事。

宁清结婚的事情很快告一段落。

我主持的文化挑战活动原本台里并不太看好,但播出几期后热度节节攀升,引发了社会大众对传统文化的再次关注。

小方是最高兴的:“时老师您又火啦!大家都称您为最美才女呢!”

我越发忙了起来。

偶尔碰到宁清,也只是走个过场打声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样腻上去。

台里渐渐有了些风声,传出我俩为了台里一姐的位置有了隔阂,暗地里较劲。

这些风言风语在跨年主持人名单公布后达到了顶峰。

“女主持:时雨,刘丽丽。”

我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断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一阵一阵的巨浪拍击过来。

“往年跨年都是宁老师主持,今年怎么不在?”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是宁老师自己主动请辞的,台长还找她谈了话。”

“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成家了想回去陪陪爱人。”

“你说宁老师不会要淡出舞台了吧?毕竟有好几档节目她都没主持了。”

我脑袋嗡嗡作响。

第一次站上跨年舞台是去年,兴奋和焦虑交织在一起,让我精神时刻紧绷着。

升降台缓缓下降,我微微颤抖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又极快地松开了。

转头看去,宁清正鼓励地望着我。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心里像塞满了软软的棉花,安稳踏实。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我是宁清!”

“我是时雨!”

盛大的晚会上我们并肩而立,口呼台号,鞠躬敬礼。

我心里隐秘的欢喜几乎要压不住,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聚光灯闪烁着,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就好像是在结婚一样。那年盛世双姝的热搜盘踞在某博榜首,我高兴了许久。

跨年同台对我意味着什么,宁清难道不清楚吗?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去宁清办公室,一把推开门。

宁清诧异地抬头看我。

我质问的话语到了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逼得眼眶通红。

她有了家庭,想转移工作重心,跨年夜和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没什么不对。

我没有立场同她生气了。

但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直以来积攒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我背对着她哭了,撕心裂肺,无休无止。

宁清靠了过来,轻声叹息:

“小雨,别再较劲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主持人只有发声权却没有发言权,我们能说的东西太少了。

“我想说更有价值的话,哪怕是要暂时干些幕后工作也心甘情愿。

“高处不胜寒,这个位置给了我很多荣耀,但也成了我挣脱不开的限制。我想去挑战自己,探寻生命的宽度。

“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宁清的眼神温柔却坚定,我缓缓推开她,声音沙哑:“宁清,你向来都有自己的打算,是我多管闲事了。”

不管是分手还是工作,她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那我算什么?她考虑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

又一次不欢而散。

5

今年跨年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周围同事们都铆足了劲死抠每一个细节,力求把舞台效果呈现到最佳。

舒舒老师拿着衣服在刘丽丽身上比对,连连叹气:

“这衣服多好看啊,愣是派不上用场。以前宁清试穿大了,给你又小了,真是可惜。”

刘丽丽偷偷觑了我一眼,我无视她的眼神径直接过那套衣服。

细密的金丝绣成凤凰缀在礼服上头,难得不是龙凤呈祥,而是双凤环绕。

“给我吧,我能穿下。”

舒舒老师为难地看着我:“别了宁清,我就是这么一说,这衣服和其他主持人不太搭,还是换一件吧。”

我淡淡开口:“颜色都是寻常款,过年穿红色再喜庆不过了,就它了。”跨年少了谁都会正常进行,除了微微颤抖的话筒泄露情绪,我完美地主持完跨年晚会。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轨迹上,如果我不那么任性的话。

“时雨,你想清楚了吗?主持人的黄金期就那么长,你这太胡闹了!”

台长严肃地看着我。

“谢谢台长和台里的栽培,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台长把申请单丢回给我:“再回去仔细想想,你要走了,到时候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要去英国留学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刘丽丽急吼吼地来劝我:“时雨你疯了?你现在正是最得力的时候,辛辛苦苦打拼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走到这个位置吗?现在去留哪门子的学?”

我面露笑意:“你冷静点,我又不是要离职。只是有点累了,想出去走走,进修一下。”

刘丽丽盯着我:“你不会是为了和宁清斗气吧?这可不理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宁清紧绷着一张脸走进来。

刘丽丽见势不对,跑得飞快,还不忘把门带上。

宁清眼神透着强行抑制下去的怒意,嗓音微沉:“你要走?为什么?”

我面色清冷,忽而笑了:

“宁清,难道只有你走得,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宁清揉了揉额角:“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考虑,我不是要干涉你,但你现在不能走。台里正是重用你的时候,你一走,许多事情都会变,到时候再想回来可能就插不进地了。”

“那又怎样,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

宁清猛地提高音量:“时雨,你给我清醒点!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这样任性,太不负责任了!”

这一次我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无比冷静:

“宁清,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拒绝跨年的时候,就没想过台里日后会抬新人来打压你吗?

“台里栽培我,甚至把你的节目给我做,你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多难听吗?

“我要往上走也是堂堂正正靠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而不是变成你们博弈的棋子。”

宁清眉头紧皱,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语气软下来:

“你想去探寻更大的舞台,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的我没能力去实现,但我不会一辈子停滞不前。

“我相信你能理解我。”

6

台里找我谈了几次话,我都去意坚决。

离开的前一周,李平来找了我。

她是台里德高望重的前辈了,也是一手把宁清提携到今天的伯乐。

“你最近可成名人了,我一路走过来,可听了你不少闲话啊。”

我有些难为情:“让李老师看笑话了。”

“没什么,年轻人性子急些是正常的。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压得我不太安生,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我静静地听着。

“你跟宁清的事我都知道,她当初做出那样的决定,你一定怨她吧?”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李平笑了笑,接着道:“当初你俩的事自以为藏得很隐秘,其实台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再加上那年跨年你俩大剌剌地挂在热搜上,上面的人知道了就找了宁清谈话。

“给她下了死命令,要迅速解决影响不好的舆论,还暗中把本来打算给你的节目换了主持人。

“时雨,你是知道的,我们这个职业看着光鲜亮丽,但也注定了有可为有可不为。我虽然不清楚她去哪找了个速成的对象,但也不得不佩服宁清的魄力。”

我封闭的心一点点破裂开来,许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最后那节目还是到了我手上,她用婚姻、用最决绝的方式破了传言,这才保住我的工作机会。

她又自以为是地承担了一切。

我指尖狠狠掐进肉里,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内心的压抑让我喘不过气来。

李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着离去。

我离开台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当初和宁清一起住的房子。

这里有我们太多回忆。

“宁清,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你这样的台风啊,我每次上台都很紧张。”

“你已经很棒了,别对自己太苛刻,哪个新人有你进步这么快的?台里都说你是拼命三娘。”

我嘟了嘴,蹭到她旁边:“那我还不是想早点站到你身边去。”

宁清笑着搂住我:“得了吧,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这么拼,我还不知道你。”

“那你还不是一样拼。”

是啊,我们如此相似,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其他值得我们去付出心血的东西。

站在更高的舞台,拥有自己的节目,掌握更多的发言权。

宁清付出了这许多,也注定了我们没办法走回头路。

我好像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又好像背道而驰。

7

英国。

异国他乡的生活格外和顺,一个人求学的日子让我又找回了平静。

被逼着快节奏的生活突然慢了下来,也不必处理诸多人际关系。

偶尔走在街头,看到大摇大摆接吻的女孩们,我都有些恍惚。

人们习以为常的眼神令我震惊,周围的祝福和起哄声也让人不可思议。

或许我和宁清的感情并不是见不得光。

我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也余出了空闲想念。

出国的前一天晚上,宁清曾找到我,情绪不再激动,反而格外平和:

“小雨,你说得没错,有能力的人不需要别人搭桥也能走出自己的路来,我相信你。”

这是自她结婚后,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谈话。我熟稔地拉起她的手,笑着道:“我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你眼前一亮。”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嗔道:“你呀你,还是个小姑娘。”

我想抱抱她,脑子里却浮起那束白玫瑰,伸出一半的手便收了回来。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我刚刚结束研讨会,便接到了刘丽丽的电话,她还是那么亮的嗓门:

“时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大家都想你了!”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我估摸着是台里聚会。

“别磨叽了快回来吧,今年的跨年还等着你主持呢!”

正想含糊几句过去,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时雨,回来吧,我等着你和我对跨年台本呢。”

是宁清,我没想过她还会主持跨年。

沉寂了一年的心再度活跃起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就应了好。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只要可以站到她身边去,我就会不顾一切。

8

重新站在跨年的舞台上,站在宁清身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无人知晓。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在说再见,只有宁清沉默不语。

一年的离开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我照旧接手以前的节目,奔波在各大文艺晚会现场。

但又什么都变了,比如台里不再有宁清这个人。

跨年晚会过后,宁清离职了。

刘丽丽特意陪着我:“时雨,要不是为了你,她早就走了。”

那个说着要多给新人留机会的宁清,却在我走后大包大揽了所有节目。

我一回来,过去缺失的一年仿佛从未发生,顺理成章地从要走的宁清手里接回一切。

猛灌了一口酒,世人皆叹我风光无限,谁知我爱而不得。

我在心里和她说再见。

台里调来了一个女主持和我搭档,是个急性子,脾气十分火爆。

没过几天就惹得小方她们怨声载道。

“徐老师又在发火了,咱们还是躲远点吧!”

“快走快走,要说还是宁老师脾气最好,我从没见她黑过脸。”

在我印象里,宁清总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和善。

但她也发过一次火。

那年我们去台江主持节目,恰逢梅雨时节,临时搭建的室外舞台遇水便滑溜得很。

我一踩上去就摔了个跟头,眼泪立马飙了出来,但还是硬撑着录完了。

宁清急着扶我去医院,导演拦住她解释刚刚收音有影响,让我再录一次。

宁清立马黑了脸:

“这是你们的问题,与我的主持人无关。”

那是她唯一一次当众让同事下不来台。

9

步伐一致的人,不会走散。

三年以来,我都在筹备属于自己的节目。

主持人除了念台本,还应当为社会大众传播更具价值的声音。

为了给节目拉赞助,我开始强迫自己去交际,学着说些好听话。

但还是处处碰壁。

在碎片化资讯流行的快社会,静静地去讲故事的节目没有人看好。

在我几乎要泯灭希望的最后一刻,终于有赞助商伸出援手。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伯乐。

次年三月,节目播出第一期。

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一经放映便好评如潮。

我再也不愁没有资金,反而有了挑选的余地。

时任首汽集团 ceo 的袁红女士告知我,当初之所以决定赞助,除了看好这档节目的精神内核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与她刚刚合作完文化季的总导演宁清极力推荐。

是金子总会发光,但也要有人先拂去尘土。

这些年不用我费劲打听,宁清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成了北演集团的首席,策划了多少场文化专项活动,导演了时下讨论度极高的大型节目,破除了多年来固有节目的传统通病。

我们的名字,渐渐不再被人拿来比较。

如果那天没有遇见赵中,我和宁清这辈子的关系就止步于此了。

10

照旧在台里剪节目到深夜,我突然觉得脑子一团迷糊,就去了离台里不远的安心亭,准备吹吹风歇一会儿。

走上前才发现亭子里有人,看样子是一对情侣,举止亲密地倚靠在一起。

正打算避开,那男生却突然转过身来,竟是赵中。

怒火蹭蹭地冒上来,但被我强行压制下去。

那可是宁清,他怎么敢?

在我晃神间,那女人已经走了,赵中朝我笑了笑,示意我过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

赵中却并不慌乱,不紧不慢地开口:

“时老师不必用这种捉奸的眼神看着我,这事我跟宁清报备过了。”

我终于遏制不住怒火:“赵中,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宁清是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羞辱她!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说出来,你觉得很骄傲是吗?”

赵中收了笑,沉声道:“时老师说这话不觉得心虚吗?宁清有没有对不起我,你应该最清楚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赵中知道我和宁清的事?

“明人不说暗话,你和宁清之间的事,我都知道。”

像被沉闷的钟猛地撞击了一下,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气势一下弱了一截。

“我们清清白白,宁清不需要为一段已经过去的感情忍受你的背叛。

“我是对她有感情不错,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交集了,你大可放心。”

赵中盯着我,僵持了许久之后,他倏尔笑了:

“时老师,其实我和宁清也没有关系了。不,准确来说我跟宁清从未有过关系。”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追求了宁清许久她都没有答应,但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我,要我帮个忙。

“于是就有了那场婚礼。我知道她心里有人,但想着日子一久,她总会被我打动。

“但直到现在,不管是法律还是其他,她从未属于过我。

“我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不是?宁清也祝福我了,所以时老师不必这么生气。”

心里蓦地一痛,赵中故作轻松的笑脸在我眼前渐渐模糊,铺天盖地的遗憾将我淹没。

宁清,这些年你是怎么做到闭口不言,让我们生生错过这么久?

如果,如果早知道这一切,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11

时雨,你总要勇敢一次,再勇敢最后一次。

这是我们相识的第七年,人都说七年之痒,要是我们一直在一起,现在会不会也在互相埋怨。

鼓起勇气,我接了水果台的综艺。

第一次录制别台的节目,心里惴惴不安,又压不下那股子雀跃。

宁清作为这期节目的选手,需要请一位好友站台,和她搭档完成配音挑战。

节目组死死瞒住了她,只说会是一个惊喜,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多年不同台,再次拿起话筒向宁清走去的时候,我鼻尖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咽了下去:

“好久不见,宁清。”

历来以沉稳大气闻名的宁清瞬间红了眼眶,久久发不出声来。

这一刻她顾不得伪装,只让情绪占据了上风。

主持人顾伦忙出来打圆场:

“哎哟,看来这回捞着真的了,这一看就不是塑料姐妹情啊,宁老师都激动成这样了。”

宁清也调整过来,露出端庄得体的微笑:

“时雨,好久不见,还是这么漂亮。”

她刻意同我保持着距离,我心觉好笑,这样欲盖弥彰的招式她总是玩不厌。

我们的名字再次蹿上了热搜。

#宁清时雨再度搭档,力破交恶传闻#

#自古红蓝出 cp#

我也没有想到,这次任性的举动会催生一个奇怪的组织,差点把我和宁清的老底扒光。

只得感叹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是开放了不少。

毫无意外地,本来以娱乐定调的节目硬生生变成了跨年怀旧档。顾伦眼睛在我和宁清之间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很会来事地问我:“时老师,此时此刻有什么话想对你的搭档说吗?”

我看了看此刻浑身紧绷的宁清,轻声道:“我想告诉她,这么多年,你没有看错人。”

然后上前,把当年欠缺的拥抱补了回来。

满堂喝彩,宁清身子微微颤抖,发出呜咽的声音。

12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宁清继续去探寻她的边界,我也一心扑在了工作上。

回想起那天节目结束后,我和宁清去了当年同住的那个房子。

我们面对面坐着,她却显得十分拘束。

我心里一酸:

“宁清,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眼里氤氲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从前我气你自作主张,总是把我抛在后头。后来很没骨气地原谅了你,却又顾忌着赵中。

“现在我都知道了,你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样错过?”

我红了眼圈,一字一句嘶哑道:“你甘心放弃我吗?”

宁清听完我的话,猛地站起身把我抱在怀里:

“对不起,小雨......”

我抱着她瘦弱的身躯,想到这些年她独自承担的一切,心里骤然悲恸起来。

13

我们和好了。

像撕破脸很多年不来往的好友突然一笑泯恩仇,也像争斗许久的老对头一下子彼此释怀。

这份感情太过复杂, 我们都需要时间消化。

更重要的是,宁清的导演之路才刚刚开始,我呕心沥血制作的节目也尚在征程。

我们都赌不起。

未来会如何我无法把握, 但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 有没有名头并不那么紧要。

我和宁清都在等着,有一天做了一辈子主持人的自己,可以拿着话筒向所有人宣誓,在这世上谁与我最相配。

也可以牵手漫步在街头, 跟人讲讲我们的故事。

【宁清番外】

第一次见到时雨时, 她头埋在书堆里, 正刷刷地写台本。

小姑娘生得眉目温婉,说话又软糯,我便不自觉地上了心, 总想着多照顾点。

知道她一个人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后, 鬼使神差地把人邀来了家里。

相处久了, 我才发现她是只容易炸毛的狮子, 动不动就跟我耍赖使性子。

一会儿抱怨我跟刘丽丽抱得紧了, 一会儿又生气李军同我走得近。

吃不完的醋。

处着处着, 我才发觉事情脱出了控制。

时雨摔伤了膝盖我急得上火,忍不住对同事发了一通脾气。

时雨站在跨年的舞台上表现得那么出色,台里都一致看好她, 我竟比自己获奖还高兴。

时雨提出要搬家我慌得不行。

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这种过度的关心不是简单的友情。

哪怕知道这段感情超出世俗, 一个不慎就会毁了我们多年努力得来的一切, 我也还是不计后果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偷偷在一起的这段日子, 我们就像老鼠突然泡在了蜜罐里,从身到心都暖呼呼、甜滋滋的, 无法自拔。

直到台里找我谈话。

两个女人怎么能在一起?人们会怎么看待这段感情?作为媒体人怎么能传播错误的价值观?

一个又一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在看到本属于宁清的节目被人取代后,我无法再容忍下去。

她常常深夜伏在桌案上改台本,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研究语调、语速, 赋予每一句台词最丰沛的情感。

我比谁都清楚她的才华和野心。

这样的努力, 不该被辜负。

提出分手那天, 她强撑着的脸色那样苍白,我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直到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视野里, 我才瘫软在地上大哭起来。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面对时雨铺天盖地的恨意,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对不对?

她在婚礼上不要命似的灌自己酒,望着我的眼神好像沉寂了多年的老妪。

但值得安慰的是, 她没有消沉太久, 而是抓住机会释放了自己的锋芒,成了台里人人称道的“时老师”。

意识到她能够独挑大梁的时候,我开始打算离开。

在台里工作多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止步于此。

我想把发言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时雨这时候提出要出国。

我头一次这么愤怒,对她发了火。

听了她的理由后, 我才后知后觉到, 时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我厚着脸皮抢了年轻人露脸的机会,守着她的节目。

而后,我用一整场跨年来和她告别。

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时雨, 等我们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再鼓起勇气在一起吧。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