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雪落成冰
第 2 节 雪落成冰
同学聚会,众人起哄,让柳辰安过去吻我的妻子。
他红着脸吻了她。
她也没拒绝,反倒发了狠地加深了吻。
现场一片欢呼。
无人知道,我和她已结婚四年。
聚会结束,她开车送醉酒的柳辰安回去,留我孤身走人烟稀少的夜路。
她一夜未归。
次日,她的脖子上,多出几道草莓色咬痕。
半年前,林雪柔在外开始养了一个男孩。
那个她曾经厌恶至极的柳辰安。
从喜欢她追她到相恋近十年,结婚四年,从来都是我主动,她总坚信我离不开她。
我终于想明白,是时候该放手了。
1
高中同学聚会上,杯酒碰撞,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林雪柔坐在我身旁,离我不近不远。
她一杯杯喝着闷酒,润染酒色的眸光沉沉,像时光化为了薄薄利刃,一如既往显得冷情寡淡。
我知道,她在生气。
她的情绪却和我没关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是坐在对角的柳辰安。
他一个人总是显得很安静,也许是酒喝多了,冷白如玉的脸上透着淡淡酒红。
他身边的秦雅时不时给他夹菜,尝试和他搭话,他偶尔也笑着回应。
我知道,林雪柔也知道,当年秦雅喜欢柳辰安。
但大家似乎并不嗑她和柳辰安。
酒过几轮后,大家玩起了大冒险。
柳辰安输了,众人起哄:“辰安,快,去亲林雪柔一下!”
“快去快去!不准当缩头乌龟!”
“就是,愿赌就要服输!”
众人揶揄、鼓掌、怂恿着柳辰安过去。
他喝得微醺,红着脸站起来,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身后的男生助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林雪柔面前。
这一下没站稳,她险些撞了上去,却被林雪柔扶住身体,堪堪稳住。
这下,周围起哄声更大。
“亲一个!”
“亲一个!”
在热热闹闹的起哄声中,柳辰安低下头,唇瓣小心翼翼贴了过去。
众人屏住了呼吸。
他俩的关系一向微妙,大家都知道,林雪柔要是不喜欢,她是不会顾及人情世故的。
但她没有推开他。
只顿了片刻,在他即将直起身子离开前,林雪柔抬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没入他的碎发中,狠狠加深了吻。
她的眼尾微微暗红,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像思念到了极点。
周围爆发起欢呼声,以及哗啦啦鼓掌声。
隐隐地,我听人说:“我当年嗑的 CP 要成真了吗?”
我盯着玻璃桌上的酒杯,看着微微晃动的红酒倒映着室内迷离灯光的色彩,晃得人头晕。
这里谁都知道,我追了林雪柔整个中学时光。
但没人知道,我俩结婚已四年。
也不怪他们都在嗑林雪柔和柳辰安。
他们之间的故事,确实比我和她还要精彩得多。
越是敌对仇视,越是显得天生一对。
我想起当年中学时,我也知道有许多人暗暗嗑他俩。
当时的我,还若无其事地试探过她,我嬉笑问:“都在说你和柳辰安是一对的,你喜欢他吗?”
林雪柔当时停下笔,眸露厌恶:“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他,别提他的名字,让人作呕。”
她这么讨厌柳辰安,是因为柳辰安的爸爸是小三,她一向觉得,是柳辰安爸爸害得她父母离婚。
后来,林雪柔妈妈和柳辰安爸爸重组了家庭,从那会儿开始,他们俩就互相仇视对方,但林雪柔更厌恶柳辰安几分。
虽然说,在三年过后,这对重组的家庭又一次离婚,柳辰安对她已经逐渐不再那么敌对,但林雪柔始终都不愿意提到他的名字。
甚至,在林雪柔生日那一天,她接受了所有人的礼物,唯独一把拍掉了柳辰安送给她的一个小蛋糕,径直把他气跑了。
而在他生日的时候,她更是恶毒至极,在众人纷纷写祝福语的时候,她送给他一句:【祝你一生所爱,支离破碎。】
直接把柳辰安气红了眼。
我从未想过。
原来啊,她喜欢他。
2
周围的起哄声过于大,大得我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清。
头顶灯光炫目,杯酒碰撞声、揶揄嬉笑声此起彼伏。
有一瞬间,我甚至分不清我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当中。
直到后面夜深了,点点繁星闪烁之时,众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柳辰安喝醉了,被人推着送到林雪柔怀里:“林雪柔,柳辰安就麻烦你送回去了。”
她扶住他往轿车走去。
柳辰安一路都在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身子却摇摇晃晃倚靠在她身上。
直到林雪柔将他塞进车里,弯腰要进去时,她始终没注意到我。
他俩在路灯下的剪影,宛如一对经历过跌宕起伏的浪漫璧人。
我站在另一边路灯下,喊了她的名字:“林雪柔。”
她顿了顿,似乎才记起有我这么一个人,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眉眼清丽雅致,与少女时期的轮廓隐隐重叠。
她微微皱起眉头来,带上几分罕见的不耐烦:“你自己先回去,他喝醉了。”
见我没有回话,她看我一眼,声线微冷:“不要太矫情,你以前不这样。”
说完,她上车,车身很快消失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
哦,是,我以前不这样。
我努力想了想,是啊,从我们相恋到结婚,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主动。
她好像,从来都不觉得我会主动离开她。
不觉得我舍得,也大概不觉得我做得到。
我低头,捏着手指数了数。
喜欢她追她加上相恋近十年,结婚四年。
她占据了我过往一半时光。
3
地方偏远又晚,我打了许久的车,也没打到。
最后,我一个人走了近一小时的路回家去了。
唯一后悔的是今晚应该开我自己的车过来。
走到一半,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雪。
有点冷。
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
嘶,好像更冷了。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胃,摇摇晃晃走进房间里。
进房间摸索着要开灯时,却险些碰摔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我打开灯,室内亮起来,有些刺眼。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墙上那幅画。
是我挂上去的,裱了玻璃框,擦拭得干干净净。
画里,是林雪柔。
那会初一,她是我同桌,趁着她睡觉时,我偷偷照着她的模样姿势画下来。
画里少女睫毛纤长如蝶翼,停落窗外透进的薄薄晨光,像蝴蝶的梦在轻盈闪烁。
当时我趁她睡着,偷偷摸摸碰了碰她的鼻子。
结果我没留心到自己指尖沾了笔墨,她的鼻子上顿时多了点颜色。
在我心虚琢磨着怎么擦掉才好时,林雪柔醒了过来。
后面,当她发现我的“杰作”时,难得恼火地屈指弹了下我额头:“捣蛋鬼。”
我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唇角弧度却飞扬跋扈。
4
正想着这事时,手机震动了下。
我打开手机,是兄弟发来的:【乘文,你还好吗?】
和他的聊天记录再往上翻,是他前几天发给我的几段视频。
从我认识林雪柔开始,我以为,她的性格就是那样不苟言笑的。
从相恋在一起,到结婚四年,她的情绪始终平淡如水,无论是结婚纪念日,还是各种节日活动,她都不会有过多言笑。
我以为她就是这样。
直到我看见兄弟发给我的几段视频,我才知道,她不是不苟言笑,不是不爱浪漫,只是所有的温柔和笑都给了另外一个人。
他们一起散步,一起游玩,一起住进酒店。
我在翻兄弟给我的视频,在那些视频里,我都快认不出那个人是她。
原来她也会贴心给人夹菜。
她看人的眼里也是有柔情似水的。
她会温柔抱着他,将头埋进他怀里。
包括最后一段视频。
是半年前,林雪柔正式在外包养了柳辰安的那天,他俩在中学校园外,那棵我曾经和她表白的紫荆花树底下拥吻。
兄弟是学校老师,正巧那晚熬夜加班,出校门碰见了,偷偷躲在一旁录下来。
除了他之外,曾经的同学没人知道我和林雪柔结婚了。
因为我俩结婚没有摆宴,她觉得复杂麻烦,而我也一向怕这些繁琐,也就只是两家聚聚吃了饭。
兄弟和柳辰安也是多年好友。
他犹豫再三,才在前几天发给了我视频。
我总算想起来,半年前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那段时间的林雪柔心情肉眼可见地差。
现在想想,大概是她听说柳辰安要结婚了。
毕业后,柳辰安过得并不好,家里带给他许多累赘麻烦。
到后面,他的父母逼迫他入赘一个富婆家,对方很喜欢他,但他不喜欢。
结婚当天,柳辰安跑了。
跑去找了林雪柔。
怪不得那一天,林雪柔电话响后,她连我的生日蛋糕还没切就匆匆走了:“你自己吃蛋糕吧。”
我还以为她是因为公司突然有急事。
原来是柳辰安找了她。
视频里,林雪柔一开始和柳辰安碰面,她神情还是显得冷漠:“不是要去结婚吗?”
柳辰安是很少有情绪表露的人,那一天大概精神有些崩溃,拉着林雪柔红着眼讲了许多:“我没有去,我不想结婚。”
大意是他逃婚了,他心里有许多话,不知道找谁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林雪柔没有反应,也没有说话。
后面,柳辰安见她没有说话,转身就走:“那我继续去结婚好了。”
林雪柔神情却变了:“你站住!”
她几步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抬头吻了他。
再后面,她说:“每个月五万,我养你。”
柳辰安很生气,抬手想推开她:“林雪柔!你不要太过分!”
但那只手最终却没落下,颇有几分受辱模样。
他大概很需要钱。
他家里似乎有人生病。
林雪柔就这样,开始包养了他。
可她后面对他的态度,早已不是一般情人。
兄弟给我拍的前面几段视频,都是他碰见的。
因为柳辰安家就在学校附近,兄弟总常能碰见他,也碰见林雪柔找他。
5
我看完了视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难受得很。
我跑去洗手间里吐了。
我恍惚间想起来,四年前,是我向林雪柔先求的婚。
我本以为她会拒绝,她却答应了。
直到前阵子,我才联想起来,我和她求婚前两天,听说柳辰安交了新女友,已经准备订婚了,只是不承想半年后分手了。
我摸索着走出洗手间。
晚上分明困得要命,我却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飘窗前,望着窗外霓虹夜景,听着闹钟指针嘀嗒嘀嗒流逝声。
林雪柔一夜未归。
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次了,以前我都当她工作狂,自己早早睡了。
直到天边逐渐露出鱼肚白,依稀晨光拂照入窗时,我听见了开门声。
林雪柔进门时,见到我没在睡觉,有些诧异。
我回头看她。
她并没有说什么,神情很淡。
要不是见到她拥吻他时的激烈热情,我会以为她一贯如此。
她瞥了我一眼,转身时,我见到她脖子处几道草莓色咬痕。
我缓缓站起身来,也许是窗外的雪让人心冷,我的心情竟也平静得诡异,只余留一丝丝针线拉扯的微微疼麻感:
“林雪柔。”
她的脚步停下。
我略微活动了下麻木的肩膀,尾音藏着我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叹息:“我们离婚吧。”
我话出口时,林雪柔没有反应。
不知道她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她一如既往从容不迫更换了衣裳,直到走到房门口时,才忽然停下脚步,顿了顿,好像自己听错了那样:
“你说什么?”
她一手还在绑着衣带,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望向窗外,沉默须臾,将右手上戴的婚戒摘了下来,扔在桌上:“听清了吗?”
钻石婚戒闪烁的光芒梦幻绚丽。
像极了一场梦。
结婚这些年,我几乎没将它摘下来过。
但林雪柔从未戴过。
也不只有它了。
我所有珍视的一切,她从未珍视过。
随着钻戒清脆声响,林雪柔眸底终于有了一丝轻微波动。
只是那缕起伏转瞬即逝。
她绑好了衣带,微微皱起眉头:“不要使小性子了。”
“今天工作多,我先去公司了。”
她推门而去。
我这才觉得困倦一点点袭来,我转身扑在床上。
一夜没人触碰过的被子浸染上丝丝透骨的冷意,盖在身上一时半会也不觉得暖和。
林雪柔啊林雪柔。
我笑了笑,摇摇头。
到底是我停留在原地,还是她忘了迈步前行。
她是不是忘了,我已不再年少。
也不再拥有曾经不顾一切去追她去喜欢她的勇气和耐心。
6
我出门去了,直到傍晚,兄弟给我消息:【她和辰安在校外那棵紫荆树旁的椅子上坐着。】
我开车过去了。
我下车后,没有直接朝他们走去。
我站在他们右侧不远,静静看着他俩。
柳辰安这些年似乎都没什么变化,他总是少年气十足,谈笑之间透着几分青春洋溢。
他们坐在长椅上,背后是排排入冬凋零的花树。
林雪柔似乎有些烦躁,她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盯了会儿,又放回去。
过了会,她终于又拿出手机,迟疑片刻,在屏幕上敲了敲。
我的手机震动。
我摸出来,是她微信发给我的:【在干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才觉得想笑。
认真想想,我才发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从前的每一天,几乎都是我时不时抽空给她发信息,往往我分享了许多有趣事情,只换来她不咸不淡的一个【嗯】。
我习惯当她性格如此,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得可以。
从她和柳辰安在一起后,兄弟给我的视频里,她主动和他说的话,怕是远远超过我俩结婚这几年。
我没回复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这才朝她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林雪柔抬起头来。
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我以为她多少会流露被我撞见她出轨时的惊慌,却不承想她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护住身旁的柳辰安。
她眼底的诧异只闪过一瞬,又复归于平静湖面。
就好像笃定我不会做出什么反应。
又或是,那些年我不顾一切追她的举动,让她相信,我怎么样也离不开她。
她身旁的柳辰安坐立不安地看着我。
我没理会她,从背包里摸出那份离婚协议书,递给她:“你看吧,看了觉得没问题,我们就签了。”
林雪柔拿过去,在看清上头的字眼时,一贯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逐渐出现了丝丝裂痕和错愕。
我没等她说话,转身朝轿车走去:“你想好了,看清楚了,再打电话给我。”
我打开车门,坐进车里,扬尘而去。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林雪柔忽然站起身来,朝我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在拐弯处,我再看不见她。
7
回去后,我躺在沙发上,怔怔盯着墙面。
盯得久了,眼睛有些疲惫,我又闭上眼睛。
一闭眼,我就想起高二和她告白的那天。
当时周围围了我的一群好友,在起哄凑热闹。
我紧张得除了她之外,谁也看不清。
我的兄弟在旁边笑嘻嘻录下了我告白的视频。
而我只听见她说“好”一个字。
直到前阵子,我又翻到了那个久远的视频。
我在那群围观的人群里,看见柳辰安的身影。
林雪柔在答应我之前,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她那个字落下时,柳辰安垂下眼皮,转身离开。
现在想想,我和林雪柔告白前不久,柳辰安和隔壁班班花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我唇角扯了扯,把手机丢到一旁,心头堵了棉花,闷得可以。
原来这一路走来,我一直是他的替代品。
只是她拿来和他怄气的盾牌。
像个小丑一样,围着她转,到头来,才发觉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怪不得我和她在一起后虽然没分手过,但她寡淡得班里同学以为我俩早早就分手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将脑中麻团一样的思绪丢出去,手机铃声响起。
听见铃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手机。
因为,我给她专门设置的电话铃声从未响过。
我任凭电话响了会儿,才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接起来。
我没有说话,静静等她开口。
林雪柔说话了:“为什么没在家?”
我抬头看着我现在的房子,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六点半。
她竟然回家了啊。
她有多久没这么早回去了,真是稀罕。
我垂下眼帘,已经空空没戴戒指的右手无意识敲打桌面:“想好了?想好了就签吧,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去民政局一趟。”
电话那头,林雪柔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声来:“你是因为柳辰安的事情耍脾气吗?”
我微顿,捏紧了手机,语气冷了下来:“我不该生气吗林雪柔?”
从我追她到现在,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过。
我一贯在她面前温声说话,从没大吼大叫过一句。
电话那头似是愣住了。
我轻轻叩着桌面: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得看着你和柳辰安在一起,我还要再送上一句祝福?
“我还得开心,还是憋着,忍着?因为我们之间从头到尾,一直是我在讨好你,谁先喜欢的谁,就活该低对方一头,是吗?
“你当我没有心的吗?”
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茫茫夜景:“你也不用不喜欢还要假装每天和我一起过,协议书签了,各自散了吧。”
我一大段话说完,电话那头静默许久。
在我即将挂断电话时,那头声线带上一丝罕见的紧张:“谁同意要离婚了?”
“你现在在哪里?”
她最后一句问出来时,我觉得心头闷得发疼,荒唐又好笑。
我听见她第一句这么类似关心的话,却已经是走到这一步。
我说:“晚上多漫长啊,我也瞅瞅,哪儿有兔女郎,找一个玩玩。”
说完,我关掉手机,丢在床上。
我翻身躺了上去,抬头看着吊顶天花板。
这一套房子很新,原本是我和林雪柔一开始住下来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推开窗户望去,就可见大片的风景。
但那时和林雪柔没住多久,她就说不喜欢这里,我和她才搬去了现在住的那套房里。
现在想想,哪里是她不喜欢这里啊。
是这边,不如那边的房子,离柳辰安住的地方更近吧。
8
直到第二天重新打开手机,我才知道,林雪柔找了我一整个晚上。
我的手机里有几十个她打过来的电话,和数不清的她发给我的消息。
这样急切模样,如果是之前,我会有多高兴。
可哪怕她找了我一整晚,她也不能猜出来,我在哪儿。
如果是林雪柔不见了,只要我想找她,我准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她找到。
我熟知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爱去的地方,也知道如果她不见,可以通过她的哪些朋友找到她。
但林雪柔不一样。
她也许在昨晚找我时,才会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上我。
她从未关心过我任何事情,不会知道我喜欢去哪儿,也不知道该通过哪些朋友找到我。
可笑认识十几年,哪怕我已经是她的丈夫,她对我的认识,恐怕不如她公司的一个入职半年的同事。
一无所知。
空空如也。
我总算给她回复一条消息:【签好了,或是想去民政局了,再联系我吧。】
说是夫妻,竟能疏离至此。
我梳洗完,去了公司。
直到傍晚,林雪柔终于找到了我。
我想,她连我在哪儿上班,应该都是翻找到我和她的聊天记录,才知道的。
林雪柔来的时候,我原本已经要下班了,见她走进来时,我顿时又不想走了。
我低头继续敲键盘,觉得一心工作,也挺好的。
林雪柔径直朝我走来,声音微哑:“乘文。”
我不知有多久没听见她这样叫我的名字,有刹那仿佛穿回了年少那段青葱岁月。
我鼻尖忽地一酸,又专心敲键盘,假装没听见。
周围同事频频朝林雪柔看去,有几个刚入职的毕业大学生偷偷拿起手机拍美女。
坐我身旁的同事笑着问我:“乘文,你女朋友吗?”
林雪柔听见了,表情微微僵住,随即站在我身旁:“我是他妻子。”
我那口直心快的同事惊愕得一句话脱口而出:“啊,原来你结婚了!”
林雪柔脸色更难看了。
她俯下身来,问我:“不是下班了?我送你回家。”
确实是下班了,周围的同事已经陆陆续续走人了,只剩下为数不多两三个还没完成当天工作的同事还在加班。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几秒,又继续敲:“今晚加班,不早回。”
是她从前一贯的用词。
我本以为,以林雪柔一贯高冷姿态,她转身就会走。
不承想,她却在我身边坐下:“我等你。”
就好像我曾经追她那样,无论她扫地值日,抑或其她时候,只要她回头,我总在等她。
我盯着屏幕,声音带上一丝嘲讽:“你现在又是干什么?”
我俩的婚约对她来说,不该是一种束缚吗?
和我在一起,不是远没有她和柳辰安在一起开心吗?
现在怎么就拖着不肯离婚了?
我不理解她,也不想再思考。
无数个深夜醒来,身旁无人的时候,我想得已经够多了。
想得患得患失,想得疲惫不堪,想得卑微如尘埃。
只是现在想想,在我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兴许正躺在他人怀里,睡得酣然。
林雪柔没有答我的话,在我身边静静坐了一个小时,她起身走了。
我眼皮也不曾掀起过。
我知道,她不会有耐心对我。
可没想到,过了会,林雪柔给我带了一份晚餐回来:“吃点东西。”
打开盒子,是甜辣口味的。
我瞥了一眼,拿过盒子,推给了一旁同事。
同事很开心地接受了。
林雪柔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乘文,别再闹了。”
同事在一旁疑惑扭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雪柔:“乘文,你不是最不喜欢甜的,也吃不了辣吗?”
林雪柔闻言,愣怔许久。
我慢腾腾说:“是啊。”
因为喜欢甜味,也爱吃辣的人。
是她。
所以从前的我,也假装跟着喜欢。
9
林雪柔好像变成了中学时的我。
她像我当年追她那样,忽然开始殷勤联系我、找我。
我却越来越不再早回,依旧和她分开住。
直到我打开房门时,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我怔住,朝里走去。
餐厅桌上,林雪柔已经做好了一桌子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香味。
没有辣的。
屋里灯光暖黄,她的眉眼也落下几分柔和。
是我曾经幻想中温馨小家的模样。
她终于想了起来,我们俩之前,还住过这个房子。
林雪柔看见我时,把围裙解下:“来吃饭吧。”
我静静看了桌子一眼,往客厅走去:“在外面吃饱了。”
林雪柔盛饭的勺子顿住。
我没再有多余的精力,像从前那样,去在意她每一个动作、琢磨她每一个心思。
我去收拾整理我的房间,又从书架翻出书来,自顾自看了会儿书。
林雪柔也没有制造出其她声音,慢慢地,我几乎忘却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等我沐浴完走进房间,脱下鞋子,顶着困倦的眼皮躺上床时,才忽然意识到身旁有人。
我即刻睁开眼,一时间只觉得无比陌生。
从来没有一次是林雪柔比我更早躺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早习惯了入睡时身旁空空无人,当林雪柔从背后环抱住我时,我只觉得浑身僵硬成石头。
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畔,声线清脆,像醇香烈酒点点蛊惑:“辰安的事情,我们再商量一下。”
一句话如冷水将我泼醒了。
原来就算到这时刻了,她心里还总割舍不下他。
商量?
商量什么呢?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不用再商量了。”
10
我开始变得像从前的林雪柔,很晚很晚才回家,或是宁愿在闺蜜家里过夜,也不想看见她。
她开始频繁早早回家,像从前的我在追她那样,越发在意我的点滴。
她拖着不肯离婚,总找各种理由不愿签字。
我也不急。
我甚至愿意看看,她是怎么追我的。
看她一次次满怀希望想给我带来惊喜和温暖,然后又一次次失望离去。
我看着她,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从前的我追她时,是这样的。
林雪柔比我更冷情,当年追她时,我碰过的壁,太多太多。
我开始好奇想。
我是怎么坚持追她那么那么久的?
如此卑微,卑微到尘埃里。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我可有可无,便宜不值钱。
我想了想,晃动手里酒杯,摇摇头笑了笑。
这世间所有容易得到的事物,总是容易被等闲看。
“乘文,你看你看,那边有个美女!”兄弟在旁边推了推我,“她看过来了!咦?她是不是在看你啊乘文?”
酒吧里,霓虹灯光之中,我看见一道清秀身影。
那女生转过头来,是雅淡如雪的脸庞,带着点青涩和脱俗。
只一眼,我就出了神。
真是和当年林雪柔,很像的一张脸。
我走神得厉害,也没有注意到,那女生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
直到站在我面前,她才略微腼腆地拿出手机,问我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
兄弟就在旁边暗笑,推了推我:“果然。”
这不是我头一回碰见了。
我似乎总是很容易吸引到这类型的女生。
我还没回答,手腕被人从身后狠狠拽住,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乘文。”
我转头。
林雪柔怀抱着一大捧的艳丽玫瑰花,花香扑鼻。
她拽着我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闪烁冷光的钻戒。
我的手上却早空了下来。
她沉沉看了那女生一眼,又带有几分冷气看着我。
我眉梢微扬:“干什么?”
“干什么?”她凑近我脸庞,强行忍下怒火,才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我一听,更觉得诧异:“你不是从来不爱过这样的节日?”
说着,我觉得好笑,还笑了起来。
没有哪一次结婚纪念日,她在的。
不是工作忙,就是其它理由不在。
林雪柔僵住,片刻,沉默地将大捧玫瑰塞进我手里:“我们回家。”
回家。
我低头看着那大捧还沾染水珠的玫瑰花,转而扔进一旁垃圾桶里。
林雪柔来不及阻止我,只是转头看我,眸底晦涩莫辨。
兄弟一旁凑过来,见缝插针补了句:“乘文他对花粉过敏欸,你不知道吗?”
我挣开了她的手,不看她刹那惊愕而又黯淡下去的双眸。
11
我没有天天逼迫林雪柔签字,也没有天天闹着。
但林雪柔追了我半年后,终于绝望放弃,同意了签字。
我知道,每天看人冷眼,看自己的一腔热血被人一次次浇灭,哪怕只是一件件的小事,最终也会成为压垮骆驼的一根根稻草。
越是看着她,我越是看见当年的自己。
年少正青春时,是真有耐心和不顾一切的活力,百折不挠的勇气啊。
换成如今的我,恐怕连半年都难以坚持下去。
签离婚协议的那天,我和林雪柔是在家里签的。
我的心情比预想中的还要平静,就像无数次波涛汹涌的海浪已过,余留沉寂冰冷的海面。
林雪柔却喝了许多酒,整个人带着浓浓酒气。
我知道她一贯是不爱喝酒的。
我走进房间里,又看见墙上挂的相框。
有两幅。
一幅是我画林雪柔的,另一张,是我们高中毕业照,林雪柔挂上去的。
从前我以为,林雪柔挂的这张照片,是因为拍毕业照时,我就站在她正前方下一排。
可当我如今认真看时,当时林雪柔啊,她眼睛看的方向,站着的那人,分明是柳辰安。
他们俩的故事,如果我不在这之间,估计又会是一个双向暗恋奔赴的美好故事吧。
我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挂着我画的那幅。
我伸手想取下来,只是刚碰到,相框却因为挂不稳,自己往下砸。
它往下掉的时候,我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接住,最终又缩了回去。
从我身后却忽地扑抓过来一只手,企图将它接住。
只是相框从她指尖堪堪擦过,终于坠落地面,碎裂一地。
飞溅起的玻璃碎片划过她的指尖,洇出浓烈血色来。
林雪柔却恍然未觉,俯身想将支离破碎的相框和被割裂的画收拾起来。
“为什么不接住它?”她的声音带点沙哑,“你画的不是我吗?”
原来她知道啊。
我以为她不知道的。
挂在房间这么多年,每次她都是目不斜视走过,从未问过一句。
玻璃碎渣片片割裂她的手指,一点点染红地面。
我抓住她的手:“别收拾了。”
“碎裂的东西,就是碎了,再拼凑回来,也不是从前的样子。”
心疼吗?
心疼她现在伤痕累累的样子?
不。
我心疼从前的自己。
早知所有爱都要有所保留,也不至于再想到“爱”这个字,就已让人疲惫。
移动的玻璃碎片停下。
她慢慢抬头,漂亮的眼睛看向我。
我头一回看见她这样神色。
眼底破碎好似满地的玻璃,拼凑不出完整如初的样子。
她朝我慢慢伸手,试图碰我的脸:“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们再试试,从头开始吧?”
我避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旁,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摇了摇头。
12
和林雪柔办理完离婚手续后,我的心情忽然间轻松许多。
从民政局出来时, 我朝东走,她朝西走。
我没有回头,直到我坐进车里, 才发现她站在离我们分别的地方不远, 怔怔看着我,像极了迷失方向的孩童。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踩下油门,车子缓缓离去。
终于有一天, 不再是我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背影消失。
13
我知道林雪柔会和柳辰安在一起。
毕竟我们就算在闹离婚那段时间, 她也始终没有说要放下柳辰安。
他们公开在一起的消息我毫无意外。
但他们分手的消息却快得让我吃惊。
就在我和林雪柔离婚后不到七天。
本来从地下情人到终于见光的事情,却这么短暂。
兄弟截图了柳辰安的朋友圈发给我。
柳辰安发了一段话:【原来你只是喜欢在禁忌边缘寻求刺激感,早知如此, 你不如早点告诉我算了。】
她的厌倦来得这么快, 快得让所有人震惊。
从那天过后, 我不再去关注林雪柔一点一滴的消息。
但她的消息却通过我们之间的共同好友, 总是时不时传到我耳里。
听说林雪柔把之前我弄摔的照片让人修复好, 放在自己办公桌前, 时不时总盯着它发呆。
我典当掉的婚戒,她始终还戴在手上。
甚至有一天窗外飘落鹅毛大雪,我拉开高楼窗帘, 低头看去, 见到她身着灰色风衣, 独自一人倚靠在路灯旁, 静静望着人烟稀少的大路。
就好像中学时, 为了给她生日一个惊喜,我一个人在漫天飞雪中固执等她的痴傻模样。
我拉上了窗帘, 只当作没看见她。
我开始习惯了没有林雪柔的日子。
每天进门就显得空旷寂寥的房屋, 被我精心布置得温馨整洁。
我可以做我自己喜欢吃的饭菜,不用思索她爱吃什么,哪些不喜欢吃。
也可以肆无忌惮拥抱整个温软的大床, 不会再在半夜醒来, 察觉身旁空落落的孤单。
又一年的夏天, 我背上行囊,去了大江南北许多地方游玩。
有时候带上朋友, 有时候一个人走。
看湛蓝澄澈的大海、苍茫荒芜的沙漠,看雄鹰从空中飞过,爬到山顶看日出日落,站在雪山前捧起一手冰凉。
这些, 是在我和林雪柔在一起后, 我一次次和她提起,要一起去走一起去看的地方。
只是她从来都有各种忙来推脱,却有闲情逸致陪另一个人。
虽说,我亲密的朋友都说,林雪柔现在不同了。
有和她同个公司的朋友劝我:【我觉得她现在真的后悔了, 她的戒指到现在都没摘下来, 也没有和别的男人亲近过,要不,你们再考虑一下复合?】
收到这条消息时, 我正看着山顶日出的风景。
我低头,敲字回去:【不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原谅。
也不是所有美景,都一定需要两个人才能去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