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满满
第 15 节 满满
妈妈说她得了抑郁症，爸爸不相信，说妈妈在骗人。
我问她：“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她捧着我的脸说：“不，是妈妈不要他了。”
“满满，如果妈妈死了，你怎么办？”
刚好我爸回来听到这句话，他不耐烦地说：“那你就去死啊。”
那天晚上我问妈妈：“什么是死？”
妈妈温柔地抱着我说：“死，就是去另外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后来，我妈真的死了。
我爸却疯了。
1
爸爸又和妈妈吵架了。
最近爸爸总是很晚才回来，妈妈很不开心。
我听见妈妈说：“宋哲，我是真的生病了，你能不能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陪陪我们，哪怕十几分钟半个小时都行。”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要是整天只围着你们母女转，谁来赚钱？
“孩子都三岁了，你告诉我你有产后抑郁症？
“许思思，你已经三十岁了，还把自己当小姑娘？”
最后是我爸冷得像冰块的声音：“能不能不要这么烦？”
接着门“砰”一声被关上。
我被吓了一跳，从床上爬下来，急切地跑出屋子问：“妈妈，怎么了？”
妈妈在哭。
可在看到我的时候，却快速把眼泪擦干。
她蹲到我面前，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亲了亲：“满满，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妈妈吵到你了？”
我摇摇头，才不是，吵到我的明明是爸爸。
想到刚才爸爸凶了妈妈，我不高兴地嘟囔：“妈妈，我不喜欢爸爸。”
妈妈没有回答我的话，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妈妈陪你。”
“满满，妈妈好爱你。”
嗯，我也爱妈妈。
2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妈妈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除了她，还有奶奶的。
“睡睡睡，你看哪家媳妇在家就只知道睡觉？我老宋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一个懒媳妇。
“你说你，自打进了我老宋家，都快四年了，就只有满满一个丫头片子。
“现在倒好，还说有什么抑郁症，我看你就是太闲了，脑子有病。”
我妈的声音依旧很温柔，却明显带着颤抖：
“妈，其实我没病，跟宋哲闹着玩的。
“至于生儿子的事……生儿子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再说了，我觉得女儿挺好的。”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其实我也想说，女孩子挺好的呀，温温柔柔的，不像我们幼儿园的男孩子，整天就知道欺负女孩。
奶奶大声说：
“好什么好，我要是你，生不出来儿子，早就跳河死了算了，知道外面有多少女人想给我生大胖孙子吗？
“算了，我老宋家现在也不需要你续香火了。
“知道我儿子这段时间为什么经常不回来吗？我就实话实说了，人家娜娜前几天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
再然后，就只有我妈低低的呜咽声。
我推开门，客厅里只有妈妈泪流满满的坐在沙发上。
看到我，妈妈擦干眼泪亲了亲我，给我冲了奶，还做了甜甜糯糯的南瓜饼。
我把南瓜饼往妈妈的嘴边送：“妈妈，你吃。”
妈妈只是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妈妈不饿，你吃。”
说完这句话，她就回房睡觉了。
3
我知道妈妈很难过，所以没有打扰她休息。
等我再醒来，又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我们离婚，我会给你一笔钱。
“别忘了，你这几年吃我的用我的，一点收入也没有，真要打官司，你连一分钱都拿不走。”
妈妈问：“七年的感情，真的说没就没了？”
“宋哲，其实我……”
“好了，我不想听那么多借口，娜娜等不了太久。”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爸爸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掐灭香烟，转身去了卫生间。
妈妈呆呆地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那时候他很喜欢我和妈妈，一有空就带我和妈妈去游乐场，别的小朋友都羡慕我有这么好看的妈妈还有帅气的爸爸。
可现在，他变得好可怕。
我上去抱抱妈妈，看到她的眼睛都肿得像电灯泡。
我很难过，哭着问她：“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抹干眼泪捧着我的脸说：“乖，别怕。不是他不要妈妈，是妈妈不要他了。”
“满满，如果妈妈死了，你怎么办？”
刚好我爸从卫生间出来，他冷笑了一下开口：“那你就去死啊。”
“再给你三天时间，娜娜刚生完孩子，要在这里坐月子。”
妈妈没说话，爸爸扔下那句话又走了。
我问妈妈：“什么是死？”
妈妈温柔地抱着我说：“死，就是去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妈妈又哭了，她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满满，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带你来这个世界，让你跟着妈妈一起受苦。”
其实我不苦。
我想说，只要能在妈妈香香的怀里睡着，只要每晚都能得到妈妈的亲亲，我就很快乐。
可是我很笨，想说的话太多，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抱抱妈妈。
4
这天夜里妈妈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自己也画了美美的妆。
最后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张纸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妈妈今天可真漂亮。
她带着我一起去了河边。
天好黑，风很大，我好害怕。
可是一想到妈妈在身边，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不知道妈妈带我来河边做什么，问她：“妈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游泳吗？”
妈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蹲下来把我抱在怀里。
“对不起，满满，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也不想你这么小就……妈妈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如果留你一个人，你该多害怕？”
妈妈说完，抱着我纵身一跃。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包裹住，我好难受。
我看到妈妈也很难受的样子。
她也在水里挣扎，后来又用力托着我：“满满，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带着你。”
“满满，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等我再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了妈妈。
我很害怕，想找到她。
妈妈最爱我了，明明我离开她视线她都会急哭的，为什么现在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我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你在哪里？”
“妈妈，满满好害怕，妈妈……”
我记得妈妈带我一起来河里游泳的，可她却不见了人影。
我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妈妈说过，只要我喊她，她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可现在为什么还是不见她？
是不是她也在找我，找不到就回家了？
我打算回家找她，要不然妈妈找不到我又要哭鼻子了。
5
我回家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妈妈。
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我只好蹲在门口。
可就在这时，爸爸回来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奶奶还有两个陌生人。
我有些害怕，所以躲在不远处偷看。
打开门他就皱着眉头问。
“人呢？躲哪儿去了？
“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许思思，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改变什么吗？”
说完他又在房间和卫生间找了一圈，没找到妈妈，似乎更生气了。
奶奶也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一双眼睛扫了一圈屋子，同样一脸不耐烦。
“我看她这是好吃好喝给供着，舍不得走。
“我不管，娜娜出院了，管她同意不同意，我大胖孙子不能没有住的地方。”
我想说我也找不到妈妈了。
可还没开口，奶奶已经一脸笑容地搀扶着另外一个女人进了屋子。
“娜娜，当心点，别摔着了。”
在那个女人身后，是抱着一个小孩的保姆阿姨。
只是就在他们关上门的时候，门又被敲响。
爸爸生气地拉开门，语气不善：“你还知道回……”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清楚了在他面前出现的是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出示了证件，随后询问：“是许思思家属吗？”
爸爸一愣，但看到是警察叔叔，明显有些紧张起来。
但很快，他快速关上门，笑着问警察叔叔：“我是许思思家属，是出什么事了吗？”
警察叔叔点点头，然后示意爸爸往远一点的地方走。
谁知一眨眼，我居然回到了家。
奶奶正抱着一个小弟弟，不断地逗笑。
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阿姨翻了奶奶一个白眼，最后又冲着保姆阿姨说：“你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保姆阿姨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门，爸爸已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凶阿姨立马换上笑脸迎了上去：“老公，出什么事了？”
我不喜欢这个凶阿姨喊爸爸老公，爸爸是妈妈的老公。
所以一咬牙，低头朝她撞去。
6
我并没有撞到她身上，反而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凶阿姨一点异常也没有。
奶奶明明就在我身边，她却看不到我。
爸爸也一样，他颓废地靠在门框上，一双眼睛盯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上。
最后他癔症了似的苦笑开口：“不会的，怎么会呢？”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跑到爸爸面前大喊大叫。
“爸爸，你看看我，我是满满。
“爸爸，妈妈怎么了？”
爸爸不理我也不回应我，我又走到讨厌我的奶奶面前：“奶奶，我是满满，你们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人回应，似乎……也没有人看得见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蜷缩在地上，哭着喊妈妈。
如果妈妈在，她一定不会不理我的。
凶阿姨见爸爸不理她，上去挽起他的胳膊问：“老公，怎么了嘛，你怎么不说话？”
爸爸不耐烦地甩开她的胳膊说：“思思出事了。满满到现在下落不明。”
凶阿姨撇撇嘴：“能出什么事，她不就喜欢装出要死不活的样子威胁你，想让你可怜她吗？现在又在玩什么花招。”
奶奶也跟着说：“就是，看她那副样子就晦气，别理她，让她折腾，折腾不出花来也就不折腾了。”
“女人嘛，就是不能惯着。”
爸爸没吱声，拿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便往外走，凶阿姨却一把抓住他：“老公，你要去哪？”
“少烦人！”
爸爸突然咆哮出声，连凶阿姨都愣住了。
但很快，凶阿姨开始掩面哭泣：“宋哲，你踏马不是人，儿子还在这里呢你还凶我！”
“对不起。
“我现在要去医院一趟。”
说完拉开门就往外走。
我想跟着爸爸一起走，可是打开门追上去，我很快又回到家里。
我不断尝试，一次又一次，可还是同样的结果。
凶阿姨还在哭，最后抱着小弟弟闹着要走：“我看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奶奶急了，好言好语劝她：“娜娜，别啊，安生着点，宋哲都跟那婆娘离婚了，是她还不愿意签字。”
“妈跟你保证，管她用什么招，这婚必须离了。”
凶阿姨吸了吸鼻子：“妈，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7
我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所以回到了我和妈妈的房间。
房间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我艰难地爬上床，蜷缩在妈妈的枕头边，那上面还有妈妈的味道。
可是妈妈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平时看到我，妈妈都会急得团团转，为什么现在不见踪影？
我闭上眼睛，想象妈妈还在的时候的模样，用手拍着小屁股，学妈妈的样子哼我喜欢的歌。
我睡着了，再醒来是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的。
凶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我们的房间，冷着一张脸把衣柜里妈妈的衣服、包包全都扔在地上。
同样扔在地上的，还有我的衣服。
我尖叫、嘶吼，想冲过去用我的牙齿咬她。
可我扑来扑去，只能从她身上穿过去。
我好生气，但到最后又变成伤心。
我抹着眼泪到处找妈妈。
妈妈，满满生病了。
妈妈，满满不能碰到人了。
妈妈，你到底在哪？满满好害怕……
哭到最后累了，我只能蜷缩在墙角，死死地盯着那个凶阿姨。
我看到那个凶阿姨把我和妈妈的衣服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地踩了几下。
等她心满意足坐下来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打开。
来人是爸爸，看到凶阿姨出现在我们房间，他愣了一下。
再看看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爸爸突然冲上去质问：“你怎么在思思的房间？”
“还有这些衣服，谁让你扔在地上的？”
凶阿姨被爸爸吓了一跳，很快就委屈起来：“宋哲，我、我只是过来整理房间，衣柜里的衣服不拿出来，我的衣服没地方放。”
爸爸闭上眼睛，最后冷漠出声：“滚出去。”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进这间房一步。”
凶阿姨愣了，接着哭着跑了出去。
我靠近爸爸，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爸爸。
我承认我不想理他，可现在我身边亲近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尝试着冲爸爸开口：“爸爸，妈妈怎么了？”
“爸爸，你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我好害怕……”
我知道他看不到我，可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候，爸爸突然看向我，薄唇抖了抖：“满满……”
8
我欣喜地扑向他。
看到了，爸爸终于看到我了。
可我扑上去，依旧穿过了他的身体。
爸爸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走到妈妈的化妆台上，取下我们三个人的合照。
原来爸爸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照片。
“满满，你在哪？”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的我，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起来。
最后看向窗外，喃喃出声：“思思，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满满的。”
可我，就在这里啊。
爸爸开始翻箱子，最后从一个有密码的箱子里取出几张银行卡，接着大步走出去。
凶阿姨很不高兴：“宋哲，你把钱都拿出去给那个要死不活的女人看病，还让我们娘俩活吗？”
“我看你根本是对那个女人不死心，怎么？把她治好了你们俩还过？”
爸爸不说话，任凭凶阿姨对他拳打脚踢。
到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爸爸咆哮了一句：“你就像个泼妇。”
凶阿姨一愣，摔门而出。
爸爸站在原地，重新捧着我们的照片：“不像思思，那么温柔。”
“思思，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我能听得出来，妈妈应该是生病了。
可我走不出去，也不能看到妈妈怎么了。
没有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看到爸爸回来又出去。
他会对着照片又哭又笑，连换衣服的时候，也会对着衣柜说话。
“思思，以前都是你给我准备好一切。
“我真的没有想到，没有你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
“刘娜拿着我的钱跑了，你说的没错，她看中的只有我的钱。
“思思，其实我真的以为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你……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以为。”
他开始酗酒，喝得醉醺醺的。
奶奶拽他也拽不起来，最后哭着喊：
“宋哲，就为了那么个赔钱玩意，值得吗？
“我不管，我要我的大孙子。
“你要是再不振作起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不喜欢奶奶，以前她总是骂妈妈。
所以现在看到她哭，我竟然觉得很高兴。
爸爸睁开眼睛，瞄了奶奶一眼：“这个家早就散了。”
“满满不见了，你孙女不见了，你不知道担心吗？”
奶奶瘪着嘴嘟囔：
“一个赔钱货，不见了又怎么样。
“你没看到新闻上写的吗？她妈那个狠心肠的想让她死啊，带着她一起往下跳。
“自己想死就自己死呗，带着孩子干什么。”
爸爸突然呵斥起来：“闭嘴！”
奶奶被吓了一跳，爸爸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我看到他拿起电话接通，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什么？满满……满满找到了？”
“好，我、我马上就来。”
9
看着夺门而出的爸爸，我忍不住再次尝试离开这个家。
我想妈妈，我想见到她。
当我紧紧跟在爸爸身后时，惊喜地发现我可以离开了。
我一刻也不敢离他太远，生怕一不小心，我就又会回到那个没有妈妈在的家。
很快我就跟着爸爸上了车，最后开向医院。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可这次爸爸却带着我，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我看到了自己。
小小的身体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管子。
我愣住了，明明我在这里呀，那床上躺着的人是谁？
难道说……我死了？
爸爸更是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直接扑上去。
“满满……”
接着失控地问医生：“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扶了一下眼镜：
“虽然稳定了，但是可生命迹象极其微弱。
“她是顺着河漂下去，好在遇到几个打鱼的把人捞上来送到这里。
“新闻我们都关注了，也是今天才找到你。”
爸爸哭了，坐在床边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断呼唤我的名字：“满满，满满……”
医生眉头紧皱：“作为医生，有些话我们还是要跟家属说清楚。”
“满满因为溺水时间太长，导致大脑缺氧坏死部分脑细胞，就算以后能醒来，造成脑性瘫痪的可能性也很大。”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听到这话立马嚷嚷起来。
“什么？脑性瘫痪？那不就是脑瘫吗？
“不行，依我看别治了，治好了也没用。
“医生，我们有权利放弃治疗吧？”
10
这一次爸爸没有再不闻不问，而是冲着奶奶咆哮了句：“够了，她是你的亲孙女！”
奶奶被他吓着了，却还是嘟囔了句：“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到死都不安宁。”
爸爸没再理她，而是恳求医生：“医生，不管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只求你能让她醒过来。”
我又跟着爸爸一起来到了另外一家医院，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妈妈。
她跟我一样，身上插着管子，一动不动。
爸爸推开门，视线落在妈妈身上，眼眶再一次泛红。
随后走到妈妈身边，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思思，我找到我们的女儿了，她、她没事。
“思思还说了，只要妈妈醒来，她就会过来看你。
“你也想看到女儿对不对？快点醒来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爸爸在撒谎，可我也是真的想看到妈妈。
我在妈妈身边飘来飘去，甚至凑到她耳边呼唤，可她还是没有反应。
最后我干脆趴在妈妈身边，和她躺在一起，不管妈妈是不是回应我，至少我和她在一起。
我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妈妈也在到处找我。
就像我一样，顺着河走，一边走一边喊我的名字。
可她同样找不到我，妈妈哭得很伤心。
我大声喊了句“妈妈”，却发现妈妈真的站在我面前。
她一边哭一边紧紧将我搂在怀里，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满满，妈妈对不起你。”
“你还这么小，都是妈妈的错。”
我摇头，替她擦干净眼泪，像她哄我一样拍她：“妈妈不哭，妈妈没错，是爸爸坏。”
因为又能和妈妈在一起了，所以我很开心。
爸爸很快又来到了医院。
他胡子没刮，看起来像以前我在外面看到的流浪汉。
妈妈看到他就很生气，大声斥责：“滚啊你，你不是巴不得和我离婚吗？现在假惺惺做给谁看？”
她在爸爸的身上穿来穿去，挥起拳头想揍他，可根本碰不到爸爸一点。
到最后又抱着我哭，冷冰冰地看着爸爸。
妈妈问我：“满满，你讨厌妈妈吗？”
我摇头，我不讨厌。
我永远爱妈妈，哪怕她会打我会骂我，我也不讨厌。
我只害怕妈妈不开心，只害怕她不要我了。
11
这天医院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
他们拿着手机，一边对准爸爸和奶奶，一边骂。
“你们看看，这就是那个婚内出轨，还把一对母女逼得自杀的渣男。”
“呸，像这种没有人性的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干什么！”
奶奶似乎没有看到过这种场合，吓得往爸爸身后缩。
爸爸神情木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辱骂。
我也有些害怕，妈妈见我这样，把我抱在怀里拍拍：“满满不怕，这是你爸爸应得的。”
我怯生生地问她：“那妈妈你怕吗？”
她亲亲我的脸颊说：“妈妈不怕，妈妈开心，活该他被人骂。”
妈妈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眼泪。
她撒谎了，爸爸被人骂，她也不开心。
爸爸变得更加可怕了。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吃饭。
自从我被接到妈妈的身边以后，爸爸谁也不理，而是守在我和妈妈身边。
奶奶看到爸爸这个样子，一开始很生气，骂我和妈妈。
“都是你们两个赔钱货，要不是你们，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要死不死的，你们现在就去死，不要缠着我儿子。”
我看向妈妈，她的表情变得很可怕。
随后讥讽地开口：“宋哲，你以前就是个窝囊废，现在还是。”
“我活着的时候你看着你妈刁难我欺负我，你一声不吭，现在还是这个鬼样子。”
但她话刚说完，爸爸突然站起来，猩红的眼睛盯着奶奶。
他从口袋里取出来一张纸，语气哽咽：
“她是真的病了，是你告诉我，她好好的，是她矫情。
“现在她出事了，你……
“算了，都是我的错，哈哈，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相信她。”
奶奶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看了看护士，又看了看爸爸，最终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12
夜里，爸爸还是不愿意离开，守在妈妈身边。
他一边给妈妈擦拭脸还有手，一边叨叨个不停。
“等你醒来，我放你自由。
“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不配和你在一起，但是只要你醒来，什么都归你，女儿也归你，只要能看着你们还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就好。
“刘娜……刘娜是妈带进来的，妈在我的饭菜里放了东西，所以我才……
“他们说是我该死，的确，是我该死，都是我该死……”
妈妈看不下去，冲到他面前恶狠狠开口：“既然该死，那你就去死吧！”
“现在就去死！”
似乎是感应到了妈妈的话，爸爸抬起头看向我和妈妈的方向，最终踉跄着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水果刀，拧开卫生间的门，最后反锁，划开自己的手腕。
妈妈怕我害怕，用手捂住我的眼睛。
嘴里却还是冷冰冰地告诫爸爸：“宋哲，就算是死，我也不想见到你。”
“要不是因为我和满满不能离开，我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让我恶心。”
即便妈妈捂住了我的眼睛，可我还是看到爸爸的鲜血流了一地。
直到最后，他闭上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候，病房里传来急切的嘀嘀声。
原本快要睡着的爸爸听到声音，又睁开眼睛，随后嘴里呢喃了句：“思思……满满……”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有好几次站起来都滑倒了。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他流下来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衣。
可爸爸还是不愿意放弃，他费力地扶着墙站起来，双手哆嗦着打开卫生间的门，跌跌撞撞往我和妈妈的床边走。
昏昏欲睡的双眼在我和妈妈身上扫，最后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很快他冲到了我身边，接着用虚弱的声音喊：“护士，护士救命啊……护士……”
值班护士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爸爸浑身是血也吓了一跳，赶紧冲外面的人喊：“快来人啊，快，这里有人割腕了！”
几个护士走进来，爸爸却对她们讲：“不用……管我，救她，快……先救我女儿……”
13
妈妈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她看看我，又看看躺在病床上的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我，让我躺下去，可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一样没有成功。
最后她也跟着不停哭，哪怕那些医生护士听不见，也一样祈求。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我死可以，她还那么小，不应该留在这里……”
我看到那些人不停地来来回回，最后把我推往另一个地方。
爸爸也有人包扎，只是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似的。
妈妈抱着我，跟着那些人走进去，不断地默念：“满满，你一定挺过去，满满，你一定要活着啊……”
也正是这时候，我看到了爸爸。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惊讶这些。
我忍不住喊了句：“爸爸。”
却又想到他凶巴巴的样子，赶紧往妈妈的怀里躲。
妈妈也在这时候看到了他。
爸爸的眼眶再次红了，一步一步走到我和妈妈面前：“思思、满满，真的是你们吗？你们……”
他扑过来想要抱我，妈妈却抢先一步抱着我退出去好远。
“不要过来。”
爸爸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妈妈大声说：“宋哲，收起你假惺惺的模样，我都看到了。”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不过是习惯了我的照顾。要不是刘娜拿走你的钱，你会后悔和她在一起吗？”
爸爸试图解释，可他终究是理亏的。
最终呢喃出声：“不是这样的。”
“别说什么不是，我看得一清二楚，宋哲，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都不会！”
妈妈抱着我想离开，可无论她怎么走，都走不出这里。
就在她都要急哭了的时候，一个神秘声音响起来。
“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牺牲，谁愿意做这个牺牲的人？”
妈妈毫不犹豫地开口：“我，选我。我女儿还这么小，她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求求你，放她回去好不好？哪怕让我灰飞烟灭都可以。”
妈妈的话说完，那个神秘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就在妈妈四处环顾的时候，一道光突然将我和妈妈包围起来，再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14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我听到动静的时候，是妈妈喊我的声音。
“满满，是妈妈，满满，你醒醒。”
我睁开眼睛，阳光好刺眼，妈妈就在我面前。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
“满满，你终于醒了，妈妈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我只觉得喉咙好疼，喊了一声“妈妈”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妈妈告诉我，我们活过来了，我们不用待在那个冰冷的世界，我们又可以拥抱大自然了。
15
我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我之所以再也没有见到爸爸，是因为爸爸去世了。
去世等于死亡，就是去之前我们去过的那个世界。
他们还说，奶奶疯了，整天坐在家里抱着爸爸的照片哭哭笑笑。
妈妈把我们讨厌的奶奶送到养老院，我去看过她一回。
奶奶被人绑在椅子上，护工叔叔很凶，粗鲁地喂她吃饭，不听话还要挨打。
妈妈说打人是不对的，可那是奶奶，奶奶的事跟我们无关。
再后来，妈妈送我去了幼儿园，送我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她抱着我亲了又亲。
她告诉我，她再也不会做傻事，她要努力变强。女孩子要想保护自己，不能靠任何人，自己变强，就可以保护自己。
她还说要跟我一起学习，我变成学霸，她变成超人妈妈。
真好，我喜欢超人妈妈，这样的妈妈很耀眼，很温柔。
五岁那年，我又看到了那个凶阿姨。
只不过她不再像以前那么凶巴巴的, 而是被警察叔叔抓住，一副可怜巴巴模样。
她冲我妈跪下，请求饶恕：“求求你, 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事, 可这个孩子真的是宋哲的，你就行行好，收留他吧。”
我妈没有理她，她继续哀求：“许思思, 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 当初宋哲为了你才跟我划清界限, 他也是因为你才死的！”
“我告诉你，法律明文规定，私生子怎么了, 就算是私生子, 也有资格继承家产, 你以为宋哲的公司现在是你们母子俩的吗？”
这个时候的妈妈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她不再动不动哭泣, 也不再怯懦, 而是冷眼看着凶阿姨, 面不改色地说出几句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孩子是宋哲的种？
“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别的男人的，想敲诈我的家产。
“不是吧？你不会在宋哲被火化前都没有带他们去做亲子鉴定？”
凶阿姨崩溃了, 扑上去大喊：“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他就是宋哲的亲生骨肉, 他就是！”
凶阿姨大喊大叫, 奋力扑向妈妈, 可却因为身后有警察阿姨拽住, 她根本无法碰到妈妈。
到最后，她只能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凶阿姨被带走了。
我问妈妈：“妈妈, 那个小朋友呢？他妈妈被警察阿姨带走了, 他怎么办？”
妈妈微微眯起眼睛，最后将我抱在怀里，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谁知道呢？他会去哪里那是他们的事, 与我们无关。
“满满, 你要记住,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16
长大以后, 我几乎忘记了还有个爸爸存在。
至于那个凶阿姨，她因为涉嫌诈骗，被关进监狱。
这么多年我一直听妈妈的教导，努力学习。
我如愿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初中, 如愿上了重点高中, 最后顺利进入喜欢的大学。
别人都忙着谈恋爱的时候，我在学习。
毕业后，我又去了国外留学，只希望能够学习到更多的知识。
同寝室的女生一个接一个结婚，我还在学习。
至于婚姻, 妈妈曾经明确地告诉过我。
无论我选择结婚还是不结婚, 她都尊重，更不会像别的妈妈一样催促。
如果我要选择一个男人度过余生，必须要擦亮眼睛。
我只想站在高处, 享受我靠努力换来的一切。
因为，学习和努力，会使我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