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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当我不再爱你时

第 16 节 当我不再爱你时

在我终于对祁温言心死如灰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深夜,他一反常态往日床上的清冷,对我格外热情起来。

他从背后抱住我,鼻息温热,在发疯一样的动作里嗓音沙哑地问我:“宝宝,今天为什么这么冷漠?”

手机“叮”一声响,我心不在焉地翻了个身:

“我累了。”

打开微信,今天刚认识的小奶狗发来消息:【姐姐,明天见可以吗?我请你吃饭赔礼道歉。】

我笑了,背对着祁温言,我回复:【好。】

哦,我忘了,他还不知道,从前我对他有的爱欲,在爱消失之后,欲也一并消失了。

1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踏入祁温言的公司。

前台小姐看见陌生的我,正要询问我是谁。

我微笑着摆摆手:“不用通报,我是祁总的妻子,就是来随便看看。”

虽然我说着随便看看,可她还是执意要跟在我身后陪同我上楼。我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假装没有听见她在电话里低声叫对方“苏秘书”。

我来到十九层总经办时,祁温言已经等在门口迎接着我,笑意温和。旁边的角落站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女人,耳朵上戴着我眼熟的耳坠,也笑得温柔又有礼,看着当真是一对璧人。

他想接过我手中的包:“煦煦……”

我却绕过他,径直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苏秘书,幸会。”

女人似乎对我认识她并不奇怪,一边同我握手一边笑得体贴:“林女士,真巧,今天是您和祁总的纪念日吧,我刚刚还替祁总订购了一束您最爱的茉莉花……”

我颔首,正欲说话,那边的祁温言已经蹙着眉解释:“煦煦,你别误会,小苏她已经调岗了,她今天只是在这里交接事务……”

我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摸上苏秘书的耳坠:“耳坠,很好看。”

她一愣:“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2

在几天之前,我还以为祁温言对我就算没有爱,至少还有忠诚。

可是在车子副驾驶的座位下,一只耳坠彻底击碎了我可笑的自信。

我拈起耳坠,还没有说什么,祁温言已经从我手中慌乱地一把夺过塞进口袋。

见我愣在原地,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的反应,镇定解释道:

“应该是我那秘书不小心落下的。你别误会,那天下了大雨,她一个女孩,坐地铁也不容易,我只是顺路送了一下而已。”

我点头:“哦。”

我凝视着面前的丈夫,依旧英俊帅气的面庞,金丝眼镜下深邃的眼眸透着冷淡的气质。岁月的沉淀似乎也只是为他增添了成熟的气息,并没有减弱他的魅力,这样的人,此刻却让我无比陌生。

相处多年,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他并不是一个很关注女人配饰的人。大学我追求他时,曾经坚持不懈地在他的面前晃了一周,也没能让他记住我。

而此刻的他,却能极快地想起耳坠的主人。

更何况,那只耳坠,我一眼就看出,外表朴素,价格却并不朴素,主人怕是有过人之处。

我想了想:“换一个秘书,行吗?”

这是我第一次干涉他的事业,也许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反应。

他一顿,两秒后承诺道:“好。”

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看他嘴上他答应得不算慢,而她却还留在他的身边。

只是可笑的我,在他说“好”的一秒钟内,还真诚地对“也许是我多想了”感到愧疚。

我心中爱他的那一团火,在他反复地冷水浇灌下,终于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彻底熄灭了。

3

我心烦意乱地走出他的办公室,穿过公司长长的走廊,一路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好奇或是同情,伴随着窃窃私语不经意传入我的耳朵。

他们大概早就悄悄议论过祁温言和秘书的一些绯闻,甚至刚刚还期盼过我的反应是歇斯底里或者大吵大闹。

可我出乎意料的冷静有些索然无味,伴随着我走过,众人低头干起了自己的事,身后恢复了安静。

然而一声惊呼终究打破了这份安静——

温热的咖啡,直接将我雪白的衬衫泼得一片狼藉。我抬头扫了一眼眼前错愕的大男孩。

很高的个子,短短的碎发散落在额前,白皙的皮肤,灿若星河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还有鲜红水润的唇。

他穿着简单的白 T 蓝裤,我略略扫了一眼,急着离开不想计较:“没事,不用你赔。”

他却执意拦住我:“不行,姐姐,你这身衣服,很贵吧。姐姐,我加你微信赔你行吗?”

我微微一挑眉——竟然是个识货的。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我,澄澈的眸子让我心中死去很久的某个地方仿佛突然苏醒过来。

突然起了兴致,我顺手拿出手机:“好啊。”

4

我在商场闲逛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很晚才推开家门。

智能门锁的声音刚刚响起,祁温言便迎了上来,向来沉稳的脸上带上一丝焦急:“煦煦,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转身放下包,随口回答:“工作忙啊,没办法。抱歉。”

话一说出口,他和我同时愣住。这似曾相识的话语,他曾经在好几个我翘首期盼的纪念日说过。风水轮流转,今日说这话的竟然是我。

嘴角刚露出一丝讥笑,手机“叮”一声弹出一条消息,我将祁温言晾到一边,打开消息。

【炸毛小狗:对了,姐姐,今天忘了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很蹩脚的说辞。

可很有效,至少我脸上的笑意不由得真诚了不少。

【林煦: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微信名。】

他会因为尴尬不敢再联系我吗?我甚至有些期待地阖上手机,终于看到一边脸色不太好看的祁温言。

他拿着一束茉莉花,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确认我的笑容真心,没有一丝不悦后松了口气:“煦煦,结婚纪念日快乐。”

我颔首,在他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草草吃了两口他准备的丰盛晚餐,听见他诚恳说道:“煦煦,你放心,苏熙瑶已经被我调走了,真的煦煦。”

我突然变得食不下咽,瞬间觉得眼前的晚餐怎么看都不比我曾经为他准备的任何一顿更美味。放下筷子,我淡淡应了一声:“嗯。”

正想离开,他却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我,声音情动又沙哑:“相信我,好吗?”

5

我不记得我们后来是怎么滚到床上的了。

我们之间一向无比冷淡,确切地说,是我热情,他单方面回以冷淡。

他永远是那样慢条斯理,兴许是因为只是被动接受了我,却对我没有爱。现在回想,曾经的我倒贴的模样确实下贱。

也许是我的平静冷漠把他吓到,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我禁不住蹙起眉头。

在他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动作中,我想起,兴许曾经那个歇斯底里的我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大学时我费尽心思换得他冷淡地承认我是他的女朋友后,心中依旧充满了焦虑与不安全感。

一次无意中撞见他和另一位女生有说有笑时,我控制不住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你闹够了吗?”

没想到有一天患得患失的人会变成他。连我自己也没想到,那么爱他的我,对他的爱消失之后,欲也一并消失了。

他从背后拥住我,耳边传来他不安的声音:“煦煦,你今天……怎么了?”

手机“叮”一声响,我心不在焉地翻了个身,带着期待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息,嘴上敷衍道:

“没事。我累了。”

【炸毛小狗:姐姐,明天见可以吗?我请你吃饭赔礼道歉。】

我笑了,背对着祁温言,我用手挡住屏幕。

【林煦:好啊。】

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我垂眸,所以祁温言,你在车里看见我捡起那只耳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主动回头,我吻住祁温言的唇,心情大好。

他见我回复热情,似乎受宠若惊,回以更深的吻。

我却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赴宴。

6

我坐在梳妆前认真打扮,直到最后站起身满意地欣赏了自己完美无瑕的妆容后,这才提包出门。

祁温言公司下的咖啡馆里,大落地窗前我和微信里的“炸毛小狗”相对而坐。

他的头发乱而蓬松,倒是很像微信名的描述,此刻低头喝着咖啡,亮闪闪的眸子努力躲避我的视线,微微发红的脸颊更是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我觉得好笑,有些想要逗逗他:“知道我是谁吗?”

他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我:“知道。姐姐你是知名设计师,也是祁总的夫人。”

这下我是真的对他产生了兴趣,干脆托腮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凝视着我,说:“夏扬。”

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我红唇一翘,提起包:“夏扬是吗?放心吧,我真的不会跟你们祁总告状,今天的咖啡就当你已经赔我,我们两清了。”

我起身欲走,他却慌乱地抓住我的手,温热的大手让我一怔。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我:“姐姐,那今天之后,我还可以偶尔请你吃饭吗?”

达到目的的我心情格外好,大方地一点头:“当然可以。”

7

这一晚,我在工作室加班,很晚才推开家门。

出乎我的意料,打开门,家里竟然不是一室凄清,我换完拖鞋抬头,正好对上低头看我的祁温言。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问:

“最近很忙吗?”

我敷衍地点点头:“当然啊。”

见我并不想过多解释,他跟在我的身后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最近,有见过什么人吗?”

我喝了口茶水,重重放下茶杯,带着些怒容看他:

“你是在怀疑我吗?我每天都在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难道每一秒都要向你汇报吗?”

他一向以冷静自持著称,我却难得在此刻的他脸上看到一丝孩子似的无措。

兴许是从未见过我如此动怒吧,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想要抱住我:

“只是……不,没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

我冷哼一声,走进书房“咚”一声关上门。门关上的瞬间,我眉目舒展,并无生气,只剩下畅快。

我也曾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过他:“你……最近很忙吗?”

那时的我每日一刻不停地画完设计稿,只为了早早回到家中。可是无数次我满怀期待地推开大门,迎接我的只有一室漆黑清冷。

他总是那样游刃有余,圆滑地奔波于不同的筵席,回家时却不肯花一点心思哪怕应付我一下。

面对我的小心翼翼,他蹙着眉头神色不耐:“当然。难道我需要每一秒都向你汇报我的行程吗?”

而现在,在隐隐感受到我根本不再在乎他之后,他反倒上赶着像从前的我一般讨着没趣。

我冷笑——可惜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现在孤独等待的人变成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尝到我尝过的滋味。

既然我给的爱你并不稀罕,那便试试当我收回我的爱会怎样吧。

8

夜半入梦,我竟久违地梦见大学时的我和祁温言。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次辩论赛上,来迟的我悄悄从后门溜进礼堂,正好看见作为四辩的他正在总结陈词。

他说话有条不紊,嗓音清冷,勾得我的心怦怦直跳。淡漠的面庞给自身增添了一份锐利,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更是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

因为他,一直到散场时我还在恍惚。

走神中我正要因为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而狼狈地跌倒在地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却扶住了我。

我抬头,正好对上祁温言因为刚刚赢了比赛没来得及收起笑意的眼:

“同学,你没事吧?”

只一眼,我便彻底跌入一个叫作祁温言的漩涡。

我千方百计地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又绞尽脑汁地和他聊天。

【林煦:祁温言,早上好!】

【林煦:祁温言,我们好有缘啊,我竟然发现我们的家都在 A 市耶!】

【祁温言:……】

9

我的自说自话从来没有回应,而我却乐此不疲。

终于在我坚持了半年风雨无阻给他送去早饭,却被他丢进垃圾桶后,我彻底死心打算放弃。

我只是一天偷懒没有去见他,却突然收到他的消息。

【祁温言:下楼。我在公寓楼下等你。】

我仰头看他,他就站在那里,好像冬日温暖又冰冷的阳光,慵懒又疏离:

“林煦,你真的喜欢我?”

我不明所以:“嗯?啊,是的……至少以前是的。”

想了想,我急急解释道:“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却打断我:

“我们在一起吧。”

他顿了顿,笑容有些笃定,带着意气风发的自信。这样的他,让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刚刚赢得比赛的他:

“林煦,若是你追了这么久还追不上我,你难道真的能甘心吗?”

当时的我看着他,沉浸在震惊与喜悦中,说不出话,只能瞪大双眼。

可现在——

我能。

梦境戛然而止,睁开眼,我却依旧想替当时的自己补上这句回答。

没有谁,永远离不开谁。谁爱谁,或是不爱谁,太阳都会在第二天按时升起。

所以,祁温言,没有人规定我必须爱你。今日我可以对你满心爱意,明日我亦可以轻飘飘抽身离去。

10

我坐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面前,适时又体贴地为她递上一张纸巾。

苏熙瑶一身高定套装光鲜夺目,依旧佩戴着那副我熟悉的耳坠,格外妥帖。

她约我见面,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见我她的眼泪就如同一条直线倏然落下。

我叹了口气,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一想到我的时间宝贵,于是当机立断决定主动开口,早点结束这一场闹剧。

“苏小姐,所以你今天约我见面的目的是?”

我礼貌地开口,无奈地扶了扶额。怎么今天都像背地里约好了一样要和我见面,苏熙瑶是这样,夏扬也是这样。

“是这样的,林女士,你相信我,我和祁总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天他只是心疼我,送我回家,而已。我……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们二人的感情,所以……不要再和祁总冷战了好吗?”

她言辞恳切,一把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在我平静的视线里,她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咬牙接着往下说:

“自从你那日来公司以后,祁总最近就一直很憔悴……你可不要误会,祁总已经发了文件调我离开,我过两天就要去分公司了……”

我点点头,不着痕迹地想要挣脱开她:“谢谢你啊,我并没有和他冷战,你误会了,我那天是真心夸赞你。”

她似乎有些吃惊我的反应,仍有些不死心:

“林女士,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会出现在祁总面前了。我当秘书时,祁总就待我很好,那副耳坠也是他送我的。为了不影响你们我自愿离开……”

我礼貌颔首,想要离开,可她一直死死握住我的手,似乎还准备喋喋不休继续说下去。

我干脆回过头去,径直打断她:

“苏小姐,我忘了对你说几句话。”

她被突然打断,一下子愣住:“什么?”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耳朵上摇摇欲坠的耳坠:“这耳坠虽美,却有些廉价,不是吗?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弄丢呢?纵使失而复得,也可以换一副了。”

苏熙瑶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我继续开口:“至于我和祁温言,与你无关,不劳苏小姐费心。告辞。”

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以为苏熙瑶不会再有和我对话的兴致了,没想到正当我准备上车时,她竟又脚步匆匆地追上我,凑到我的耳边。

她的声音极轻,温柔却隐隐颤抖着恨意与快意:“你能给他什么?你以为他娶你是因为爱你?”

我挑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被她抢白道:“你配不上他。我们走着瞧。”

说着便如同战胜的公鸡一般昂首抢先从我面前走过。

我的助理目送着她离开,目瞪口呆地看向我,我耸耸肩:

“癫婆,见过没?今天带你开开眼。”

莫非苏秘书以为我会费尽心思揣摩她说的话,日思夜想终日不得安宁?

可惜了,我很抱歉。

我甚至对祁温言本身都彻底不在意了。

更不要说一个她。

11

虽然早上与苏熙瑶的会面让人有些不大愉快,但下午与夏扬的见面轻松多了。

我惬意地倚在椅背上:“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湿漉漉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想问姐姐,你的工作室还需要人吗?”

我饶有兴致地点头:“怎么,你想跳槽到我这里?”

他的耳尖再次红了,鲜艳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忙不迭地点头:

“嗯,其实……上次和姐姐见面的事,不知被谁看见了,在公司里乱传。我很想换一个环境。所以……姐姐,我可以去你的工作室工作吗?”

他话里夹着一丝委屈,说得委婉,我却听懂了。用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子,我正想说什么,忽而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煦煦?”

12

嗓音清冷,此刻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并不需要抬头,就能猜到是谁。

“夏扬?”祁温言朝我走来,眼里带着风雪俱灭的死寂,勉强冲我笑了笑,“煦煦,这就是你跟我说下午要来见的人?真巧,你们认识?”

我忍不住想笑,看向他身后站着的苏熙瑶。

她的表情有些扭曲,可以看出哪怕勉强想要控制自己,可是得意之色还是从眼底丝丝缕缕透出来。

只是未看到祁温言预料中的反应,她的神色有一瞬裂开,失望一闪而过。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带着丝无辜看他,笑道:

“你平时事多,怕是没记得太清楚。我可没有说过我下午有约,怕不是哪一位好心人特地告诉了你?”

“都怪我。”苏熙瑶抢先道,“我只是恰好看到林女士和夏扬在公司楼下聊天,不小心告诉了祁总。我大概打扰了林女士和夏扬谈重要的事,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将自己无意撞破老板夫人出轨,还不小心捅给老板的惶恐演得活灵活现。

“你们……在聊什么?”似乎根本没听到苏熙瑶在说话,祁温言认真地看着我。声音很轻,似乎怕惊着什么。

“没聊什么,对了,”我起身拎包,看向夏扬,“你说的这些,我考虑好了,你辞完职就来工作室走正常流程入职吧。”

夏扬惊喜得一下子站起身:“真的吗?!谢谢林姐姐!”

祁温言脸色微变,但还是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边,想要牵起我的手:

“煦煦,你的事办完了?走吧,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并未拒绝:“正好,我也找你有些话说,我们走吧。”

苏熙瑶没想到一场风波竟然就此平息,瞪大眼睛似是心有不甘,强行上前慌乱道:

“祁总,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林女士,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多嘴……”

“你确实多嘴。”祁温言蹙眉,面色冷沉,眼神凉意似冰,“你的调令已经下发很久了,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父亲让你来我这里,却并没有让你违背我的话。”

我看向苏熙瑶,水汪汪的大眼睛包着眼泪,这次似乎是真心要哭出来了。

祁温言的大手紧紧攥住我,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离开,只听到身后苏熙瑶崩溃地大哭:

“祁温言,你这算什么?你问过你的心吗,你真的爱林煦吗?!你以为,我来这里工作是为了谁?好,我走!我告诉你,今天我离开这里,今后你别想从我爸爸那里得到一分钱!”

她愤愤地解开脖子上的工作牌,狠狠摔掷在地时,祁温言却顿了顿脚步,沉声回答道:

“当然。”

我叹了口气。

何必这般,几乎把自己都要骗了过去。

这种话,我倒是不在乎,可苏熙瑶,作为隔壁公司家的千金,恐怕自打出生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愿意为了所谓的爱情纡尊降贵当小小秘书,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相信,祁温言确实曾对她关照有加,温言相向,给了她一丝“最特别”的错觉。

可惜她不知道,爱是最虚伪的东西。我认识的祁温言,一向是有价值便物尽其用,没价值便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苏熙瑶对我说的那些自以为刻薄的话,我自和祁温言在一起时便开始听,听到耳朵长出茧子,从一开始的崩溃到麻木。

而我,亦对此感到厌倦了。

13

我跟着祁温言来到他的办公室。

他转身想要为我泡上一杯蜂蜜水,我却深吸一口气,掏出离婚协议书:

“祁温言,我们离婚吧。我累了,分开吧。”

茶水飞溅,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转身,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听不懂我说的话,好一会儿之后才慌乱地径直踩过碎片,走到我的面前:

“煦煦,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开?我不同意。”

我恍若未闻,指着某一处:“我已经签好字了,你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他呆滞地接过协议,未看一眼便将协议撕得粉碎。

“煦煦,我不可能同意的。”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急切地揽住我的肩膀:

“是因为苏熙瑶吗?你放心,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你相信我,当初我同意她来我身边,是因为她的父亲承诺赞助一笔钱。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

他一时间慌乱,语无伦次,急着想要证明什么:

“我已经让她离开了,我不要这笔钱了好不好,你不要吓我,好吗?”

我认真地看向他:“我相信你。”

他一滞,冷静下来。我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但片刻后我疲倦地闭了闭眼睛:“我只是累了。”

重新掏出一份协议书,我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桌上:

“我打印了好几份,你可以好好考虑。我不会试图分割你更多的财产,我只想分开。先走了。”

他拉住我的手,哀求道:

“煦煦,晚上回家,再好好聊一聊,行吗?”

我轻轻地挣脱,摇头:

“不。我已经从那里搬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考虑好,再联系我就可以。”

我不想看他眼里光芒一寸一寸熄灭的样子,匆匆离去。

14

我开车回自己新买的住所,脑子里却忍不住回忆起几天前,离婚律师对我委婉地暗示:

“林女士,按照您的描述,您丈夫财产颇为丰厚。如果您想要,我可以为您争取更多的财产分割。”

我了然,律师的意思是可以帮助我从祁温言那里拿走更多的钱。如果我愿意,她可以帮助我靠着离婚再大发一笔。

可是我只是微笑,拒绝了律师的好意:

“不必了,就正常地分割就可以,多谢。”

我并不缺钱。这么多年,祁温言从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发展成了公司老总,我也从平平无奇的艺术系学生努力成了知名的设计师。

可这样的我,哪怕赚得盆满钵满,却依旧感觉自己的人生中缺失了一块。

所以我并不需要更多的钱,我只是想尽量把我缺失的一块找回来。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自己潇洒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林煦二字的模样。

我意气风发,仿佛获得新生。

15

尽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祁温言还是找到了我的新住处。

我并不感到奇怪,我知道以他的能力,这很容易。

他不知怎么混过了门禁,每日在我的楼下倚着车门颓废地抽着一根又一根烟,直到万家灯灭再沉默着离去。

我只是冷眼以观。

我了解他,他自然也了解我,知道我虽然平时很擅长忍耐,但言出必行,脾气更是倔强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从来没有打扰过我。

直到这一日,回家时我的车抛锚在半路。折腾了半天后,我不得不接受夏扬的好意,坐着他的车回家。

时间已经很晚,我向夏扬挥手道别,转身正准备走上电梯。黑暗中有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一愣。我以为今天的这个时候,祁温言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看着他,已经有些感到陌生。

我没见过他这样邋遢的模样:脸色苍白,胡子拉碴,昂贵的外套也变得皱皱巴巴,大概是喝了点酒,浑身满是酒气。

看着我,他的脸上泛起几分令人可怜的神色:“煦煦,能不能不分开?”

我垂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疲倦终于还是封住了我的唇。

我只是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我想得没错,那些枉过的岁月,一直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从来都对此一无所知。

他慢慢松开我,惨然而笑:“煦煦,你喜欢他了,对吗?你喜欢夏扬了……”

他喃喃:“可是,你只和他见过没几面啊……煦煦,这一定是错觉、错觉。你忘掉他,好不好?我们在一起这样久,你忘掉他,我们还是好好的……”

就这样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祁温言的眼里突然燃起一道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能不断重复:“我们还是好好的。”

我终于听不下去,认真道:“祁温言,当初我喜欢你时,也只是和你见了一面。”

如遭雷劈,他仿佛一下子被冰冻在原地,嘴唇有些嗫嚅,说不出话。

我温柔地替他翻出衬衫褶皱的衣领:“虽然这样说,我却不喜欢他。你真的不想分开?”

他大概是真的喝醉了,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点头,仿佛暴雨中被抛弃的流浪猫。

我想了想:“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在 A 大门口等你,我们聊聊。”

16

清晨,A 大熟悉的校门口,我到时,祁温言已经抢先一步在那里等待着我。

他已经彻底醒了酒,似乎还特地为此精心打扮了一番。

没有冰冷疏离的西装,他出乎意料地穿着大学时常穿的白色 T 恤,站在门口微笑着朝我招手的一瞬间,我竟然有一刻恍惚,以为我回到了久违的大学时光。

“嘀”一声,闸机甜美的女声报出“校友卡”。冰冷的三个字,终究还是提醒着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阳光正好,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曾经熟悉的校园,路过我们漫步过无数次的操场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煦煦,苏熙瑶的事,是我不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地问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说,我爱你吗?”

我没有问他爱不爱我,却问他知不知道我的爱。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不假思索:“爱。”

我仰起头,迎着阳光眯起眼凝视着他。

或许是他并不习惯我离开的日子,又或许是从前的我将他照料得太好。尽管精心打扮,我不在的这一个月,憔悴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所以,关于我的爱,他不假思索;

所以,这也是他肆无忌惮的理由——被爱的一方总是有恃无恐。

我微微笑起来,回忆起了过去:

“我记得,大三那年,你的项目终于有人愿意投资,后来也是这笔投资让你赚到了第一桶金,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开心得发疯,拉着你在操场上发疯跑了整整五圈……”

我说的话仿佛又带着他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夜晚,他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笑意。

那时,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刚刚起步。他也曾屡战屡败,可他终究还是成功了。

那天的他开心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操场转了好几圈。

“可是我并不开心,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声音冷静,淡淡地望着他,“那段日子,你整整一个月都不曾理睬过我。我知道你在忙,可是某一天,我看到你和别人聊得有说有笑。我问你时,你说什么?”

“你、闹、够、了、吗?”我一字一顿。

“后来,我才知道,是这位女生的父亲投资了你。”

他的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慌乱地想要抓住我的手,笨拙地解释道:“你知道,我当时太急着成功了。我当时和她有些来往,可是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我只是想得到她父亲的帮助……”

我不回话,他喃喃说道:“可是,后来我成功了,不是吗?恰恰是凭着这一笔钱,我才能赚到第一桶金,我最后还是成功了。”

他这么说着,似乎变得坚定了起来,恳求地看着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背叛你,煦煦,我也是为了我们更好的生活。”

我苦笑。所以,祁温言永远都不知道,当时的我,看着他欢欣雀跃的脸,竟然怀念起那个,微笑着大大方方跟我说“我们在一起吧”的祁温言。

他太想赢了,可我竟然宁愿他没有成功过。

我要感谢他。其实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变过,是我自己被自己所谓的爱蒙蔽了双眼,不愿离开他。

我相信他和苏熙瑶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故技重施彻底点醒了我。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咖啡馆门前,我们曾在阳光下的咖啡馆里听着歌约会,他急切地试图揽住我:“煦煦,我们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不是吗?我不会答应离婚的。我们还能回到以前。”

我望着咖啡馆:“那个女生后来找过我。就在这里见的面。”

他滞住。

同样的地方,他的回忆里全是我们之间满满的爱意,我却总忍不住想到我因为爱他承受的难堪。

“当时的我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设计师,她跟我说,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我配不上你。”

祁温言拼命摇着头:

“她胡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煦煦,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

我偏头看他:“你当真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哑然,像是突然熄灭的火。

“你知道,但你不在乎。我不怪她,是你从头到尾给她能跟你在一起的幻想,所以她才会来找我。是你骗了她,就像你欺骗苏熙瑶。”我声音淡淡却笃定,戳破他的假面像戳破一个盛大又虚幻的泡沫。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声音轻柔:

“祁温言,我信,我真的信你。你同她,她们,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是你大错特错。”

“你以为你没有背叛我,你以为你是为了所谓更好的生活,其实你伤害了我。你也许知道,但你并不在乎。就像你一直知道我爱你,所以你依仗我的爱,任意挥霍,不相信我会离开。”

“你也许爱我,也许不爱我,这并不重要,你以为的爱只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祁温言,其实你最爱你自己。”

我一口气说完,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失去浑身的力气,却将心口一直堵着的一块大石击得粉碎。

我第一次感到这样畅快。

我坦坦荡荡地看向他,见他失魂落魄,难得红了眼眶,动了动嘴唇,却只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果然, 爱情怎么也逃不开这几句:“我爱你”“我恨你”“算了吧”“对不起”“忘了吧”。

我笑了,可惜我要“对不起”没用。

我掏出离婚协议书:“你要是真的对我感到愧疚,签字吧。放下你的执念, 也放过爱你八年的林煦, 我们相互成全。”

他迟疑地接过,最终沉默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

17

我转身离开。临走时我听见祁温言在我身后轻声道:

“林煦,如果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放心, 这一次, 换我来追你。”

短暂的沉郁后, 他恢复冷静。

他的声音笃定,一如他每次一定要做成什么,总是这样野心勃勃又踌躇满志。

我没有回头, 只是洒脱地朝身后挥挥手。

我一步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自己都好像更年轻一点, 放任岁月倒流。

我走着走着, 走到我和祁温言结婚的那一天, 没有人问过我做了什么, 有什么成就,但所有人都称赞着我,说我运气好, 眼光好, 找到了一个既专一又英俊多金的丈夫, 成为少数能从校服走到婚纱的幸存者之一。

再往前走, 走到大学校园的恋爱, 有欢喜,也有争吵, 更有难以言说的隐痛与难堪。

一直走到我和祁温言初见的那一天, 面前是正青涩的他和我,我在慌乱中正对上他那明亮的,自信而带着笑意的眼。

他说:

“同学, 你没事吧?”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经重新回到此刻自由而快乐的林煦身上, 而我已经站在学校门口。

灿烂而热烈的阳光洒在面前的跑车车身上,夏扬就这样斜倚着跑车笑着看我, 明媚又张扬:“姐姐,你没事吧?我来接你了。”

我爽快地上了他的车,看他一脚油门飞驰,让风鼓起我的长发:

“我和祁温言离婚了。”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 我嘴角噙笑:

“苏熙瑶应该要给你不少钱?毕竟你不只成功地约我见面两次, 说不定还成功地让我鬼迷心窍为你离了婚呢。”

他果然耳尖微微发红,侧头看我,声音里似乎有莫大的委屈:“姐姐,你知道,我并不缺钱。你说, 有没有可能, 我是真的喜欢你?从你认识我以前开始。”

我被逗乐,笑得开怀。

不管怎样,我还是告别了爱祁温言八年的祁夫人林煦。

现在的我, 是林煦,自由的设计师林煦。

告别了爱的枷锁,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