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烟消云散
第 27 节 烟消云散
柳如烟最穷的时候，我每晚都会给她转账 520 表达爱意。
她收了我的钱，却不接受我的感情。
后来，她功成名就，我黄土白骨。
同学聚会上，有人催促她早点跟心中挚爱结婚。
她嗤笑道：“哪有什么挚爱，就算有，也早就死了……”
下一秒，她真收到了我遇害的消息。
1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柳如烟正在跟第八个男朋友分手。
她不耐烦地说了句：“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
然后就去开门。
看到外面的人是我妈，她愣了愣，随即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说了，迟遇不在我这。”
我妈尴尬地笑笑，眼神里藏着卑微：“我知道，但只有你能找到阿遇，你劝劝他，让他回家吧，我好久没见他了……”
柳如烟：“我找不到他，你也别再来烦我。”
话落，手上一用劲就把门给甩上了。
要不是我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怕是要撞到脸。
我妈站在门外不肯离去，一遍遍执着地敲门。
柳如烟坐在屋里的真皮沙发上，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更加黑沉。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洋洋洒洒地开始下雪了。
三年前我被害死的那晚，也在下雪。
2
我死之前，正在给柳如烟转账。
抢劫犯夺走我的手机，翻看了我跟柳如烟的聊天记录。
他嘲笑我：“舔狗啊？转了这么多钱人家连句话都没回你，还不如给我呢。”
我只剩最后一口气，呼吸都费劲，哪有力气反驳他。
不过我也的确是舔狗，舔了柳如烟八个月，最后一无所有，命都搭上了。
今晚如果不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我不会走这条小路，也就不会遇到这个抢劫犯。
他从我嘴里逼问出密码后，连捅了我八刀，刀刀致命。
最后的时刻，我居然还在担心，柳如烟没钱怎么办……
3
我的灵魂沉睡了一年多。
醒来时，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
柳如烟已经功成名就，再也不用为了可笑的 520，忍受我每晚的骚扰。
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换男朋友。
他们都很帅气，至少比我帅气。
我很想问问柳如烟：“以前你不肯接受我，是不是嫌我不够帅？”
可她听不到我的声音，连我骂她渣女也听不到。
我一直在好奇，柳如烟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死了。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
今天要不是我妈找来，她可能根本不会想起我。
她有个旧手机，总是放在枕头下面，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摸出来看一眼。
我从来没见过她把手机开机，更加不知道里面珍藏了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三年前我追她的时候，她还是单身。
但听说，她心里有个挚爱。
想来手机里珍藏的东西，肯定跟她的挚爱有关，跟我无关。
4
我妈后来被我爸带回家了。
两人边走边嘀咕：“她真的不知道阿遇在哪吗？可阿遇那么喜欢她，怎么会不来找她……”
“可能阿遇伤心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人家。”
“但我真的好想阿遇，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我妈说着，哭腔更重。
我爸也很难过，给她抹了抹眼泪，又不舍的回头看一眼。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后面说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很想跟他们回家，但我走不了。
自醒来后，我就只能跟在柳如烟的身边，离她五米远已经是极限。
再远，就不行了。
周围有块无形的屏障，总是牢牢地挡着我。
我也想爸妈，却只能在他们来找柳如烟的时候，短暂地看一眼。
我对不起他们。
5
柳如烟平时除了工作应酬，偶尔也会跟老同学聚会。
多数是女的，其中夹杂着两个男的。
我猜那个痞帅的男生就是柳如烟的挚爱，他看柳如烟的眼神也充满了爱意。
每次同学聚会，他们都坐在一起。
跟在柳如烟身边一年多，还没见她跟哪个男人挨得这么近。
有个老同学起哄：“柳总，什么时候跟林之结婚呐？他都等你三年了，再等下去就变老光棍咯。”
“就是，咱们柳总已经事业有成，也该找个男人暖被窝了。”
柳如烟任由他们起哄不说话。
直到有人问：“难道柳总心里的挚爱不是我们林之小哥哥？”
柳如烟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挚爱，就算有，也早就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手机就响了起来。
6
三年前那个抢劫并杀害我的人，近期又作案了。
警方把他抓获后，顺藤摸瓜，查到了我的死。
他们通知了我爸妈。
然后，我爸妈给柳如烟打电话：“抱歉啊，原来阿遇早就不在了，之前多次打扰你，给你带去麻烦了，对不起……”
我妈说完，哭得泣不成声。
我听到我爸在旁边轻声安慰，但声音也是哽咽的。
心里像是被刀割一般。
原来变成了灵魂，还是会心痛。
我看着柳如烟，发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包厢里其他的人察觉到异样，也纷纷看向她。
“阿烟，怎么了？”林之轻声询问，满目关切。
柳如烟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猛地起身。
过大的动作幅度，将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柳如烟无视他们的询问，连外套都没拿，直接就往外冲去。
平时跟着她，我都是懒洋洋的。
今天她这么快，害得我也只能加速。
中间她还撞到了一个服务员，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还是继续往外跑。
服务员气急败坏地小声吐槽：“没素质！”
我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7
幸好刚才的聚会上柳如烟没喝酒，现在还能自己开车。
她平时开车很稳，今天却横冲直撞。
好像马路是她家的，其他人都必须让行。
赶到我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靠在沙发上，我爸也眼圈红红。
他是个很要强的人，我活着的时候，从没见过他这么脆弱。
青春期叛逆时，我甚至怀疑我爸不爱我，要不然为什么处处都对我那么凶？
直到此刻，看到他因为我不在了，弯着身躯，神色悲怆，我才知道，他也很爱我。
柳如烟站在他们面前，发出来的声音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好像在隐藏什么情绪：“怎么回事？阿遇他怎么了？”
我妈现在根本听不得我的名字，本就难过，听了之后直接嚎啕大哭。
还是我爸哑着声音颤巍巍地跟柳如烟解释：“早上我们就被叫去了警察局，他们找到了阿遇的遗骸，已经确认过身份了，阿遇他……三年前就被人害死了。”
“三年前什么时候？”
我爸心里也悲痛得厉害，哪有力气说话，干脆就把警局带回来的东西给她看。
柳如烟迅速接过，一字一字看得十分仔细。
我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那个抢劫犯在我死后，利用我的手机，给我爸妈和柳如烟营造我还活着的假象，长达整整半年。
他在最后那次联系柳如烟的时候，说话很难听：“你这种贪财好色的女人太恶心，我找了个听话的，再见。”
然后他就把柳如烟的微信删了。
所以，柳如烟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薄薄的一张纸，写尽了我死后半年多时间里，凶手做的种种。
我爸妈和柳如烟都被骗得团团转。
后来，凶手觉得事情过去久了，所有的线索都被抹掉了，他就扔了我的手机，不管了。
我爸妈是在那之后，才去报警说我失踪了。
可时间过去太久，凶手又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警察找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拖着拖着，竟然拖到了三年后。
就算减去前面那半年，后面两年半的时间，柳如烟竟然从未想过找我一次。
那么此刻，她面对我的死讯，表现出来的巨大悲恸又算什么呢？
她是不是忘了，她已经换了八个男朋友。
8
还有林之——
刚想到这个人，他就给柳如烟打来了电话。
“阿烟，你在哪里？你的衣服落下了，我给你送过去吧。”
柳如烟声音冷沉：“不用，先放你那里，下次有机会再给我。”
林之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她看了看我爸妈，欲言又止。
我爸也抬头看她，忍着眼泪慢慢地说：“过两天我们会给阿遇办一个追悼会，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来送送他。”
柳如烟没说话。
我爸又道：“那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重新低头去安慰我妈。
两个老人依靠在一起，画面十分凄凉。
我不想走，我想多陪陪他们，哪怕他们不知道我就在这里。
所以我对柳如烟说：“先不要走好吗？”
她却已经转身。
“柳如烟，不要走！”
她还是听不到。
随着我家大门一开一合，她的人已经走出去了。
我试图留在原地，最终却被那块无形的屏障拖了出去。
“爸……妈……”
我的声音变成了轻微的风，从我爸妈的耳边一拂而过，他们甚至连感觉都没有。
柳如烟回家了。
她还没下车，我就看到林之等在她家门口。
“阿烟。”林之快步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刚才走得那么急，衣服都忘了。”
我以为他会把衣服递给柳如烟，但他没有。
很显然，他等着柳如烟请他进去坐坐。
可柳如烟却突然掏出烟盒，当着他的面抽出一支烟点上。
林之愣了下。
我也有点震惊。
因为柳如烟平时根本不抽烟。
哪怕是在应酬的酒局上，除非面对大佬，为了气氛更融洽，要不然她基本不碰烟。
今天这是怎么了？
因为我的死情绪失控了吗？
我飘在空中嘲笑柳如烟：“之前我当你的舔狗那么久，你都不理我，现在知道我死了，你又爱了？”
她眉头紧皱，一根烟抽完，烦躁地又拿出一根。
这时，林之按住了她的手：“阿烟，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
柳如烟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要互诉衷肠了吗？
真会挑时间啊，在我的死讯刚公布的时候，他们竟然要互相表达爱意。
我想要先飘回屋里。
虽然不能离太远，但能离开五米也是好的。
我不想在他们身边亲眼看着两人互相表白，然后紧紧拥抱。
三年前我只追了柳如烟八个月，但其实我的喜欢……存在于更早之前。
柳如烟不傻的话，应该也早就感觉到了吧。
可她一直没有接受我。
哪怕后来收了我那么多钱，她也没有对我好声好气过。
现在她功成名就了，选择一个帅气的、自己喜欢的，合情合理。
就是我心里有点难过。
控制不住的难过。
我想飘回爸爸妈妈身边，想要陪陪他们。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柳如烟的声音传来——
9
“林之，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明白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林之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又自欺欺人地不肯承认：“我不明白。”
“我不喜欢你。”
一字一字，柳如烟说得清清楚楚。
林之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不喜欢他，那心中挚爱又是谁？
总不可能是我吧？
柳如烟丢下林之独自回了屋里，连外套也没拿。
进屋后，她径直走进卧室，从枕头下拿出那个一直关机的手机，然后充上电。
她终于把手机开机了。
我没想到，锁屏壁纸竟然是我的照片。
柳如烟一直一直盯着手机，却又没有解锁。
她低着头，灯光打在她的头顶，将她的脸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侧面紧绷的线条猜测，她现在好像情绪不太好。
她真的会因为我伤心吗？
我不敢相信，也还在好奇手机里的内容。
柳如烟却忽然将那个手机按在心口，上半身缓缓地躺了下来。
她将脸完全埋在枕头里，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是……哭了吗？”我震惊到不自觉发问。
可她听不到我的声音，自然也不会回答。
后来，柳如烟睡着了，而我也在死后第一次进入了她的梦里。
明明我每天都跟在她身边，可突然她也能看到我了，我的心底竟产生一种“好久不见”的心酸。
柳如烟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突然，她笑了。
我不知道她笑什么，只看到她慢慢朝我靠近，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我。
“迟遇……”她的声音里有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轻声问我：“你回来了对吗？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回来干什么？”
“找我。”
“为什么要回来找你？”
“因为你爱我。”
你看，柳如烟一直都知道，我爱她。
梦里的我们可以顺畅的对话，我问她：“那你爱我吗？”
柳如烟点了点头。
然后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我曾千千万万次祈祷，她是爱我的。
可当她真的亲口承认了，我却不敢相信。
爱是我失踪了两年半都不找一次吗？
爱是换八个男朋友吗？
爱是跟林之多年纠缠不清吗？
我爱她的时候，哪怕她对我毫无回应，我也从未想过要去找别人。
爱应该是唯一而忠诚的。
我得到了生前想要的答案，却好像已经没那么在乎了。
现在我最想要的，是能离开柳如烟的身边。
我想要回去看看我爸妈，我很担心他们。
10
本来我是打算在梦里拜托柳如烟去我家，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如烟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梦没了，我跟他也没法对话了。
又是那个林之！
他在电话里说：“阿烟，我出车祸了……”
柳如烟问：“你在哪？”
林之报了个地址，就离柳如烟家不远。
柳如烟赶过去，看到林之坐在雪地里。
他在柳如烟靠近的时候，突然起身，狠狠抱住了柳如烟，把柳如烟都抱疼了。
“阿烟，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那么激动，像是抱住了余生的希望。
我真不想看这样的画面，显得当初的我很可笑。
以及……显得刚才柳如烟在梦里说的话也很可笑。
但我没法离开，硬生生被拖着，陪他们一起到了医院。
林之撞到了头，轻微脑震荡。
医生看完片子后，觉得问题不大，让他们自己选择，在医院观察还是回家观察。
林之要求在医院，同时哀求柳如烟：“阿烟，我家人都不在这里，你能不能先留下来照顾我？”
柳如烟皱着眉，好像在思考。
几秒后，他点头答应了。
我：“……”
刚才不还因为我的死痛哭流涕吗？
不是说不喜欢林之吗？
所以这又算什么？
果然，女人都是没有心的。
刚吐槽完，柳如烟就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助理打了个电话：“你帮我办两件事。”
“柳总您吩咐。”
“我朋友出车祸住院了，找个可靠的护工过来。”
“好的。”
“另外，我想见一个人……”
11
柳如烟要见的，是三年前抢劫并杀害我的人。
她的助理还挺神通广大，第二天一早就给她打电话回复：“柳总，时间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三点，您直接过去就行。”
“好。”
我跟着柳如烟一起去的。
她拿出我的照片给那个杀人犯看，“记得这个人吗？”
大概是当年我舔柳如烟的那部分聊天记录，以及转账记录让人太过印象深刻，对方立刻点头说：“记得。”
“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杀人犯轻笑一声，挑眉看她：“你是谁？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爱人。”
“不可能，他当时还是单身狗。”杀人犯说得很肯定，“我还用他的手机，跟他舔的人聊了半年呢。”
“我就是那个人。”
杀人犯一愣，盯着柳如烟仔细看了看，“好像真是你，我在他的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以前的你可没这么光鲜亮丽。”
柳如烟抿着唇不说话，但我看到，她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已经悄悄握紧了。
对面的人继续说道：“没想到你现在混得挺好嘛，有没有感谢过他的帮助？我可看了，他给你转了不少钱。”
“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我当时也紧张，捅了他好多刀，他应该没力气说话了吧。”
柳如烟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陷入皮肉。
对方还在叭叭地说着他从我手机里看到的种种，仿佛在说故事。
我在柳如烟最穷的时候遇到了她，从表白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给她转账。
每晚都会转 520，附带一句话：“今天愿意跟我在一起了吗？”
一开始柳如烟不肯收，是我非要她收。
“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她砸钱，你放心，每一笔我都备注了自愿赠与，而且是特殊数字，就算你以后创业没成功，我也不会问你要回来。”
后来可能是太困难了，柳如烟开始收我转过去的钱。
每一笔都收下了，却从不曾回我一句“愿意。”
我总是在“她收了我的钱就是也对我有意思”以及“她只是困难需要帮助并不喜欢我”这两个想法里反复横跳。
直到我遇害。
杀人犯拿走我的手机后，虽然有跟柳如烟联系，却没有再给她转钱。
好在那时候柳如烟的事业已经步入了正轨，并且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直接起飞。
所以我的灵魂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功成名就的她。
穿着高定套装，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身上早已没有当年的落魄样子，意气风发里藏着几分矜贵沉稳。
我还偷偷庆幸过——
要不是我死了，现在的柳如烟肯定会嫌弃我吧。
12
柳如烟离开警局后，没有再回医院。
林之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径直回了家。
然后，她终于解锁了那个手机，让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有的是我主动发给她的，有的是她自己从我朋友圈保存的。
还有的，是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她偷拍的。
微信里她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都已经删除干净，只有和我的聊天记录还全部保存着。
在杀人犯从我的微信里把她删掉之后，她开始主动联系我。
“在哪？”
“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你能不能再问一遍之前的那个问题？”
“今天愿意跟你在一起。”
“明天也愿意。”
“真的不要我了吗？”
“你说过，如果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会生气，那我现在换了那么多男朋友，你为什么还没有生气来找我算账？”
“你妈妈来找我了，说你失踪了，打不通你的电话，看到立刻回复。”
她大概是傻了，每一句话发出去都有个红色的感叹号，我怎么可能看到？又怎么回复？
她还给我打过很多电话，当然，肯定是打不通的。
我的那个号码一直都存在，因为她和我爸妈总是往里面充话费。
柳如烟每次充完话费都会在微信问我：“今天还不原谅我吗？”
就像当年我每晚问她一样，持续而无望。
13
那晚柳如烟一夜没睡，她拿着那个手机，一会儿坐在床上，一会儿去客厅，最后坐在靠窗的地板上。
外面茫茫夜色，月光落在雪上，折射出来的光辉清冷又孤寂。
就像柳如烟这一刻的心情。
她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因为被其他的孩子霸凌，被院长虐待，童年过得痛苦而黑暗。
对于她来说，我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失踪的人，是她有生之年中，唯一让她感到温暖而心动的人。
她宁愿我一直都是失踪状态，也不想知道我遇害了。
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希望破灭了，她的世界仿佛都垮了。
“迟遇，我很想你……”
她对着月亮喃喃，却不知道，我就在她身边。
我伸出手做手势捏了捏她的脸，歪着头喊她：“柳如烟……”
她什么也听不到，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心里话。
“其实在你身边的这一年多时间，我一直都不开心。”
“看着你总是换男朋友，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接受我呢？”
如果当初你勇敢一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柳如烟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忽然起身去了外面。
这两天都在下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堆了个雪人。
我飘远了一看，跟我还挺像。
柳如烟又绕到雪人后面，在背上写了两个字：挚爱。
然后她就站在雪人面前，一直盯着看。
外面那么冷，她连外套都没穿。
我催她：“柳如烟，进屋吧。”
她纹丝不动。
甚至在最后，上前抱了抱那个雪人。
等明天太阳出来，雪人就会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彻底消失。
就像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14
我爸妈很快就安排了追悼会，因为他们想让我早点入土为安。
柳如烟也去了，却在追悼会的门口被我发小许寒拦下。
“你来干什么？”许寒很凶，“滚！你不配来送阿遇最后一程！”
“我知道。”柳如烟声音沙哑。
她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话，许寒又一顿输出：“当初阿遇多喜欢你啊，哪怕你对他毫无回应，他每次提到你的时候也都很甜蜜，结果呢？他是死在去找你的路上！”
哦，差点忘了。
柳如烟至今都不知道，我死的时候，除了在给她转账，还是在去找她的路上。
因为第二天是她的生日，刚好当晚她在公司加班，我就想过去给她过生日。
当然了，我还存了点小心思，希望自己是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
这件事我在出发前跟许寒提过，所以他一直都记得。
那天在警察局，那个杀人犯也提过一嘴。
只不过当时柳如烟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可能没听清。
现在她听清了，表情就跟五雷轰顶似的。
许寒还觉得不解气，恨恨地骂她：“阿遇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珍惜，死了来送最后一程，你是想恶心谁？恶心阿遇还是恶心他爸妈？”
“现在滚，这件事我不会告诉阿遇爸妈，否则他们知道了，也不会让你进去送阿遇的！”
许寒的威胁很到位。
柳如烟果然没有再往前走的打算。
毕竟是我在人世最后一程了，如果因为她闹得很难看，她怕我不开心。
15
但柳如烟也没走，她就站在追悼会的门口。
平时干练高挑的女强人，形单影只站在那里，竟让人觉得她很瘦弱。
我爸妈用了我生前最喜欢的一套衣服，代替我躺在那里。
最后告别的时候，我妈直接哭晕了过去。
我也好难过啊。
看着那么多人送别我。
有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他们都在哭。
我回头看柳如烟，她没有哭。
可能从警察局回来的那晚，她已经把该发泄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了，所以这会儿特别平静。
她跟着我爸妈去了医院，然后又遇到了许寒。
“你有完没完？！阿遇爸妈还不够惨吗？就一个儿子，还因为你没了命，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柳如烟：“抱歉，可能以后我会常常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说什么？”
“我想替阿遇照顾他们。”
许寒愣了愣，紧接着讥笑起来：“阿遇要是能托梦，也会托梦叫你离他爸妈远点！”
虽然这两年他们没联系，但是许寒对柳如烟的种种都有所耳闻。
他是绝对不会相信，柳如烟也爱我。
“滚！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报警。”
柳如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去了我父母所在的病房。
许寒追过去。
或许因为着急，有些话一不小心就骂了出去。
我妈听到那句“你害死了阿遇”，垂死病中惊坐起。
“你们在说什么？”
许寒尴尬得连忙收回自己拉扯柳如烟的手，试图掩盖：“没什么……”
“我都听到了！”我妈激动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阿遇的死跟她有关？”
“不是，阿姨，我……”
许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后来，是柳如烟自己解释的。
她把我对他的好一一叙述，中途有几次停顿，深呼吸之后才继续。
直到全部讲完，我也没有听到一个字有关于她对我的爱意。
我爸听完就火大了，让柳如烟赶紧滚。
柳如烟没滚，也没再解释。
我妈坐在床上，用着最后的力气对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还记得不久前，我妈去找她，是卑微且小心翼翼的。
风水轮流转呐。
“柳如烟，为什么不说你也喜欢我啊？”
“跟我爸妈解释啊，说你想要创业成功再跟我表白，说啊！”
她依然听不到我的话。
但我感觉，就算她能听到我的话，以她那倔强的性子，也不会开口解释。
16
柳如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爸妈身边。
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能让我经常看到我爸妈。
但对柳如烟来说不太好，因为我爸妈再也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其实真要追究起来，那个杀人犯才是最该死的。
柳如烟也预料不到那晚我会出事。
意外罢了，完全怪到她头上不合适。
可我爸妈那段时间太伤心了，憋着一股气去恨她，多少转移了一点注意力，也能慢慢熬过去。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许不能让人心里的伤疤消失，但总能愈合。
我看着我爸妈从最开始的提到我就崩溃，慢慢的只是红眼眶。
再到后来，我妈会在下意识地叫了我的名字又无人回应后，对着空气叹一声：“我又忘了，阿遇已经不在了……”
有一次刚好柳如烟去我家，她还在外面，我先飘进了屋里，就看到了这一幕。
我当场崩溃，在我妈面前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可是她听不到。
我也很想告诉她，虽然之前他们不同意我跟柳如烟在一起，但我知道他们只是怕我受苦。
他们从小对我精心呵护，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是爱我的。
原本我是打算，那晚去给柳如烟过完生日后，如果柳如烟还是不肯跟我在一起，那我就放弃了。
总不能一直让爸爸妈妈伤心啊。
谁又能想到，转折点就在那一晚。
“妈妈，对不起……”
你们生养我一场，我却没有好好孝顺过你们。
本该清闲养老的日子里，总是让你们以泪洗面。
我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我爸开了门，和后面的柳如烟一起进来了。
这是追悼会后，我爸第一次主动请柳如烟进屋。
他对柳如烟说：“小柳，这段时间你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那天在医院的有些话，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
柳如烟：“我知道，我没有怪您们。”
我爸点点头，“那以后就不要来了，我们看到你，就会想起阿遇，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柳如烟面部的表情微微僵住，眼底的光也跟着黯淡下去。
我妈站在边上，默默叹气。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后，柳如烟对着我爸妈鞠了个躬，哑声道：“好，那我以后就不来打扰了，还望二位多保重。”
我爸妈没有送她。
奇怪的是，这次她走了之后，我没有走，留在了原地。
我终于跟柳如烟解绑了吗？我可以一直留在爸爸妈妈身边了吗？
真好啊。
17
之后的日子，柳如烟虽然没再出现，许寒却从一个月来我家一次变成了一个月四五次。
如今的我已经能自由活动了，于是我就跟在了许寒身边。
然后我发现，他居然偷偷跟柳如烟见面。
“你以后不要再让我去送钱了，我找不出那么多理由。”
“再说了, 我家什么情况她爸妈很清楚, 送的次数多了, 肯定会怀疑的。”
“阿遇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好好珍惜，死了也不必惺惺作态，一切到此为止吧。”
柳如烟等他骂完了才低声开口：“我会一直赡养他们。”
“等他们百年之后，我会去陪阿遇的。”
确定我永远不在了之后，她每天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无形的屏障消失后, 大部分时间我都陪在我爸妈身边。
偶尔，我也会回去看看柳如烟。
她家里的书房有个座机, 有一次不知道是谁, 恰好在她生日那天，打错了电话。
那个声音跟我实在太像了, 连我自己都惊讶。
得知打错后, 小伙子在电话里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柳如烟：“你能跟我说句生日快乐吗？”
“啊？”
“今天我生日。”
一句话的事，动动嘴皮子, 又不用别的成本。
而且是对方先打错电话的, 他自然就答应了。
“祝你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他挂了电话后, 柳如烟却没有放下听筒。
好像里面的嘟嘟声, 对于他来说, 都是这辈子再也难以企及的天籁。
生日每年都会有, 但万事如意再也不可能了。
我像是一束光，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世界, 照亮她以后, 又猝不及防地消失。
她想抓住这束光, 最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她将永远活在失去我的痛苦里。
17
彻底离开这个世上之前，我去了我爸妈的梦里。
我告诉他们, 在另一个世界我过得很好，等下辈子，还要投胎当他们的儿子。
下辈子，我一定乖乖听他们的话, 不会再让他们这么伤心了。
然后我又去了柳如烟的梦里。
“柳如烟, 我要走了。”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离开这么久，只来见过我两次, 是不是有点少了？”
“其实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柳如烟愣了一下，而后眼神闪烁，好像有点难为情。
我哈哈大笑起来：“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了，难道你不想让我知道吗？”
“我就是觉得……太迟了。”
“是啊, 应该早点让我知道的。”
“你还怪我吗？”
“当然怪你！要不下辈子你也当我的舔狗吧？”
“要多久？”
“这我哪知道啊，看我下辈子的心情吧。”
“十年，最长不要超过这个时间好吗？”
十年……
挺久了。
但我其实下辈子没想再遇到她。
这辈子够惨的了，爸妈也因为我受苦。
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了。
“我走了。”
“再等一下。”
“嗯？”
“再看看你。”
“别看了，反正我永远在你心里。”
柳如烟会心一笑：“也对。”
她醒来的时候, 枕头是湿的。
“迟遇,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你也要说话算话。”
三天后，柳如烟交代完所有后事，自杀了。
她说她要来陪我。
可我早在那天跟她道别之后, 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下辈子，我会有自己精彩灿烂的一生，与她永远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