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湮没
第 35 节 湮没
我在海边失踪后的一个小时,乔慕火急火燎冲进警局报了警。
他说,他只是回到岸边去拿手机,因为他想给他的女朋友拍照。
他说,他将轮椅放置在离海边较远的位置,他的女朋友不会走路。
他说,他只是离开了十分钟左右……
“你回去找陆珊珊女士时,是几点?”
“五点三十五。”
后来,有人在网上晒出照片——六点二十,海水没过我的小腿,我的身边空无一人。
1
我叫陆珊珊,我死了。
关于死亡的记忆,其实所剩无几,人死后,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总是比较容易忘记。
这是我死去的第一天,全网都仍在找我,尽管现有的信息都已指明我凶多吉少。
我跟在乔慕身边,短短一夜,他好像苍老了许多,胡茬也冒出来,将他衬托得犹如一只邋遢的小狗。
自我失踪后,他跟着搜寻队一直在找我,面对镜头时,一贯冷静自持的男人竟然会蓦地通红了眼眶。
他哽咽着说:“珊珊你在哪儿,我在等你回家。”
我想,乔慕不该是美术老师,他合该是演员才是,毕竟——乔慕是蓄意杀死我的啊。
2
老实说,我是个在智力上有点缺陷的女孩儿。
我不太能听懂别人讲的话,直至六年级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加一一定等于一”,“和谐的和同时也是和美的和”诸如此类的问题。
因此,班主任带头看不起我,大抵认为我愚钝,也分不出羞耻,所以她总是记不得顾及我的自尊心,时常在人前骂我“红漆马桶”。
“红漆马桶”顾名思义,外面涂着红漆,尚算精致好看,内里却装满腌臜废料,臭气熏天。
我确实听不懂,因此还沾沾自喜,以为班主任是夸我好看。
在学校里,傻子是没有人权的。
所以其他孩子也尤其爱作弄我,他们会向我索要零花钱,会伸手解开我挂脖的内衣带,会在我经过时故意伸腿把我绊倒,会同他们的别的朋友介绍:“看,那就是我们班的傻子。”
我以为我的学生时代会一直如此,也天真地以为我在回家前拍去身上的脚印,父母就会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在小学毕业的那个夏天,母亲将一个男孩领到我的面前。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囡囡,这个弟弟你喜不喜欢?”
男孩个子矮小,瘦削黝黑,乍一看就和小猴子似的,我对他算不上喜欢。
“他是谁?”我问。
“他叫乔慕,是福利院里的小朋友。如果囡囡喜欢的话,他以后就是囡囡的弟弟,他会和囡囡一起上下学,一起生活,在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照顾囡囡,保护囡囡。”
随着母亲的话,男孩也缓缓抬起头,他同样在默默打量着我,眼里有稀碎的光,是我第一次在除父母之外的人的眼里看到的不带恶意的包容。
我仍旧犹疑:“做我的弟弟不好,他们会像欺负我一样欺负你……”
我下意识移开眼,心虚地盱一眼母亲,嗫嚅道:“我不太聪明,他们,他们都叫我傻子……如果,如果你和我一起,也会被叫傻子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母亲显然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她开始低低啜泣。
沉默中,乔慕却突然将手掌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我下意识望下他,还是忍不住想——他可真小啊,我们班上的小胖一屁股都能把他坐扁!
下一秒,听见他郑重其事对我说:“谁骂你,我揍谁。”
3
自打生活里多出来一个乔慕,我枯燥乏味的生命里终于漏进一缕阳光。
乔慕和我不一样,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什么事都一点就通,在父母不在的时候,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对我也十分温和耐心,会将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借给我做计算题,陪着我一起穿五趾袜——这样只需要他一拖鞋,我就能继续数数了。
时日久了,我便有些担心:“乔慕,你会离开我吗?”
乔慕的眼神温和又诚恳,他郑重地对我说:“傻瓜珊珊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乔慕叫我傻瓜,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我傻。
而这句话,往后经年,他每次与我说,都十年如一日的不厌其烦和郑重其事。
日子一天天的过,时而冗长缓慢,时而又迅疾。
瘦骨嶙峋的乔慕在不缺衣少食的环境里也逐渐转变了容貌。
我是突然发现的,原来乔慕长得那样好看,原来他每天都有在悄无声息地长大长高,长成可以保护我的模样。
晨光熹微里,太阳的光线落在乔慕的头顶,把那几捋发丝染成了金黄色。乔慕背着光,微微低下头,望着我目光灼灼,随后在我发怔的空当,动作轻柔地用指腹抹去我嘴角的油渍。
乔慕说:“傻瓜珊珊不用害怕,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我当然相信乔慕,因此这一次初一开学,在校门口我跟在乔慕身边,一点儿都没有踌躇就迈了进去。
因为我的特殊,校方很人性化地将我和乔慕排在了一个班级,年轻的老师或许是不想我被区别对待,在开学时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很快,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我的不一样。
没有老师会叫我回答问题——我不会读课文,因为课本上的字我几乎都不认识;我算不出任何算式,因为它们已经超出了我十个手指头的范围……
好在我并不爱惹事,除却乔慕找我一起去吃饭和回家,我大多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必要地抄写着课文和英语单词。
即便这样,也没人愿意同我玩。
有人说,傻子总归是傻子,难免有一天发起疯来会伤人。
放学的路上,我问乔慕:“我才不会咬人、打人和吐口水呢,乔慕,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不聪明对不对?”
乔慕的眼睛湿漉漉的,他甚至昧着良心说:“傻瓜珊珊很聪明。”
翌日,乔慕就因为一个男生经过他的座位时碰掉了他的书而和人大打出手,我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乔慕是在为我报仇呢。
乔慕即将落在男生脸上的拳头就那样堪堪顿住了,他突然叫停了这场本就由他突然发起的打斗,起身过来制住我因为紧张而不自主薅头发的手:“珊珊别怕,珊珊别怕,我不打了。”
或许也是这一刻,大家终于发现我同乔慕的关系远比他们想象得更亲密。
4
开学的第二个月,我意外拥有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朋友。
起初,是一名女生趁乔慕不在的时候,偷偷问我:“陆珊珊你和乔慕是什么关系?”
我如实重复母亲的话:“乔慕是弟弟。”
“所以你是乔慕的姐姐?”
我点了点头:“珊珊是姐姐。”
女生们交换着眼神,还是问我问题的那个女生说:“我叫刘霜,陆珊珊我们做朋友吧。”
得知我有了朋友后,乔慕并没有显得很高兴,他反而比以往更加忧心忡忡,在下课后匆忙将刘霜叫到了教室外。
我隔着窗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俩,男生女生相视而立,阳光落在他们周身,仿佛给他们的模样镀上了一层金边。
少女微微仰着头,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在和面前的男孩子说着什么。
我的心里不可抑制地涌出一阵酸楚,蠢笨如我,却依旧明白,刘霜望向乔慕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毕竟,在乔慕注意不到的地方,我也是用那样的眼神情不自禁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的。
我微微别开眼,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重复:陆珊珊,乔慕是弟弟啊。
上课铃声响起,乔慕进来,已经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
刘霜自他身后探出半个头,对着我眨了眨眼。
“乔慕,你是将我交给了别人吗?”我惶恐不安,在晚上睡觉前敲响乔慕的房门。
少年长身玉立,微微叹了口气,用一种十分无奈的口吻:“傻瓜珊珊,比起我陪你上厕所,我觉得由一个女生和你一起更适合。”
可是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你。
周旋在脑海里一天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注视着乔慕清澈的眼睛,我到底没敢说出口。
乔慕不属于我,母亲领养他本就对他付有养育之责,让他照顾我已经算是挟恩求报。
“乔慕,我会和刘霜好好相处的。”
乔慕说:“好。”
5
接下来的日子,刘霜就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介入了我和乔慕之间,甚至占据我生活的边边角角。
我想她大抵真的很喜欢乔慕,所以年纪轻轻已然能做到爱屋及乌,对我好的不得了。
刘霜会同我手挽着手一起上厕所,她说关系要好的女生们都是一起干这件事的。
她还会在吃饭的时候分享给我她爱吃的菜,并且耐心地替我挑掉我不爱吃的生姜、洋葱和大蒜。
我沉默地看着乔慕对刘霜的眼神日益温和,在他们二人谈笑风生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孤独地扒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然后像是心有灵犀那般,乔慕和刘霜同一时间伸出一只手,夹了菜到我的饭里:
“别光吃菜。”
噗嗤,刘霜笑起来,她是个长相可爱的女生,一笑起来两边的梨涡若隐若现,让人不自觉想要同她亲密。
可是,有一天,她突然在无人之际得意地问我:“陆珊珊我抢走你的乔慕好不好?”
心里噌地生出一股无名火,我想说,乔慕他又不是东西,可以被人抢来抢去;又想说乔慕是我的家人,妈妈说过,家人是抢不走的;可因为嘴巴笨,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霜却又重新笑起来,就像乔慕那样很温和地摸了摸我毛茸茸的发顶:“陆珊珊瞧把你吓的,眼睛都红了,放心吧,我不和你抢乔慕。”
明明近在咫尺,刘霜的声音却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虽然笑着,眼睛里却充满了悲悯,仿佛在透过我看别的人。
可惜我不懂这些复杂情绪,也不懂得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该怎么去安慰,兀自安下心来,对刘霜的话信以为真。
6
我脑子不灵光,随便被人搭讪几句,就什么秘密都被他们套去。
大家都知道,乔慕和我不是亲生姐弟,而是被我妈从福利院领养来的孩子。
乔慕的作用也就心照不宣。
于是本因乔慕的关系刚刚对我态度好转的同学又开始重新不约而同地孤立我。
大家看乔慕的眼神也愈发和善和怜悯,他们并不避讳我,时常会当着我的面问乔慕:
“乔慕你不会要一辈子为她们家鞍前马后,照顾陆珊珊这个傻子一辈子吧?”
“乔慕你这么优秀,即使别的人领养你,你也能过得很好。”
对于他们自作主张的同情,乔慕并不买账,他依旧对所有人冷冷的,一如既往地陪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上下课,吃午饭,上下学。
回家的路上,望着路灯下,随着我们的移动左右摇曳着时而又混合在一起的影子,我忍不住问乔慕:“乔慕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的麻烦?”
少年隐忍,有什么好像在他黝黑的眼睛里一闪而逝,可是他对着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乔慕知道,我是很笨的,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所以这一次,我同样相信了他的话,可是初一的第二个学期,乔慕就变了。
我想不起来,乔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只是有一天在去食堂的路上,望着乔慕和刘霜的背影,才突然意识到,我好像早已变成了落下的那一个。
我不再走在他们中间,而是像一条尾巴,亦步亦趋。
至少刘霜有时候还会记得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上,可乔慕,他决计不会主动想起我,在我因为被欺负而表现得闷闷不乐的时候,甚至会以一种不耐烦的口吻问:“陆珊珊,你又怎么了?”
陆珊珊,你又怎么了?
这句话多可笑啊,好像是我故意在惹是生非,可是我怎么拦得住有人故意往我的桌子里放飞蛾,又怎么能预知上厕所的时候会被人为地关在厕所里?
初一下学期,乔慕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他就像雨后的春笋,一下子身量拔得特别高,皮肤彻底褪去了最初因为营养不良而呈现出的灰扑扑的黝黑,变得白皙。
他一如既往的聪明,老师喜欢他,很多女孩也喜欢他。
而他也愈发明显地和我拉开距离。
我即使再愚钝,也终于后知后觉乔慕对我刻意的疏离,想不明白为什么乔慕说好的一辈子只有短短半年的时间。
“乔慕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丢脸?”
少年的眼里闪过挣扎和不忍,最后换成一种理所应当的坦然:“别瞎想了,只是我们每个人总要有自己的生活,珊珊,我的世界里不可能只有你。”
或许连乔慕自己都没察觉,他不再叫我傻瓜珊珊,却开始同别人一样把我当傻瓜。
7
乔慕和刘霜终于在一起。
意外的是,即使他们是早恋,也没什么人阻拦。
就连班主任也只是在最初得知此事时,将他们二人叫到办公室,希望他们不会因这份懵懂的感情影响到学习。
妈妈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显然她同样不打算阻止——她一直觉得让乔慕背负我的人生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也时常因为这份自私对乔慕感到羞愧。
何况乔慕是那样聪明乖巧,在这些年里给她争得许多荣光。
不像我,只能给她引来非议,让她因为我的原因不得不被人指指点点。
或许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得知乔慕和刘霜在一起后,我并没有感到很难过,反而有点如释重负。
我想我终于没有理由再跟在乔慕他们身后,做一只十分没有眼力见的电灯泡。
所以,当刘霜挽住我的胳膊叫我一块去吃午饭时,我就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那样说:“你们去吧,以后我想自己一个人吃饭。”
刘霜还来不及说什么,乔慕冷冽的声音就在一旁响起,他皱着眉,眼里就几分不耐:“陆珊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我无心去揣测为什么刘霜看着我的眼神充满悲悯,为什么当听见乔慕的声音时她的眼里闪过厌烦。
只知道乔慕的话让我难堪也让我难过,当即脱口而出:“乔慕,我不是傻瓜,在你没来我家之前,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
乔慕大概也觉得让我下了面子,一改往日温良的样子,他径直拉过刘霜的手,冷着脸从我面前过去了。
我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到食堂,端着饭盆找位子坐下的时候,听见身旁有人窃窃私语。
“快看,她就是(3)班的傻子吧?”
“算她要脸,没再缠着乔慕和刘霜,要说乔慕也真惨,被谁领养不好,偏偏被陆珊珊的家人收养。”
“陆珊珊的妈真和她一样恶心,又蠢又坏!”
当然,其中不乏也有替我说话的人:
“陆珊珊也还好吧,又不用乔慕干什么,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可是这样为我打抱不平的声音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你共情能力这么强,那你去替乔慕照顾这个傻子好啦!”
“……”
我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一点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妈妈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目的收养了乔慕,但是也不全是因为想要让另一个人照顾我。
我的妈妈她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她会带着我去养老院看望老人,带着我去福利院做义工,每年都会给偏远山区的孩子捐课本和衣服。
虽然她说,她之所以这样,是希望能为我积累福报。
可是善良带着目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那些受过她帮助的人可以因为她的帮助过得更好些。
而收养乔慕也并不是她的一时兴起,她见过乔慕在福利院的角落里被比他身量大的孩子欺凌。
和我说起时,妈妈的眼里总是带着粼粼泪光,她说,她好像在乔慕的身上看见了同样在学校里孤立无援的我。
思及此,我的眼睛下意识去寻找乔慕的身影,他同刘霜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前,眉目温和地和刘霜讨论着什么。
刘霜似有所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她有话和我说。
不再跟在乔慕和刘霜的身后,我惊异地发现自己意外有了许多的时间。
任课老师们并不拘着我,即使我上课不回教室在学校里到处瞎转悠也不会有人找我。
因此,有时候在教室里待得烦了,我便会从后门偷偷地溜出去,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宽阔的操场,蹲在一面围墙下面看蚂蚁搬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久,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人走到我身后,略显年迈却温和的声音:“同学,你在看什么?”
我认识他,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还记得有次开大会的时候,他说他有个孙女也和我们一样大。
所以,我如实回答道:“黄爷爷,我在看蚂蚁搬家。”
黄校长笑得很和煦,他没问我为什么明明是上课的时间我却出现在这里,甚至跟着在我身边蹲下,以一种很肯定的语气说:“你就是一(3)班的陆珊珊吧。”
“黄爷爷你认识我?”
“当然,我听你们徐老师提起过你。”
我不知道该同他聊什么,下一秒脱口而出:“是因为我傻吗?”
黄校长目光深深地望着我,他轻轻叹气,伸出大掌覆在我的头顶:“当然不是,你们徐老师说,你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而且你的字写得和你人一样漂亮。”
我重新高兴起来。
黄校长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甚至花一节课的时间给我解释为什么蚂蚁会搬家。
尽管我一点都没听懂。
8
这是我死去的第二天,搜救队仍旧在寻找我,甚至附近的很多好心人也自发地加入寻找我的队伍,顺着海岸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
其实,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身体现在被大海卷去了哪里。
记忆的最后,我只记得自己肺部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压出胸腔,我慢慢地下沉,身体冰冷又疼痛。
即使如今已经死了,我还是不觉得轻松,那种深刻的窒息感仿佛随着死亡烙印在我的灵魂上。
乔慕看起来还是十分难过,他一夜未睡,熬得眼睛通红。
他漂亮的眼睛里此时看起来装满了泪水,仿佛在下一刻眼泪就会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
要不是还记得是乔慕杀死的我,我或许会以为乔慕是真的在为我伤心难过。
毕竟,这双眼睛啊和许多年前的那双,那样像那样像……
……
这天下课后,是刘霜来找的我。
黄校长已经离开,刘霜走到我身边时,我正坐在操场边的石椅上望着灰扑扑的天空发呆。
刘霜问我:“陆珊珊你为什么逃课?”
“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我一点儿都不听懂。”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刘霜将乔慕从我身边抢走,我却觉得她并不讨厌我。
这时,刘霜也自一种很轻柔的声音对我说:“陆珊珊对不起。”
我突然想起小学毕业的暑假,小区里有一些男孩围着我,用石头故意砸我的头。
彼时,仍旧黑瘦的像只干瘪的小猴子的乔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冲出来,将其中一个男孩撞翻。
乔慕当然打不过他们,那些男孩一拥而上,对着乔慕拳打脚踢。
可是乔慕很聪明,他忍着身上的疼痛,跨坐在那个被他撞倒在地的男孩身上,发了狠地将拳头往那男孩脸上砸。
那些男孩渐渐觉察出不对,忙去拉乔慕,可是直到乔慕身下的男孩哭出来,乔慕才终于停住了手。
乔慕说:
【傻瓜珊珊,他们所有人都欠你一个道歉。】
所以他压着那些男孩的脑袋,逼迫他们和我说对不起,逼迫他们再也不欺负我。
可是乔慕又对那群男孩说: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之后他模仿男孩们对我的手段,用石头砸得他们抱头鼠窜。
【傻瓜珊珊,你一定要记得,你值得所有人的道歉,但是他们谁也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那个耐心地擦去我满脸脏污,对我说大道理的男孩就像记忆里盛开的昙花,连出现都好像是我的幻觉。
我收回思绪,扭头看刘霜光滑的侧脸:“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知道,是乔慕自己不喜欢我。”
毕竟,要是我是个聪明的正常孩子,我应该也不会喜欢傻瓜。
往后的日子里,乔慕便和刘霜出双入对,他们倒也还是会护着我,所以女孩们也不敢明目张胆欺负我。
我晚上也还是会同乔慕一起回家,昏黄灯光下,两个人没有任何言语。
这天上英语课,我又偷偷溜出教室。
下楼梯的时候,迎面撞上黄校长。
我很喜欢这位年迈的长辈,这段时间的相处,也已经让我们十分熟悉。
所以当四下无人的时候,黄校长问我:“珊珊你最喜欢谁?”
我想也没想就回答:“黄爷爷!”
他永远对我温和耐心,会给我讲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即便我听了就忘,他还总是给我吃糖,不同口味的,但都十分好吃。
我正打算自己玩去,又听见他说:“珊珊,你可以跟着黄爷爷去办公室一趟吗,黄爷爷需要你帮忙。”
9
我跟着走进了那间在顶楼的办公室,它比我以往见过的办公室都要大,里面暖气充足,但因为拉着窗帘,无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面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台同样十分大的电脑和几本书。
啪嗒,黄校长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珊珊这只是一个游戏你能明白吗?”
黄校长在我面前脱下他的裤子,我并不明白他说的话,如实回答:“妈妈说过,这样羞羞脸。”
他的脸一如既往的温和,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和平时无异。
就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珊珊,你不相信黄爷爷吗?如果你这样做,黄爷爷会开心。”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记不清黄校长是怎么把那里塞进我的嘴巴的。
像要被水淹死的人。
嘴巴里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
“珊珊,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小秘密,你会好好保密的,对吗?”
我点点头,尽管心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回到班上时,刘霜就围到我身边:“陆珊珊刚才你上课去了哪里?”
原来她为我翘了课,到处找我。
我不敢看她透着担心的眼睛,正绞尽脑汁想编点什么理由来骗她,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10
我和黄校长的秘密被撞破的那天,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大概是黄校长没有将门锁好,刘霜和乔慕就那样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我随着黄校长在我身上的动作而起伏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看见的便是乔慕和刘霜两双赤红含泪的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王八蛋你放开珊珊!”
乔慕的影子在这一刻竟然和夏天里的男孩重合,他就像是一头暴怒的小兽将惊慌的黄校长从我身上推了下去。
我起身拦住乔慕的身子,我想告诉他,我只是在和黄校长玩一个游戏,可乔慕却蓦地抱住我,嚎啕大哭。
直到学校里都得知我和黄校长的事,我才后知后觉我们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妈!”
妈妈风尘仆仆赶到学校,在见到乔慕时,给了乔慕狠狠的一个耳光。
她撕扯着乔慕的衣领,哭得歇斯底里:“我将你从孤儿院领回来,你就是这样替我保护珊珊的吗?”
乔慕始终一动不动,任由妈妈对他拳打脚踢,嘴巴里不住说着对不起。
过了几天,我在妈妈和乔慕的陪同下,在警察局见到了黄校长。
他再不见往日里的和蔼可亲,以一种洋洋得意的恶意说:“我哪里算强奸?陆珊珊是自愿的。”
众目睽睽之下,我点了点头。
而乔慕在众人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扑向了那张洋洋得意的脸。
“是我自愿的。”
因为黄爷爷说,这只是一个游戏。
因为黄爷爷说,这会让他快乐。
“他对我好,我希望他可以快乐。”
乔慕悲愤的嘶吼和母亲近乎疯癫的哭泣是我对这场闹剧最后的记忆。
回到学校后,同学们都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我。
乔慕三天两头为了我同别人打架,因为总有人问我:
【陆珊珊你是真的自愿和黄校睡的吗?】
【陆珊珊原来你这么不要脸啊!】
【陆珊珊你这么漂亮,一晚上要多少钱?】
疯了的不只乔慕,还有刘霜,她开始对我寸步不离,也经常因为听见女生们对我恶意的议论,同她们在厕所互扯头发。
“刘霜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所以才让你,让乔慕,让我妈妈变得这么不幸?
刘霜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似乎想要拥抱我,又颤抖着收回自己伸出的手:“对不起,对不起,珊珊对不起。”
“对不起珊珊,我不该和乔慕抢你的。”
11
我死后的第三天,关于我被遗弃在海边而消失不见的新闻的热度也逐渐散去。
依然有人在坚持不懈地找我,我看见乔慕在沙发上睡着,眼睛下面覆盖着青紫色的阴影。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的脸,下一秒,手却从他的脸上穿了过去。
哦,我已经死了。
乔慕曾经和我说过,人在死后,一切疾病都会痊愈,可我觉得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蠢笨。
下午的时候,突然另一个话题冲上热搜,我的过去被一一挖出,可是评论却和曾经我所遭受的那些恶意中伤截然不同。
【这个黄校长简直妄为人师!】
【陆珊珊好可怜,她明明什么也不懂。】
【除了黄校长,那些校园霸凌的人也好恶心!】
我趴在乔慕的肩头和他一起看手机上的新闻,突然,乔慕的手指顿住,屏幕当中提到另一个名字:
“这个叫刘霜的女生据说是陆珊珊的闺蜜,也是这件事当中的另一个受害者。”
我眯了眯眼睛,突然有点想不起来刘霜是怎样消失在我的世界里的。
而新闻里,有人将我们的故事娓娓道来——那个叫刘霜的女孩子竟然没和我一起长大。
是在我休学的前一天,刘霜撬开了天台的门锁,将我带到天台的一处边缘。
楼顶的风很大,猎猎的风将我们的头发都吹得张牙舞爪。
刘霜摸了摸我的脸,拉着我坐下,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轻得要命:
“陆珊珊,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还没有你聪明。
我其实和她不太熟,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嫌她是个傻子丢脸,一直将她扔在乡下,让爷爷奶奶照顾。
在我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里,我对她也不好,她又蠢又脏,和我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那时我经常想,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妹妹呢?
所以我和我所有的伙伴都说,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十岁那年,我真的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
她死了,被人从溪里打捞上来的时候,没有穿裤子,身上都是伤疤,后脑勺凹进了一大块。”
刘霜说,那时候她其实不懂妹妹身上的一些痕迹意味着什么,甚至除了和妹妹朝夕相处的爷爷奶奶,她与爸爸妈妈并没有感到有多伤心。
“你知道吗,我甚至,感到开心……再没有人会知道我有个傻妹妹。”
可随着渐渐长大,她隐约明白当年在妹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开始歉疚,开始不安,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她想起自己十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想要一辆南瓜马车——后来,爸爸妈妈真的将她的房间装扮成宫殿的样子,愿望成真,她拥有了一张南瓜马车样式的床。
其实,父母对她的纵容,又何尝不是隐晦地替代补偿对妹妹的愧疚?
要是那年她许下的心愿是希望爸爸妈妈将妹妹接到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看到你的时候,我开心极了,我以为我赎罪的机会来了。
可是,真讨厌,你身边有个同样对你紧张的乔慕,他比我更坚定,更勇敢,更光明磊落。可是,我希望,我是你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刘霜双面遮面,翁声哭起来:“珊珊,我没想过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先将乔慕从你身边支开……”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难得抓住一句重点:“所以你不是真的喜欢乔慕?”
可是, 刘霜,我不是你的妹妹啊。
刘霜抬起头,四目相对,她应该读懂了我眼睛里为说出口的话,我也突然明白了往日种种, 她对着我时的欲言又止。
刘霜崩溃了,她觉得是自己的自私和虚荣害死了妹妹;同样也觉得是自己搞砸了与我之间的一切。
她的妹妹在她十岁时死了一次,如今, 悲剧重演,又死了一次……
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的前一刻, 刘霜用力抱了抱我,我在风中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一个踉跄也同她一起栽了下去。
刘霜死了。
我摔断了双腿,活了下来。
12
我死后的第四天,我终于想起了一切,包括乔慕为什么要蓄意杀死我。
其实, 自初中那件事后, 乔慕对我几乎是无微不至。
他心甘情愿, 画地为牢,做我行走世间的腿和站立在我轮椅边的守护神。
愧疚折磨得他消瘦、阴郁, 可是对我,他永远耐心温和。
他就这样背负着我的生命, 沉重地长大, 在妈妈因病去世后,和我结了婚。
乔慕画画很厉害, 尤其爱画我, 不过我觉得,他画纸上的我,总是要比真正的我美上一些。
可乔慕坚持说, 他眼里的我,就是这样的。
我想,乔慕真的兑现了他儿时的诺言——一辈子陪着我, 一辈子都对我好。
只是,我要死了。
和妈妈一样的疾病——结肠癌晚期。
病痛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有一天晚上,我哭着对乔慕说:“要是能直接死掉就好了。”
那还是,时隔多年乔慕再一次对我发脾气:“陆珊珊, 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偷着笑说:“我死了,乔慕你就自由啦!”
乔慕你就自由啦!
乔慕却说他不要自由。
四天前, 在海边, 乔慕将我抱到沙滩上坐着,我的头枕着他的肩。
我说:“乔慕,我真的好累呀。”
我说:“乔慕, 你一会就假装将我忘在了这里,好不好?”
这就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