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病态占有
第 38 节 病态占有
为了给哥哥筹医药费,我把自己明码标价卖给了京圈太子爷陆骁,他说:“四十万,买你一颗真心。”
我摇摇头,将他即将吻上的唇推开。我做好了他大发雷霆的准备,可是没想到他只是冷冷一笑。随后,他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整瓶红酒全部淋在我的头上。
“你凭什么敢拒绝我?你只不过是我买的一条狗而已。”
我望着他冷笑一声,这样才对嘛,毕竟装深情可不是他的强项。
1
接到陆骁电话的时候,我刚把亏欠的医药费缴上。
等我赶到包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包厢里人很多,震耳的音乐声震得耳朵发疼,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陆骁。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气压很低,他身边围坐的人见我到了,竟然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脸上带着笑,一口一个嫂子地,将我带到陆骁身边。
他们敢这样叫,无非是觉得有趣而已,可是我却不能当真。
陆骁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手里还拿着半杯酒。
看样子是喝多了。
“来了?”
他的声音微哑,滚烫的身体整个贴了上来。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他的语气亲昵,像是在撒娇一般,“被什么耽误了?”
他滚烫的气息尽数喷在我的后脖颈,我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可能是这个动作惹恼了他,他的胳膊将我的腰圈住,向他的怀里带去。
周围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见他这样,不禁发出调笑声。
“也不知道是谁,一晚上都拉着脸,这一会儿工夫就被哄好了!”
身后的陆骁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脖颈间。
太亲密了。
“怎么不说话?”他又问我,“不喜欢这里?”
我摇摇头,陆骁忽然松开我,随后他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沙发靠背上。
“你在想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跟刚才的他判若两人,“想那个男人?”
见他主动开口提起,我便顺着他的话题继续:
“你说的,会给我四十万。”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我。
我很少直视他的双眼,可是现在,我避无可避,只能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他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四十万,买你一颗真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昵,眼神是藏都藏不住的喜爱。
摇摇头,将他即将吻上的唇推开。
“我的真心只有一颗,不能给你。”
2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他会大发雷霆的准备。
毕竟想当年,他可是远近闻名的校霸。
他的表情怔愣了一下,随后便用手指细细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一下一下,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妥协。
“陈最,好好说话,不要惹怒我。”
“是你说的,陪你两年,给我四十万。”
“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爱听的事情一般,他冷笑一声,随后扯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甩了出去。
我狠狠摔倒在地上,一下撞翻了旁边堆放着高脚酒杯的桌子。
一时之间,铺天盖地的酒杯混合着味道刺鼻的酒倾倒而下。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狼狈的我。
陆骁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酒瓶。
我以前也见过这个场景。
那是一节体育课,我肚子疼请了假回教室,却看到小一级的陆骁正在教室里。
他悠闲地坐在窗台上,脚下踩着一个人。
那人面部肿胀,整个人佝偻在一起,看起来极为痛苦的模样。
陆骁就那样,风轻云淡地踩在那人的肩膀上。
教室里其他人起哄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向以温和面貌示人的陆骁烦躁地扯了扯胸前的领带。
随后,将一边的玻璃瓶子狠狠地朝那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陆骁白净的脸上被溅上猩红的血迹,随后他拿出手帕,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随后他抬起头,透过门缝跟我的视线相对,忽然笑了。
就像现在,他也笑了。
“阿骁,你这是做什么?”眼看这场闹剧无法收场,陆骁的好兄弟许晨出声制止道,“不是都说好了不发脾气吗?”
陆骁却不理他,将手里的红酒瓶对着我兜头倒下。
身边的抽气声不绝于耳,红色的液体瞬间将我的白色卫衣染红,陆骁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心起来了。
“你凭什么敢拒绝我?你只不过是我买的一条狗而已。”
3
说完这话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了。
陆骁在我面前蹲下,修长的手指钳住我的下巴。
他看着我,眼里似乎有滔天的怒火。
“陈最,给你脸你不要,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忽然低头吻上我,又或者说,他在啃咬我。
口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他的舌尖在我的嘴里攻城略地。
耳边的议论声跟惊呼声越来越远,陆骁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阿骁,”许晨按住陆骁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陆骁抱着我的脚步一停,随后我听到他说:“许晨,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许晨被噎了一下,最后,无可奈何的目光看向我:“阿骁就这样,陈最你多担待一下。”
没等我回应,陆骁抬腿就走。
刺耳的乐声越来越远,最后我被扔到柔软的大床上。
我摔得猝不及防,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陆骁站在床边看着我,动作有些急切地将身上的衬衫脱下。
我慌乱地将头撇开,却听到陆骁的嗤笑声,随后面前被扔下一张卡。
“你躲什么?
“答应你的四十万。”
他将我的腰一把搂起,就算我喊痛也紧搂着不放手。
晃动的视线里,我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跟个死人一样,”随后他贴近我,一口咬住我的耳垂,“你跟姜原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他越加用力。
他惯爱说些不着头脑的话。
但是到最后生气的人又还是他。
“喊我的名字,我再给你十万。”
4
陆骁其实是个很会伪装的人。
他学习好,长得好,人又有礼貌,是老师们的心头爱。
直到那天,我无意之间撞到了他打人的场面。
回家之后,我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每一个梦里都是他提溜着酒瓶要打死我的场景。
见我精神不济,姜原老是打趣我:“你晚上是去拯救世界了吗?”
我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越看越生气,作势就要打他,却被他轻巧闪过。
于是用尽全力的拳头就这样捶到了姜原身后的人。
“对不起啊同学。”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道歉的话就下意识地说出来。
那人转过身来没说话,一旁的姜原就直接拽着我的手将我藏到了他身后。
“陆学弟,不好意思啊。”
姜原语气认真连连道歉,我好奇是谁能让姜原像现在这样如临大敌。
于是一抬头,我看见了陆骁。
不得不说,陆骁的皮相着实唬人。
可是我又一想,长得好看人品不行也全是白搭,这样一看,也还是姜原好看。
陆骁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绕过姜原跟我说话:
“你好啊,学姐。”
5
从那天之后,陆骁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在我的周围。
他似乎很享受我害怕他的样子。
那天体育课上,他绕到我身边,漫不经心地给我递上一瓶水。
我以为是姜原来了,头都没抬地拧上他的小臂。
直到吃痛的抽气声响起,我这才意识到我拧错了人。
我慌张地想要收回手,却被陆骁一把抓住。
“学姐,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他扯住我的手腕,身体又向前一倾,滚烫的呼吸在我的鼻尖盘旋。
“你对着别人笑得那么开心,怎么一看到我就吓得发抖?”
我不吱声,又或者说,我不敢吱声。
陆骁其人,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少爷。
之前教室里那人被打得那么惨,到最后这件事也是无疾而终。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万一有哪句话惹他不痛快,后果可是我承担不了的。
“怎么不说话,我看你跟姜原一起的时候,总是笑,”他把手腕上的红痕亮出来,“你看,在姜原面前你张牙舞爪的,像只小野猫,可是现在你面对着我,像是被拔了指甲一般。”
我身体不自觉地向后躲避,随后握在我手腕上的力气更加收紧。
陆骁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样子心情十分不快。
“我只是觉得学弟犹如高岭之花一般,圣洁不可侵犯,所以才不自觉地躲避。”
我话刚说完,陆骁的嘴角便顺势扬起。
这才对嘛,没有人不愿意听好话。
“像学弟这样的人,跟我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很突兀。”我试图将陆骁的手从我手腕上拿开,可是却换来他更紧的桎梏。
“你说的,是真的?”陆骁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随后竟然一使劲将我拢在怀里。
我被抱得猝不及防,没等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
“你知道的,我没有谈过恋爱,”陆骁的怀抱炙热,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我会努力地去……”
“不是的学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没有……”
下一秒,我的肩膀一痛,随后便被生生地从陆骁怀里拉开。
随后,姜原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陆学弟,请你离陈最远一点。”
6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陆骁脸上的薄红还未消失,整个人的气势却忽然凌厉起来。
姜原站在我面前,一步都不肯退让。
我生怕姜原惹上陆骁,便在他身后轻轻地扯他的衣袖,提醒他不要惹事。
姜原回头看我,一向温和的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陆学弟,我就直接开门见山说了,陈最她是我妹妹,我们两个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我也知道你的身份,高高在上,有着我们这种人不敢仰望的地位,您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何必执念于我们这种人呢?”
我惊讶地抬头看向姜原,这些事情,是姜原从未主动跟他人开口言说的苦痛。
可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伸手将陈年伤疤亲手揭开。
陆骁从刚才被拉开后就一直阴沉着脸,直到姜原说完,他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没有听到姜原的话一般。
场面逐渐胶着起来,我甚至看到了陆骁紧攥起的拳头。
他要动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之前在后面起哄的男生里跳下来一个人。
“不是我说,你真以为你妹妹是什么天仙吗?”少年吊儿郎当地望着姜原,“刚才只不过是我们之间打了一个赌而已。”
听到这里姜原才稍稍放下一些防备。
“那是我误会了,我给学弟道歉,既然……”
“不是打赌,”姜原未说完的话被陆骁打断,他望着我的眼神志在必得,“我是认真的。”
7
那天的事情不欢而散,令我意外的是,陆骁却不再频繁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反倒是姜原,回家越来越晚。
有好几次,我都在家等他等到睡着。
等到夜深,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我问过他最近在忙什么,可是他却只是笑着揉我的头发不说话。
直到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身边的朋友扯住我的衣袖。
“陈最,那个被打的是不是你哥哥啊?”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陆骁。
他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面前围了一群人。
就在校门口,像是特意做给谁看的一样。
他的眼里满是淡漠,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天真地旁观着别人的痛苦。
他淡漠地对上我的视线。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彩,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我呆愣在原地几秒钟,便踉跄地朝着姜原跑过去。
我不顾疼痛,参与到混战里,用尽全力想要将拳打脚踢的人推开。
陆骁及时地喊了停。
随后我颤抖着身体将受伤的姜原揽入怀中。
一如他当年保护我那一般。
陆骁从石墩子上跳下来,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
许久,他才说话:
“他说你们是兄妹,可是我看着不像。”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嘘声。
“对啊对啊,谁家兄妹处得跟小情侣似的,寸步不离的。”
“一见哥哥挨打命都不要了呢!”
“之前校花给姜原告白,姜原都拒绝了,合计着这是早就跟妹妹私订终身了?”
姜原被打得嘴角都是血,他想反驳,可是他受伤太严重了,一张嘴就开始吐血。
我小心地用衣袖去擦拭姜原脸上的血,仇恨的眼神恨不得将陆骁的身体刺穿。
“我会报警的。”
“那就尽管试试吧,”陆骁嘴角噙着笑,“看看我们谁先认输。”
警察来的时候,陆骁依旧没走。
“你们都大学生了,怎么还会在校外打架?”警察照例询问着事情经过,边问边看着姜原的伤,“伤得还挺重。”
“叔叔,是他,”我指着陆骁,厉声说道,“是他指使人打的。”
陆骁没说话,一边的一个男生先跳出来了。
“警察叔叔,人是我打的我承认,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
陆骁身边的人都统一了口径,我望着他们颠倒是非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小最,算了,”姜原轻轻拉住我的手,“不要再跟他们纠缠了。”
我点点头,面前却扔下一沓钱,陆骁站在我们面前,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看这些钱赔你的医药费,够不够?”
他在笑,可是他的眼神,冷得瘆人。
8
姜原的伤有些重,需要卧床静养。
在那段时间里,我倒是没有再见过陆骁。
但是关于那天的事情,学校里渐渐流传出风言风语。
我试着将那些恼人的话抛诸脑后,可还是抵不过有人刻意找茬。
直到那天,我被堵在了洗手池边。
学校里出了名的小太妹将我按在满是水的洗手池里。
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就像是有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颈。
我伸手挣扎却被人按住,耳边是那人的低语声。
“勾引陆骁?胆子不小。”
她拽着我的头发将我从污水里拉出来甩在角落,随后将垃圾桶里的垃圾一股脑儿地倒在我身上。
恶臭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干呕了几下。
几人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笑开了花,为首的人甚至用她尖锐的长指甲戳向我的脸颊。
可是在最后的时候她却转移了地方,指甲深深地陷在我的脖颈上。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一副清高的模样,”脖颈被她用力掐住,她的脸变得狰狞,“你装什么!”
话一说完,就听到她尖叫了一声,脖颈处的桎梏消失,我睁开眼睛,陆骁竟然半跪在我面前。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抓住我的肩膀时身体都在颤抖。
施暴的女生跌倒在地上,被同伴扶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地往外跑。
陆骁没说话,只是将我被污水湿透的身体揽在怀里。
“对不起,我来迟了。”
陆骁的怀抱温暖,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气。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仿佛我是他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我其实真的希望,他只是碰巧遇见。
可是现在,我将手臂拦在他的胸前,与他隔开些许距离。
他此刻情绪上头,眼眶竟然还有几分湿润。
我看着他,低声问道:“陆骁,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好骗?”
9
此话一出,陆骁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他的手似乎想要抓住我,不知怎么,却放弃了。
“英雄救美的戏码,太狗血了,不符合你的人设。”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我,他眼里的心疼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不应该啊。”
我撑着身体起身,将身上的脏污摘下。
“刚才还不是很确定,现在确定了。”
镜子里的少年,俊秀的外表下是满满的偏执。
他试图以拯救者的姿态在我面前降临。
他是个魔鬼,裹挟着天使外表的恶鬼。
我抬起头,第一次正面迎接他的视线。
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只有蔑视。
“陆骁,我真看不起你。”
我本以为按照陆骁的个性肯定会给我好看,可是我没想到,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陆骁的眼睛里又燃起诡异热烈的情绪。
在很久的以后,我才知道,陆骁对我的志在必得,竟然是在那个时候才开始的。
10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年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快速闪现。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陆骁滚烫的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长臂还揽着我的腰。
我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拨开,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
“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有意思。
“回家。”
“我同意了吗?”陆骁撑起上半身,眼里满是嘲讽,“你现在去哪里,是我说了算。”
大抵我心情越不好,他就越会莫名地兴奋,他捏着我的下巴,语气轻快地命令我:
“搬过来,跟我住一起。”
我怔愣片刻,点了点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这件事,你不准跑到姜原面前胡说。”
他瞬间不悦起来,连脸都臭了许多。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为难他。”
他今天可能是得到了甜头,难得地好说话。
“不过他这毛病,四十万够用吗?”他侧着身体趴在我身边,“我再给你五十万,你跟我结婚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为认真,可是我也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明白的疑问。
“陆骁,我到底有什么独特的魅力,能够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11
可能是我的问题真的太过于高深,陆骁竟然难得地噎住了。
直到我推开门离开,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急匆匆地赶回医院,正好碰上查房。
姜原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靠在床边看书。
饭桌上放了一份早餐,姜原放下手里的书,道:“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每天都来看我。”
我埋头只顾吃饭,他坐在我身边望着我许久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小最,我的病不用你管,今天过后,你就别来了。”
姜原这话说得平淡,仿佛是问我今天吃的是什么一般。
“哥,你一定要这么推开我吗?”我将筷子放下,委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我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
姜原的唇色发白,整个人就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一般,毫无生机。
“先天性心脏病,就算做了手术,医生也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我不能再拖累你。”
姜原的话说得悲凉,我被他牵动着起了情绪,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泛着疼。
姜原说他不想拖累我,可是这些年来,我又拖累了他多少呢。
第一次遇见姜原的那天,是他父母的葬礼。
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呆呆地坐在巷子里。
周围的人都在哭,只有他一个人,不哭不闹,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而我的目标,就是他手里的包子。
那时的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浑身上下饿得打战。
瘦弱的我面对大人们没有丝毫胜算,于是我将目标,放到了巷弄最深处的小孩身上。
于是我露出最凶狠的模样准备去抢。
他却朝我浅浅一笑,随后将手里的包子让给我。
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后,他将一边的水递给我。
“要成为我的家人吗?”
他问我的时候声音温柔,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于是我草草地喝了一口水,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那样,九岁的姜原带着我这个拖油瓶,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为了我他休学了两年,只是因为他害怕考上大学离开之后没有人照顾我。
那些年来,他真的是又当爹又当妈。
而这样好的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要我放弃他离开。
我不吱声,只是将东西默默地收拾干净。
临走时,我问他:
“我那时候饿得快死了,一样是孤儿的你,也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吗?”
姜原忽然抬起头,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嗫嚅几下,到底还是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很忙,我一直都在加班。
陆骁来楼下蹲过我好几次,现在公司人人都知道我跟他的关系。
就像现在,因为外面下着雨,他就被公司的姐姐热情地招呼进来避雨。
他明明有车,却惯会卖惨,淋得湿漉漉,像被人抛弃的小狗一般。
陆骁长相漂亮,公司里人人都觉得我捡了个大便宜。
反倒是对他爱答不理的我经常被前辈唠叨:
“人家小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陈最你可别不识货啊。”
陆骁在一边笑眯了眼,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桌子下握住了我的衣角。
他总是这样,有很多事情都不像他能做出来的,整个人就像是割裂的一般。
我搞不懂他。
12
陆骁带我回了他家。
是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豪华庄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一边的女人大眼瞪小眼。
另一边的书房里传来男人的斥责声,其间还伴有摔打东西的声音。
过了许久,长相威严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视线直接略过我,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一般。
而后,陆骁跟着走了出来。
令我意外的是,陆骁的额头上有好大一块伤口,此刻正在往外冒血。
女人惊叫一声赶忙上前想要查看,却被陆骁不耐烦地拨开了手。
男人见状更是生气,抄起手边的相框就要再砸上去。
女人挡在陆骁面前,用她单薄的身体护住他。
“不用你假装好心,”陆骁将女人推开,眼神直视男人,声音冰冷,“我说了,我就要她一个。”
事情的最终,相框还是砸了下去,陆骁的血流了一脖子。
他拒绝医生的诊治,拉着我去了他的房间。
他整个人格外躁动,整个房间被他砸得像是废墟一般。
女人还在外面苦口婆心地劝,却被陆骁一句话斥责得不敢出声。
“破坏姐妹家庭的第三者,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陆骁站在黑暗里,似乎是头疼极了,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用头磕着墙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陆骁才望向我。
他隐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朝我伸出手,语气依赖,像是在撒娇:
“我头疼,还有点冷,你抱抱我吧,妈妈。”
13
陆骁淋了雨又受了伤,到下半夜的时候发了烧。
他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手指却还能准确地从被子里伸出,拽住我的衣袖。
我终于想清楚那股像是割裂一般的违和感是什么了。
那么坏的一个人,却总是会做一些小孩子才有的天真动作。
陆骁床头的抽屉里有几个相框,看照片的质感已经有年头了。
令我震惊的是,我竟然在一个相册的角落看到了我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四寸的照片,是从我丢失的学生证上剪下来的。
我细细想来,那时候我还没有跟陆骁见过面。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盯上我了。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正靠在床边睡得迷糊,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嗡地振动起来。
电话里护工着急地说姜原的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去医院看看。
我收了手机,脱掉外套准备起身离开,手腕却在这个时候被一把抓住。
我回头,陆骁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别走!”
想来刚才的电话他应该也听到了。
“你发烧了,需要好好休息,我有事,要先离开。”
可能是发了烧的原因,陆骁却有些不依不饶起来。
“你现在去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等待罢了,”说到这里,他撑着身体起身,试图以这种柔软的样子博取我的同情,“你陪陪我,我给你钱。
“姜原的心脏病,需要很多钱,只要你不走,我可以再给你钱的。”
我承认,对于陆骁提出的条件,我的确是心动了。
可是我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坚定地摇摇头:“抱歉。”
我没想到的是,陆骁会忽然发难,他将我按在床上,发了疯一般地撕扯我的衣服。
他的脸色酡红,身上也烫得惊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为什么都要离开我?我给你钱啊,我说了给你钱啊!”
我的反抗在他的眼里没有丝毫作用,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深深的狂躁中。
到最后我也没能去医院。
幸运的是,姜原的事情有惊无险,而陆骁承诺过的钱,一早也入了账。
我醒来时身边早已没有了陆骁,我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我的,是一片白色的药丸。
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道:“夫人说了,来路不明的女人不配生下陆家的继承人。”
我欣然接过,朝着楼梯拐角处的女人一扬水杯。
“求之不得。”
果不其然,女人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14
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不可控的情况。
当我第五次在陆骁面前呕吐的时候,陆骁的脸色古怪起来。
“最近换季,肠胃不好,”我压下心中忽然涌上的恐慌感解释道,“应该没事。”
陆骁看起来半信半疑,我却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跟陆骁分开后,我立马去了药店。
看到结果的时候,我其实不算慌张。
我脸色淡定地将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随后转身又去药店买了一盒打胎药。
我本就不是爱的产物,何苦又让她再来遭一次罪呢。
只是还没等我走回家,陆骁便开车拦在了我前面。
他的眉眼冷峻,手里还拿着我丢弃的验孕棒。
“生下来。”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不可能。”
“陈最,你不要逼我,”陆骁冷笑一声,将手机拿出来,“我手里有很多东西,不介意发给姜原看看。”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卑鄙,可是他也的确是拿住了我的命脉。
现在的姜原,受不得一丁点刺激。
我握紧拳头,仇恨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望向了陆骁。
他站在原地,掩在浓郁的墨色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我是个疯子,你也是个疯子。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不会轻易地放你走。
“陈最,你自己想想,你真的有那么讨厌我吗?”
他这话说得真情实意,仿佛他对我真的用情至深一般。
我嗤笑一声,道:“陆骁,我跟你妈妈长得像吗?”
陆骁的身影一僵,随后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愣在原地。
一向能言善辩的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躲开我探究的眼神,嘴唇嗫嚅着:
“你什么意思?”
15
“那天在陆宅,我无意间看到了你母亲的照片,”我望向他,“我跟你母亲,或许的确有几分相似。
“但是你的做法,未免有些不妥。”
那天陆父的怒火不是空穴来风,而那女人莫名其妙的敌意也不是作假。
陆骁,一开始的另眼相待,也不过是因为我与他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可是陆骁太天真了。
势大如陆家,不会允许未来的继承者拥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那天晚上,陆父就将我请进了陆宅。
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看着就让人从心底害怕。
“把药吃了,我送你跟你哥走。”
“陆骁那边?”
“我自有办法处理。”
得到了陆父的保证,我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姿态端庄的女人躲在楼梯拐角处,脸上隐约有着红痕。
我隐约能够猜到,心怀愧疚的女人被陆骁拿捏,将原本避孕的药偷换成了其他的东西。
我挺可怜她的,从各种意义上说。
陆父做事雷厉风行,当晚陆骁就被叫回本家。
我腹如刀绞,身下晕出大片血花。
半夜的时候,陆骁赶了回来。
我那时正痛得迷糊,耳边响起他的咆哮声。
他抱起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骂我。
“陈最,你好大的胆子,你给我等着,等你醒过来,我非给你好看。”
意识模糊中,又好像有人在抱着我轻声安抚,就好像是记忆中早就已经模糊不清的妈妈一般。
随后,又有冰凉的东西掉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睁不开眼,看不到那是什么。
16
我住院的消息还是被姜原知道了。
那时我正跟陆骁吵得不可开交。
“那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不要他?”
陆骁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
“你只答应了你两年,没有说要跟你生孩子,况且,被算计的孩子,我不要。”
“陈最!”听到我的回应后,陆骁快步走到我的床前,“有的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就是这个时候,姜原出现在我们身后,一把将陆骁推了出去。
陆骁被推得猝不及防,回头的瞬间脸上迸发出古怪的神色。
“是你来了啊?”
陆骁的眼神在我跟姜原之间打转,几乎是瞬间,我们同时开口。
“我跟陈最有了孩子!”
“不是这样的!”
姜原握着我的手忽然收紧,他望着我,如墨一般的眼睛迸发出强烈的怨恨。
可是我知道,姜原他永远都不会怪我,他是在恨自己。
“是因为我?对不对?”
他的脸色急速变红,呼吸也开始有些困难,可是却仍旧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因为我?”
我拼了命地摇头,不顾虚弱的身体想要为他唤医生过来。
可是他却死死地拽住我,直到他昏迷的时候,我才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要拖累你,就算是死。”
17
姜原抢救了很久,在此期间我一直蹲在手术室的门口。
陆骁早就已经冷静下来,他将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这么多医院,你为什么只选这一家?
“姜原知道我在这里,其中少不了你的手笔吧。”
陆骁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热水递给我。
我没有接,扬手就将水杯打翻。
滚烫的热水倒在陆骁手上,明明该是痛极,可他也只是皱紧了眉。
“陆骁,我上辈子跟你有仇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站起身,拳头用力地捶向陆骁的胸口。
“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是不是只要我幸福你就难受啊?你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做?”
陆骁冷着脸不说话,却将我拽进他的怀里。
“陈最,我是爱你,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我无法放手。
“就像当年,我如果没有放开妈妈的手,她就不会离开我。”
他的语气渐渐癫狂起来:“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莫名开始害怕,我想挣脱,可是却被他抱得更紧。
“可我不是你妈妈,”我嘶吼着,“你看清楚!”
他抱着我,充耳不闻,嘴里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只能跟我在一起,我不会放过你。”
直到陆家的人赶来,他被人打晕带走,这场闹剧才得以终结。
陆父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在原地打量我许久,哑声道:“真是小瞧了你。”
18
陆骁有精神病。
这件事我竟然是从姜原那里知道的。
“从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一直离他远远的。”
“听说他母亲自杀的时候,是当着他的面,”姜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忍,“据说当时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不过因为陆家的权势,这件事情鲜少有人知道。”
姜原刚做了一场大手术,此刻也算是劫后余生。
“手术很成功,陆骁也被关了起来,陆家那边说了,今晚就安排我们离开这里。”
姜原点点头,我们就像以前那般闲话家常。
那段足以将我们两个人刺伤的回忆,我们闭口不谈。
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知道姜原还是在怪自己。
我也知道,他不愿意再将那段过往翻出,对我造成二次伤害。
其间我有收到过陆骁的电话,他语气严肃地跟我保证:“你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跟我们的孩子。”
他的精神出了大问题,已经不能够正常地生活了。
多年的情感障碍累积早就让他的精神崩溃,而此刻被绑在医院更是让他越加病重。
于是,给我打电话变成了他唯一的渴求。
我从未给他回应,直到今天,我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我难得地唤了他的名字。
“陆骁,”开口的瞬间,电话那头侃侃而谈的男人瞬间噤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是不难看出,他的心情很好,我又接着道,“你可能忘了。
“我们的孩子,早就没了,”我停顿了一下,如愿地听到对面传来癫狂的嘶吼声,“而我,从来也不是你的。
“陆骁,你清醒一点吧,我不是你妈,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当时的你。
“放过你自己吧!”
直到挂断电话后我才发现,我的脸上竟然有一片泪痕。
我将床边的行李收拾起来,姜原此刻正在门口等我。
陆家的人给了我们一个包,里面是属于我们全新的未来。
“先生说了,请你们好自为之,再也不要来打扰少爷。”
我握紧姜原的手,冷声道:“求之不得。”
19
夜晚的海边很冷,海风夹杂着鱼腥味直往鼻子里蹿。
不知为什么,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我忽然一阵心慌。
姜原身体还未痊愈,此刻面色苍白,可是还是第一时间握住了我的手。
“没事,别怕。”
望着他的眼睛,我才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等轮船驶离岸边,我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又看到了陆骁。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我的幻觉。
他额角贴着纱布,坐在船舱里笑眯眯地跟我们打招呼。
“好久不见。”
望着他明艳的笑容,我只觉得如坠冰窟。
这不是幻觉。
在我面前的,是真实的陆骁。
“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不到吧,”陆骁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朝我招手,“陈最,来我身边。”
姜原握住我的手一紧,随后他向前一步:“休想。”
陆骁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没关系,”他浑不在意地收回手,漆黑的眸子望着我们,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我早就料到了。”
船舱里的气氛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直到陆骁抽完烟。
他站起身,朝我们走来。
船舱里太黑,分不清是谁先动手的,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
姜原的身体刚刚做完手术,根本不是陆骁的对手,没几下就败下阵来。
他的唇角红肿,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息。
陆骁在他身前蹲下,恶劣地看着面色如纸的姜原。
“怎么样你才会放过她?”姜原强忍着疼痛问道,“像你这般的人,要什么没有,为什么非要缠着陈最?”
“是我缠着陈最?姜原,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心虚吗?”
陆骁轻笑一声,接着道:“你说是兄妹,但是你敢发誓,你对陈最没有过非分之想吗?”
20
姜原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一般,毫无反击之力。
“要不是你,陈最怎么会把自己卖给我?
“你不知道吧,陈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第一次。”陆骁的话越说越过分,眼里也渐渐染上疯意,我知道,他又发病了。
“她在我的怀里,哭着喊疼。
“你就是个废物!”陆骁嘲讽的话语像是一把刀子,凌迟着我跟姜原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你会拖累陈最一辈子。”
“你胡说!”
没等姜原开口,我就已经嘶吼着嗓子扑向陆骁,却被陆骁一把拦腰抱起。
看着眼前人志在必得的表情,我第一次对他动了杀意。
我恨陆骁不把我当人看,我恨他总是在算计我们。
我恨极了他胜券在握的样子。
于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攻击,哪怕收效甚微。
他却只当我是在跟他闹着玩儿一般并不在意,抱着我就往外走。
在这艘船外,早就停好了另外一艘快艇。
陆骁将我放下,拽着我的胳膊就要带我上快艇。
海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船身晃动得厉害,陆骁眼里的疯劲愈加猖狂。
“等跟我回去,我就把你锁起来,”他阴沉的声音在我的耳后,像是恶魔低语一般,“你在我身边,给我生好多孩子。
“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一家。”
他说的这几句话,不用细想都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陆骁,你是个疯子,字面意义上的,我们生下的孩子,大约也会是疯子。
“精神病是会遗传的,”我嘴角噙着笑望向他,“到时候我们一家都是疯子,得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
陆骁的眉头一皱,表情开始狰狞起来,随后他无助地按住头,低声哀求着。
“别说了!”
我怎么会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姜原比我跟陆骁都要疯狂。
他用自己的身体将陆骁撞进了海里。
我耳边依稀听到了姜原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们两个人在海里挣扎,都想将对方溺死在这片冰冷的海域。
风越起越大,漆黑的海面上再也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我趴在船边,泣不成声地嘶喊着姜原的名字。
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像他对我这样好了。
21
我在海边住了下来。
彼时距离姜原坠海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来,陆家一直没有停止寻找陆骁的尸体。
以铁腕手段出名的老陆总一夜白了头发。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他是这么说的。
第四个月的时候,陆父终究撑不住舆论的压力, 宣布不再继续搜寻。
陆家独子正式被宣告海上遇难, 尸骨无存。
我也知道, 姜原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我不愿意去相信,我宁愿相信姜原只是去了远方。
我还是会经常梦到他,梦到那时年少, 他悄悄地用校服包住滚烫的烤地瓜带回家给我。
也会梦到他为了我们的生活费跟学费,奔波在各种兼职的路上, 还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给我辅导功课的样子。
他的前半生, 好像真的一直都在被我拖累。
我经常坐在海边发呆, 每天都在等待着故人归来。
独自生活的第六年, 我在街上偶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得破旧,身边的小孩子都朝他丢石头。
他也不会还手, 只会抱着头咿呀咿呀地躲。
村民们都说他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傻子。
不会说话, 精神也不正常,身上有很多旧伤,来路不明, 没有人敢管他。
他眼里满是懵懂, 倒是没了之前阴鸷的模样。
左眼下有一大块伤疤,几乎占据了他半张脸。
我本想一走了之, 可是他伸手抓住了我。
望着他脸上被冻出的大片冻疮, 我还是心软了。
我收留了他,给他取名陈安。
希望他安守本分。
22
带他回去之后,我便经常带他去福利院做义工。
他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一起生活的第十年,陈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忽然昏倒。
我手忙脚乱地喊了救护车,等待救援的时候, 他好像清醒了一瞬。
他躺在我的怀里,目光澄净,像是个孩子。
“妈妈,你是来接我的吗?”
我这才想起来, 他的童年,一直都是不幸福的。
我犹豫许久, 抓住了他满是伤痕的手, 还是唤出了他的名字:
“阿骁。”
他先是疑惑,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 怔愣了瞬间,眼睛便忽然湿润起来。
他将脸埋在我的怀抱里,闷闷地跟我说话:“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是在做梦吗?你愿意跟我说话,还愿意抱我,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恨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这一瞬间, 我恍惚以为是以前的陆骁回来了。
陆骁的眼泪沁湿了我的毛衣, 像个孩子一般。
“对不起。”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陆骁已经停止了呼吸。
大家都在劝我节哀顺变,但是我其实并没有很难过。
陆骁的骨灰被我撒进了海里, 终生期盼着爱意降临的孩子,最终奔向了母亲的怀抱。
至少现在,他应该是幸福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