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梧叶声声寒
第 42 节 梧叶声声寒
引人泪目的访谈节目里,逆行在生死线上的排爆英雄,竟是我去世两年的男友。
他在电视里,对全世界说他爱我。
却不敢告诉我,他还活着。
1
认识他那年,我大学还没毕业,别人都叫他阿宋。
我过马路时没留神,疾驰的摩托在我面前急刹车,车上两个人都摔了出去。
后座的秃头男被摔得七荤八素,骂骂咧咧来拽我的领口。
我快被吓哭了。
另一个人却开了口:“川哥,我们还有事。”
秃头男怒意未消,呸了一口,还是松开了我。
回头不忘调侃:“看不出来啊,阿宋,你还挺怜香惜玉的!”
我颤抖着,不禁抬眼看。
头盔镜里,是一双清寂冷淡的眼。
如荒原寒雪,凛冽干净,过目不忘。
几天后的夜晚。
出租屋的深巷里,我目睹了一场三对一的打斗。
人多的那方并没占上风,其中一人气急败坏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要往上捅。
我脑门发热,冲出来大喊:“警察来了!”
三个人愣了数秒,跑了个干净。
唯剩下那人回头,一双淡冷嗜血的眸子,随巷口的车灯闪现又消失。
是阿宋!
阿宋打红了眼,一旦收了力,似乎就撑不住了。
我跑过去扶了他一把,满手的血。
“你家在附近吗?”
他声音微哑,肃冷的眸光看得我心慌意乱,又恍然点头。
“带我回家。”
二楼的出租房里,我手上染血,心头发怵。
“确定不去医院吗?”
阿宋靠在门边,目光冷然:“你会包扎吗?”
我点点头。
他挑起眼尾,淡淡看我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包。
阿宋单手扯开肩头的布料,伤处的血还在流,糊了满背。
我的眼皮剧烈抖动。
“怎么,吓到了?”
阿宋用浓黑的眼眸打量着我,微扬的声调似带着几分戏谑。
我稳着心绪,拭血、消毒,将急救巾折成燕尾式。
打结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上他紧实流畅的腰线。
一股染了血的青松木质味道,漾在鼻端。
我有一丝慌张。
阿宋也明显一僵,躲了一下。
于是,我的双手盲目又局促,划过他紧绷的腹肌。
阿宋的胸膛剧烈起伏,起了层薄汗。
他突然按住我的手臂,屏着气,侧头看我。
“你别动,我自己来。”
他肩宽结实,脊背挺拔,就算受了伤,坐姿也挺正。
我一脸窘色,蹲在阿宋身边,盯着他侧脸的硬朗线条看。
男人睫毛浓密细长,如墨色的鸦羽遮盖住冷眸里的光华。
他硬朗的眉峰向上拉紧,额头汗湿,费力打好结,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好了。”
阿宋把我拉了起来,深邃的眸光落在我脸上,又散漫地移开。
老式的外挂阳台。
阿宋围着急救巾的身影,隐在浓重的夜色里。
蓬松的黑发飞扬,指尖有猩红的火光明灭。
他微仰着下巴,吐出烟圈,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叶苓。”
男人的唇角弯了起来:“到底是一,还是零?”
他的半张面孔映着客厅投射的光,深邃夺目。
我脸上发热,认真地纠正:“是叶子的叶,松苓的苓。”
“怎么讲?”
“松苓是一种草药,可以宁心安神。”
“宁心安神——”
阿宋半扬起长眉,一字一字重复。
忽然眉眼一弯,满天星辰便坠入眼底。
2
早上,阿宋不辞而别了。
无端心酸。
闺蜜齐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你这人,心就像块石头,不动则已,一旦动心,就是地裂山崩。”
“要我说,你这大学四年,但凡找个男友谈场恋爱,也不至于被个街头混混勾了魂!”
我趴在课桌上,口中发涩,不愿辩驳。
齐莹见不得我这副丧样,拉着我去参加聚会。
大学毕业前的狂欢,只有我躲在角落里,抱着酒瓶不撒手。
同班的章楠小心翼翼地坐到我身边:“叶苓,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男生窘迫不安的样子,像极了阿宋面前的我。
我软绵绵倚在座位里醉笑,心里却想哭。
不是阿宋,好像谁都不行……
章楠又坐过来一些。
我如应激反应的猫,惊觉退缩。
走廊上。
我扶着墙壁,走得跌跌撞撞。
眼中雾气渐渐升腾。
后来,干脆蹲在那里哭。
“宋拾!你小子怎么才来!”
我恍然从膝盖上抬起头。
宋拾,宋拾——
单凭一个姓氏,我含泪去推每间包房的门。
怒斥声、咒骂声,我全然不顾。
直到我推开一扇门——
那道笔直如雪松般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我。
我的眼泪,再不受控制流了下来。
酒后的我,疯魔得不成样子。
阿宋转过头来,幽深的眸子盯着我,不露半点情绪。
他的冷静,衬着我的难堪。
“哟,这不是走路不看车的那个妹子吗?怎么自己送上门了?”
秃头男也在,他不怀好意地盯着我:“过来!陪哥哥喝一杯。”
我缩在门口,落在门柄上的手,微微发抖。
阿宋眉心蹙起,回视着我,冷意顿生。
那样的目光,裹挟着我,心底湿寒一片。
眼泪又止不住般,不断地往下掉。
秃头男过来抓我,我恍若未觉。
直到他要碰到我时,我被阿宋拉到了身边。
他黑漆漆的眼注视着我,冷凝的脸上竟有了一丝温和。
他屈起食指,抹了下我脸颊上的泪,似叹息:“像兔子一样,一哭就眼红。”
“川哥,我那次受伤,是她救了我。”
“你那场以一对三,成名之战?”
川哥笑着问阿宋,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
“既然是阿宋的女人,就是自己人!来,一起喝一个!”
满满一扎啤酒,递到我面前。
我不敢犹豫,伸手去接,却被阿宋按下。
他把我拉到身后,指节分明的手接下酒杯:“我替她喝。”
周围一群人马上起哄:“宋拾,来晚了,就该自罚三杯!”
阿宋隆起的眉峰微挑,毫不在意地笑:“好,那我就喝四杯。”
他仰头,一大杯酒咕咚咕咚地咽了下去。
一杯、两杯……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心绞得又要流下泪来。
阿宋下颌线条冷硬流畅,一杯杯酒随着滚动的喉结不断变少。
可握着我腕子的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我红着眼,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
阿宋的余光,透过玻璃杯淡淡瞥向我,眼里暗寂的光芒静静笼罩下来。
酒将尽,他才微闭上眼,把那些酒大口全部咽下去。
“好!又能打又能喝,难怪老大器重你小子!”
川哥大笑着拍拍阿宋的肩膀,气氛一片祥和。
阿宋拉着不安的我坐下。
他眉目低垂,音色带着几分沉冷:“你怎么在这里,跟谁过来的?”
“我在和同学聚会。”
“阿宋,我给你惹麻烦了,是吗?”
我怯怯地看向他,他瞳孔微沉,深得让人看不清。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宋拾——”
我扯了扯他衬衫的衣角,他顺势微微俯身靠近,在我耳边说:“叶苓,你不该找过来。”
3
阿宋送我出门。
走廊上,齐莹正焦急地找我。
“你去哪儿了?章楠说向你告白了,你怎么跑出去了?”
阿宋收住脚步,暗沉的眸光洒落。
“劳烦了。”
他把我交到齐莹的手上,转身就走,背影凝成一道疏凉。
“这人是谁呀?”齐莹好奇地问。
“阿宋。”
“妈呀!这么痞帅的混混,章楠那货可平替不了!”
包房里,我婉拒了章楠,继续喝酒,喝到迷迷糊糊,心尖泛凉。
齐莹打车送我回家,嘴里嘟嘟囔囔: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表白有什么用?她又不喜欢!”
“她喜欢你啊……”
漆黑的深巷里,齐莹的脸看不清。
我脚步虚浮,撞进她怀里,她身上很硬,温度高得烫人。
“还能走吗?用我背你吗?”
我瞬间一怔。
脚步钉在原地。
恍然抬头,醉眼里,阿宋长眉挺括,宛若深潭般的眼眸,寂静深邃。
他以为我走不了,便蹲下身来,把我拉到他的背上。
我哽咽起来——
“还疼吗?”
我攀上他的脊背,手哆哆嗦嗦去摸他的伤口。
“不疼。”
可我心里难受。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青松的清冽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紧紧搂着他,不想撒手。
“宋拾,是时间的时,还是拾到的拾?你告诉我,不然我怕又找不到你了……”
狭窄的巷子,黑沉沉。
我的唇,停在他脖颈处起伏的动脉上。
他微微侧头,克制着呼吸,语调沉涩而缓慢:“如果找不到,就当作最后一次见面吧。”
我的眼泪恍恍惚惚地滚落下来,无比心酸地问:“阿宋,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
4
早上起来,头痛欲裂,眼睛肿得睁不开。
原来梦里一直在哭,是真的。
齐莹在电话里,憋着笑问我:“昨晚体验怎么样?你们谁把谁给睡服了?”
我吸着鼻子,笑骂道:“你想什么呢!他又不喜欢我!”
“不应该啊!他昨晚守在巷口等你,眼睛就像长在你身上一样!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这样的问题,我昨晚也问过。
沉默已是答案,何必再自找难堪。
桌子上的纸,是阿宋留下的七个字:
【萧萧梧叶送寒声。】
字体瘦硬疏朗,笔力遒劲,仿若阿宋一身冷傲风骨。
他留下一手好看的瘦金体字,便在我的世界销声匿迹了。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心里像涂了蜜。
可喜欢的背面,蜜变成了毒药。
侵入五脏六腑,让我经久不息地疼。
齐莹一天到晚想着给我介绍男朋友。
我笑着拒绝:“我可是要考教资的人,别耽误我学习。”
“你不会还想着阿宋吧?”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强求!”
我讪讪地笑,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个有过阿宋的夏季过去了。
我的心里,再无夏季。
冬夜,冷风如刀。
我接着齐莹的越洋电话,快速走进夜色中的酒吧。
“你这个点去接学长?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猫儿腻?”
齐莹的小脑袋瓜,可以瞬间脑补出一场情感大戏。
“是学长为了签合同跟人家拼酒,我这个小助理当然要负责把人送回家。”
“叶苓,你马上就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了,还做什么小助理!”
“没办法,没入职前,我也要吃饭的。”
挂了电话,我穿过喧嚷的人群,在卡座里找到了学长。
那么高的人,醉醺醺地趴在桌上,缩成了软脚虾。
我费力拿下他手中的酒瓶,他掌中虚空,竟抓住了我的手。
我憋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膀:“学长,你喝多了,车钥匙在吗?我送你回家。”
“咦?阿宋哥!”
“那不是嫂子吗?怎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猛然抬头。
他的名字,犹如听觉中枢下的条件反射。
旁边的卡座里昏暗一片。
阿宋就那样肃冷且安静地端坐中央,无波无澜的黑眼睛直视着我。
一贯的静默冷淡。
像天边的星,有碎碎的流光,却遥远而冷冽。
我瞬间失神。
又开始手忙脚乱。
阿宋率先转开眸子,对身旁的小弟冷冰冰地开口:“叫什么嫂子,早分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在一起过一样。
我心里不痛快,撑着笑走过去。
拿起桌上的酒斟满,举杯遥遥敬向阿宋:“是啊,早已经没关系了。”
“所以,曾经帮我挡的酒,今天都还你。”
我逞强,秉着一口气硬灌。
冰凉苦涩的口感,激得我喉咙生疼,眼眶发热。
阿宋目不转睛盯着我,又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耐烦地起身。
“不会喝就别喝。”
他拿掉我手中的杯子,硬拽着我,将我拖到学长面前。
学长半醉半醒,看我们的架势,有点蒙。
“劳驾看好你的女朋友,赶快带她离开,别让她在这里丢人。”
犹如被抛入无边的冰冷深海里。
我双眼泛红,细弱的手臂被他捏得发麻,我挣不开他,只能狠狠瞪他。
阿宋的瞳孔幽深,他把脸侧进黑暗里,用唇语对我说——
“快走。”
5
外面的风好大。
忍在眼里的泪,转瞬就被冰冻在眼角。
学长清醒了不少,疑惑地问:“怎么回事?小苓,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我的脚步,顿在冷风中。
阿宋,那样的人——
墨色的冬夜,冰冷肃杀。
一队人分别从路边的几辆车下来,行色匆匆。迎面走来,我注意到有人摸向自己的后腰。
那凸起的形状,像……
我惊怔在原地。
脑海里莫名出现阿宋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画面,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我六神无主,拼了命地往回跑。
“哎!小苓,你去哪儿?”
我什么都顾不了,我只想让阿宋快点离开。
酒吧里气氛依旧高昂,众人狂欢。
那队人融进人群,就不见了踪影。
巨大的音乐声,夹杂着零星而短暂的“砰砰”声。
突然一片漆黑,音乐戛然而止。
射击声清晰地传来,我浑身战栗,紧绷的那根弦似将断裂。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尖啸,所有人都疯了般向出口狂奔。
只有我流着泪,逆着人流拼命往里冲。
我被撞倒,我的手脚被踩踏。
我站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朝我压过来。
那一刻,我脚尖离地,瞬间被一个臂膀裹进怀里。
“阿宋!”我带着哭腔叫他。
我的后背贴上了他剧烈的心跳,心脏的起搏几乎冲破了他的胸膛。
“别怕!”
他声音仓皇,力道一再收紧,单手抱着我,像怀抱着一只红眼兔子。
黑暗中,惨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阿宋找到了承重柱子,他撑着柱壁,用身躯挡在我面前,如同坚固的堡垒。
我的泪水翻滚而出,一汪汪,全部抹在他的衬衫上。
衬衫下是他鼓实的肌肉,紧绷着,隔着微湿的布料,把我的泪水熨得滚烫。
阿宋喘着气,垂下长睫毛看我,滚动的喉咙里带着后怕的颤音:“傻不傻?逆着人流跑。”
我哭得更凶了。
“我好害怕……怕你出事……”
阿宋怔着,眸光微漾,又默默侧头。
“人都走了,又跑回来——”
“还真傻。”
警方增援赶到,电力恢复,酒吧里的人全被控制住。
我紧张地把阿宋藏在身后。
“你小子怎么没撤走!”
一个身穿便衣的中年男人冲着阿宋就是一声低喝。
他紧张地环顾左右,脱下外套,罩在阿宋头上:“快走!你小子不要命了!还不确定有没有漏网之鱼,你的脸不能被看到!”
我震惊。
错愕。
愣愣地看向阿宋。
6
车里,田队抽着烟,烟雾从车窗缝飘散出去。
他心情大好:“这帮孙子,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从境外搞粉儿,老子把他们全端了!这次够毙他们几十次了!”
田队回头瞟了我一眼:“小宋,你女朋友啊,还不知道你是卧底吧?”
“不是女友。”
阿宋答得干脆,田队有些意外,用警察特有的锐利眼神打量着我。
我缓缓回神,目光飘向阿宋。
他眉峰挺拔,目光清冷,眉宇间透着沉着冷峻,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剑。
原来,我捡到的混混是个大英雄,他身处黑暗,却行着最光明的事。
“小宋你立了大功,怎么样,考不考虑留在京市?”
阿宋坦然拒绝:“田队,我去阿市的申请,已经批了。”
田队倒愣了,狠狠吸了一口烟:“小宋,留下来,能搏个好前程。”
“像你这种警校毕业的好苗子,我们可都是争破了头啊!”
“田队,我想到我父亲曾坚守的地方去。”
“像他那样,既是忠诚的盾,也是锋利的刃。”
阿宋脊背笔直,黑漆漆的眼瞳眺望着远方的微光。
那点星火落入阿宋眼中,便燃成了熊熊烈火,一直烧到了我的心头上。
忽然明白:“少年心事当拏云。”
在古代,阿宋也定是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田队大笑着,拍了拍阿宋肩膀:“边稳则国安!小子,好样的!”
田队下了车,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心事很重。
“真的要去阿市吗?”
“嗯。”阿宋眸色深沉。
“3900 公里。”
横跨了大半个疆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叶苓,祝你平安幸福。”
我的唇蠕动了许久,喜欢你三个字,终究没说出口。
我的泪水,大颗大颗没入衣襟。
我头偏向车窗抹了把泪,还是弯起唇角,微笑道别。
“再见——”
“宋拾。”
他的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又中途放弃了。
他点头微笑,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氤氲出的红。
我下车,已看不清阿宋的眉眼。
只有寒意被风吹进骨头缝里。
7
夜里,我梦到阿宋趴在我的阳台上抽烟。
我迷迷糊糊,光着脚跑到阳台上,却只见夜色凄凉,寒风呜咽。
我木然站在风里发抖,又颓然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哭。
阿宋是一根刺,扎在心头上,我却无力将他拔出。
入职时,我把调编的申请也提交了上去。
校长满脸诧异:“小叶,真的想到西部去?调过去容易,想要调回来恐怕就难了。”
我郑重地点头。
两年后,我如愿来到阿市。
电话里齐莹的语气比我还兴奋:“祖国的南疆怎么样?”
“大好河山!苹果特甜!”
电话里,我们笑作一团。
笑过后,她又无比正经地对我说:“小苓,愿你的坚持不被辜负。”
办理完入职,学校给我放了半天假,我鼓足勇气,去支队找人。
值班的警卫问我姓名。
“宋拾。”
他摇头:“没有这个人。”
“或许,是时间的时。”
他无奈地看着我。
我瞬间明白,他的名字是假的。
分别那天,他明明有机会说的。
他却没有。
原来,他的告别,没有久别重逢的期待。
而是真的,后会无期。
胸口像被塞了湿淋淋的棉花,闷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两年,我已经很少为阿宋哭了。
可现在,我绷不住了,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姑娘,哭什么?来找男朋友?”
“郑支队长好!”一旁的警卫立正敬礼。
穿着军绿色衬衫的年长男人,面容和善地看着我:“你找谁,我帮你找找。”
“她找宋拾。”警卫抢答。
“嗯,是没这个人。我们这姓宋的好几个,你挑个别的行不行?”
我:“……”
8
学校要进行反恐防暴演练。
主任笑眯眯找到我:“小叶呀,你刚来没带班,这次演练给你安排到篮球馆了。”
“没什么事,坐着等救援就行。”
我讶然,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只有我一个人。
外面响起了学生们刺耳的呼喊声。
演练开始了。
几个戴着面罩的黑衣“暴徒”冲进了场馆,我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见我也是一愣:“怎么安排个女老师?”
“手上轻点!小心向支队长告状!”
几个人嘴上嘀咕着,手上却没闲着,几分钟后我被绑在了椅子上。
一个快递箱子绑在了我的腿上。
“别乱动,这是炸弹。”
我瞪大眼睛,欲哭无泪。
炸弹盒子——
双膝顶着那个盒子,我动也不敢动。
场馆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四周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
门突然被推开,一束光,映在了前方的地板上。
心头也好像有光,射了进来。
两个身影缓缓走近。
他们手里提着黑色的箱子,穿着厚重的排爆服。
“施铭,开启频率干扰仪。”
他的声音封在防暴头盔里,从腰间的声控系统中传出。
军绿色头盔护目镜下,是一双冷淡至极的眼。
很安静。
心跳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那双眼,循环往复,荡在心尖。
他愈走愈近,光线浮动,他就像从苍白色的帷幕里,一步步走出来一样。
鲜明、深刻,如刀子刻进眼里。
我的眼角瞬间就湿润了。
阿宋看着我,瞳孔是深邃的黑色,目光清冽冷静。
他身边的施铭笑起来:“宋队,赶快拆弹吧,女老师都快吓哭了。”
“别废话,把她绳子解开。”
他淡淡命令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看向我,清清冷冷,带了点威慑力。
“保持冷静,别动。”
施铭来到我面前,看了眼我的胸牌:“小叶老师,你别害怕,我们宋队的排爆水平高着呢!”
眼睛里薄薄的水雾下,映着一身防爆服的阿宋。
他半跪在我面前,一双瘦削修长的手,小心翼翼用刀子划开缠满胶布的快递盒子。
肩膀还是忍不住微颤,泪水从脸颊滑落。
“TNT 炸弹,药柱大约 75 克,倒计时定时装置,建议……”
“啪嗒”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猛然一抖,但很快,带着电流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建议人工拆除。”
施铭忙安慰我:“别听宋队吓唬人,里面就有一点黑火药,就算爆了也就是一股烟。”
可泪水一旦泛滥,就止不住了一般,想流成汪洋的海。
阿宋认真挑着盒子里的引线,语气带了几分调侃:“小叶老师,还是这么爱哭。”
“明明是一味可以让人宁心安神的草药,怎么变成了小哭包?”
“……”
“找到雷管,可以手动拆除。”
阿宋剪线,倒计时的读秒声顿时停止。他平稳地把盒子拿到手里往外走,施铭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宋队,你今天手不稳啊!回去我把黄豆借给你练练呗。”
“宋队,你刚才念的什么咒,什么中草药、小哭包?”
“话那么多!闲了?”
阿宋毫不留情:“从明天起,夹黄豆 1 分钟 80 颗达标。”
施铭哀号:“宋队,不带你这样的!”
快递盒子被丢入排爆罐中,一股浓重的黑烟升腾而起。
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演练圆满结束。
我眼睛、鼻尖还都红着,盯着阿宋的背影看。
“小姑娘,你怎么又哭了?”
身旁穿军绿色衬衫的领导打趣着问。
我回神,忙站正了身姿:“郑支队长好!”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下巴朝阿宋扬了扬:“想找的人找到了?”
我沉默着不说话。
领导眼睛立了起来,暴喝一声:“宋寒声!”
“到!”阿宋的防爆服脱了一半,立刻原地立正。
宋寒声?
萧萧梧叶送寒声。
突然想起,阿宋留给我的那七个字。
原来,他早把名字告诉了我。
眼泪又瞬间翻涌上来。
“你个混小子,过来和小叶老师说清楚!”
支队长一嗓子,震慑了所有支队的人和一众教师、校领导。
于是,阿宋在众目睽睽下,以标准的小跑姿势来到我面前,立正,敬礼。
“小叶老师,对不起!我叫宋寒声,执行任务时不能透露真实姓名!”
阿宋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操场上。
有风吹过,有乌鸦飞过……
我的脸白了又红。
生无可恋的社死现场。
在两拨人的注目下,什么心酸委屈也顾不上了。
傍晚的夕阳,明晃晃地映在我脸上,烧得脸颊滚烫。
他右半身染着落日的余晖,长而微翘的睫毛下,那双眼睛会发光一样。
阿宋高高的身躯弯下来,带着隐笑,低声说:“小叶老师,小兔子才红眼睛!”
9
周末,学校和支队举行联谊会。
阿宋一直没出现。
我默默坐在桌前,心情低落。
自从操场上闹了那么一出,大家都觉得我和阿宋是一对。
我想这事,让他为难了。
施铭是话痨,嗓门还大,隔了一个圆桌也能听到他讲话:“我跟你们说,咱宋队这次演练,拆个假炸弹,手抖了。”
“不信!咱宋队手最稳,连拆 9 枚炸弹都破了单日排爆纪录,拆个假弹手还能抖?”
我的眼眶猛地就红了,抬头看向施铭那里。
“宋队手抖不抖,还得看人质是谁。女老师一哭,宋队就心神不宁……”
施铭正讲得眉飞色舞,就被阿宋拎住了后领子。
施铭秒怂:“宋队,我错了!哎,你怎么没去和小叶老师谈心?”
阿宋横了他一眼,默然坐下,仰头灌了杯酒。
我黯然收回目光,将轻轻颤抖的双手藏在桌子下。
最后还是郑支队长发了话:“小宋,去谈心!”
我知道,被领导按着谈恋爱的滋味不好受。
阿宋坐到我身边,他不说话,把糖果盘子推到我面前。
阿宋手形漂亮,圆弧形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却留着几处扎眼的伤痕。
一身的防爆服,唯独双手裸露在外。
我不敢细想,怕又眼红被他笑。
我紧攥着膝头的长裙,轻声解释:“我是学校借调过来的,我来这儿,是想看看这里的沙漠和雪山……”
“郑支队长可能误会我们了,我会和他说清楚。”
阿宋眸光清亮,侧头看我,专注地听我讲话,浓黑的眉毛稍稍扬起。
忽然就释然了。
阿宋那么好的人,只要他平安,爱不爱我,都无妨。
出来时,屋檐上落满了月光。
路边,树影婆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阿宋双手插在训练服的裤兜,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看不清脸,只有声音清清冷冷地传过来:
“借调多久?”
“没期限。”
“你男朋友怎么办?”
“那个人,是我学长。”
月光倾洒了下来,他的影子就像一团淡淡的水墨,缓缓地靠近。
阿宋就那么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蕴着漫天的星光。
我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叶苓,我的情况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我是一名排爆手,每次排爆任务,都是在生死之间抉择。”
阿宋瞳色漆黑,无比认真注视着我的眼眸:“红蓝线,我无法保证,次次都选对。”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我们安享这盛世太久,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不流血的太平。
总有一群人不惧生死,直面黑暗,用生命捍卫着生命。
“宋寒声,我喜欢你——”
“因为,你值得。”
那双色泽过于浓烈的眼睛盯着我:
“叶苓,我们可以试试——”
“如果你后悔了,随时都可以提分手。”
心里似燃起燎原的山火,我心如擂鼓,眸光坚定。
“宋寒声,我们好好在一起,不分手。”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阿宋眼波深沉,深邃的瞳孔里泛着波光。
“阿宋。”
他笑。
“宋寒声——”
“到。”
他在我耳边小声应了一声。
昏昏暗暗,浪浪漫漫。
我第一次感受到,喜悦打心底开出花来。
我拉住他的手,停在路边:“好像做梦一样。”
“嗯?”
“你突然就成了我的男朋友,有点不真实。”
“怎样才算真实?”
我拍拍他的肩头:“你低一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阿宋笑弯了唇,星辰般的眼眸,流光似火。
他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身子,把脸凑到我眼前,乖乖让我看。
挺阔隆起的眉骨,英挺的鼻梁,眼眸干净清澈,明明冷硬棱角的人,偏偏对你笑时,眸中尽是漩涡般的星河……
我心尖颤得厉害,一个没忍住,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阿宋那双染着星光的眼倏然睁大,他耳尖泛红,喉结也微微地滚动。
我慌了,想逃。
阿宋的反应有点快,瞬间我就被捉了回来。
他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呼吸微沉,转身把我藏进斑驳的树影里,嘴唇紧跟着贴了上来。
他的唇微微凉,辗转在一起就似燃起的火焰,灼得我像是有火从胸腔里烧起来一样……
我急促地呼吸,微微眯下的睫毛簌簌颤动。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喊我:“阿苓,我陪你去。”
“去哪儿?”
“去看雪山和沙漠。”
10
我的男朋友很忙。
他忙的是正经事,我便没什么好抱怨的。
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有一丝清冷,落在心里又柔得像掺了蜜。
“周末值班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不值班,怎么了?”
“约会。”
“哦。”
我淡淡地应着,而整片心湖都被阿宋的两个字点燃煮沸,热气腾腾,水花四溅。
我激动地给齐莹发消息:【我要和阿宋约会了!】
手机叮叮响个不停,全是齐莹发来的情趣内衣的链接。
【战袍加身,所向披靡!】
【祝你成功!】
我脸上一热,手指滑动,还真信了她的邪。
周末,阿宋到教师宿舍楼下接我。
黑色短袖黑裤子,笔直地站在树荫下,挺拔如松柏。
以往漆黑淡冷的眉眼,此刻掺了些许笑意,便觉得温柔而懒散。
惹得路过的人都不禁抬眼看。
我飞奔向他,浅蓝色的长裙被风扬起甜蜜的弧度。
“阿宋,你长得这么好看,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揉着我的发,宠溺地笑:“没人抢得走。”
阿市太阳落山很晚。
吃饭、看电影、逛特色夜市……毛毡房里的小剧场开始表演了。
一身红色民族服饰的维吾尔族老艺人,怀里抱着长长的弹拨尔琴。
手指起落间,苍凉的塞外小调便勾勒出大漠,孤烟,驼铃,落日……
苍老沧桑的嗓音,满是悲悯哀伤,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看到了古战场的金戈铁马,长河落日。
莫名就红了眼眶。
我想到了我从未了解过的父亲,他早早就葬在了海拔 4500 米哨所旁的雪山上。
狭长的国界线上,总有一群可爱的人枕戈待旦,厉兵秣马,捍卫着高扬的五星红旗……
孤雪散落,丰碑依旧。
我轻轻握住阿宋的手,手指插进他大手的指缝中,屈指扣住。
阿宋偏头看我,眸光干净纯澈,宛如荒漠里澄澈的星光。
“宋寒声,我不求三生三世,但是今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昏暗灯光下,阿宋目光坚定,犹如烈火,他把我的手背贴在了唇边,用力地吻下。
我眨着亮亮的眼睛:“阿宋,你给我盖了章,就不许后悔。”
“不后悔。”
阿宋送我回来时,我睡着了。
当他的气息靠近,我恍恍惚惚睁开眼。
他轻声哄我:“乖,我帮你松安全带。”
他的脸近在咫尺,月光映着他的脸庞,如霜月一样好看。
我满眼是不清醒的暧昧,搂住他的脖子,低唤他的名字。
“阿宋,宋寒声——”
“我有战袍,想穿给你看。”
“什么战袍?”男人疑惑低头问。
我的声音软糯糯:“就是,那种睡衣……”
短暂的空白后,狭仄的车厢,温度骤升。
他一定听懂了我的话。
阿宋微微偏过头,侧脸紧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却从颧骨到耳边,都在肉眼可见地变红。
他想撤身,那双大手却被我软绵绵地按住。
他半敛着星眸看我,翻过手来,便是十指相扣。
微沉的气息扑面,他柔软的嘴唇轻轻吻在我的眉心,一寸一寸地向下吻,最终含住我的嘴唇慢慢吸吮。
身体紧紧相贴,阿宋明显极力克制着力道。
“阿苓。”
“我不能那样欺负你——”
我窘默,被阿宋静静抱了半晌。
我轻轻磨蹭着他的脖颈,被他按住头,抱出了车子。
阿宋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似乎连我的卧室都不敢多看一眼,就匆匆离开。
我跑到窗边,楼下越野车的车灯穿透了深沉的夜色。
阿宋走到车边,抬头看我映在窗子上的脸。
【我好喜欢你,宋寒声——】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的直男回复:【我知道。】
11
一连几天没有阿宋的信息了,我知道他又有任务了。
排爆手每次出任务,都意味着要与死神掰手腕。
我有些心神不宁,神经质般地频繁看手机。
晚上学校组织聚会,数学组的张姐过来和我聊天:“小叶,最近和小宋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
张姐颇为神秘地笑:“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学校里喜欢小宋的女老师可不少呢!小宋人长得好,能力突出,前途无量啊!”
“就是排爆这事太危险了,以后结婚过日子,老这么担惊受怕也不是个事!”
“小叶,你要是为以后打算,还是劝劝他吧。”
……
头顶上,吊灯的光线迷乱而璀璨,照上我发白的脸颊。
迟迟不来的消息,让我的惶恐无以复加。
要劝他放弃排爆吗?
可他说过,他既是忠诚的盾,也是锋利的刃。
说这话时,他眼中的微芒焚成烈焰,星火炙烫如岩浆。
那是他的满腔热血,和一颗无畏生死的心啊!
聚会结束,才发现外面罕见下起了雨。
同事们都被老公、男朋友接走,只有我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点亮手机屏幕。
到家时,我已浑身湿透,头痛欲裂,一头栽在床上。
梦里,我看到一团团冲天的火光,碎屑与残片横飞,身穿防爆服的阿宋从爆炸中心飞出,身体悬浮在半空。
我猛然惊醒,身上一层层的冷汗直冒,湿冷的衣服裹得我如沉冰底。
我曾在网上疯狂查找数据,近 40 公斤重的防爆服到底能承受多强的冲击力。
可事实上,防爆服的数据再好,近距离的冲击还是会把人的内脏震碎。
防爆服,保不了命,保的是全尸。
我眼眶发疼,眼里昏花一片,喉咙里仿佛被烈火滚过。
我想去找药,可是身体止不住地打摆子。
我强撑着给主任发了条请假的信息,湿衣服还未脱下,便又摔回床上。
我头昏脑涨,嗓子是割裂般的痛楚。
有人喂了我药片和温水。
“是阿宋吗?”
梦里急得不知所措。
“是我。”
阿宋的声线,缓缓灌入耳中。
忽然就安心了。
一场无声的等待,如炼狱,如劫难。
那个男人在,我才能重新活过来。
房间里只有那么一点光亮。
夜里的气温低,被子里却被两个人裹得潮湿炙热。
我身上是阿宋军绿色的体能服,身体被他蜷起来,收进怀中。
我轻轻碰碰他消瘦倦怠的脸颊,还有他下巴硬硬的青茬。
阿宋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蓦地睁开眼,满眼的血丝,红得可怕。
我心疼得流下泪来。
“对不起,我本想好好等你回来,不给你添麻烦的。”
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睡过。
此刻的阿宋,就像一台负荷过重的机器,盯着我看,似又不懂我在讲什么。
再后来,他干脆闭上眼,捧住我的后脑,堵住了我的嘴唇。
总爱吻得缠绵悱恻的男人,吻着吻着就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悄悄起来准备早饭。
桌子上是他的迷彩背包,体能服找得急,掏出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
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里,记的是他执行任务前的遗言。
我颤抖地翻开,一页页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原来,这么多年,他都是孤单单一个人,连遗嘱都不知道写给谁。
直到最后一页:
“对不起,我们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这是写给我的。
我下意识地捂住双眼,却接了一手的泪。
阿宋从身后悄悄抱住我:“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伤心。”
他的嘴唇温柔地贴着我的耳廓:“阿苓,祖国版图印在我的帽子上,那代表忠诚举过头顶。所以,明知一脚踩在地狱,我也要义无反顾。”
他的目光自窗子投过去,亘古不变的天山,连绵起伏。
我捧起阿宋的脸,隔着浮动的晨曦,看他的眼睛:“做你想做的,我不后悔。”
“宋寒声。”我的目光安静且温柔,“就算你选择临渊而立,我也会陪你到底。”
12
原本定在十月份的假期提前了。
夜里,我被阿宋叫醒,人还迷迷糊糊,他已经开始给我套衣服了。
“这么晚,要去哪儿?”
“去看雪山。”
夜里安静,越野车像箭飞驰,阿宋紧绷的面孔逆着街边的路灯,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开出市区,车窗外是数不清的戈壁、荒滩。
一直都在赶路,阿宋很沉默,车里有他提前准备的氧气瓶和高反药。
越野车驰骋在帕米尔高原上,离开公路驶向尘烟,一眨眼,便进入雪山冰川的环抱。
眼前的慕峰,雄伟、寒冷、寂寥,矗立千年,安然凝视着人间。
冰川之父,慈悲而圣洁。
雪山下的大风吹得我东倒西歪,阿宋将冲锋衣穿在我身上,拉锁拉到最顶:“这里风大,先去车上躲躲。”
阿宋却倚在车头上,在呼呼的大风里,费力地点了一支烟。
风吹过,暗红的火星伴随烟灰飞去很远。
我将头探出车窗,迎着风喊:“阿宋,为什么不开心?”
阿宋回头看我,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他忽然灭了烟,走过来,弯身,大掌捞着我的头,从车窗外吻我的唇。
嘴唇被他挑开,淡淡的烟草味,便是舌尖与舌尖的厮磨,重吻上来,从舌尖探到舌根,吻得更深。
冰山下,一个密不透风的长吻,炙热、缠绵,犹带着苍凉的隐痛。
下巴被他冰凉的手指捏住了,阿宋将我的头扳正,向前方。
眼前,苍茫的雪山之巅,竟染了一片金光。
祖国最西边,午夜十一点的日照金山!
雄鹰在空中盘旋,四周空旷辽远,入眼都是雪,刺目的金光洒落在山脊,如火焰燃烧的余晖……
阿宋漆黑的瞳孔被霞光镀了一层金色,他的声音随风入耳:“阿苓——”
“传说有幸看到日照金山的人,此生都有神明护佑。”
“那我向神明祈求——”
“愿这人间太平,世人安康,愿宋寒声长命百岁。”
天上的神明啊,请将我的那份也加到宋寒声身上,请您护佑他平安到老……
我双手合十,虔诚膜拜。
阿宋垂眼看我,眼睛亮得惊人,微微弯起的弧度如漂亮的燕尾。
13
天边的黑暗一点点压下。
阿宋手握电话,语调沉稳回复道:“是,支队长,马上归队。”
放下电话,阿宋的目光远远地投过来:“叶苓,我的假期结束了。”
“我……不能陪你去看沙漠了。”
“没关系,等你下次……”
“叶苓,你回京市吧。”
耳边到处是辽阔苍凉的风,我听不清他的话:“阿宋——”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耐心地一字一句解释:“回京市去,陆祁洲在等你。”
我的心被狠狠剜开。
他这是做了多少功课,竟然知道学长的名字。
他为我想好了退路,却不懂我的孤注一掷。
我压抑着颤抖的呼吸,轻轻地问:
“这次任务很危险吗?”
“我会乖乖等你回来,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阿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硬线条的侧脸蕴藏锋利的寒意。
“十月份,我会调去海市。”
“我们好聚好散,分手别闹得太难堪。”
“以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他的声音,一寸一寸冷下去,直至剩下冰冷的沉默。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目之所及,白雾茫茫。
越野车卷起残雪,穿梭在巍巍昆仑山脉。
恍然以为自己就要随着这风雪消逝了。
手机里最后的聊天记录,还是我没羞没臊的告白:
【我好喜欢你,宋寒声——】
他回:【我知道。】
可是,我和阿宋,还是要生离别。
14
我一直都在等,一如往常。
没有阿宋的任何消息。
午夜梦回,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便浑身冰冷,宛如停置在太平间的尸体。
十月份的时候,阿宋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和漂亮女孩的合影,背景是海市的东方明珠。
阿宋高大帅气,女孩眉目含情,笑靥如花。
看起来,般配得很。
齐莹的电话从温哥华打过来,问我照片是不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喉咙里哽着,滚过几个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苓,你别难过,是宋寒声不懂珍惜。明天我就接你回京市。”
齐莹没来,来的是陆祁洲。
他站在学校门口,长身鹤立于人群之中,气质矜贵,有点霸道总裁的意味。
一起吃晚饭时,陆祁洲满眼心疼:“小苓,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我用筷子翻来覆去地夹着几粒米,低声问他:“学长,你和宋寒声见过面,是吗?”
“两个月前,我参加了一个经济峰会,他负责那里的搜排爆工作,我们见过。”
“你们谈了什么?”
“聊了些以前的事,关于你的。”
陆祁洲沉默了一会,唇角微微下压:“那次搜排爆,有一位特警牺牲了。”
我嚼着米粒,泪水猝然掉落桌上,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小苓,和我回京市吧。”
“我还没有看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呢。”
“我陪你去看。”
我摇摇头,通红的眼睛望向天边的落日。
“谢谢你,学长。”
“但是,有些坎,还是要自己过的。”
15
学校的教研活动,把我去沙漠的行程拖到了十一月。
导游是当地的维吾尔族青年阿布,他说这个季节几乎没人进沙漠腹地了。
同行的还有错过旅游季的一对老夫妇、一对情侣。
我们坐着摇摇晃晃的骆驼车,迎着扬沙天气前行。
一路上,漫天的黄沙,不见天日。
身旁的女孩将头埋进男朋友的怀中,那对老夫妻看着他们笑。
薄暮的昏暗中,我们到达沙漠营地。
这样恶劣的天气,没想到营地里已经有人起火野炊了。
阿布惊喜地向那边打招呼:“你们是谁带的队?”
“伊玛的。”对面含糊地答。
夜色降临,篝火燃起来。
对面五六个壮硕的男人喝着酒吃着肉,嘴里说着荤腥的笑话。
其中一个人独自坐在一侧,一手捧着酒壶,一手把玩着手中匕首。
刀刃寒光凛凛,利刃在他手掌中飞转,一个翻花,他稳稳握住刀柄,利落地插入长靴的刀鞘中。
他仰起头灌酒,火光照清了他的侧脸,一道疤痕从眼窝处向下贯穿了左脸颊。
我匆忙低下头,视界一瞬间模糊在水光中。
“宋起!过来烤火吃肉!”
原来他这次,叫宋起。
那个在薄凉月光里吻我的男人,那个在千年冰川下吻我的男人,那个谎说在海市爱上别人的男人,原来一直都一脚踩在地狱,一脚踏在人间。
我的心仿佛被撕成千万碎片,泪水一滴滴落进沙砾,砸出一个个泪窝。
“那边有两个年轻女人!”
“咱哥几个多久没碰女人了!今晚也解解馋!”
肆无忌惮的笑声,维语夹杂着汉语,其他人可能没听清,但我和阿布惊惧地相视而望。
阿布不动声色地招呼大家:“外面太冷了,大家都回帐篷休息吧!”
不能全都走开。
我未动,示意阿布他们快走。
对面的阿宋,微微抬眸,如暗夜般看不清眸色。
骆驼哼哧哼哧的叫声在沙漠的大风中尤为清晰,影影绰绰的光亮中,几个人影赶着一架骆驼车开始了逃跑。
“不好!他们跑了!”
有人喊了一声,那几个大汉应声而动,朝这边奔来。
“不能暴露行踪,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为首的人暴虐狂喊。
我快速地往回跑,看到远处的阿布正赶着另一架骆驼车朝我奔来。
距离太远了,而我离那群暴徒太近了。
“你快逃!别管我!”我冲着阿布嘶喊。
一张嘴,就是一嘴沙。
沙砾满天,我跑不快,只能冲着阿布摆手。
“砰砰!”射击声四起。
我瞬间被一股强力扑倒,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
我被死死压住,阿宋的嗓音仿佛被粗砺的沙磨砺过:“别动!”
有几个人去追远行的骆驼车,而另一个人朝着阿布奔去。
“不要!”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寒风掠过,泪水横飞在空中。
“阿苓,对不起,我不能去救他——”
阿宋紧裹着我,颤抖低沉的声音从耳背响起。
突然,连续的射击声震慑了所有人,远处车子的远光灯如雪亮的光柱,照得沙漠一片虚白。
“是联防队的车!”
“他妈的!老子逃到沙漠里也不放过!”
“撤!撤!撤!上车!”
回撤的暴徒有人受了伤,领头的大胡子看到我,目露凶光,一把黑洞洞的五四对准了我的头。
阿宋单臂把我压在一侧躲开:“联防队的人不好甩,留下一个活口当人质!”
大胡子意味深长地看向阿宋,大手一挥:“快撤!”
16
车上的气氛紧张到窒息,随时准备反击。
越野车在行驶中放肆颠簸,终于开上了沙漠公路。
确认没有联防队的车子跟上,车内又响起了劫后余生的口哨声。
沙尘暴来袭,整个世界除了沙子就是沙子,天地都苍白了,像世界末日。
越野车突然停下,副驾上的大胡子,狠戾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他把手上的家伙递到阿宋面前,朝我扬扬下巴:“留着没用了,送她上路。”
拽着我后脖领的手在收紧,阿宋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那一眼,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将万千情绪碾压揉碎。
“宋起,虽说你是熟人介绍,但手不沾血,怎么能让兄弟们放心?”
阿宋漆黑的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夹杂着不屑与蔑视:“一个女人,何必浪费子弹。”
他抽出长靴中的匕首,单手将我拖下车。
我被阿宋拖向公路边的矮灌木丛。
他的手臂一直在抖,一直抖……
“阿宋,没事的,我不怕……”
风很大,风声把我的耳朵灌得满满的,我的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见。
他把我推倒在地,殷红的眼睛仿佛滴出血来,泪水就从血色的眼底渗了出来。
我看着他,目光眷恋执拗。
他们叫他宋起,但我知道他叫宋寒声。
他们考验他的忠诚,但我知道他只忠于祖国。
因为版图印在他的帽子上,他的忠诚举过头顶。
锋利的匕首刺进心窝之下,开始还痛得要命,可后来就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暗压过来。
他冰冷颤抖的手捏开我的下巴,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我的舌下。
“阿苓,坚持住,会有人来救你。”
“阿苓,我求你,别死——”
阿宋在无声地哭,泪水顺着那道新疤,贯穿了整个脸颊。
我极力扯出微笑,虚弱得只能用唇形告诉他:“你也不能死。”
车子引擎声响起,我如一具尸体,被抛弃在浩瀚的荒漠中。
越野车开走了,又退了回来。
大胡子下了车,慢悠悠踱到我面前,残忍的眸光带着嗜血的笑意,他用脚踢了踢我,又蹲在我面前观看濒死的我。
“看来宋起,对女人下不了狠手啊!”
他的目光如毒蛇阴狠,伸手将匕首插到底,再用力拔出。
我猛然抽动了一下,胸腔里那口气溃散,感觉鲜血就像水一样,毫不间歇地飞流出来……
17
彻天彻地的黑,毫无边际。
我在黑暗中行走。
突然听到了哭声。
是阿宋在绝望地哭泣。
“阿苓,我求你,别死——”
我不死,你也不能死。
像是最深、最黑暗的冰层透出了细密的裂痕,每一道缝隙都挤进了光明。
我睁开眼,整个世界仿佛被阳光暴晒过,白化一片。
周围很静,然后杂乱,有人高喊:“36 床病人醒了!”
然后,许多张脸涌到我面前,我一一辨认。
可没有一张面孔,是宋寒声的。
眸子里的光没了,我的心龟裂成碎片。
我的阿宋,没有回来——
支队很多人来看我,我问他们阿宋呢?
所有人都缄默不语,缓缓垂头。
我只能哭着哀求郑支队长。
铮铮铁汉红了眼眶:“天山太大了,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寒声把追踪器留给了你,他希望活下来的人是你。”
“你不知道你的情况有多危险,要不是联防队的人及时找到你,恐怕连神仙也救不活你……”
从胸口到喉咙,几乎都堵着一口气。
我下意识地去拔针,去找鞋子,要去天山,不知什么被我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周围一片混乱,我被重新按回了病床。
泪水瞬间流了满脸,我被疼得喘不上气来。
他把追踪器留给了我,意味着他深入虎穴,没有后援,没有退路,只能以性命相搏。
意味着,他把命,让给了我……
我痛不欲生,每天都在煎熬。
身上的伤,似乎怎么也好不了。
两个月后。
郑支队长送来了阿宋的遗书。
我仓皇地笑:“人还没找到,怎么就送这种东西来?”
“支队长,阿宋还没有死,你们不能放弃找他!”
我紧握住床栏,指甲扣进肉里。
我挣扎着下床,胸口的伤又裂开,可那里的疼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我急促地呼吸,神情癫狂,语气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你们不去找,我去!你们不去找,我去!”
“他活着,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背回来!他若只剩下骨头,我就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捡回来!”
支队长老泪纵横,鬓间白发丛生:“寒声父亲生前把他托付给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寒声是好样的,他完成了任务。境外暴恐分子藏在山洞里的自制炸弹全部被引爆销毁。”
“山洞里到处是炸飞的残肢断臂,大多都无法辨别身份……那么大的威力,怕是拼不全了……”
我的头,似重锤抡过。
我的身,似站在荒冷无声的冰原。
冷风呼啸,寒彻心间。
阿宋,尸骨无存——
前所未有的剧疼劈面而来,疼得我几乎昏厥过去,我撕心裂肺地哀号,胸前的衣料浸出大片大片的血……
山河依旧滚烫,可人间,再无阿宋。
18
飞机飞在万米高空上,云海聚了又散,连绵的雪山和无垠的沙漠都不见了。
郑支队长告诉我,他朋友圈的照片是合成的。
在执行任务前,他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心,宛若裂开。
我手里还攥着阿宋的遗书:
【回京市。】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一手好看的瘦金体。
我的泪一滴一滴落下。
他把我困在回忆里,又嘱咐我往前走。
真是强人所难。
陆祁洲轻轻帮我盖上毯子:“小苓,我联系好了京市最好的医院,你先安心养好身体。”
“谢谢学长,但是,欠你太多,我怕还不起。”
陆祁洲蹲在我腿边,目光静静地停在我的脸上:“小苓,你没有欠谁的。”
“你借给我的钱入了公司的股份,你现在很有钱,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默了默,眼眸避开男人眼底清亮的光:“学长,你曾问我阿宋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不知该如何答你,现在我知道了。”
“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宋寒声,就是那样的人。
京市优质的医疗水平并没有治愈我。
我的身体日益消瘦,最后瘦成了纸片人。
齐莹赶回国看我,见到我的刹那,眼泪就掉下来。
我笑她:“像兔子一样,一哭就眼红……”
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纪念馆,天上的云朵是他,漫天的星光是他,骄阳是他,风霜雨雪也是他……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我却永远失去了他。
我拿着手机,无奈地对齐莹笑:“看,我那么喜欢他,却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齐莹抱着我哽噎:“小苓,你不能这样,这世上还有许多美好。”
美好,不属于我。
我已记不清父亲的脸,他生前坚守边疆,死后也长眠在他热爱的高原上。
母亲改嫁到京市,做了富商的夫人,光鲜亮丽,爱着她后生的女儿。
我是被抛弃、被遗忘的那个。
以前我抱怨这世界对我的亏欠,现在我抱怨,阿宋那样好的人为何如此结局!
齐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小苓,和我去温哥华吧!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
19
温哥华的冬天总在下雨。
我住进偏僻的疗养院两年了,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困死自己。
齐莹说我这种人的感情最可怕,要么无动于衷,要么摧肝裂胆。
那次见面后,我没有再见齐莹。
总是私心地想,就这么淡着吧,如果有一天我没忍住杀掉自己,她也不会太难过。
我爬上疗养院尖尖的屋顶,推开窗子,看这阴雨连绵的城。
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来自国内的。
“小叶,最近过得好吗?”是郑支队长的声音。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疤,淡笑答:“挺好的。”
支队长的声音踌躇:“时隔这么久,我打这个电话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但我还是希望你看看周五晚七点的军事访谈。”
我算好时差,把闹钟设在凌晨四点。
安眠药的药效,让我错过了播出时间。
我手忙脚乱地点开电视直播,是一片漆黑的画面。
一束微光,安静地打在深色作战服上,满排的勋章熠熠生辉。
而左侧,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黑色沉默的剪影,如壁立万仞的孤山,挺拔而立,消瘦的脊背没有一丝弯曲。
问:“在孤立无援、毫无胜算的情况下,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放弃?”
答:“没有。”
“我的墓碑上,应有属于我的战役。”
他的声音做了特殊处理,低沉暗稠,如旷野山间回旋的风。
问:“你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有遗憾吗?”
答:“有。”
“我勋章的背面,刻着——”
“我和她的生死离别。”
问:“如果有机会对她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答:“我会对她说——”
画面未动,漫长的静音。
“我爱她。”
那三个字,是原声。
我的呼吸变得仓促、急切、紧张。
我摸向胸口,隔着血肉,感受到那里剧烈地跳动。
他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眼眶骤热,泪水悬在睫上,我的手痉挛颤抖,几乎拿不住手机。
对话框里,我费力地敲下三个字:【宋寒声——】
窗外,一场阴郁的雨。
我经历着一场窒息、悲戚的等待——
屏幕灭了。
我低垂下头颅,双肩耸动,欲落未落的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我原本该死在荒芜的沙漠里的,死在温哥华的冬雨里,应该从疗养院尖尖的屋顶一跃而下的……
无尽的心碎与绝望。
突然屏幕闪过亮光,一条未读消息。
【到。】
20
郑支队长在电话里郑重地告诉我,他的左手手指被炸断了三根,左腿换成了冰冷的假肢。
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得不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疗。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无法做回一个正常人了。
“寒声知道你在国外,一直不肯联系你,他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一切,也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
说到最后,郑支队长满嘴颤音。
“小叶,寒声的情况……你要考虑清楚。”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
“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也谢谢您,救了我!”
我无力站立,蹲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水还在脸上,却不知是哭是笑。
看,郑支队长都知道我放不下。
你却狠下心,抛我在这世间,如一具行尸走肉。
阿宋,你让我少爱了你两年,你拿什么来赔我?
我订了最早的飞机回国,我要尽快见到阿宋。
一刻都等不了。
我拿着手机,有很多很多话想和阿宋说。
但是,我忍住了。
我要站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唇,对他宣布:
“宋寒声,你是我的!”
所以,你健不健全不重要,坚不坚强也不重要,我只要你活着……
如此,我便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亏欠你。
便足够我眷恋这朝朝暮暮的烟火人间。
四月的阿市,晚霞温柔。
我从病房门的小窗上,见到了宋寒声。
微白的面容,黑亮的头发,长眉皱起,脸上那道疤仍在,却依然是个极温柔、极好看的人。
他蜷缩着睡,双手握拳,原本高大的身躯,能缩成一小团,怕是瘦得只剩下一身骨头。
我泪眼婆娑。
就像隔着前世今生——
终见他一面……
我颤抖的手,搭在了门柄上,将要推门。
突然一只悍劲有力的手臂勒住了我的脖子,猛力往后拖。
我来不及叫喊,喉咙就被扼住,只能拼命挣扎。
无人的走廊里,他想将我拖进消防通道。
他穿的是医生的白色大褂,被我拽掉了口罩和帽子,他也不再掩饰。
“让你出卖兄弟!”
秃头的川哥疯狂咒骂,刀子捅进了我的左腰。
“让你是卧底!”
刀子抽出,又捅进了腹部。
“让你骗老子!”
刀子又捅到了肋下。
“你,也尝尝兄弟被弄死的滋味!”
……
数不清多少刀。
我的身体像破了洞,千疮百孔。
血液从破裂的地方不断涌出,在走廊上拖出长长浓烈的一道。
我浑身冒血,手臂无力地下垂,眼里望着的,是宋寒声的方向。
21
医护病床的四脚轱辘摩擦着地面,发出快速旋转的声音。
屋顶上的灯忽明忽暗,我的感官似乎在急速退化,我用手指努力够着身旁的人。
身旁的护士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大喊:“伤者好像有话要说!”
郑支队长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满眼泪花,叫我坚持住,寒声还在等着我!
我张张嘴,血就涌了出来。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向他摇头。
别告诉他,别说我来过……
要说就说,我在国外生活得很好;
要说就说,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
手术台上方的圆形灯电力十足,刺得眼睛里白花花的一片。
一片虚影晃动,仪器在不停地报警。
冷。
我闭上眼,时空好似回转,回到了我和阿宋一起看慕峰的时刻。
他告诉我,有幸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得神明护佑。
于是我双手合十请求神明,将我的那份护佑加到宋寒声身上,护他长命百岁,护他平安到老……
重来一次,还是这样的。
我爱他,胜过爱自己。
只是,没做到一生一世的人,是我。
对不起,阿宋,是我食言了。
宋寒声视角
1
曾经,宋寒声的手很稳。
拆弹、剪线、转移水平装置的炸弹……但是现在,他无法做回一个正常人。
创伤后应激障碍,让痛苦的画面总是闪回。
天山深处的洞穴,几百公斤的 C-4 炸弹。
残肢断臂,满地碎肉和泥土的混杂。
他被爆炸的高温烤炙过的残破躯体……
还有那场弥天亘地的沙尘暴。
他将白亮的刃一点点推进她的身体里。
听到刀锋在她身体里撕扯。
亲眼看到大胡子,那记致命的补刀。
灭顶的痛,如潮水般奔涌围困着他,疼得他突起的太阳穴都要爆开崩裂。
那是他的阿苓啊!
他最心爱的姑娘!
他不能嘶吼,不能痛哭,只有眼眸里迸射出最绝望的悲哀……
他猛然醒来,心跳加速,呼吸困难,现实与过去痛得无法剥离。
他终于承受不了,蜷缩在病床上失声痛哭。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
他拖着冰冷的假肢,站在窗前,掏出衣兜里磨得卷边的照片。
残存的光影中,照片上的女孩苍白安静,神情淡然,那个叫陆祁洲的男人,站在她的身边。
那是他拜托京市的田队偷偷拍的。
很多时候,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
只有一遍遍摩挲着照片,提醒自己——
任务结束了,他的阿苓还活着。
再后来,她去了温哥华,他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他茫然,心碎,又慢慢释怀。
他的脸伤了,身体废了,精神毁了。
他不再是从前的宋寒声了。
他的阿苓,不再属于他了。
电视台想要采访他,他拒绝了。
他父亲曾对他说,在国旗下宣过誓的人,站着是一面旗帜;倒下,也是一座丰碑。
他所做的,是他义无反顾该做的,没有什么可歌颂的。
可电视台的人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重要的人说?
他有。
他那么遗憾。
明明喜欢得要命,却从未对她说一句,喜欢她。
2
那一天的阿市,晚霞格外温柔。
从窗口飘进来的风,翻卷着他白色的床单。
那么一刻,他忽然醒了。
睁开眼,他的世界不是扭曲的,残忍的。
满目的暖色,他看到他的阿苓站在霞光里对他笑。
他满目皆泪。
他想伸手抱抱她,可他不敢,他怕动一动,她就会像风沙一样消逝……
原来,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宋寒声去诊室的时候,听到两个小护士低声议论着:
“行凶的抓住了,是个秃头,听说是京市那边的通缉犯,还伪装成医生,正巧被那女人撞见了。”
“真可怜!那女人中了十几刀,人当场就不行了!”
宋寒声当场愣住:“谁?谁中了十多刀?”
两个小护士惊住,亲眼看到眼前男人的双眼,由幽黑变得殷红如血。
“好像……好像叫, 叶苓……”
一直刚强寡言的男病人, 突然呕了口血出来, 身体似承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不得不跪下抵挡,泪水沿着眼窝下的伤疤滚滚而落……
一时说不清那道疤,是刀划伤的, 还是泪水灼伤的。
完整的经过, 宋寒声还是从郑成明嘴里听到的。
郑成明不敢细说,那场面, 就连他这个经历过真枪实弹的人都觉得疼。
“寒声, 小叶不想让你知道,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宋寒声点点头,收起她的遗物。
“郑叔,阿苓最怕疼了,生病都不敢去医院打针。”
“你说那么多刀扎在她身上,该是怎样的疼法?”
那些疼, 本不该她承受的……
宋寒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郑成明,目光又像越过他,看透了生死, 暮气沉沉。
郑成明故作平静地拍拍他的肩膀,可拍着拍着手就发抖, 就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哽咽抹泪。
她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证件,就是手机和一个黑色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曾属于他。
满本的日期下面, 是一页一页的空白。
他以为他寡淡的一生中, 没有什么人可以告别。
原来冥冥中注定,他要将这一生的情感全部积攒起来,赠予她。
他爱她。
那年,他遇见她,就像跋涉山川遇见一轮明月。
叶苓。
宁心安神。
每当排爆服包裹着身躯,每当他逆行在生死线上,每当他紧绷的神经只听得到倒计时的读秒声时……
他想到了她。
便觉得这世间温煦,日月悠长。
便原谅了世界上所有的磨难,去对抗那些灭绝人性的恶。
可现在,他的血凉了。
天上的日月,不再是他的日月。
慈悲的人间, 没有予他慈悲。
那个有血有肉的宋寒声随着她消亡了。
“萧萧梧叶送寒声。”
叶苓,宋寒声, 他们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
“没有生离, 只有死别。”
她的命和他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如今墓碑上,他和她的照片——
也是连在一起的……
墓地管理员觉得稀奇,天底下哪有人活得好好的, 就把照片和名字放到墓碑上去的。
他好奇地打量男人, 挺拔、消瘦,眉眼好看,左边眼睛像在哭。
细一看,是一道又长又深的疤, 像是把泪刻在了脸上。
怪人!怪人!
管理员摇头走开。
宋寒声跪下来,亲吻墓碑上的她。
要么相爱,要么死亡。
你停留在 27 岁等我。
我便亦步亦趋地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