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时间的惩罚
第 44 节 时间的惩罚
舔了程之也四年,我随叫随到,从无怨言。
换来的却是他在所有人面前的侮辱。
“自己贴上来的狗而已。”
后来我放弃了。
他红着眼拦住我:“我和他到底哪像?”
1
我拿着小蛋糕走到门口时,所有人都看向我,一脸鄙夷。
“她怎么又来了啊?”
“程之也不是早就拒绝过她了吗,怎么老是纠缠不放的。”
我置若罔闻,礼貌性笑了笑,小声地问:“你好,我找程之也。”
话音刚落,程之也从人群中走出来,皱着眉,一脸烦躁地扫了我眼,最后停在我手上的蛋糕上,推开,“我说了,我不喜欢的吃甜的。”
力道有点大,蛋糕猝不及防地掉在地上,众人发出惊呼声,一脸看热闹地望过来。
我脸色白了几分,弯腰去捡,又在他面前勉强笑了笑,“不喜欢啊,那我下次再换个。”
说完快步走开。
“啧啧啧,她真喜欢当舔狗啊。”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去上课,看着我进门,把手机递过来。
“他们又发。”
校园表白墙上总是会有无聊有爱看热闹的人把我做的一些舔狗行为发出来。
我把蛋糕放桌上,感到一阵疲惫。
“程之也是上辈子救了你命是吧?”她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
我苦笑着摇头,是我救了他的命。
毕业论文被导师要求重新润色,正搞到一半,程之也电话打了过来。
“喂,”那边很吵,但他的声音能清晰又准确传入我的耳朵,“地址发你,过来。”
应该是喝了点酒,声音压低带着点磁性。
“好。”
我望向桌上还没开封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他们在学校附近的 KTV 包厢里聚会,一众人在玩着纸牌,不知道说到什么,闹哄哄地笑开。
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是笑声结束的尴尬时刻,屏幕里的歌声接近尾声,在静谧中,他们抬头看我。
这种时刻经历地多了,反而已经适应,我笑着打声招呼,朝着坐在正中间的程之也走去,隔着桌子把黑色的盒子递过去:“程之也,生日快乐。”
大屏幕里切刚好切换成林俊杰的交换余生,巨大的背景乐响起,带着强烈的宿命感。
他低头看了眼礼物,没有接。
没有一个说话,甚至大多数都是拿着看戏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总是在这种注视下活着。
礼物放在桌上,压住一些五颜六色的牌。
反而是他身边关系不错的朋友,站了起来,对我施以尴尬又善意的笑,手顿在半空想着要不要打一下圆场。
“你们玩。”我没给他们机会,转身离开。
“蛋糕还没吃。”
强烈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乌云静止以后跳进平行时空。”
他的话淹没在歌声里。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有个还未拆封的蛋糕。
他的好兄弟赶紧打圆场,“小关过来一起玩玩嘛。”
说着,我就被拉到桌子旁坐下,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我正对着程之也。
他低下眼睑将桌上的礼物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在一旁。
在大家招呼着玩上一轮的游戏的卡牌时,他说:“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瓶子转到谁就是谁。”
说着他伸手拿过一个空酒瓶来,在桌子上摆动转圈,正正当当对着我。
安静了一瞬,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故意的。
他置若罔闻,缓缓抬头看着我,一贯冷漠的语调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感觉他是对着我来的,所以犹豫了几秒。
“真心话吧,”他就没打算让我选,立马问,“喜欢我吗?”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大气不敢出一句。
我对上他的眼,想要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无声对峙中,我蓦地笑开:“喜欢啊。”
“呵,”他眼底嘲讽意味明显,“说喜欢的时候你装也要装得真诚一点啊。”
身后的音乐忽然淡了下来,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抬头看见歌词正唱:
“交换余生也许忘了第几梦
那是我们身处第几号时空。”
明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有点恍惚眼前的这个人。
我不明白,记忆里那个一见我就笑的程之也,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2
我遇见程之也是在高二分班的那天晚上。
我因为生病感冒,打完针只赶得上晚自习。
班里的座位已经差不多被坐满,看了一圈,只有最后两排空着。
我尴尬地一个人坐在墙边,想着班里的人怎么就是个奇数。
程之也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一声干净的白色短袖,背着灰色的包,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众人抬头望去,干净凛冽的声音,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下面是一张近乎白到透明的脸。
看着有些病态。
只有最后一张空的座位,在月考成绩出来之前,他就这样成为的同桌。
刚开学那阵,他老爱睡觉,有时候上课都趴在桌上,手搭起来,挡住脸部,这么明显的动作,老师也不管。
我和他说不上几句话。
跟他真正有交流是在医院里,我放周末假去科室找妈妈一起回家。
在走廊上碰巧遇见他在打着吊瓶,一脸倦意地坐着。
护士阿姨说他得了病,可
有种在背后讲人闲话被抓包的尴尬,他妈妈也顺着视线看了过来。
鬼使神差的,为了掩饰我的尴尬和展现自己的坦荡,我走了过去,笑着打招呼:“程之也,你好啊。”
又对着身边的妇女说:“阿姨好,我是程之也同桌。”
他有点疑惑,颦眉似乎在思考我叫什么名字,空气像是凝结了三秒,他眼底亮了亮,一片清明,扬起笑意:“关瑾同学,你好。”
真是感谢他能想起来,不然我得在这社死。
“关瑾,你在那干嘛呢?!”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我妈一声怒吼叫了回去。
一回头,才发现这三人认识。
原来他就是我妈口中说的负责了三年的病例。
“真巧啊。”程之也妈妈看着很温柔,灰色衬衫裙,盘着头发,笑起来眼睛弯着。
家长闲聊起来,留我和他两人在这,也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搜刮着话题,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所以你因为这才不去上体育课?”
“嗯,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那好了就可以了吗?”
“应该吧。”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树枝敲打这窗沿,语气很轻很淡。
前桌小徐跟我说过他初中的时候篮球打得很厉害,只要有空闲时间都喜欢抱着球下去操场。
体育课就算不能运动的,也必须在体育馆待着,在他们组队打篮球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心无旁骛地写着膝盖上的习题,从来不去看一眼。
有点长的碎发挡住他的眼神,我看不清他什么情绪。
自从我妈知道我和他是同桌后,很多事情直接嘱咐我去做,懒得一个电话把他妈妈叫来安排。
于是在我妈的唠叨下,我有事没事就按时叫他吃药,看着他别乱动。
其实根本不需要我说什么,程之也一到点救开始吃药,一些很苦的药,眼睛眨也不眨地就吞下去,平时除了上厕所,一天到晚就坐在位置上写习题,自律到可怕。
“不苦吗?”我皱着眉问。
他没想到我会找他搭话,有瞬间的懵,很快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果,随机挑选了个,撕开包装喂到嘴里。
然后把手递了过来,让我也选一个。
原来平时吃的是这个啊,偶尔他会低头吃着东西,碍于礼貌,我没仔细看,原来是兜里的糖果。
莫名地,好像形成某种默契,每天吃药时间,他的兜里总会塞满糖果,一颗给我,一颗自己吃。
那时英语刚好学到一篇文章是讲礼物交换的,于是老师组织了次活动,让我们准备一个礼物和同学进行交换。
我转头,刚好看见他在低头撕开糖纸。
“你喜欢吃甜的?”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良久才轻轻“嗯”了声。
心里有了主意,一回家,我赶紧呼叫家庭煮夫,“爸,教我做蛋糕!!!”
时间紧任务重,奈何我学习能力差点意思,做出来的成品看上去不太好下口,后期靠着我爸的加工才勉强看上去像个蛋糕。
在英语课上的交换环节,我忐忑地把蛋糕在桌下悄悄递给他:“临时学的,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好看,但味道绝对可以!”
他正在写题,看过来的时候右手还紧握着笔,低头看了蛋糕很久,才缓缓接过,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谢谢你。”
看他这个样子,我大概猜到他是没想过要参与到这个活动中的,于是起了逗他的心思。
我把双手摊开,举到他的面前:“程之也,那我的礼物呢?”
他明显愣了下,神色慌张起来。
目的达到,我笑开,准备解释:“逗你......”
话还没说完,手掌心多了个毛茸茸的玩偶。
脸上的笑变成了诧异,视线望他手心移开,是他的书包挂件,一个小棕熊,棕毛柔顺整齐地顺着一个方向,它呈坐着的姿势,嘴角裂开笑着,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给你。”他是手脚慌乱地从书包上解下来的,还不忘解释一嘴,“才抓到的,只用过一天。”
“不是,我只是逗你的。”
“这是我想给你的...礼物。”他的眼神太过诚恳。
再推脱就没意思了,我把玩着玩偶,问:“它有名字吗?”
“还没来得及。”
我仔细端详手中的玩偶,脑子灵光一闪:“那就叫丑丑,长得丑萌丑萌的。”
他的视线也落在丑丑身上,展露出浅浅的笑意。
3
十月末,一中传统每年都会举办篮球赛,以班级为单位报名。
班里的男生热火朝天地讨论人选,几个爱打篮球的到处找人上场,想选几个替补。
“找程之也啊,他不是打球挺厉害的。”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忽然放大,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大。
我正趴在桌上补眠,被这声音吵醒,睁开眼的时候,教室安静地像是大了上课铃一样。
一众视线齐涮涮地看过来。
为首的男生犹豫着,还是没迈开脚步:“算了吧,他好像没啥兴趣。”
这个病没人知道,再加上他人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大家都默认他不爱和其他人玩。
这也没办法,他的确不行。
教室里喧闹声再次响起,我侧着头趴在桌上,看见他低着头保持着做题的姿势一动不动,但笔触却从没动过。
“程之也,”我喊他,“下学期教我打球吧。”
我妈说过,如果恢复得好的话,这个寒假就可以慢慢运动起来。
他身体明显紧绷起来,没抬头也没应声。
我自顾自地说着:“我一直想学来着,但和他们不熟,你教教我吧。”
“而且我妈说了,照你这个恢复速度,寒假就好了。”
“你不说话不会是不想吧?”
他这才有了反应,低声否定:“没有。”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我转过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那你们就是这样越走越近的?”室友打断我的话,反问。
我从回忆里抽出来,“对啊,第二个学期他的病真的好了,就开始教我打篮球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打得这么好。”
所以喜欢上他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室友却皱着眉,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提着包找个借口出去。
没过多久,关瑾得了臆想症为主题的帖子冲到榜首。
下面讨论地热火朝天,很多莫须有的事情被强行附加在我身上。
原先我是不在意的,可是这件事开始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不少人当着我的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更有甚者,专门找到我骂完脑子有病。
在我想对策时,辅导员找到了我,也把程之也也叫了过来。
他一脸烦躁,看着我的眼神都是掩饰不去的厌恶。
“是因为帖子的事情?”他问。
“对,这件事影响也挺大的,我就想问问你们之间的事情。”辅导员眼神在我俩身上转。
程之也双手抄在兜里,一脸淡漠:“我和她的确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但仅此而已,至于她为什么知道我的病,得问她是怎么打听到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熟悉的脸庞却陌生到让我不认识。
辅导员点点头,招手让他先回去。
“老师。”关上门,我想解释什么,“我......”
但是被她打断:“你确定你和他很熟?”
脑子里的记忆忽然乱了起来,各种模糊的记忆搅乱混在一起,我辨别不出哪些是真是假,它刺激着我的脑神经,“我......”
“可是,在档案里,你是附中毕业的,在高二的第一个学期末就转到了附中。”
“叮——”忽然耳鸣起来,我捂着耳朵,声音刺耳又持久,仿佛隔着重重时光将我带到很多年以前。
他拉着我的书包上那只小棕熊,无措地看着我。
“你要转学了吗?”
“可是我还没教你打球。”
“能不能......不要走。”
4
高二上学期末,妈妈因为工作原因转到离一中很远的医院,来回住家也不方便,于是商量一下,准备先搬到那边住。
可是这样我上学不方便,来回通勤时间也很长,所以他们想让我转学去更近的附中。
这件事还没完全定下来,但班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已经从父母那得到了一点消息,一下课就过来问我。
“我妈说你要转学去附中了,真的吗?”
程之也正低头给我讲题,闻言比我更快抬头。
“啊,还没定下来呢。”
她似乎沉浸在我一定会转学的世界里,有点兴奋地跟我分享情报:“我记得你们初中那个帅哥也在附中欸,玩音乐的,网络上很火的。”
“是吗?”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我兴致缺缺,扯了下唇,并不想再聊下去。
“和路晢一个学校欸。”
她终于离开,我转过头想继续眼下没讲完的题目,却发现草稿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步骤已经完整写完。
程之也低着头,安静写自己的习题,却没发现笔触停在某点上,一动不动。
只是惊喜地拿过草稿纸:“你什么时候写的?”然后自顾自地解题。
直到放学,我们都没讲过一句话,我以为他沉浸在自己的题海中,也不敢过多打扰。
刚好当天是我值日,从工具间拿好东西过来,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程之也拿着扫帚的背影。
“程同学,你人真好。”
说着我拿起上前去把黑板擦干净,顺便把第二天的课表安排写上去。
教室安静地过分,我回过头:“程同学,你怎么今天这么安静啊?”
他手握着扫帚的杆子,直起腰看我,眼神闪了闪:“说什么?”
黑板擦干净了,我走下去,把扫帚一把抢过来,想了下:“说你想说的啊。”
仔细想了想,其实平常好像也没说什么,但就是觉得今天的气氛很奇怪。
他只是沉默,跟着我一起打扫好教室,放好工具,我们回教室背书包离开。
转身的时候感觉一阵拉扯感,回看就看见他拉着系在拉链处的丑丑,抿了抿唇,问:“你真的要转学了吗?”
我还没张嘴,他继续说:“可是我还没教你打球。”
“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的神情太过谨慎和认真,唇线紧绷,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连忙解释:“我妈就是随口一说,还没定呢,你别听他们瞎说。”
他明显放松下来,低声应了下。
最终我还是没有转学,选择了寄宿。
原因有很多,这边的教学内容和环境我已经适应,而且同学之前也有感情,不想去重新调整自己去另一个新的环境。
程之也妈妈是从我妈那知道我寄宿在学校,天天叫他带着自己做的饭菜和零食给我吃,直到高考毕业,我的午饭和零食几乎没自己买过。
我妈这边也不太放心程之也的情况,每周都嘱托我看着点他吃药,从别运动到慢慢运动,到恢复正常的运动习惯。
我和他越走越近,无话不谈,从过去的生活到未来的理想,一起追日落看日出,一起铆足了劲对抗高考这道难题。
5
院篮球队群里的消息弹出来:“今晚阳光杯的比赛你别忘了。”
“好。”
我换好深色球服和篮球鞋,拿着六号球出门。
原本我是婉拒了这一届的阳光杯比赛,可是耐不住学妹的恳求,说这届新生没几个会打的,凑不齐首发的阵容。
我一眼望见球场上的程之也,他没打,正在指挥了队内学弟的训练。
他好像有什么感应似的,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在对视的前一秒,我移开眼。
简单热身后,球赛就开始,比分拉开,我就下了场,在一边指挥。
新上场的大一刚进来的学妹,在跑位和默契上总是缺点经验,比分逐渐靠近,她们有点慌神。
我叫了暂停,她们围起来听我讲解:“防的时候不要懵,你上提,然后拿到球,记得挡拆,不要半路开香槟,看好位置,打好三二联防。”
开口的瞬间,一道声音渐渐和我重合,后面几乎是一样的话。
身旁的起哄声刚起,我转过头,和程之也撞上视线。
他正站在学弟们面前,双方身边的人见到对面的人后都默契噤声,视线在我们身上打量着。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不是说她倒追吗,可我觉得程之也的眼神绝对有事。”不远处的替补学妹捂着嘴悄悄同身边人说着。
声音很小,但可惜这时很安静,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我的耳朵。
其实不用转头我就确认声音的来源是他,因为后面那句话他曾对着我说过无数次。
高二寒假后,他的病意料之中好了起来,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做了康复运动,终于在放暑假前一个月勉强能够奔跑起来。
那节体育课是我第一次看他打球,一开始是一个人在最边上的篮筐联系运球和投篮,后来被同学看到被邀请一起玩。
越过所有人三步上篮,在空中似乎定了一下,然后球稳稳投进篮筐。
“帅!”队友跑过来和他击掌。
我和同班女生站在树下鼓掌,前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凑过来一脸看吧,很厉害的样子。
我笑着朝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体育课时间过得很快,下了课,一群男生拥着他成群结队地从我面前走过去洗手池洗手。
他在当中笑着和他们交谈,单手还抱着球,细汗落在侧脸滑下没入脖颈。
眼底的笑意和自信溢出,太鲜活了,是我没见过的程之也。
我衷心为他开心。
刚坐到座位,全身散发哄热的气息。
“程同学,篮球打得不错嘛。”
他擦着汗,侧头看过来,腼腆地笑了笑:“已经很久没打了。”
但打得还是很厉害啊。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上课铃声就响起。
之后我常常见他放学后在球场练球,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和同学一起。
我寄宿在学校,总是抱着喝的坐在树底下看着,然后在太阳落下后被他拉着一起练球。
有时候犯懒不想动,又被他假装正经地说着我之前那句“等你病好了教我打球”。
其实威慑力几乎为零,反而有那么一丝丝好笑,但秉承着为自己言行负责的态度,在高三来临之前,我几乎练了三个月的球。
速成班都没他疯狂。
高三上学期,我被推着参加了社团私下举行的篮球赛。
他说:“只有上场了才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于是一咬牙,我每天不仅要完成高三大量的作业,还得被拖着去练球。
一开始,他只是专门来指导我的,后来渐渐地就成了我所在队伍的教练,训练和球场上总是那句:“打好三二联防,不要半路开香槟!”
托他的福,我的球技迅猛提升。
这句话也成了我下意识指导学妹们的话。
篮球赛毫无意外地取得小组的胜利,旁边男子队也一样,最后一秒压哨三分,全场沸腾。
开完赛后会议,学妹跑了过来:“学姐他们那边说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她指了指男生那边。
这是学院的传统,每年阳光杯赛程只要是男女生队在同一个时间段比赛都会一起吃个饭庆祝庆祝。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注意安全啊。”
“啊?”她有点小失落。
我拿起球袋,朝她安慰笑了笑。
转身走了没几步,一颗球重重砸上我一旁的铁网上,重大的撞击声在球场上响起,我下意识回过头,看见程之也站在另一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手上投球动作还未完全落下。
一阵无力感忽然席卷我全身,他真的变得面目全非。
6
没有骗人,我是真的没那么闲,上次被辅导员劝说去做了个精神的检查,今天是取检查报告的日子。
打了辆车,紧绷的神经在拿到报告的那一刻瞬间放松。
最终的检查结果是我最近太过于疲惫,需要好好休息。
拍了照片给辅导员发过去后,我坐在医院前坪的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落寞感将我包围,我想要撕开包裹的束缚一角,借此喘息,却发现我早已窒息而亡,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太多太多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交织重叠,其实在很多个瞬间我也恍惚,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脑海中无数次演示出来的执念。
才四点的天开始变得灰蒙蒙,乌云笼罩在头顶,不一会儿就下起了一场迅猛的大雨。
我来不及躲,也不想躲,一点也不想动,恍惚中想到程之也救人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约我出去,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我特意偷偷用了妈妈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照记忆里的方式抹到脸上,连身上穿着的连衣裙都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父母送的公主裙。
我精心打扮了很久,看时间是才发现快要来不及了,公交车停在离广场最近的一站,还要步行五分钟才能到约定的地点。
刚下车,原本还晴朗的天忽然乌云密集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躲进最近一家咖啡馆内,给他发短信解释情况。
他说,好,我来找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联系。
在咖啡馆和中心广场中间的路旁有一条河,十一岁的男孩儿被急流冲进河中央,程之也刚好路过,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再也没上来过。
岸边还放着被精心包装着的八音盒,里面的少女穿着粉色连衣裙踮起脚尖,随着音乐起舞。
一整个暑假,各大新闻争相报道这位见义勇为的英雄少年,记者在他爸妈面前不断提起询问,试图将他树立成一个优秀又完美的少年。
似乎只有越优秀完美的人才能获得更加的惋惜。
其实根本不用特意树立,因为他就是那么一个人,阳光乐观,脾气好到没人好像没人能够激怒他。
可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永远沉入河底。
尸体是在半个月后才在十几公里外被打捞到的,他们说是暗流将他冲走,尸体被泡得不成人样。
被找到的那天,高考成绩出来。
灿烂光明的未来和腐烂发臭的尸体,我哭得不成人形。
7
报告出来后,辅导员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叫我好好休息。
毕业论文被打回重新润色一遍,我几乎每天都在寝室和图书馆两边跑。
室友反倒显得很轻松,背着包看见我,随口问了句:“他们组了个毕业会的局,程之也也在,你不去吗?”
我眯着眼看着眼前的论文,摇摇头:“不了,好好玩。”
话音未落,手机亮了一下,是程之也。
“神豪 305。”
一贯的命令语气,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之前只要他一发时间地点,我就会马上过去。
我把手机关了,继续修改自己的毕业论文。
从电脑里再次抬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检查后发给导师还察觉到自己饿了。
简单收拾了下就把手机开机下楼买饭,一出门就看见站在寝室门口的程之也。
他像是站了很久,死死盯着门口一动不动,直到见我出来才皱了皱眉向前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是手机开好机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他往下看了眼,募地笑了笑,眼底毫无情绪:“原来是关机了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瑾,这样挺没意思的,”他扯了下唇角,“想方设法地靠近我,又故意保持距离,说很爱我,又总是透过我看向另一个人。”
“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撩拨又随意放弃的替代品?”
不远处的湖边传来乐队训练的歌声:“交换余生”
我看向这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才惊觉,从始至终看不清的一直是我。
那个爱吃甜食的程之也早已经死在了十八岁的暴雨里,而我却总是自我麻痹试图从眼前二十二岁的程之也中找寻他的影子。
脑袋昏昏沉沉,我张嘴,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什么意思?”他笑了,脸色却愈发阴沉,“连谎话都懒得编了?”
“呵”他冷笑,“你真的行。”
说完,转身就走。
我张了张嘴,最终放弃。
8
程之也死去的那个盛夏,我考进了本地大学的物理系。
二十一岁,加入了学校研究时间空间的项目实验室。
二十五岁,硕士毕业后加入了相关的研究所。
2040 年,我二十八岁,时空穿梭机第一版成功发明出来,我成为第一个实验者,穿回赴约那天,我刚下公交车。
猛烈的大雨如约而至,我颤抖着手打了电话过去。
“关瑾,下雨了。”温煦的嗓音带回熟悉的感觉。
我紧握着手机,喉咙被情绪堵住,一张口防线全被击溃,哽咽着说:“程之也......”
“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受伤了吗,在哪,我去找你。”他很急着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听到他说要过来,我如梦初醒,一下紧绷起来:“不,不要,我已经快到了,你就在那等着,千万别过来,不要动!”
他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但也温柔应下:“好,我就在等你,哪都不去,你不要着急。”
挂了电话,我立马迈开步子朝他的方向跑去,路过河边的时候看见那群小男孩,犹豫几秒,咬着牙将他们拎回来:“下雨了赶紧回家,别在河边玩!!!”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于狰狞,他们被吓得一愣,躲着一边的屋檐旁边,在看他们那电话手表通知家长后才放心离开。
等我赶到那边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人打着五颜六色的伞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
“真是作孽啊,这么年轻一小伙儿。”
“救护车还没来啊。”
“......”
心脏快要跳出心脏,血顺着地面流出又被雨水冲刷,我看见缝隙里一只无力下垂的手,手上是熟悉的黑色表盘间隔着黄色的手表。
警笛声穿过耳膜变成一道尖锐细长的刺耳声,我隔着人群,看见中年男子被控制在地上,脸颊下方还有血迹。
我记得他,当年,他刑满释放起了报复社会的念头,特意等到九月初各个学校开学的日子冲进学校无差别杀人。
当时这报道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
当时幸运的是,保安及时发现阻止,只有一个老师受了点轻伤。
我不明白,他动手的时间为什么会提前。
只清楚,在同样的盛夏,我第二次失去了程之也,甚至没能再见他一面。
于是我过着重复的人生,不同的是,我凭着之前的记忆和学识提早进了研究所,调整机器,想要再早点,早点阻止这一切。
我又一次穿越回去,这一次是在约定时间的前一个小时。
我焦急地拨动手机键盘,拨通他的电话:“程之也。”
“嗯,怎么了?”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试图让自己冷静,问他:“你出门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他在那头说:“还没,刚准备出门。”
“别出去,”我抑制不住激烈的情绪,反应过来后又底下声音:“我不舒服,改天再约可以吗?”
“哪里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吗,或者我给你带药过去。”
“不用,家里有药,”我胡编乱造,“你今天都别出门了。”
他疑惑,钥匙落在玄关处,问:“为什么?”
“因为...”我咬着唇,“因为今天下暴雨,外面不安全。”
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话,他轻笑出声。
“真的很不安全,千万别出去。”我又认真地强调了遍。
他这才无奈答应下来。
安全度过这一天后,我还是心有余悸,反复叮嘱他出门小心,别随便下河救人。
他只是笑,然后无奈应下。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再次约我出去。
过了半个月,我神经不再紧绷,天真以为,已经度过那个噩梦般的难关。
我说:“我在我妈这,你过来找我吧,刚好过来复查。”
他答应得很快,却再也没有音讯。
那是一场很普通的交通事故,对面车子开得很猛,出租车司机紧急避险朝栏杆处撞去,避开了对面的车子。
双车的司机都只是简单的擦伤,唯独程之也在副驾驶,被凸出的铁杆戳中腹部,在去医院的路上,失血过多而亡。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老天的恶作剧,命运之轮转动,一次又一次以死亡告诉我,没人能逃出这个盛夏。
我无数在想是不是我们被下了恶毒的诅咒,无论时间循环几次,他都没办法走出这个夏天。
于是我在寺庙了拜了又拜,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程之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不应该在这个夏天永远沉寂下去。
像是执念一般,我疯了一样想要救回他,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要救他,不计一切代价。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修正机器,拉长回去的时间线。
直到第四次,程之也为了救我不慎从高空坠下,那是高三的最后一节晚自习。
我回到高考前的三天,得了重感冒,在家休息了三天,为了不留遗憾去学校上最后一节课。
到了学校,他们说要给班主任惊喜,大部分人都在天台布置。
我去了天台, 不见程之也, 为了抓住被风吹跑的气球无意识地跑到边缘处。
他出现,一把拉住了我但不知道是谁在边缘倒了一滩水,他脚一滑, 直直掉了下去。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那个诅咒一直是我。
第一次是为了找我, 第二次是听了我的话, 第三次是为了赴我的约, 第四次是为了救我。
每一次都是在见我的路上。
所以, 只要我不和他产生瓜葛就好了是吗。
第五次参加时空穿梭的实验, 我如愿回到了那个医院的长廊, 我们第一次交流认识的那天。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然后在高二下学期,顺着爸妈的意,转了学。
和我期盼的一样,程之也平安度过那个炙热又危险的夏天。
我不敢去打听关于他的一切,但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报了和他说过的学校和专业, 我如愿离他一个班的距离。
魔咒被打破,我仍然小心又谨慎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知道偶然一次因为聚会距离拉近也没任何事情发生才敢慢慢靠近。
以前总想着只要安全在那个夏天里走出来就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所以我笃定再来一次,程之也会再一次爱上我,我们会弥补一次又一次的遗憾,会有个历尽千帆的完美结局。
太过天真的想法, 却忘了那失去的两年在某种意义上是另外的两年,是另一个程之也。
是过着完全不同人生的程之也,从来不是爱吃糖很温柔的程之也。
可我不肯信,执着地认为一切都能恢复原样,所以锲而不舍地去靠近, 急切地要看到以前的他。
其实早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无论我怎么心理暗示, 眼前的人就是一个不同的程之也,而那个温煦如光的少年早就留在那个盛夏里, 连同部分的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变味了,最开始我只是想要救他, 只是想要他能够走到光明灿烂的未来里去。
所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对吗,关瑾。
人不能太贪婪的。
你其实清楚, 没人能替代了他的, 而他早已经留在那个夏天了。
我这样和自己说。
10
拍毕业照那天,程之也没有到。
他们说他早就申请国外的硕士。
走的那天,他联系过我的,电话打了一遍, 被我挂断。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再见。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复。
对,程之也, 就是这样,不要犹豫,走到你的光明未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