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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陈念的莫比乌斯环

第 46 节 陈念的莫比乌斯环

我是这篇救赎文的女主,却穿越到了正在霸凌男主的恶毒女配身上。

他被我堵在巷子里,浑身都是淤青,蜷缩在墙角。

我听见他哭声低微,发狠地踩在他肋骨上,不曾有半分心软。

1

林戍的呼吸声很微弱,压制的啜泣在喧闹中不值一提。

身边抽烟的男人起身准备动手,伴随着嬉笑声,林戍蜷缩起来,靠在墙角。

我看着他不知死活地封闭了自己的后路,踩着水花向他靠近。

林戍不敢看我,把头埋在胳膊里,不知是冷还是痛,或者是害怕,身体一直颤抖不止。

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尖锐的甲片滑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我已经很久没有近距离看过他的样子。

这个时候的林戍只有十五岁。年轻而又单薄,就像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我手持的黑伞遮蔽头顶,短暂地替他挡住了雨。我俯身,长裙沾染了地面的潮气。

“你想跑?跑到哪去。”我问他,手背漫不经心地拍打在他脸颊上,银质的戒指在他脸上留下红痕。

“对不起……别,对不起……”林戍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像求饶就能少受些罪。

抽烟的男人在我身后,指尖火星跳跃,开口问道:“偷你钢笔的人就是他吗?”

我听见林戍用微弱的声音在为自己解释:“我没有偷……不是我。”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能他听到的气声说:“我知道哦。”

我起身,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我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

也许实在太痛,不可思议的委屈让他睁开眼,惨白的脸上全是眼泪。

“聂韫,别浪费时间了,雨就要下大了。”身后的男人把烟头丢在地上,猩红的火苗被碾熄。

我看着林戍狼狈至极,再次蜷缩着企图护住自己的腹部。

“哭得好没意思,随你们便吧。”我拾起潮湿的裙边,收起黑伞递给旁人。

在我自己的眼眶蓄满眼泪无法克制的前一秒,我转身离开。

身后的巷子里传出林戍带着哭腔的惨叫声,我一步也没有回头。

2

这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

在原本的剧情里,就是在这个晚上,男主林戍又一次被聂韫霸凌,丢在巷子里。

濒死边缘,路过的我将他救下。

那时他蜷缩着奄奄一息,闭上眼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凑近了听,才听清是什么。

人们说濒死之人,最后会一直念着妈妈。

那时我也只有十四五,补课班放学,在昏黄的路灯下看见了一动不动的他。

我哭着给爸妈打电话,解下书包试图把他背在身上,可是路特别长,他又一点意识也没有。

我背着他,小黄鸭的伞被风掀翻在地上,我用尽了全力也只是拖着他离开了巷子。

我崩溃又无助地蹲在街角大哭,我穿着短袖校服,感觉他体温特别低,就像是身体在逐渐失温。

我无比害怕,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大雨从头顶浇灌,我边哭边叫他不要死。

街角行人稀少,不知哭了多久,喝了多少雨水,爸妈终于开车找到了我,才把他送去医院。

他身上带着伤,又在雨水里泡了许久,一直昏迷不醒。做检查的医生紧锁着眉头,责怪我父母怎么这么晚才送医。

我父母连连道歉,事态紧急,抢救才最要紧。

伤口感染,高烧三天不退,他醒过来时候,我妈妈一直在念,菩萨保佑,福大命大。

林戍苏醒那天下午,我在他病床前写作业,他睁开眼睛,眼角还泛着红,向我讨水喝。

我惊慌失措,作业掉在地上,跑出病房去帮他接水。

那时候医院洁白的墙壁揉在回忆里,让所有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

他问我是谁,我告诉他,我叫陈念。

我在他手心里写下我的名字,他缓缓攥住了手指。

3

后来的我,在他死后,为了毁灭那个写好的结局,带着记忆千百次地轮回。

我无数次回到他倒在巷子里的这天,我试过路过他,试过躲在一边叫救护车,试过在他送医之后便离去。

无数次的尝试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事件组成的多米诺骨牌全部推倒,我们一旦相识,故事就会朝不可逆转的方向走去。

相互救赎的人一方惨死,死在我的十九岁生日,死在我许愿的那一刻。

这样的结局我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

一片虚无中,最后的我发疯一样跪在地上祈求,如果可以改写结局,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当我再次睁眼醒来,熟悉的情景发生了变化,脚底水洼的倒影里,是聂韫的脸。

苏醒的一瞬间,走马灯一般,我看到了这条故事线的结局。

这次我成功了。

代价是我要待在聂韫的身体里,按照原文走完她这条剧情线。

这样林戍便不会遇见作为陈念的我,故事真的会被改写。

4

我坐在聂韫家阳台的秋千上,漫天的暴雨冲刷落地窗。

按照约定,我会以反派聂韫的身份度过这一生。

我知道全部的剧情。

原书里,聂韫家境优渥,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缺口,万千偏爱集于一身。

她是真正的上位者,样貌家世无可挑剔,只是她天真而又残忍。

她的狠戾只隐藏在黑夜里,在每个白天她都光彩夺目,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上中学时无数次欺辱折磨男主,只是因为她的喜欢与常人不同。

她总是笑着伤害那时没有反抗能力的林戍,喜欢看他求饶,看他哭着道歉。

即使他什么也没做错。

聂韫是林戍少年时期最大的梦魇,她只是笑着看着他,他就会忍不住发抖。

后来每个夜里,噩梦里醒来的林戍,他的恐惧都无比具象。

那时的我一次次攥着他的手,告诉他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落地窗上泼满了暴雨,我从回忆中抽离。

此刻的我在聂韫身体里,要替她完成剧本上的一切。

这样也好,如果林戍憎恨我,结局就会发生变化。

他只需要剧烈的恨意,陈念不会出现,他就能逃脱那个结局。

我看着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起身掐灭了手头的烟。

5

我坐在陈戍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惬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我身上。

林戍自那场暴雨后,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

那天我转身离开巷子的时候,拨通了救护车的号码。

这个世界没有了陈念,不会再有人从巷子里路过,碰巧救下他。

如果救护车来得够快,也许能让他少受些罪,伤口不会发炎,他也能得到很好的救治。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看吧,穿越到聂韫身上,至少是富裕的,不用为医药费产生半分担忧。

我眯着眼睛,像是虔诚接受圣光普照的信徒,坐在高台上哼着不知名的旋律。

“心情很好?”旁边的男人开口,从口袋里掏出烟准备点燃。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问:“你说话一直这样吗?挺有特点的。”

我指的是语调一直很平,不管说什么都是不温不火,没有起伏。

“嗯。”他把点燃的烟递给我,“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伸手接过烟,用聂韫的脸露出笑容,年轻而朝气,能蛊惑人心。

原书里,这个男人叫楚辞,他喜欢聂韫,愿意追随她做任何疯狂而伤天害理的事。

在他沉默寡言的世界里,只有聂韫的一颦一笑被赋予了意义。

他也确实做了很多不计后果的恶,即使是飞蛾扑火自毁一般,也要达成聂韫给他的期待。

我抬眼看他,他略微遮住双眼的头发给眼睑投下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林戍拎着塑料袋经过的时候,正午的天气,他穿着件长袖。

淤青从未被遮盖的领口显露,脸上的伤也是怎么都遮不住。

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紧攥着塑料袋的关节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起身整理裙边,在这个熟悉至极的地方,我对他说:“又见面了呀,林戍。”

6

林戍的父母早年离婚,父亲在外务工,家中只有自己和奶奶。

奶奶慈祥和睦,从小照顾林戍,虽然贫穷,却是很有爱的老人家。

林戍曾经拉着我在这个街区走街串巷,这里的太阳正午时刻正好照在街口的日晷上,这里的人热情而又淳朴。

奶奶听觉不太好,眼睛却炯炯有神,喜欢在阳光下做手工。

我和林戍搬着小板凳坐在她身边,抱着毛球,或是帮她穿针引线,她总是送给我自己编制好的手串,或者是布老虎、小蘑菇。

每一件我都爱不释手。

石砖瓦房,碧绿茁壮的爬山虎,从巷口吹来的穿堂风,都在我的记忆里与此刻重叠。

只是林戍看着我,却带着压抑的恨意。

“几天不见,我好想你呀。”我笑着对他张开怀抱。

这时跟我穿一样校服的人,从巷子里嬉笑着走出来,将他包围。

推搡中林戍手里的塑料袋被撕破,里面的东西混杂着掉了一地。

那里面有擦拭伤口用的药棉,有家常的蔬菜,还有给奶奶带的针线。

我看着那团色泽鲜艳的毛球,笑着说大家可不要手下留情。

林戍压抑的求饶声从人群里隐约传出,我只盯着那团毛球。

“林戍,小点声。”我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发卡,又指了指耳朵。

“可别让奶奶听见了。”

林戍的哭喊凝固在胸腔,他睁大眼睛透过人群看我,脸颊淌满眼泪,却再没发出一丝声音。

7

在原书里,林戍出院时,一再拒绝我父母帮他垫付医药费,并拒绝了我们提议报警。

他那时红着眼睛说没有用的,临走前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笔钱,我之后一定会还给你们。”

爸妈不放心,可是萍水相逢,我们能做的并不多,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愿。

那时我发现自己和他同一所学校,便在放学总缠着他。

我总觉得,这样不好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如果有我在,至少能多一个人帮他。

他不让我跟着,我也不听他的。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里陈念就在几步之外的巷子里,流着眼泪用手机报警。

警察很快赶来,才终止了聂韫一行人的霸凌行为。

那时的我躲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聂韫所做的一切,惊惧之下手指一直在颤抖,拨了好几次号码才拨通。

那是我第一次见聂韫,我想不通,这么漂亮的女孩为什么如此阴狠。警察带走她和同伙的时候,她甚至抬头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今还记得,恐惧感让我在三伏天手脚冰凉。

此刻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反射的光线让我不自觉眯起眼睛。

可是现在没有陈念,这个闹剧又该怎么收尾呢?

8

警察还是很快就来了。

这次出警的速度其实还要更快一些。

我也不算惊讶,因为报警人还是我。

听起来极其可笑,施暴者在施暴前,就拨通了报警电话。

周围人的嬉笑瞬间转化为惊呼,我和楚辞一行人被赶来的警察控制住,送进了警车。

林戍伤得不算太重,被警察搀扶起来送医,让他晚些时候来警局做笔录。

最后一眼,我看着站在原地,脸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林戍。

我心里的情绪杂糅在一起,难受却也释然,因为剧情节点真的更改了。

这个世界没有陈念。

阳光下我看得很清楚,林戍脸上全然是恨意。

我嘴角噙着笑看他,警车窗户倒映着聂韫的脸,年轻又美好,像旺盛生长到接近腐烂的花盘。

9

“姓名?”

“聂韫。”

“为什么打人?”

“李叔叔,累不累呀?你都问我好几遍了。”

我委屈巴巴地趴在桌子上,长发如瀑从桌面上垂下。

“你态度放端正点!”年轻的警察呵斥道,手里的文件被他摔在桌子上。

不过下一秒,他身边的同事就伸手制止了他。

我睁大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出演着聂韫受到惊吓的无辜模样,扮相毫无破绽。

我知道,再过不久,聂韫的父母来捞人,我就会被释放。

“你这是霸凌,性质极其恶劣!别以为是未成年就治不了你!”那个愤怒的警察情绪极其丰富。

其实我们的对答从始至终都没有意义。可是我的眼泪一直止不住。

聂韫的母亲走进警局的时候,林戍也从另一辆警车下来。

她坚定地信任自己女儿绝不可能作恶,我也配合,从始至终都不做任何承认。

楚辞会替聂韫承担一切,声称只有自己带人动手,聂韫不过是无辜的过路人而已。

那个愤怒的年轻警察看着我,多少次都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被身边的人拦住了。

林戍没有指认我,他单薄地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看起来如此没有分量,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本该不是孤独地站在这里。

那时陈念从始至终都陪着他,去医院验伤,回警局做笔录。

即使最终结果和现在一样,聂韫轻易便脱身,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空荡的世界里,十五岁的陈念抓住林戍,她哭着承诺。

“你别害怕,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保护你。”

10

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保护你。

我下意识念出这句话,胸腔里传出的是聂韫的声音。

这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深吸一口气。

在走出警局的前一秒,我转头对身后神色依旧愤怒无法平息的那个年轻警察挥了挥手。

悦耳的声音说出挑衅的话语:“李域叔,我们下次再见。”

李域眉头紧缩,年轻的脸紧绷着,目送我离开警局。

在原文里,李域是一直保护林戍和陈念的警察,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

他是极理想的人,嫉恶如仇,警察生涯里一直努力维持着力所能及的正义。

在他关注到林戍事件之后,时常去我们学校所在区域巡查,且一直监视着聂韫一行人的举动。

由于他的介入,聂韫也没有再做出明目张胆的恶劣事件。

我的挑衅,是聂韫的原话,也是让李域重点关注聂韫的导火索。

其实如果可以,本该对李域道声感谢。

我最终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背着书包离开了警局,这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11

在原书中,这天的我作为报警人,全程跟着林戍寸步不离。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和林戍熟络起来。我答应帮他保守秘密,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奶奶。

他同意我以后跟着他,不会撇下我自己走。

我总觉得他不开心,天天围在他身边逗他。他嫌我吵,有时候还会堵住耳朵佯装不听。

其实我也不是总那么开心,我用药棉帮他擦拭伤口的时候,眼底总觉得酸涩。

夏天结束之前,林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终于随着时间慢慢好转起来。

他其实挺容易被逗笑的,笑的时候总是努力压抑住嘴角,好像快乐一定要藏起来,不然就会失去一般。

我跟他争论数学习题,他会耐心帮我补充疏漏。

我早晨怕迟到,总来不及吃早饭,林戍会给我带奶奶煮好鸡蛋,吃的时候都是温热的。

有时候放学会遇见警察李域,他穿着便装,在校门口买个煎饼当晚饭。

遇见的次数多了,便熟络起来。

那时我还问他:“李叔叔,怎么总是凑巧碰到你,好有缘。”

李域笑着吃他的煎饼,说自己的任务就是巡逻这个区域,保护学生安全,还能顺便疏通人流。

有时李域说顺路送我们回家,还会在路上请我们喝便利店的冰汽水。

秋天的黄昏,我给他分享上课时好笑的事情,李域给我们讲自己出警时候遇到惊险的故事。

我听得心惊胆战,问他:“李叔,你会害怕吗?”

“穿上警服就不害怕。”

李域笑着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扯得好长好长。

林戍一直在默默地听,许久,他小声说:“我也想做像你一样的警察。”

李域愣了一下,伸手拍拍林戍的肩,他声音洪亮。

“好好学习,叔等你长大接班。”

12

后来林戍真的成为了警察,却没来得及接李域的班。

我总是不停地回忆起这段时间,多年后李域的长相已经模糊。

黄昏的颜色,冰汽水的味道,却一直清晰地存在。

那时有李域保护我们,聂韫很久都不曾出现。

可是剧情总是会转折在美好的地方。

我躲在巷子里报警那天,聂韫和其他同伙被警察带走。

临走前她曾对着我笑。

那时聂韫记住了我的脸。

13

“接下来,是不是要执行聂韫下手折磨我的剧情了?”

我坐在聂韫家顶楼的天台上抽烟,对着高空中的一片虚无发问。

没有什么东西回应我,倒像是我在自言自语。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陈念。”我吐出烟,指间星火跳跃。

原文里,接下来聂韫的剧情倒也简单。

无非就是对陈念很多细碎的折磨,就像污蔑林戍偷了自己的钢笔,故技重施为我扣上许多罪名。

其实我倒不怕回想,这样的折磨,在我是陈念的时候,早就习惯了。

在校外不好下手,她受的委屈便要在校内讨回来。

最过分的一次,聂韫带着几个女生把我堵在值日的工具间。

那天无论我怎么呼救,偌大的校园都好像与我隔绝,绝望和无助感就像溺水,掐住我的喉咙。

撕碎的校服裙,小腿上灭烟的痕迹,事情发生的经过我回忆起来总是断断续续的。

不连贯的,模糊的,好像大脑刻意删减掉最痛苦的部分。

可是我好像一直在求救,却没有一句求饶。

浓稠的绝望里,我紧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直到我听见林戍叫我的名字,他声音嘶哑,像是寻了我许久。

“陈念!”也许是工具间的动静太大,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反锁的工具间隔音不好,他用力拍门,却怎么也进不来。

林戍一边哭喊我的名字,用尽全力去撞那扇紧锁的门,每次都会招来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我忍住眼泪,说我在这,我在这,我没事,林戍我没事。

长久尖锐的痛苦被淹没在喧哗里。

直到林戍已经没有力气再砸那扇门,我也已经没有余力发出声音。

一门之隔,我意识逐渐模糊,声音越来越小。我什么也不想看见。

林戍跪在地上,一直在说对不起,我分不清他在向谁道歉,也许是对聂韫,也许是对我。

“求求你……对不起……”

“聂韫你别这样……求你了,我求你了,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哭声嘶哑断续,伴随着我心口剧烈的痛觉,一切终于归于沉寂。

聂韫从始至终坐在高耸的工具箱上抽烟,慈悲的神情普照在我身上,像是怜悯万物的仙。

14

我一直是个很犟的人。

无论那时聂韫怎么折磨我,我从未向她低头。

可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反抗她,是不是后面真正让我痛不欲生的事就不会发生。

工具间霸凌事件发生的那晚,我父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

我在妈妈怀里醒来,脸上都是眼泪,却不是我自己的。

我有一对很爱我的父母,他们也很爱彼此。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父母的保护下长大,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做人要正直,爱人要坦诚。

他们给予我充足的安全感和温暖,才让我有余力去帮助其他人。

“可是妈妈,我感觉身上好痛。”我想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爸爸当即报警,聂韫的父母也被传唤至警局。没有过多争辩,爸爸直截了当地表示会对聂韫进行追责起诉。

即使聂韫母亲一再表示可以物质补偿,都被爸爸拒绝了。

“你女儿这是故意伤人,道歉补偿又有什么用?”爸爸的愤怒藏在眉间,他在努力地压制。

如果立案,这种程度的校园霸凌,即使是未成年,聂韫也会留下案底。

她会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她会吞下自己酿造的恶果。

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15

“留下案底对于聂韫来说,是不能接受的结果。”我手里的烟快要燃尽了。

“你出生直到这一天为止,都没有遇上什么能被称之为麻烦吧?”我看着天台巨大玻璃窗上聂韫的倒影。

“难道麻烦的人就不能解决吗?”我模仿着聂韫说这句话的神态,有模有样地,把我自己都逗笑了。

我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眼泪,因为聂韫的脸上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我爸爸是高层建筑的材料供货商。

工地出现意外那天,他也在场。

万丈高楼一夕之间倾塌,高层作业的两位工人当场被送进了医院。

也许是因为审查不力,也许是因为施工疏漏,但是真正的原因不重要了。

损失已经造成,爸爸作为公司法人代表,需要承担应尽的责任。

爸爸的律师朋友和妈妈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对聂韫的上诉被迫暂时终止。

巨额的赔偿款让爸爸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公司申请破产,卖房卖车尚不足以填补天大的窟窿。

我爸爸一生行善,白手起家一路走到今天,一身清白,到头来家财散尽。

那时我的伤口尚未痊愈,休学两周,妈妈在床前,将这些变故全部瞒着我。

从发根生长出的白发,憔悴的脸色,和平日里会精心装点自己的妈妈截然不同。

那时我只以为妈妈因为我而担忧,我鼻子发酸,把每一口妈妈煮的粥都喝干净。

我说:“别担心我,妈,营养粥一口都没剩下,我一定会很快很快好起来的。”

妈妈背过身去擦眼泪,我拉着她的手,她和爸爸的婚戒安静地一同被我握在手心。

这段时间,林戍一次都没有来看我,倒是警察李域经常来。

他不用开口,我就能看到他脸上的愧疚,每次他都给我带果篮。我打趣他,李叔工资是不是全拿来买果篮啦?

可是他本不必愧疚,因为他已经保护了我们很久,这不是他的疏漏。

后来爸爸的案子开庭,法庭上受伤的工人一口便咬死,指控爸爸将施工的钱昧下,施工材料以次充好,才造成事故发生。

相关人员依托证词进行排查,调查结果是这批材料确实有问题。

爸爸百口莫辩,含冤入狱,同时巨额的欠款仍需要偿还。

我和妈妈走投无路,家中房车变卖,我们便只居住在狭小的出租房内。

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却不愿被我看见。

这场我人生最大的变故,从初秋一直持续到寒冬。

16

后来无数次的轮回中,我才知晓。

在聂韫父母的观念里,即使错在聂韫,她的完美人生也绝不可以这样留下污点。

聂韫家为了保护唯一的女儿,以天价买通两个工人,对施工材料动了手脚。又以此为要挟,要求他们在法庭上咬死对我爸爸的指控。

事情的起因是聂韫对我的霸凌,只是现在,被告方瞒天过海,上诉方锒铛入狱。

那时我和妈妈只觉蹊跷,也用尽了全力去为爸爸辩驳,却从未将这件事跟聂韫一家联系起来。

在我养伤期间,十五岁的我一直很在意的另外一件事,是林戍为什么从没来看望过我一眼。

我不知道的是,其实林戍曾来过无数次。

却从未有一次鼓起勇气出现在陈念眼前。

那时的林戍认为陈念的一切痛苦都来自于自己,如果能再早一点找到陈念,如果他有力量撞开那扇门。

甚至如果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陈念。

陈念就不会遭受不属于她的痛苦。

他把所有的错误意外和不幸都归咎于自己,沉重的自我厌恶让他喘不过气。

他身上的淤青快要痊愈,就连这种变化都成为他痛苦的不尽源泉。

他想看一眼陈念,却连向前迈进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我看着十五岁的林戍在崩溃中无声地哭喊,单薄的身影背负着无法承担的苦痛。

也许作为剧中人的我,知道这个故事的完整面貌,才是付出的最大的代价。

我对着倒影里的自己又点燃了一根烟。

“哎,聂韫,你是不是有心脏病啊。”我闭上眼睛自言自语。

“怎么穿越到你身上,老感觉这里闷得难受呢。”我手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

17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这个故事里没有叫陈念的女孩出现,那么这些悲剧就根本不会发生。

“这些过去,我已经不想再看一遍了。”天台的风吹起聂韫的长发,吹过我合上的双眼。

我在这个天台上待了许久,直到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起,我才回神。

手指点开短信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从指尖开始凝固。

这条短信是楚辞发给我的,自上次警局帮我担责,现在他已经从看守所释放。

【查清楚了,那天报警的女生叫陈念。】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凝视着天台外面广阔的一片虚无,耳边一片轰鸣。

这不可能。报警抓人的是我,这个世界没有陈念。不是吗?

恐惧和怀疑升腾至心底,我手脚冰凉,慌乱地跑下楼,拨通楚辞的电话做确认。

是恶作剧,还是乌龙,还是碰巧同名同姓?可是楚辞不会骗我,楚辞绝不可能骗聂韫。

直到我亲眼看见了陈念。

那确实是陈念,她跟在林戍身后,吵吵闹闹地说些我烂熟于心的笑话。

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澄澈透明的神情,她穿着校服,素净的脸却灵动盎然。

像是美好灵动的蝴蝶,在林戍周身,飘来飘去,活泼又生动地宣告,这个故事的女主角终于登场。

我比任何人都确定,那是我的脸,是我的声音,举手投足间是和我完全一样的陈念。

可是我现在是聂韫,那这个陈念又是谁?

我感到混乱和恐惧,因为这段情节,轮回数次的我,一次也没有触发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念从不远处经过,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接,她抬头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这个故事的女主姗姗来迟,此刻款步登台。

对视间,我好像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灵魂。

18

我的恐惧与日俱增。

如果陈念出场,与林戍相识,那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不是还会重演?

我此前从未考虑过,如果我在聂韫身体里,那原本的聂韫去了什么地方?

现在的陈念身体里,是真正的聂韫吗?

千万个疑问构成的焦虑让我心乱如麻,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切思绪都缠绕在一起。

我躲起来,可是恐慌不减半分。

而现在我最迫切面对的问题是,如果陈念出现,就意味着原先因为缺少角色而无法推进的剧情,正要发生了。

我会再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以聂韫的身份。

我会伤害陈念,我会毁灭所有我曾经珍视的人。

漆黑的卧室,我没有开灯,绝望滋生在我的心里,灼热的痛苦如同野火燎原。

我点燃身边最后一根烟,颤抖的手怎么也稳定不了。

现在时间到了。

我抖着手,拨通楚辞的号码,告诉他,周五晚上,给学校球场工具间做清场。

楚辞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没问我为什么,他只说:“我知道了。”

19

那些令我最痛苦的情节到底还是发生了。

我做了聂韫所做的恶行,亲手创造出陈念的恐惧和梦魇。

在那个熟悉的球场的狭小的工具间里,陈念被霸凌的情节在我眼前重演,只是我坐在高处,我目睹一切。

我是加害者,我成了那个悲悯俯视着陈念的人。

躺在地上的陈念紧闭双眼,她不愿意求饶,倔强理想的灵魂不会被血污沾染。

就如同我过去那般。

恍惚间我想要开口,我试探性地问她:“你到底是谁?”

这时工具间的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林戍的哭腔如此熟悉。

地上挣扎的陈念没有理会我,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林戍在门外跪着求我开门。

可是林戍,这扇门,我们从来都打不开。

20

这天晚上,我见到了爸爸妈妈。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我不敢上前触碰,这一幕就像是泡影一般。

这时的妈妈还未老去,头上也没有白发。她抱着昏迷陈念,心疼得眼泪止不住。

路灯下妈妈的脸还是那么年轻,她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极漂亮。

这次我站在暗处,我看着她的悲伤,我看着爸爸愠怒的脸为陈念讨要说法。

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止住眼泪,我仰着头看虚空的天,我是聂韫,我不能哭。

天上没有星星,我不能哭。

爸爸供应材料的施工大厦一夕崩塌,我不能哭。

爸爸散尽家财,锒铛入狱,我不能哭。

对聂韫的上诉被迫终止,我知道一切真相,但是我不能哭。

从此聂韫不会有任何污点,聂韫爸妈会把她保护得很好,他们会帮聂韫办好转学手续,再次开启新的人生。

转学前一天,我看着穿衣镜里,穿着崭新校服的聂韫的样子,何其美好无害。

“你凭什么能拥有新的人生。”我问她。

镜子里的聂韫始终和我保持同步,她的口型开合:“你凭什么能拥有新的人生。”

我的眼底终于还是流出眼泪,我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哭道:“如果我是你,从此我就不会再去招惹别人。”

“可你不是我。”镜子里的聂韫嘴巴开合。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我明明在哭。

镜子里聂韫的嘴角却在逐渐上扬。

恐惧间我下意识拿起手机砸向偌大的穿衣镜,镜子瞬间破裂,一声巨响,玻璃碎片朝着四面八方溅射。

高空中下坠的千万破碎镜片,每一块都倒映着聂韫朝我微笑的脸。

21

“慌什么,你也不是第一天看见我。”聂韫的脸映在地板上最大的那块镜子碎片里。

刚才的镜子碎片划伤了我的小腿,我捂住伤口,瘫坐在地上。

镜中聂韫保持着和我一样的动作,长发如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陈念身体里是不是我?”我听见她说。

她又露出了那种令我发毛的笑,只有她自己才能做得如此标准。

“倒也没有这么荒谬。”她说,“她是陈念,陈念就是陈念,仅此而已。”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恐惧让我的大脑抗拒她说的每一句话。

“至于你。”她漫不经心地抚摸腿上的伤口。

“还记得原文接下来的剧情吗。”

“继续努力扮演我的样子吧,别太拙劣,可不要穿帮。”

22

在原文里,自从爸爸入狱,陈念便只能和妈妈挤在小出租房里相依为命。

陈念的家境原本并不算差,一落千丈让她时刻充斥着巨大的落差感,但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总是装作自己适应得很好。

狭小的两居室,周边吵闹的环境,都压抑得她喘不过气。

天气日益寒冷,水管里流不出热水,冰冷刺骨的液体冻得双手通红,这些痛苦依附在细枝末节,擦拭着望不到出路的未来。

陈念的眼泪滴落声就被水流声掩盖,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逢多事之秋,陈念向学校申请了休学,每日在家陪着妈妈。

爸爸三审的日期将近,陈念和妈妈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期盼着能有转机。

那是一段极其压抑的时光,每个处在其中的人都艰难喘息。

而故事的转折发生在那一年十二月的平安夜。

圣诞前夕,陈念居住的街道,许多小店都做了节日装饰,红火的圣诞配色点缀着白茫茫的冬季。

但这终究与那时的陈念无关,她对这些美好的事物开始变得迟钝了。

人们说,今年圣诞节,商场为了促销,做足了氛围。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礼物。

如果能许愿就好了。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就好了。那时的陈念想。

平安夜这天下了小雪,路过的高中学生一路吵吵闹闹,不时传来惊呼。

也许是太过压抑,鬼使神差地,陈念一路跟着她们。她跟着她们走到商圈,只想看两眼与她无关的一切繁华。

抬头便是那棵遮天蔽日的圣诞树,拥挤的人群中,有个很显眼的身影,他穿着圣诞老人的装束,正在为商场派发促销传单。

“圣诞老人,我希望回到过去,回到爸爸安然无恙的时候。”陈念对他许愿。

陈念的脸冻得发红,围巾上飘着零星雪花,也许是她注视的眼神过于虔诚。

圣诞老人就这样站定在人群中,回头看她的时候,花白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

“圣诞老人,我希望这些不好的事都快些过去,让妈妈开心起来。”

人潮涌动,陈念退无可退,被裹挟在人群中向圣诞树靠近。

“圣诞老人,我想再见一次林戍。”

古怪的圣诞老人发疯一般拨开面前的人群,传单推搡中从怀里散落,他也不顾上去拾。

专注于许愿的陈念有些怔忪。妈妈,圣诞老人发疯了。

直到他拼尽全力穿过了所有的阻碍,从缝隙里伸出冻僵的手。

冰凉的触觉绽放在陈念温热的掌心里。

直到林戍终于抓住了陈念。

陈念怔住了,因为圣诞老人好像在哭。

23

这天晚上,圣诞老人一直攥陈念的手,好像怕她再次走丢。

圣诞老人好像对她说了很多话,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可是陈念迟钝地觉得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实感。

圣诞老人在不停对她道歉,陈念断断续续地听着。

“我去找了你好多次……后来,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聂韫转学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对不起……”

陈念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她只是在想,林戍最近好像长高了一些,可圣诞老人的扮相看起来还是那么单薄。

“林戍,我也希望以后都能好起来。”陈念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林戍不知道后面的事,正如他不知道陈念搬家的缘由,也不知道陈念家的一切变故。

陈念没有看他,从心底滋生出的慌乱让林戍不知所措。

他磕绊地道歉,不熟练地扮演着能使陈念心情好些的角色,想逗她笑。

就像以前一样。

他拉着陈念穿梭在这晚灯火通明的圣诞树下,像是在搜罗一切美好呈递到她面前。

被音乐声裹挟的旋转木马,人潮拥挤的路边市集,热气腾腾的小吃街,像是繁华和灯火凝铸的无忧乐园。

其实陈念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抑郁的情绪为什么会让她对曾喜欢的一切事物丧失感觉,只剩下迟钝。

她不想扮演扫兴的角色,可是为什么开心不起来。

那晚的最后,路边的市集陆续散了,只剩下一个点着烛火的小摊。

年轻的摊主招呼他们光顾,叫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声称可以帮忙算运势,不灵不要钱。

在林戍期待到几近哀求的目光里,陈念照做了,她提笔郑重地在纸上写下“陈念”两字。

摊主收回纸条,冲陈念点头,然后背过身去抱着签筒摇晃,有模有样地读着中西结合的古怪咒语。

片刻,一支签掉出来,摊主把它倒扣在桌面上递还给陈念。

那上面写着:【陈念会拥有所有幸福快乐的结局。】

天地苍茫,半空中下坠的雪越来越密集,陈念的围巾上落了薄薄一层。

那时她感觉脸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冲散了长久的迟钝,顺着下巴滑落进脖子里。

24

我不断地回忆着这些原文里的情节,这感觉越发古怪。

也许是待在聂韫身体里的时间久了,我现在再看过去的事,总带着第三人称的违和感。

很奇怪,自从陈念出场,好像那不再是我的故事,可那些感觉我仍然清晰。

就好像故事里的我,都变成了“她。”

我想去追问聂韫更多的信息,可她并不回应我,就好像从未出现,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的恐惧感与日俱增,无法排解。事情好像已经失控了,我开始不停地做噩梦,精神滑向崩溃的边缘。

在这个噩梦里,我撕碎了聂韫的身体,从她身体里面爬出来,我顾不上满手的血,慌乱地寻找镜子。

可镜子里面的我自己,还是聂韫的脸。

时间不会暂停,在我崩溃的这段日子里,圣诞节悄然临近,下一个故事节点即将发生。

全部的故事已近尾声,下次聂韫登场的情节,是陈念爸爸的第三次庭审。这是全文最后的高潮。

在这场庭审上,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警察李域从最初注意到聂韫那天开始,便牢记了那句聂韫的挑衅。与她相关的案件,李域都在现场。

在陈念爸爸因工地事故被迫对聂韫霸凌事件上诉取消上诉的当天,李域就觉得两件事发生得未免太过凑巧。

他的怀疑从那时就开始生根发芽。

陈念受伤休养期间,他时常带果篮看望陈念,并询问陈念妈妈事故相关细节,陪同爸爸的律师进行案件梳理,全程跟进负责这个案子的小组。

也许是不想面对自己的愧疚,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为此奔波。第三次公开庭审前,他们终于找齐了最后一块拼图,甚至用证物倒逼出两个受伤工人收钱做伪证的口供。

证物、证词全部呈上,法官宣判陈念爸爸的案子存疑,需要时间作证物核实,择日再审。

同时聂韫父母被传唤,以栽赃、迫害的罪行被警察控制,等待上诉。

三审结束那天,在法庭外,我终于又见到了陈念和林戍。

这些天噩梦的折磨让我精神不振,作为聂韫的我,格外符合出演这场戏的状态。

陈念站在旷阔庄严的台阶上,阵风吹起,仿佛在宣判因果昭昭。

林戍站在她身侧,在我的回忆里,后来他成为警察的模样同此刻交叠。

我自下而上踏上台阶,我好像大梦一场。

我的情绪是仇恨吗,是愤怒吗,好像都不太对,因为我不是聂韫。是嫉妒吗,是酸楚吗,因为我是真正的陈念?好像也不是这样。

或者是释然吗。这场对我来说无比折磨的角色扮演终于要结束了。

我自己完全搞不清楚。好像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恐惧尾声的到来。

如果这次我成功改写结局,我会变回陈念吗?可这个世界明明已经有陈念了。

如果我又一次失败了,代价是什么,这次的情况和以往都不相同,还会走向原定的结局吗?

恍惚间我和陈念擦肩而过,她的五官明明没有变化,我却开始觉得陌生。

经过她的那一瞬间,属于聂韫的恨意突然无比清晰地流淌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25

陈念的爸爸最终无罪释放,与此同时,重启了对聂韫霸凌事件的上诉。

聂韫父母因教唆他人犯罪、污蔑他人等数罪并罚,等待法律的审判。聂韫因屡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陈念返校上学那天,寒假结束,正是二月开春。

林戍在等她,他已经等了好久,从此都不用再等了。

气温回暖,两个人说笑着回到教室,行经那扇打不开的工具间的门,它早已被拆除了。

警察李域近来因破获案情有功,屡受嘉奖,放学老见他在四处转悠。有时碰到,会像以前一样请两位高中生喝汽水,陈念时常调侃他,李叔现在出手越发阔绰了。

而聂韫这个名字就像融化的冰层一样消失了,没人提起,便翻了篇。

两三年的时间说慢也快,陈念和林戍的高中时期伴随着高考交卷铃响,也悄悄结束了。

丰收时节,陈念考上了大城市的理想大学,林戍也如愿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警校。

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林戍第一时间就发给了李域,他们两人现在是情同师徒。

就在那晚,两个激动的人相见,陈念朝林戍飞奔而来,他稳稳地接住了女孩。在小区楼下的路灯里,林戍整个人都泛着红,他正式对陈念告白。

陈念让他大点声,不然自己听不见。

从此两个双向奔赴的人整日黏在一起。那个暑假,陈念会陪林戍奶奶穿针引线,跟妈妈一起逛街购物,或是和林戍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巷子里兜风。

林戍除了和陈念待在一起,闲暇会往李域单位跑,美其名曰,跟着师傅提前入行,多学些本领。

李域赶也赶不走,在林戍的软磨硬泡之下,一些日常的出警任务会带着他,比如制裁偷鸡摸狗的青少年、做做群众科普。

这两人倒是真的坐实了师徒之名。

这些故事我曾亲身感受过,聂韫入狱这三年,我好像能看见这一切。

我的精神状况越发地不稳定,每个阶段的回忆在我脑子里乱窜,可是我分不清是属于谁的。

可我知道,那是一个极其美好的盛夏,繁茂的绿荫,热闹的蝉鸣,年轻又美满的生命。

有人来探视聂韫,我坐在探视窗前,窗户倒映的聂韫依旧鲜活美丽。

来探望我的人是谁,我认不出,可是我对他说:“你什么都会为我做吗?”

那个男人点着了一根烟,但很快就被勒令熄灭了。

楚辞声音依旧是那样没有起伏,他说:“嗯,我会。”

我不再清明的脑子困惑地思考着,聂韫这一生好像还有最后一次出场情节。那是什么呢,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26

又是一年三伏天。

自打陈念放假回家,林戍就忙得晕头转向,这几天跟着李域四处做群众工作。

“最近天干物燥,思想工作务必到位,三伏天太容易因为各种原因起火,可打不得半点马虎眼。”

“小林,你这实习工作可要好好做。”

林戍在李域工位上整理报告,隔壁王师傅端着茶杯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交代。

林戍的耳朵已经习惯了。

“放心吧王师傅,我都记好了。”林戍回复道。手机静音下弹出一条消息,他趁老师傅不注意,偷偷回复:

【马上就下班啦,最后再跑一趟居民楼。生日快乐!】

今天是陈念十九岁的生日。

原本约好等林戍下班来家里吃饭,看这情况,两个人几点能见面都很难说了。

于是陈念又给林戍回复:【不着急,咱们出去吃吧,正好在你单位附近。】

【没问题,这样就能更快见到思念的我了对吗?】

陈念想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戍这小子养成了这种很欠的性格,跟小时候那个哭包样子完全对不上号。

陈念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手腕上戴着妈妈送的礼物,那是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

家里人都出去了,她锁门乘电梯下楼。

最初楼梯道里那个戴口罩的高挑身影抽烟经过的时候,她也没有留意。

而这时的林戍正奔波在自己的实习工作中,期待着晚上为陈念庆生。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科普。

“李叔,三伏天,严禁超负荷用电哦,记得检查和更换老旧电线。”

“陈师傅,抽烟有害健康,还有你这不能烟头乱丢,必须及时踩灭。”

因为燥热浓郁到一点就着的天气,掉在地上的未熄灭的烟头,最终都会蹿升成为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

27

我看过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栋居民楼着了大火,今天大家都会来。

我站在陈念这栋居民楼的楼顶,预期着火苗上蹿的时间。

今天是陈念十九岁的生日,故事终于要谢幕了。

我最初的愿望也已经模糊不清,我好像是要拯救什么人,为此我一遍遍地轮回,企图打破结局。

可是我是聂韫,我要拯救的人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是我的记忆太过混乱了,也许吧。

那个叫楚辞的男人帮我放了把火,我要他帮我。可是为什么要放火呢?

我记忆里最清楚的东西,好像只剩下了这栋着火的居民楼。这是最后的剧情,这是终点。

火苗上蹿的速度,比我预想得要快很多,猩红色融不进晚霞,却染红了半边的天。

我好像想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脑海里又开始闪出莫名的画面。这次我看见一个男人,他穿着警服,不停地在楼下徘徊。他一次次地拨通号码,可是电话那头却没有人接。

他说:【陈念,接电话。陈念,为什么不接电话?求求你,接电话。】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个叫陈念的女孩在前往餐厅的公交车上小憩,她睡着了,她还做了关于生日的梦。

可是我为什么会知道呢。连她的梦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接下来,那个男人脱掉警服,冲破了周围人的阻拦,浸湿周身冲进了火场。

他又是为了什么,才如此不顾一切呢。

大火烧到了六楼。陈念的家好像就在这一层,门上了锁,男人拉不开,他着急得眼圈泛红。

可是时间紧迫,火苗一直在上蹿。

那个男人被迫继续向上攀爬,他好像又开始哭,这张脸越发地熟悉,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最终爬到了顶楼,拉开了天台那扇门。

于是他看见了我。

他叫我聂韫,与此同时,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坐在天台边缘,我问他:“你哭什么,别哭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好像生气了,他说:“聂韫,你又想怎么样?”

“已经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和陈念呢?”

他的样子让我感觉头痛,我听不懂。我说:“你别担心,陈念没事。”

我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逼近了,同时我也听见了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

我说:“你走吧。你要快点走,不然就走不掉了。”

他站在天台门口,我坐在天台边缘。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再成为大火的助燃剂。

他攥住门把手的关节颤抖,他说:“你疯了,你不是想杀了陈念吗,你放了火,现在又在装什么?”

我对他摇头。我看着他,心头突然没由来地产生焦虑。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男人下意识后退。

我几近粗暴地拉开天台门,把他向外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我只知道他必须走。

大火攀上了天台边缘,温度让我脸上开始出汗,莫名其妙地,我的眼睛也开始大量地分泌出眼泪。

我把这个男人推到应急通道, 下一刻我腾出手准备合上天台的门。

他脸上带着极其复杂的表情,用胳膊阻止我关门的动作,“聂韫, 你有病吗?你想在天台等死?”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好像还在哭, 哭什么呢。

我烦躁地用力把他推出去, 这里是我的终点, 是这个故事的终点。我不能走。

我们已经没有僵持的时间了。

这个男人最终看了我一眼,在火苗即将覆盖应急通道之前, 他转身离开,终于如我所愿。

此刻我站在门口,俯视着他的背影。奇怪的是,记忆里有个单薄的身影正在与他重叠。

“林戍。”我说,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我想,我应该是疯了, 所以会克制不住地说一些疯话。我怔忪地看着他, 没由来的, 我想说。

我说:“你别害怕。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保护你。”

林戍愕然回头。

这时大火终于攀上我的裙角, 我伸手永远关上了天台那扇门。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哭喊陈念, 是在叫我吗, 也许我听错了。

而新生的火焰烧灼着我眼前的一切事物,高温拭去眼角的水分,最后点燃了我的发梢。

最后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人曾经说过一样的话,但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只是从此我再也不必去想, 我知道故事终于结束了。

这次我改写结局了吗?

28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这次故事结束后, 与以往不同, 我没有回到认识林戍的那一天。

我好像脱离了循环。

我飘在天上,久违地觉得,自己这样也挺自由。

我看着着火的大楼最终被消防车扑灭, 迟迟赶来的陈念和李域叔,以及站在人群里的楚辞。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与我有关,又好像都和我无关。

那个叫陈念的女孩哭着冲向刚扑灭火焰的大楼,被消防员拦下。

而林戍, 原本有逃出去的机会,可他没有走。

他死在了天台门口, 与我只有一门之隔, 最终也没有打开那扇门。

我终于清楚地知道了故事结局, 林戍的死因。

所以我最后一次轮回, 也失败了,我承认,我没有改写结局。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倒是让我备感吃惊。

新的陈念在故事结束后,向着一片虚无祈祷,如果能救回林戍, 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于是她投身进入千万次的轮回,可只要她与陈戍相识,都无法改写结局。

最后一次轮回,她睁开眼, 这次剧情发生了变化,她穿越进了恶毒女配聂韫的身体里。

而我,就是上一个聂韫。

新的循环开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