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沉舟
第 49 节 沉舟
同贺沉舟结婚五年。
他夜夜在外和金丝雀缠绵,却对外人羞辱我:
“在床上和个木头一样,无趣。”
我不哭不闹,平静地帮他处理好所有烂摊子。
可我为小奶狗和他离婚的那天。
贺沉舟却疯了,他突然红了眼眶,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卑微哀求:
“别离开我,好吗?”
1
宴会厅内,一片觥筹交错。
贺沉舟站在人群中,身材颀长,眉目冷峻,是一眼就能望见的好颜色。
如果忽略他怀中的金丝雀的话。
姜依是贺沉舟的秘书。
两年前进入公司,清纯得如同一朵小白花,落下泪来,有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贺沉舟对她心动,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
恍惚间,宴会上有人打趣着开口:
“贺总,你有这么个心上人,家里那位不吃醋?贺太太还真是大度啊。”
我的心间骤然一滞。
和贺沉舟结婚多年,我们是出了名的表面夫妻,他对我冷漠,而我死心塌地。
圈内盛传,我爱他胜过自己的命。
所以才能不顾自己的身份,一次次为他处理和金丝雀有关的烂摊子和绯闻。
姿态卑微,低到了尘埃里。
数不清过了多久,贺沉舟搂紧了怀里的姜依,温柔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再抬头,却不屑般地冷笑了一声:
“她?在床上像个木头一样,无趣。”
“多看她一眼,我就恶心。”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是听见时,我却依旧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心底是蔓延的彻骨凉意。
深吸了一口气,我垂下眼。
然后在下一刻,猛地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望着沉默的众人,我艰难扬起嘴角,滞涩嘶哑的嗓音在大厅内蔓延开来:
“贺沉舟,和我回家。”
“爷爷在等你。”
2
刚坐上车,贺沉舟的嗤笑就在耳边响起:
“宋声声,你要是敢在爷爷面前多说一个字,伤害姜依的话,我饶不了你。”
“别忘了,我们是怎么结婚的?”
我沉默着望向他。
周身忽然涌上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其实我和贺沉舟,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贺沉舟花心浪荡,身边换了无数女人,却唯独对我很好,给了我无数宠爱。
他会为了我一句话,跑遍全城的甜品店,只为了逗考试失利的我一笑。
他也会在其他人嘲笑我时,将我护在身后,字字句句透着浓重的狠戾:
“谁敢动她,我就弄死谁。”
可当贺爷爷提出婚约的那日,他忽然就变了。
甚至来不及窃喜,我就被他按在了墙角。
贺沉舟的手里捏着我的日记本。
里面完完整整,详细地记录下了这些年来,我对贺沉舟的爱意。
少女时竭力掩藏的爱慕,被血淋淋剖开,展示在众人面前,贺沉舟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冷冷盯着我,眼底满是厌恶和讽刺。
“宋声声,原来你一直对我有这样的感情。”
“你太让我恶心了。”
自此,我在贺沉舟的心底。
彻底从他最宠爱的妹妹,沦为恨意的发泄者。
最严重的一次。
我正在西亚参加展览,当地忽然爆发了战火,流弹之下,人群慌乱地四窜。
逃跑过程中,我被压在了坍塌的墙下。
钢筋穿透我的小腿,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
意识模糊间,我下意识拨通了贺沉舟的号码,想向他求救。
可电话接起后,却是姜依的娇笑。
“沉舟,她打了电话来。听说现在西亚正在打仗,她或许现在很危险呢。”
电话的背景音很喧嚣,像是在宴会场,男人的声线沙哑,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
却有种刻骨的残忍。
“危险?那就让她死了算了,正好可以空出贺太太的位子,让你嫁给我。”
“不用理,让她自生自灭吧。”
短短几句话,彻底堵死了我求生的路。
即使后来我被救援人员送去了医疗点,侥幸捡回一命,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些话。
贺沉舟,不仅不爱我。
甚至可以对我的死亡,视若无睹。
3
直到车内的空气都近乎凝滞。
我才平静开口:
“昨天,姜依来找了我,她说她才是你的真爱,让我自动退出,把你还给她。”
那时姜依的脸上没有一丝楚楚可怜,她居高临下睨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娇俏,却又盛气凌人。
而她的底气,就是贺沉舟的宠爱。
男人闻言微微勾唇,将烟圈吐到我的脸上。
“怎么,伤心了?既然伤心的话,你就不要厚着脸皮赖着我不放,干脆……”
贺沉舟冷淡的嗓音被我打断。
我面无表情望着他,几乎没有分毫犹豫。
“嗯,我们离婚吧。”
瞬间的寂静。
贺沉舟愣了片刻,原本讽刺的神色寸寸碎裂,半晌才回神,冷笑了一声回我:
“你又想耍什么手段,对我没用的。”
我淡淡垂眸,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递过去,微笑着摇头,语调有些无奈:
“不是手段,实在是家里那位催得紧。”
“他太缠人了,我也就宠一些。”
话落的那刻,贺沉舟的笑意凝固在唇角,他死死盯着我,几乎咬牙切齿:
“你说你要和我离婚,是在外面养了人?”
“宋声声,你疯了吗?不是说爱我吗,谁准你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的?”
这样急切的语调,就仿佛是我先对不起他。
多可笑啊,他的自尊心。
缓缓勾起唇角,我好整以暇地望过去。
刻薄的声线在空气中荡开:
“贺沉舟,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当初,是你对不起我。”
4
贺沉舟刚爱上姜依的时候。
他把她养在了我们的别墅里,百般宠爱。每个深夜,我都能听见,曾经悉心布置的婚房里。
贺沉舟嗓音沙哑,情欲翻涌:
“乖,宝贝,你简直要了我的命。”
无法再忍受分毫,我收拾好一切搬了出去,原以为可以有片刻清静。
贺沉舟却带着人,闯进了我的家门。
甚至来不及反应,男人已经掐着我的脖子,大力将我死死按在了墙角。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宋声声,你太恶毒了,我不过是爱上了姜依,你就要派人害死她吗?”
“如果不是我,她就被玷污了!”
愣在原地,我嘶哑着嗓音想要解释,却被男人扯着头发,将布塞进了口中。
他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就已经判了我的罪。
被绳子绑住手脚时,我害怕得颤抖。
却发不出分毫声音。
泪水划过眼角,我惊惧地望着贺沉舟,最终只得到男人冰冷的一声嗤笑。
下一刻,铁锤狠狠砸上我的指骨。
锥心刺骨地痛。
意识渐渐模糊前,我看见贺沉舟居高临下望着我,神色间有微不可察的复杂。
转瞬又转为不耐和厌恶。
“敢动依依,这是你对她的赎罪。”
贺沉舟太恨我,也太了解我。
从六岁到二十六岁,我学了二十年钢琴,音乐对我来说,是人生的不可或缺。
所以为了惩罚,他硬生生废掉了我的双手。
我弹钢琴的手。
而种种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他在和我的婚姻中,对于另一个女人的爱意。
那一刻,我对于贺沉舟的所有爱。
消磨殆尽。
只剩下无尽的恨意。
5
从回忆中抽身,我抬起头。
却对上了贺沉舟阴沉得能滴水的目光。
“你要离婚,准备和爷爷怎么说?他年纪大了,你要把他气死吗?”
无视他的道德绑架,我笑得坦然。
“贺沉舟,这门婚约本来就是个错误,如今我不想再继续这个错误了,你应该高兴。”
“至于爷爷,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且同意了。”
顿了顿,我以为他是在担心财产分配,有些恍然大悟,立刻贴心地补充:
“股份问题的话,我可以都不要。只要离婚,要求随便你提。”
话落的瞬间,贺沉舟眯起眼,脸庞染上怒意,他像是怒极反笑。
“好啊,宋声声,你为了那个野男人。”
“什么都可以放弃是吧?”
猝不及防间,男人修长的指节忽然扣住我的后颈,不顾我的挣扎,狠狠吻了上来。
直到空气中蔓延开血腥味,他才放开。
语调强势而冷厉:
“如果你是借此想让我收心,只爱你一个。”
“那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以后会和姜依拉开距离,至于离婚的事,不准再提。”
车窗忽然在这一刻被敲响。
姜依不知何时站在了车边,脸色苍白,满眼泪水,颤抖着质问:
“沉舟,你在说什么……”
“和我拉开距离,你不要我了吗?”
6
心头涌上浓重的不耐烦。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无数次,每当贺沉舟对我的态度有所缓和时,姜依就会出现。
有时是生病,有时是受伤。
短短一句话,就能勾得他魂不守舍。
冷冷甩开贺沉舟的手,我偏过头,推开车门就走,想尽快摆脱这场闹剧。
只是才走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
贺沉舟的力道很大,眼底是浓重的阴沉。
“宋声声,你要去哪儿?”
我不耐烦地想甩开他,却挣脱不得,只能被迫站在原地,指了指一侧的姜依。
女人楚楚可怜站在马路边,摇摇欲坠。
“贺沉舟,你不去救她,她很有可能会被车撞死。这样你舍得吗?”
“而且,我的男朋友要来接我了。”
话一出口,贺沉舟犹豫的神色瞬间变冷。
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更大了一些,脸庞浮现烦躁和怒火,闻言勾唇冷笑:
“我不是说过会和姜依保持距离了吗,你还在闹什么?随意编了个男朋友出来。”
“你是想让我吃醋吗?”
还没来得及发火,腰间忽然伸出一只手。
猝不及防间,我被人抱进了怀中,少年贴着我的耳畔,有种隐秘的委屈。
“姐姐,我等你等了好久都不来。”
“原来是被前夫缠住了。”
江也来了。
贺沉舟愣在原地,不敢置信般盯着江也的脸,半晌又将目光转向我。
他的语调居然有细微的颤抖。
“你居然……真的在外面养了人?”
“你敢爱上别人?”
木质香涌入鼻尖,江也的怀抱很温暖,他轻柔地在我唇边一吻,才挑眉回答:
“贺先生,你搞错了,我和姐姐是真爱。”
“你,才是被抛弃的那个哦。”
话音未落,贺沉舟已经一拳挥了过来。
江也嗤笑了一声,同样不甘示弱地迎上前。
二人扭打成一团。
7
警局里,贺沉舟的脸色很难看。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为女人打架。
姜依站在一侧,心疼地看着他的伤口,想要上药,却被男人淡淡推开。
贺沉舟盯着我,别扭般开口:
“宋声声,我受伤了,你不管吗?”
衣袖被轻轻一扯,我垂眸,正好对上江也微红的眼眶,他的眼睫颤了颤。
“姐姐,我也疼。”
我一下子慌了神,拉起他的指尖仔细察看了一番,确认无虞后才放下心。
一转头,却对上了贺沉舟眼底的痛色。
心底忽然闪过一丝快意。
在贺沉舟身边多年,姜依之前,他换了很多女人,每个都是一等一的小白花。
简而言之,茶艺了得。
只是从前都是我吃亏,而贺沉舟享受着其间的乐趣,如今他碰上了江也。
才会知道,我当初是什么滋味。
贺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不敢再看般,忽然偏开了视线,拉起姜依就走。
从身前路过时,他的脚步微顿。
“宋声声,我不会离婚的。”
“我和你都没有选择,只能处理好一切。”
我缓缓攥紧了指尖。
我明白贺沉舟的意思,贺家和宋家的联姻,虽然建立在青梅竹马的关系之上,但本质上仍旧是商业联姻。
当一段感情里掺杂了数不清的利益和算计。
想要离婚,就没那么简单了。
在掌心的刺痛变得尖锐前,一双修长冷白的手覆了上来。
江也的眼眸很黑,眼角的泪痣有些勾人。
“我知道离婚的事情很难,但是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姐姐,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你答应过我的。”
8
我确实答应过江也。
刚遇见他时,是我最落魄的时候。
贺沉舟为了姜依,把我一个人丢在荒凉的山路上,偏偏我当时又胃病发作。
痛楚袭来,我脱力般蹲在了地上。
意识渐渐模糊间,我想,干脆死在这里也不错,起码空气清新又安静。
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把我打横抱起,送去了最近的医疗点。
醒来后的第一个瞬间,就看见少年领口微敞,露出白皙而精致的锁骨。
他半支着脸,朝我笑得散漫。
“姐姐,你在路上晕倒了,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
我怔愣地看了他片刻,才后知后觉道谢。
江也走后,我打开手机,却看见了姜依发来的一段视频,几乎让我瞬间落下泪来。
视频里,贺沉舟死死扣住女人的腰,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去,衣衫凌乱。
男人的嗓音喑哑,情欲翻涌:
“宝贝,别提那个女人,太扫兴了。”
那个女人。
结婚五年,这是贺沉舟给我的称呼。
心脏早就渐渐麻木,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天台的边缘,脚下是深渊。
闭上眼的瞬间,我被拉入一个怀抱。
温暖的,干净的,带着冷冽的木质香气。
江也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把我圈在怀里,呼吸微喘,嗓音清澈温和。
“姐姐,我理解你做这个决定的痛楚。但是别人的错误,没必要拿来惩罚自己。”
“有话可以对我说,我愿意听。”
“你愿意说吗?”
那一刻我突然想。
江也,大抵是上天给我的救赎。
9
我和贺沉舟的事闹上了家族会议。
森严华贵的大厅内,周遭坐满了长辈,每个人都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明明出轨的是贺沉舟。
却仿佛,是我做错了什么一般。
贺家势大,是宋家远远比不上的,但即便如此,父亲还是竭力挺直了腰板。
他用拐杖撑着地,声声泣血地为我辩解:
“我的女儿这么多年在贺家,到处为贺沉舟处理烂摊子,却没有得到过丝毫尊重。现在她好不容易想通了,我一定支持她。”
“声声既然要离婚,就没人可以阻止!”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当初我铁了心要嫁,父母亲都曾劝诫我。
他们说贺沉舟心思不定,对我又没有分毫爱意,我的日子会过得很苦。
我当时不信,总以为自己能感动他。
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深吸了一口气,我摁亮手机屏幕,里面的每一张图片,都是贺沉舟出轨的证据。
转头凝视着沉默的男人,我笑得讽刺。
“贺沉舟,这些照片你不陌生吧,里面的每一张,都是你不同的女人发给我的。”
“这五年里,我每天不仅要忍受你的羞辱,还要在每一个深夜,收到她们的示威,甚至第二天还要为你出面解释。”
“我不欠你们贺家,是你们欠我!”
茫然地望着我,贺沉舟苍白着脸,无力地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他忽然红了大半眼眶。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
“声声,都是我的错,不要离婚好不好?”
眼看着局面要向更混乱的方向发展,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来人满脸慌乱。
颤抖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贺家出事了!公司的股份忽然被人大量收购,贺先生出轨的照片爆上热搜。”
“到处都是抵制者!”
10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
贺家乱成一团,没人再关注这场离婚闹剧,都忙着去公司稳定局面。
无视贺沉舟的挽留,我立刻回了公寓。
不出所料,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全是等着挖新闻的记者。
有人把话筒递到我的嘴边:
“宋声声,你知道自己的丈夫出轨吗?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是表面夫妻吗?”
“贺沉舟不爱你,你为什么还死缠着他?”
我僵在原地,寸步难行。
周遭的纷扰如潮水,汹涌荡进我的耳廓,带着恶意,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此刻,一双手拨开了人群。
来人桃花眼潋滟,偏偏神情阴沉发冷。
江也挡在我的身前,替我隔绝开一切的嘈杂,他轻柔握住了我的手腕,语气坚定:
“宋声声没有对不起贺家,她很好。”
“值得被任何人爱。”
说完,头也不回地牵着我,逆着人群前行,回了公寓,关上门将一切抛在脑后。
脚下一软,我沿着门板下滑,却被江也扶着腰捞起来,然后抱进怀里。
他用手覆上我的双眼,轻叹了一声:
“声声,想哭就哭出来吧。”
片刻的沉默。
在江也就要移开的前一秒,我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感受着少年陡然炽热的目光,我扬唇一笑:
“谁让你叫我声声的?”
“叫姐姐。”
11
我和江也在公寓躲了半个月。
起初他怕我伤心,处处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直到被我捧着脸偷亲好多次后。
江也的耳根发红,不敢直视我。
“姐姐,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而伤心。”
我无奈地摇头。
以前我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爱贺沉舟,为他伤心流泪,为他要死要活。
可现在再看,却只觉得当初的自己太傻了。
就如同被记者提问,以及看到网络上混乱的议论时,我已是心如止水。
为了放松心情,我拉着江也去看了电影。
全副武装地走出电影院后,我牵着少年的手,缓慢走在路灯昏黄的巷子里。
却在转角处,遇见了贺沉舟。
半月不见,他沧桑了许多,眼下有细微的倦色,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看见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在目光触及江也时,猛地停了脚步。
半晌,贺沉舟摁灭了烟。
“声声,我记得你不喜欢我抽烟,以前都有你管着我,现在我再也找不到……”
皱眉,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贺沉舟,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
“如果没有的话就请离开,不要打扰我和江也吃饭,你抽不抽烟和我无关。”
仿佛被踩到痛处,贺沉舟忽然抬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眯起眼,死死盯着江也,眼底满是浓重的痛恨和厌恶。
“声声,你被他骗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学生,而是江家的太子爷,江家一直觊觎贺家的项目,他伪装了一切接近你,一定别有所图。”
“这次贺家的事,也是他搞的鬼!”
顿了顿,贺沉舟朝我伸出手,眼底情绪翻涌,半是诱哄半是哀求:
“声声,离开他好不好?”
“回到我的身边来。”
12
沉默地望着贺沉舟,我忽然勾唇。
任由江也亲昵地拥住我。
“贺沉舟,你错了。江也的身份,我其实早就知道,包括贺家的事,我也参与其中。”
迎着贺沉舟不敢置信的目光,我的笑意更深。
“怎么样,被背叛的滋味,如何?”
宋家养了我多年,到底让我有了些警惕。
当初在天台被江也救下后,我第一时间就派人调查了他的身份,然后把资料甩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目的,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出乎意料,少年的笑意依旧漫不经心。
他懒散般把玩着指节,望着我的眼睛很亮,清润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溢出:
“姐姐,你先别这么紧张。”
“我是代表江家,来和你谈一项合作的。一项对你对我,都很有利的合作。”
“事成之后,你摆脱渣男,江家更上一层楼,多么完美的互利计划,你考虑一下。”
即使我沉默,江也也没有催着我回答。
他就这样靠着椅背,身姿挺拔如雨后雪松。
其实我没有什么选择的,江也的提议对我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摆脱贺家,报复贺沉舟的好机会。
所以我答应了江也。
他借由我提供的照片,在合适的时机造成舆论危机,从而收购贺家股份。
而我则利用江也的外貌,让贺沉舟也好好体会一把,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
凝视着贺沉舟苍白的脸色,我心里满是快意。
贺沉舟,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这五年里受过的苦。
你也尝一尝。
13
离开贺沉舟,走到无人的小路时。
我主动放开了江也的手。
刚想抽离,他却忽然翻转手腕,不顾我的挣扎,与我紧紧十指相扣。
我僵在原地,不敢抬头看江也。
只能感觉到少年渐渐靠近,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畔,他的嗓音是勾人的低哑:
“姐姐,这是准备和我一刀两断了?”
“利用完就扔?”
如果说这段合作里,有什么是我没有预料到的,那就是江也对我的态度。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男朋友的角色里。
他会在每一个深夜,准时发来一句语调缠绵的“晚安”,和一首轻柔的歌曲。
也会在我生病卧床时,彻夜守在我的床边,喂我吃药,亲手为我熬粥。
就仿佛,在弥补贺沉舟对我的缺失。
有一次我没忍住,抿唇推开江也的怀抱。
“江也,我们之间只是演戏,你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的,对你来说不值得。”
刹那的寂静。
抬头的瞬间,我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
江也单手把我圈在怀里,距离近得危险,他的眼底弥漫开漆黑的笑意。
“姐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和你合作,一部分是为了江家,另一部分……”
“单纯,是为了你这个人。”
脸庞染上热意,我猛地从回忆里抽身。
不论江也对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是我应该去奢求的,我和他。
不过是相互利用,各有算计的关系而已。
宋声声,你不应该有所希望的。
深吸了一口气,我避开眼前炽热灼人的视线,猛地推开了身前的江也。
夜色如水,新月摇晃。
而我听见了自己沙哑滞涩的嗓音:
“到此为止了,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再见吧,江也。”
14
我彻底将江也从我的生活剔除了出去。
与此同时,贺家的情况也每况愈下。
股份被大量收购,无数网友在贺沉舟的账号底下辱骂,消费者更是抵制产品。
江家趁此机会,大量购入股权。
这期间,贺沉舟来找过我很多次,他守在我的公寓楼下,任由雨水淋湿发梢。
看见我的那刻,他的眼底一亮。
不顾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递过笔记本。
“声声,我重新看了你以前的笔记本,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究竟有多爱我。”
“是我的错,把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弄丢了。”
我垂下眼,没有回答。
少年时,这本笔记本是我内心情愫的寄托,那些未曾言明,不敢说出来的话。
都被我一笔一画,亲手写下。
泛黄纸张的扉页,有我虔诚许下的愿望——
贺沉舟和宋声声,此生不换。
那时年少,我看完大热的电视剧,不满意于男女主分离的结局,哭得声嘶力竭。
是贺沉舟摸了摸我的头顶,安慰我:
“没关系,虽然男女主不在一起,但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呀,我听说,把愿望写在书的第一页,就一定会实现!”
如他所言,我写下了愿望。
只是如今誓言犹在,往事经年,无论是人又或是心境,都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冷眼望过去,我微微扬手。
陈旧的笔记本落地,瞬间被雨水浸透。
贺沉舟一愣,下一刻疯了般跪在地上,不顾肮脏,将笔记本抱在了怀中。
脸庞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他红了眼眶。
沙哑的声音苦苦哀求:
“声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五年里我不该忽视你,被别人欺骗的。”
“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心底没有一丝波澜,我居高临下凝视着他,半晌才扯开唇,嗤笑了一声:
“不好,你记住了。”
“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15
为了躲避贺沉舟的纠缠。
我启程去了国外,在旅游中找清静。
在黄昏看海,在清晨入林,我遇见了很多人,也接收到了很多善意。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世间如此丰富多彩,何必拘泥于区区小爱。
再回国时,朋友却告诉了我一则消息,有关于贺沉舟,和很久不见的姜依。
我在国外的这段日子里,贺家情况很不好。
而贺沉舟又浑浑噩噩,全然不顾贺家的生意,只知道每日在房间里喝酒。
日子一长,姜依急了。
她确实爱贺沉舟,但这份爱意并不纯粹,掺杂了许多利益和金钱的因素。
贺沉舟于她而言,不仅仅只是爱人。
更是贺家的继承人,也是权势的代表者。
如此,姜依自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贺家走向没落,自己贺太太的位置消逝。
巧合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姜依欣喜若狂,当天就去找了贺沉舟,希望能用这个孩子激励他振作。
却没想到,贺沉舟听后居然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勃然大怒,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了地上。
姜依的腹部撞到了满地酒瓶,疼痛间。
她最终流产了。
大约是心灰意冷,醒来后第一件事,姜依就以杀人未遂的名义起诉了贺沉舟。
坐在咖啡店里,很凑巧,电视机里正在播放警察逮捕贺沉舟时的场景。
满室狼藉,男人一身颓废。
却在被捕的那刻,忽然抬头,眼眶发红地盯着镜头,不顾一切地喃喃低语:
“声声,我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你看,我是爱你的。”
看了片刻,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抬手关了电视,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缓慢,却无比平静地开口:
“别说爱我了,贺沉舟。”
“你的爱,让我觉得恶心又丢人。”
16
我还是去见了贺沉舟一面。
带着离婚协议书。
坐在玻璃窗前,我忽然有些认不出贺沉舟了,没了昂贵的西服和精心打理的发型。
他如今,普通得有些不像话。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把协议递过去,偏过视线没看他,只轻声开口:
“签一下协议吧,好聚好散。”
男人漆黑的眸盯着我,久久都没有动作。
“如果我不签呢,只要我不签,你就永远也不能和那个小白脸江也在一起……”
怒火涌上来,我猛地打断他:
“贺沉舟,你能不能要点脸,结婚的这五年里,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
“你每一次出轨,都是我替你处理一切,圈子里怎么评价我?他们都说我不知廉耻,你不是不知道,可你有为我说过半句话吗?”
“没有,你只会在外人面前羞辱我。既然如此,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房间安静了一瞬。
贺沉舟低着头,我每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哀求我:
“求求你,别说了声声。”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他伸手捂住了脸庞,指缝间溢出呜咽。
“我不明白,明明你那么爱我,我曾经也那么爱你,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当初听见你要嫁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只是拉不下面子,觉得自己被束缚了,才故意对你冷漠。”
“每一次找别的女人,我其实都想着你,我希望你能吃醋,能朝我撒娇,证明你还像以前一样爱我。”
“可是时间长了,好像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是爱你的。”
我木然地愣在原地。
贺沉舟的话,几乎让我忍不住想冷笑了。
我想过无数个走到今日的理由,却唯独没想过,贺沉舟居然爱我这件事。
结婚的这五年里。
每一个难捱的深夜,我坐在窗前,守着永远不会亮起的电话,默然无声地流泪。
我只能安慰自己,贺沉舟不爱我,这段婚姻是我强求来的,我应该觉得满足。
可原来,他居然是爱我的。
喉间溢出沙哑的笑声,我笑到几乎直不起腰,直到探视时间就要结束。
我才擦干泪水,讥讽地望过去。
“贺沉舟,你错了,你根本不爱我。”
“你为了自己不知所谓的自尊心,把痛苦加诸我的身上,却独自享受欢愉。”
“你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出轨和变心找了借口,但实际上,不过是你想变心而已,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爱我,可是你知道吗,爱意和咳嗽一样, 是从来都掩饰不住的。你可以在行为上假装不爱我, 却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神。”
“但这些年里, 我从来没在你的眼里感受过爱意。所以贺沉舟,别自欺欺人了。”
“感受不到的爱,不是爱。”
“别为你自己的低劣和恶心找借口了。”
冷冷抽回离婚协议书,我没再分给他半个眼神。
转身走向门口, 我毫不停留。
“贺沉舟, 接下来的日子里。”
“你就在牢里, 痛苦地忏悔到死吧。”
17
疲惫地坐上车。
正准备闭目养神片刻, 身后忽然响起清润的声线, 低低荡进我的耳廓。
莫名勾得人心底发痒。
“姐姐离婚成功, 是不是就能看看我了?”
我僵在原地没有动作。
耳边适时传来一声轻笑,江也坐在后座,修长的指节扣住我的下巴, 迫使我直视他。
指尖的温度微凉,我的耳后热意升腾。
却看见江也唇边的笑意。
“姐姐, 我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这次出去,可能要四年才能回来。”
“怎么办啊,你要挽留我吗?”
一字一句,是刻意压低的蛊惑意味。
我自然是能听懂江也话里的意思的,也看懂了他眼底的期待,只是却依旧。
在此刻忽然沉默了下来。
于是江也的笑意一点点消散, 到最后,他眯起了潋滟的桃花眼, 有些咬牙切齿:
“怎么, 难不成姐姐就这么讨厌我。”
“连挽留都不愿意?”
长久的对峙后, 江也眼底的光一点点变暗, 最后他自嘲般一笑,转身下车。
少年的身影清瘦挺拔, 在暮色中拉长。
慢慢离我远去。
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冲动, 甚至来不及反应,我已经追下了车,朝着前方奔去。
鼻尖撞上江也后背的那刻,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反而是冷冽的檀木香。
我抬头, 对上少年满是笑意的眼。
如雾在山林, 清冽惑人。
小路的一端是一片昏黄,另一端是灯火通明的夜, 细碎的低语淡进空中:
“姐姐想说什么, 不要害羞呀。”
“两年,我只等你两年。”
“啊, 只有两年啊,会不会太短了, 我可是要上四年学啊, 四年行不行?”
“诶诶诶别生气呀姐姐,那三年,三年也好呀!姐姐,你等等我!”
“姐姐, 姐姐!”
长风不歇,万物重明。
走过一路的曲折坎坷后,我们必然会遇见。
属于自己的微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