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眉娘
第 9 节 眉娘
裴砚纳了个貌美女妖。
她饿极时,裴砚便将我捆了。
“眉娘,只吸你一点血,你不会怎么样。但她要是不吸,她会变丑。”
我学他,纳了个俊美伶官。
伶官极会伺候人。一夜销魂,动静不小。
次日,新房门口的长阶上赫然印着一摊血渍。
听说裴砚在那处,坐了整整一夜。
1
我和裴砚的洞房花烛夜,下了好大的雪。
喝交杯酒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我原以为他是因为终于得偿所愿所致。
毕竟,我和他相濡相伴十年。走到今日,十分不易。
我们不仅是彼此的心上人,更是亲人。
可没想到,他在替我解开盘扣后,揽着我向鸳鸯被上倒去时,却叫了一声:“小幺。”
那一声,缱绻缠绵,情动难抑。
我却瞬间如坠冰窟。
因为,小幺不是我。
2
小幺是他三天前带回来的一个青楼女子。
她爱穿一身大红色斗篷,剪着齐刘海,看起来像是一朵出尘绝的红莲。
我推开裴砚。
红烛跳跃,染红了我的眼眶。
我不明白,他是何时变的心。
今天府中红烛高照,窗外下着好大的雪,片片飞舞的影子落在窗棂上。
一个穿着斗篷的人影站在雪地里。
声音哽咽破碎,似是有无尽委屈:“裴砚,我饿了。”
裴砚失魂落魄地看了我一眼,连鞋都忘了穿,便冲向门外。
风雪从大开的房门灌进来,一支红烛跳了跳,灭了。
同时灌进来的还有裴砚担忧的呼唤:
“小幺!小幺!”
他吩咐着:“快去熬姜汤!”
很快,他抱着晕倒的小幺,一身寒意进了新房。
连问也未问过我,便将她放在了我们的新床上。
她的脚小巧如莲,未穿鞋袜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冻得通红。
裴砚将其握在手中,不断揉搓。
还嫌暖得不够,干脆撩起衣物,将它们塞入自己怀中。
小幺这才幽幽地睁开眼,看向我,可怜兮兮地说:
“裴砚,我饿了。”
我知道,她这是要对我下杀手了。
3
因为就在方才,我亲眼看见她吸干我最亲近的丫鬟小莲的精气。
当时我藏在假山后,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小莲倒了下去。
形容枯槁如干尸,脖颈边有四个深深的血洞。
泪蒙了眼眶。
我的顶顶爱干净的小莲,顶顶爱漂亮的小莲,却那样难看地倒在了稀泥和雪水之中。
她前几日还学了新的菜式,献宝似的端给我:
“只要小姐想的,小莲必定办到。瞧,找醉春风大厨现学的!
“小姐放心,有小莲在,包您一辈子吃不厌!”
她昨夜还抱着我哭了一回:
“小姐要变成姑爷的人了。小莲好舍不得……”
哭完,将她亲手缝制的香包挂在了我腰间:
“保小姐平安的,里面有小莲去万福寺求来的平安符。”
万福寺的平安符一符难求,得信徒登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磕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才能换取一枚。
当初我还和小莲她们几个说想要去求一枚来送给裴砚,后因医馆事务繁多分不开身而作罢。
我真恨啊!
心里眼里只有我的小莲,软软地倒下去时,我却只能捂着嘴流泪。
小幺撒了一把纸人,那些纸人便像是虫豸一般蚕食着小莲的尸体。
不出片刻,我的小莲便彻彻底底消失在一片茫茫大雪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幺收了纸人,回过头来看向我藏身的假山,嘴角慢慢向上,锁定猎物般阴恻恻一笑:
“眉娘,我看见你了哦。”
4
我终于明白小幺为什么当时不对我下手了。
她想要让裴砚亲手将我送到她面前。
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裴砚她饿了。
裴砚听懂了她的催促。
因此动作一僵,手自她脚上收回,紧紧握成拳。
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眉娘,去把小枫她们几个叫来!”
小幺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嘴角挂起一抹讥诮的笑:
“裴砚,我想要……”
她话还未说完,裴砚却突然厉喝一声:
“眉娘!还不快去?”
我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只不过,不是将她们叫过来,而是去看看她们有没有走。
方才小莲死后,我曾悄悄让小枫带着姐妹们逃。
她们跟了我十年,早已情同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和小莲一样。
打开后门时,我看见一个身穿血红斗篷的身影站在积雪的屋顶,静静地看着我。
一如三天前,裴砚将她带回府时,看我们的时候高高在上,就像是在看一只只轻易能被碾死的蝼蚁。
“快走!”我猛地推了一把小枫的后背。
跑!我们分头跑。
她们是那样的忠心耿耿,我未说明任何缘由,她们也会照做。
小幺嗤笑一声:“眉娘,想跑?”
我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是真正的小幺,还是她用纸片人变幻的分身。
我只知道,跑不掉了。
她盯上我了。
5
我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会一身医术外,再无长物。
又怎么会是妖女的对手?
可我不能像小莲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后门口,更不能让小枫她们死在她手中,被她的纸人连骨头都啃噬干净。
我发了疯般往外跑,朝着小枫她们相反的方向跑。
她飘飘然飘在一群纸片人之上,惬意地轻笑着。
像是猫抓老鼠一般。
明明跑的方向是府外,可是不知为何,跑着跑着,我竟回到了新房门口。
房内,裴砚不知何时躺在了小幺的身边。
他紧紧地搂着她。
小幺媚眼如丝地望向我,挑了挑眉。
是那样得意。
“眉娘,你看看,这就是你相信的男人呢……”
另一个她落在我身后,摩挲着我的脖颈。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瞬,我的颈侧将会留下四个牙洞。
我的鲜血,我的精气,将会同时被她吸干。
6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
裴砚一向端方克制,和我在一起的这十年里,他有好多次情不自禁。
可每一回,他最多也就只是握住我的手:
“眉娘,我做梦都想快点和你成亲。”
他是那个我被追杀时,会豁出性命为我挡剑的裴砚。
是惯我宠我,放弃自己的一切,带着我在小岛上隐居的裴砚。
更是为了顾及我的名节,克制自己从不逾举的裴砚。
绝不是三天就能被美色所惑之人!
“裴砚……”
我想问问他,他是不是受了妖物的蛊惑才会如此反常。
我想让他回头看看,我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幺”!
然而,一双手卡在了我脖子上。
喉咙里尖锐的疼痛让我几欲晕厥。
我说不出话来了,裴砚。
嘴里一股腥甜涌上。
突然间就想起几年前我曾学着下厨,将手割破了一道小口子,流了一点血。
裴砚蹙着眉,心疼地一边替我包扎一边说不许我再进厨房。
泪倏地滚落。
我默默地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喉咙更疼了。
我再也不能撒着娇说:“好疼啊,裴砚。”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喜欢的那个人躺在我们的新床上,抱着的却是杀死我的小莲的凶手。
凶手捂着脸颊,比我会撒娇多了:“裴砚,我饿了,好饿好饿。”
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是凶兽盯着它逃脱不得的盘中餐。
7
“我喜欢眉娘。想要眉娘。”
小幺说话时,我身后的那个“小幺”瞬间消失不见。
裴砚修长的手指攥紧了大红色衾被,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慢慢转过头来,发现我在,连忙起身:“眉娘……”
一身喜服还在身上,只是前襟松开了些。
“小幺她冻僵了,我帮她暖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下意识解释道。
话出口才似回过神来般,蹙眉道:
“叫你带的人呢?”
话音却是这十年都未有过的严厉。
“杵在这里简直碍眼!滚!”
小幺看透了裴砚,眉眼弯弯:“既然裴砚想要多留她几日,那便等到我们洞房后,拿她当祭品吧。”
8
现成的摆设布置,不过是换个新娘罢了。
小幺着急和裴砚成亲。裴砚便接连两日做了两次新郎。
岛上有人艳羡他的福气,有人则一声轻嗤,十分不屑。
裴砚和小幺成亲的这天晚上,我被关在房里。
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无数次让我害怕的梦魇。
杀手的长剑刺向我心口,一把弯刀呼啸而来。
下一瞬,裴砚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的胸前被戳出了一个大窟窿,剑尖上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
像是氤氲的梅。
“眉娘,快逃!”
他的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不——”
我在惶惶不安中醒来,浑身是汗。
这个梦,我做了不知多少回了。
每次,我惊叫时,裴砚都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握住我的手。
将瑟瑟发抖的我揽入他的怀中,陪着我挨过那令人惊恐的黑夜。
然而,今晚他不会来。
数九寒天的夜里,炭火被撤走。
我即便裹着被子也冻得瑟瑟发抖,在濒临窒息的恐惧中泪流满面。
今晚,是裴砚和小幺的洞房花烛夜。
他,不会来了。
9
我缩在床角。
满月的清辉中,院中喜庆的红灯笼映照下,窗棂上印上一道身影。
他抬手,迟疑了许久后,终是没有推门进来。
“眉娘?又做噩梦了吗?”
他的声音是那样小。
不知是怕被我听见,还是怕被他的新娘听见。
我捂着嘴,任泪珠从手背滚落,也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手搭在窗棂边,似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沉默了片刻,走了。
踩着积雪的声音咯吱,咯吱。
一如当年我背着浑身是血的他,无助又害怕地走在陌生的小巷,踩得积雪吱嘎作响。
那时,我想:
这辈子,裴砚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愿用一切来交换,只要让他活下去。
许是上天听见了我的祈求,真让他活了下来。
我和他在这岛上过了十年的快活日子。
他建房我采花。
他钓鱼我玩水。
偶尔,我会将采来的花插在他发间,他每每拿下后只是淡淡瞥一眼我。
从不责怪。
十五岁及笄后,我常常问他:
“裴砚,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好吗?”
他总是宠溺地揉揉我的发顶,柔声又无奈道:
“真是孩子气。”
“你若不愿,便将我许配给别人吧!”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声音破碎:
“眉娘长大了,想嫁人了?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其实除了裴砚,我谁都不想嫁。
那时,我只是喜欢试探他,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
裴砚喜欢我,傻子都看得出来。
10
二十五岁的冬日,他突然很高兴地说海寇被驱逐出境,沿海内陆安定了。
那晚,他攥着我的手,在雪地里小心翼翼亲吻了我的额头:
“眉娘,我们成亲吧。”
转眼间,我就变成了个老姑娘,而他,变成了个老少年。
他用了好长时间筹备婚礼。
亲自下海捞最好的珍珠。
亲手在灯下缝喜服。
亲手打造迎亲的船只……
大约是上天见我太幸福了,要让我兑现当初的祈求。
所以,小幺来了,拿走了原该属于我的幸福。
他们成亲的次日,小幺将我放了出来。
裴砚见到我的时候,竟有几分讶异。
“夫君,你要是再想维护她,我可是要翻脸的哦。”
小幺说着,伸手成爪。
我便像是被什么吸中一样,顷刻间便跌入她的掌心。
她冰凉的手捏着我的脖子,血红的唇贴在了我脖子上。
就在耳侧感受到她的鼻息,颈侧肌肤传来被牙尖刺破的疼痛感时,
门口传来一声低沉又魅惑的男声:
“妻主,今晚就要人家服侍吗?”
11
回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穿青衣的男人长身玉立在台阶下。
男人容貌昳丽,姿态风流,俊美得雌雄难辨。
他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小幺:
“小幺,好久不见?”
小幺神色间像是极为忌惮他,扣在我喉头的手不自觉松了。
“天玄,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天玄却视她如无物,径直走到我身边,极为自然地揽向我腰间:
“妻主何时迎我进门?”
他浅笑着看向裴砚,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眸中暗藏锋芒。
裴砚却眉睫微垂,并不看他,默默凝视着天玄放在我腰间的那只手。
面上透着克制的冷淡和疏离。
我笑笑,喉咙疼痛,声音嘶哑:“一和离,便能迎公子过门。”
说罢,将昨夜写好的和离书递给了裴砚。
裴砚神色微动,将和离书攥成一团,凄然看向我:
“眉娘,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让人费解。
不过,我并不想深究。
毕竟,他的确负了我。
他带回来的小幺,也的确,杀死了我的小莲。
12
为了和裴砚抗衡,当晚,我便将天玄八抬大轿迎进了府。
这座宅子是十年前我和裴砚一起设计并请人建造的,理应有我一半。
邻居们纷纷前来观看。
我们四人离经叛道的行为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那又如何?
我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天玄喝交杯酒时,比裴砚专注多了。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仿佛我就是他的全部。
喝罢交杯酒,他替我卸去发间头饰,走到梳妆台前时不由得疑惑地拿起了铜镜。
只见那铜镜用一块靛蓝色棉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很快,他便发现房间里所有能反光的物什都被包了起来。
“你早上怎么梳洗?”他问。
算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因为裴砚不让。
似乎,我也好久没有靠近平静无波的水面了……
我望向他,恍然如在梦中一般。
只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一种不真实的氤氲感。
好在天玄并未深究,放下镜子走到我身边,牵着我朝床边而去。
“妻主不要害怕,让天玄好好服侍您。”
13
烈酒让我头晕目眩。
我捏了捏眉心,却见天玄已经只剩下一身中衣。
敞开的衣襟中可以窥见他胸口有道伤疤。
我皱了皱眉,疑惑地扯开他衣襟。
却见那道伤疤和裴砚的一模一样!
那疤是十年前,裴砚为了救我留下的。
当年,杀手的长剑刺向我心口时,是裴砚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的胸前被戳出了一个大窟窿,他的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却不忘护着我,说:
“眉娘,快逃!”
我拔腿就跑,而他却苦苦支撑着,阻挡着他们继续追杀。
当我跑了一段发现无人来追后,偷偷回到行刺之地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杀手们的尸体。
裴砚奄奄一息,眼神却很清明:“不是说了,快逃?”
我没有说话,默默撕下自己裙角,简单为他处理了伤口。
身上没有止血药,我只得背着他去寻深夜还未打烊的药铺。
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压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我用尽平生所学,险险从阎王爷手下抢回他一条命。
他的伤好后,便留下一道小指长短的伤疤。
和现在天玄胸口的形状、位置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天玄敢将我的手拉过来,放在那块伤疤上:“摸摸。”
温热的肌肤下是有力的心跳。
我的指尖倏地发麻。
他却趁机熄了红烛,放下床幔,缱绻又多情地叫了一声:
“眉娘,我的挚爱……”
14
我醒来时听见裴砚和天玄在争执。
他们的声色是如此之像,若不是我在房中偷看,甚至分不出哪句话是谁说的。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她离开!”
裴砚揪着天玄的前襟。
细看之下,我这才发现,他俩长得竟也有七八分相似!
“裴砚,你觉得她会那么轻易离开?
“你的小幺要吃了她,她有害怕得逃走吗?
“你和小幺成了亲,伤她的心,她有动半分离开的念头吗?”
闻言,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裴砚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颓然地蹲在地上,肩膀耸动着:
“要怎么,才肯走……要怎么才肯逃啊,眉娘!”
许久之后,他拽着天玄的裤脚,红着眼眶,像是一条无助的小狗:
“帮帮我,天玄。帮帮我。”
天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淡漠地说了声:
“好。”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天玄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修士。
明明他和裴砚先前并不认识,现在看来却好像是熟识一般。
许是发现了我在偷看,天玄蓦然间回头,望向窗户。
我匆忙关窗,却发现窗框上滚落一截手指长短的半玉化的小竹筒。
捡起来细看,见竹筒中间有细纹。
这是我和裴砚互留口信的方式。
以往我喜欢睡懒觉,起床时裴砚早已经出了门。
每回总要问小莲小枫他去了哪儿。
我曾向他抱怨,为什么他不能亲自和我说。
后来他就发明了用竹筒塞纸条的方式。
我便常常能在纸条上的文字里寻得些惊喜和甜蜜:
“眉娘今日要乖乖的,回来带你最爱吃的栗子糕。”
“方才偷看你的睡颜,好想赖在你身边。真不想出海。”
“今日去打捞珍珠,给我们眉娘做凤冠。”
……
因此,我常常摩挲这支小竹筒,竟将它盘得半玉化了。
现下,它是怎么会出现在我窗口的?
我皱了皱眉,想起前日裴砚和小幺的洞房夜,他曾因我做噩梦而在窗外站了好长时间。
兴许是那个时候放的吧?
我打开竹筒,在天玄的脚步声中展开纸条。
却见上面是裴砚遒劲有力的字体,赫然写着:
“眉娘,快逃!!”
15
天玄站在门口:“眉娘,你醒了?”
我攥紧了纸条,走过去,在踏出门槛时看见门口的长阶上有一块血迹。
“昨晚裴砚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天玄说。
我怅然地应了一声:“一夜啊……”
在这积雪的深夜里,他应该很冷吧。
就像那天晚上的我。
心被冻得连呼吸都艰难。
其实,昨晚我和天玄并没有发生什么。
他是我为了替小莲报仇花高价雇来的修士。
昨天进门前,他之所以叫我妻主,是看裴砚和小幺如此欺辱我,故意那样叫的。
而我,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则将计就计,和他演了一出纳伶官的好戏。
可谁知,这个假伶官做起戏来竟如此有模有样。
熄了灯后,他全程压着嗓子说了一箩筐的骚话,时不时自顾自哼哼几声。
让我怀疑他不是清心寡欲的修士,而是个本事了得的真伶官!
我假成亲原只想出一口恶气,没想到裴砚竟会吐血。
一时间竟怔忡不已。
这几天裴砚属实反常。
突然间变了心,突然间成了亲,可又像是有难言之隐。
莫非是他和小幺做了什么交易?
16
不管怎样,小幺都不能留。
我要报仇!
晚上,我将小幺约了出来。
她觊觎我的鲜血已久,轻易就上了钩。
当她来到后花园,踏入天玄布的阵眼时,突然狂风大作!
漫天卷地的雪沫子中,她的红色斗篷猎猎欲飞,声音张狂嚣张:
“眉娘,你以为请了帮手就能困得住我吗?”
一张红色大网朝她压将下来。
她不挣不扎,反而大笑:
“听!你们听!我的人马来了!!”
院墙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她的人为什么这样多?
天玄和她缠斗起来,裴砚趁势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眉娘,快逃!!”
然而,我们逃不掉了。
院墙上、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海寇!
一群黑衣人站在了小幺的身后。
天玄渐渐不敌。
小幺轻松挣脱桎梏,纸人倏地朝天玄而去。
在天玄痛苦的嘶号声中,她轻飘飘落在了院墙上。
红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欲飞,额前齐刘海却诡异得纹丝不动。
她像第一天来府上的时候一样,右手捂着脸颊,看起来楚楚可怜:
“裴砚,十年了。逃了十年,你以为能逃出本公主的五指山?
“本公主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现在,杀了眉娘!交出玉玺,便可饶你一命!”
我还来不及细想话中真相。
一股银蓝色气浪突然击向小幺,天玄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喝:
“裴砚,带眉娘逃!”
那气浪……形似一条劈波斩浪的巨鲨。
和当年追杀我的凶手的招式,一模一样!
17
那个让我陷入无数次梦魇,在恐惧中哭泣着醒来的人。
竟然是天玄。
我来不及细想,便见海寇们拉满了弓。
箭尖所指,是我和裴砚。
“杀了她,你这辈子也拿不到玉玺!”裴砚怒叱。
“十年时间,你竟然还没到手。废物!”小幺愤怒不已。
原来裴砚也和天玄一样……
我惊恐又绝望地意识到,原来和我相濡相伴十年的人,被我当成亲人和心上人的人,他一开始就骗了我。
始乱才会终弃啊。
现在想来,十年前,我被杀手追杀时,他救下我,其实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吧?
这样的苦肉计,差点儿连命都搭进去。
叫哪个姑娘不感动呢?
只是裴砚思虑算计,恐怕从没料到我只是个替身,我手中的玉玺其实是个赝品吧?
它不过是当今天子为了保住真的玉玺,特意打造出来的。
而我,因为长得和他最疼爱的小公主有七八分相像,便“幸运地”成为了她的替身。
“幸运地”带着假玉玺出逃了。
我逃走之前,天子说:
“眉娘,你一定要藏得好好的。你一日不被找到,我华国就能多一日积蓄力量的时间。”
真玉玺是开启华族祖先陵墓机关的钥匙,据说其中除有大量珍宝外,还有难以计数的杀伤性武器。
足以对抗海寇侵犯。
在出逃前夕,我攥紧了装着假玉玺的布袋子,只有一个要求:
“求陛下,传端王觐见!”
那一晚,我终于如愿以偿将长剑刺穿端王的黑心。
那一晚,我终于替沈家四百八十一口人报了仇。
18
只是我没有想到,裴砚竟会如此有耐心。
为了拿到我手中玉玺,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年,虚与委蛇了十年!
十年来,他是那样沉得住气,从未向我问起过玉玺之事。
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十年前他为我挡剑。
十年后,他竟然还是选择了为我挡箭。
当海寇的漫天箭雨如飞蝗般击来时,他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
在巨鲨气浪推向小幺,海寇分神时,生生劈了条生路出来。
他带着我来到海边,想要开船离开,却见原本停满船只的港湾里,竟无一只船。
在海寇即将追来时,他一指丛林:“眉娘,我们分头跑!”
我跑进丛林时,回头见裴砚躲在了礁石后面。
那块礁石,是那样熟悉!
我的心如同被针密密匝匝地扎着,痛得几欲窒息。
脑袋里有尖锐的蜂鸣。
我眼睁睁看着海浪似是咆哮的战马,渐渐变得狂躁!
海寇们朝礁石的方向冲了过去。
我摇着头,泪珠滚落,却不能发出半声声响。
眼睁睁看着海浪吞噬了裴砚藏身的那块礁石。
我多想喊一声:
“裴砚,涨潮了,快逃啊。”
即将窒息的昏厥感袭来时,一个声音在我耳旁大叫着:
“姑爷!姑爷!您怎么样!”
19
我回过头,却见小枫担忧地看着我。
小枫?
我的小枫,你怎么还不走呢?
我下意识去抓她的手,想要带她离开这里。
却见她往后避开了我的触碰。
神色间全然没有当初的亲密,她指了指我的脚:
“姑爷,您的脚卡在礁石缝里了。
“小姐若是还在世,看到姑爷这样,一定会难过死的。”
我低下头去,看到那块礁石时,那些足以将我撕碎的痛苦回忆顷刻间像是潮水般将我裹挟、席卷,拉我沉入痛不欲生的海底。
我喘息着回过神来,却见哪里还有小幺,哪里还有天玄,哪里还有海寇。
原来,我不是眉娘。
原来,我是裴砚啊……
我的眉娘已经死了。
我的眉娘,已经死了。
死在礁石后,死在那场涨潮中。
死的时候,一手紧紧攥着那支半玉化的竹筒,一手攥着一只香包。
我知道,竹筒代表我,香包代表小莲。
她舍不得我们。
20
小枫视角
小姐和姑爷的婚礼前一天,岛上来了两帮人。
第一帮人要活捉小姐拿到玉玺。
第二帮人要射杀第一帮人的头目。
颇有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味。
小姐,就是那只蝉。
后来,蝉死了。
死在了她以为朝廷终于安定,终于可以没有忌惮地过日子的那一天。
死在她以为终于可以忘掉当年悲惨的回忆,迎来新生活的前一天。
死在了她要嫁给自己最爱的人的前一天……
姑爷疯了。
小姐的尸体找到后,他便开始有些疯疯癫癫。
有一天,他期期艾艾地对我说:“小枫,要是我不再爱眉娘,她应该会离我而去吧?”
他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半空中的一点,浮现出一丝希冀。
我忍着泪,点了点头。
那天,姑爷便将所有的镜子全数用靛蓝色的棉布包了起来。
那天,他命人布置了新房,买了红灯笼和喜烛,说要和小姐成亲。
我多想叫醒他——姑爷,小姐已经没了!
我惊骇地发现他一个人拜天地,一个人喝交杯酒。
不,或者说,他一个人扮演着自己和小姐两人的角色。
他是那样伤心绝望地叫着:“好疼啊,裴砚……”
语气和小姐难过时一模一样。
我捂住嘴,退到门外,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不一会儿,他却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后门口跑:
“小枫,快逃!”
打开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顶,脸色倏地变得极为难看。
他一把推在我背后:“逃!分头跑!”
我看着他飞快地在后院绕了两圈,最后绕回了新房门口。
他是那样害怕,仿佛身后有什么食人的妖魔般。
可是,似乎他失败了。
因为,第二日清晨时,他似是清醒似是迷惘地和我说:
“小枫,我就算带回来一位会吸人血的女妖,眉娘也不肯逃,怎么办啊?”
他是那样忧心忡忡。
我止不住地心酸。
姑爷他,即便是陷入了自己编织的梦境,想的也全都是怎样让小姐赶紧逃。
21
“小枫,若是有比我更好的人爱她,她应该会逃吧?”
他的眼中又一次点燃了摇摇欲坠的希冀之火。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初升的冬阳洒在厚厚的积雪上时,带来了一丝暖意,也带来了一个叫天玄的男人。
我眼睁睁地看着姑爷揽着身边的虚空:“妻主何时迎我进门?”
他浅笑着平视着对面,眼底是隐藏着的剑拔弩张。
一个人的,剑拔弩张。
我静静地看着他又一次拜了堂,看着他喝交杯酒时脉脉含情地看着对面的空荡荡。
看着他拉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道伤口,像是牵引什么般,将手指按在伤口上,喑哑道:“摸摸。”
看着他放下帷幔,缱绻又多情地叫了一声:
“眉娘,我的挚爱……”
我走出了房门,坐在门外的长阶上,捂着脸,肩膀耸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长阶上的雪早已融化,一摊血渍赫然留于其上。
那是姑爷吐的。
那天他将小姐的尸体带回来,将她放在新房内,自己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便有了这血迹。
姑爷他,就连幻想出一个值得小姐爱慕的男人,那男人也和他一模一样……
想来,他在幻想中也是舍不得别的男人带走她的吧。
22
可是,姑爷还是失败了。
在他的幻想中,小姐没有跟天玄离开。
姑爷认出我的时候,眼中的希冀越来越少,那一点点幽火似乎随时都能熄灭。
他说:“小枫,我可真傻。眉娘经历了那么多,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又怎么能让她逃呢?
“她们沈家,四百八十一口人命,一夜之间变成游魂。
“她当初拼了命也要进宫,是因为她心底的灭族之恨。
“端王和海寇勾结,看到他们,她该逃了……”
于是,姑爷便开始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在院子里逃跑、厮杀、中箭。
闹腾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日头逐渐西沉,他才躲在了假山后,大喊:“裴砚,涨潮了,快逃啊——”
假山后有几块礁石,是姑爷在将小姐安葬后去海边请人运回来的。
我看着他将脚伸进了礁石缝里。
看着他朝天空高高地,极大限度地伸手。
看着他因憋气而满脸涨红……
我知道,他是陷入了自己溺水的幻想中。
于是,我唤醒了他:
“姑爷,您的脚卡在礁石缝里了。
“小姐若是还在世,看到姑爷这样,一定会难过死的。”
23
姑爷眼中的光没了。
黑黢黢空洞洞的眼神,让我担忧。
我可真残忍。
他静静地坐在假山后,说起小姐生前的一切。
他说战乱让他没了爹娘,逃难到锦都时正下着大雪。
小姐见他冻得瑟瑟发抖,便将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还给了他一锭银子。
后来沈家被灭门,小姐和小莲因为贪吃晚归而侥幸逃过一劫。
是他带着她们回了破庙,将她们混入邋里邋遢的乞丐当中。
当时他跟了一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练功,便想着极力劝说小姐习武,这样便可以手刃仇人。
但一年后,小姐却混进了宫里。
“小枫,你知道吗?眉娘她一向都极有主见。她真的做到了,手刃了她的仇人——端王。”
我自然知道,像小姐那样坚韧的人,认定的目标又怎么会达不到呢。
若不是她,我只怕早就死在了那一场高烧中。
若不是她,我们只怕还在流浪。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仇人其实不是端王。而是……
“是一个小乞丐。”
原来当年那个小乞丐见马路中央掉了一只肉包子。他冲出去捡时,冲撞了端王的座驾。
端王一鞭子就往他身上抽去,却被人生生抓住了鞭尾。
抓鞭子的人一身妇人打扮,青衣素裙,目色冷冽:“端王宅心仁厚,想必不会和一个小乞丐计较。”
妇人正是小姐的娘亲——夫人。
太医院的医女。
只是,谁也没想到,只这一面,端王便将夫人惦记上了。
端王生性残暴,手段狠辣,得不到她便因爱生恨。
借着生病,求先帝让夫人出诊,却将“欲加害皇子”的罪名扣在了沈家的头上。
一年后,小姐进宫。
五年后,小姐凭一己之力洗清沈家罪名,坐实端王暴戾之名,为当今天子坐上龙椅添了一把东风。
天子上位后不出一月,端王被小姐手刃。
小姐带着玉玺出逃时,姑爷也成为了华国最顶尖的杀手。
而现在,姑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出意外,我接到了海寇的单子——找到玉玺,杀了带走玉玺的小公主。
“当时我真高兴。终于可以找机会接近她。带她走了。
“终于可以赎罪了。”
姑爷似哭似笑地指指自己胸膛:
“那个小乞丐是……我。要是当年我不去捡那个包子……”
24
姑爷没了活下去的意志。
他一心求死。
他甚至命人将花园里莲池的水抽干, 将礁石沉在了池底。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毕竟, 小姐死得那么绝望。
涨潮时,她的脚卡在礁石里拔不出来,硬生生地看着潮水像是万马奔腾般,山呼海啸而来。
而她的意中人,跑过来找她的时候, 正站在她头顶上方的悬崖上。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可她用力伸出的手却不能触及海面。
姑爷想要和小姐一模一样地死去,他想感受她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我又怎能如他所愿呢。
在他刚刚潜入湖底时, 我就叫人将他拽了上来。
“姑爷,你以为小姐的仇家只有你和端王吗?这些, 全都是当初在沈家烧杀抢夺的人!”
我将一张名单展开。
他看着那长长的一串名字怔愣不已。
“他们不死,小姐只怕死不瞑目。”
他的双眼果然出现了一丝神采, 那是仇恨的光。
我看着他转身进屋准备武器和盘缠,心道:锦都,我要回来了。
仇人们,我要回来了。
裴砚啊裴砚, 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你以为你隐瞒了, 我就不知道你曾是当今天子手中的一颗棋子吗?
当年, 你之所以冲出去捡那个包子,也是因为他的示意。
端王是他登上皇位最大的威胁, 他原本想让你成为端王手中的牺牲品来证明端王的残暴。
没想到却被医女救下……
后来,你之所以能和小姐相伴十年, 也是因为天子需要这十年。
不然, 海寇怎么会那么巧就在你们的成亲前晚登上小岛?
而朝廷的军队又怎会那么巧就黄雀在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裴砚, 以前你是天子杀人的剑。
往后, 你会是我复仇最利的刀。
杀害沈家四百八十一口和小姐的人,我会看着你一一砍下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心口!
一直, 刺向宝座上的他!
而后,我会让你下去向小姐赎罪。
最后,我再下去亲口和小姐说一声:“小姐, 您十年前说人间很美,但下辈子只想做清风, 飞过巍峨高山、飞过潺潺流水、飞过小桥人家……
“后来,您和姑爷相伴十年,您又说人间值得。
“您说若有来世, 愿和姑爷青梅竹马,平安喜乐一生,愿一家人平安安康。
“小姐啊, 您一辈子坚韧聪慧, 怎么临了在情这一字上犯了糊涂呢!
“您还是作清风吧。
“因为小枫想化成一片云,永远伴您左右。”
我要告诉她,我小莲一样在乎她, 甚至比小莲还要在乎她。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改名为“眉娘”。
而我知道。
“眉娘”意思是——自那日大火后,沈白芷没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