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凉州来菡
第 4 节 凉州来菡
凉州戍边的将士们都说,严校尉家的谢娘子厨艺一绝,她做的锅巴,干吃酥脆,将之泡放入热水中则是一碗美味咸粥,实乃行军打仗必备品!
我:“别,泡锅巴网购二十元四桶两个口味还能凑满减。”
他们说,谢娘子能将盐池滩羊片得薄如蝉翼,放入开水锅中烫之,并加调料、葱花等物,食后众军皆赞不绝口。
我:“就……你们上次还说喜欢厚切高钙羊肉卷来着,说吃着过瘾。”
1
府中下人早被母亲遣散了,因此今日是我与四妹到菜市口领取父亲和二位兄长的尸首。
我将板车的一端往自己这边倾斜,又低声安慰四妹道:“大姐夫私下差人帮父兄找了『缝皮匠』,将头身用针线缝了起来,权当全尸下葬。”
四妹小小的身子因用力而微颤,闻言认真点了点头。
正午烈日高挂,汗掉落至我的眼内,有些刺痛,我恍惚间听见街旁的小贩在低声议论:
“这不是谢府二小姐吗,那板车上拉的不就是谢相了?”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昔日谢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何等风光,如今男子尽数抄斩,女眷发配边疆为奴,唯有谢府大小姐去岁嫁入崔家才逃过一劫。”
“还有位早两年病故了的三小姐。”
“听说是皇太弟亲去殿前求了情,不然谋逆可是大罪,要悉数抄斩的。”
十六年前,本该于手术台上被宣布临床死亡的我意外醒来,摇身一变,成了尚是婴孩的谢二。
不知是前世今生,还是借尸还魂。
但捡来的命,无论如何,合该珍惜,好好地活。
2
今日本该是流放上路的日子,但负责抄谢家的官员是爹的昔日同窗,他准了我们半天假,去刑场给父兄收尸,只酉时前赶回来即可。
他倒是不怕我们跑掉,毕竟,两个身无分文,手铐脚镣,脖套枷锁的罪奴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晨起,我到母亲房中,却发现她穿戴整齐平躺在床上,身体早已凉透了。
我知道,母亲体弱,此番路途遥远,边疆一向苦寒,她担心拖累我们。
阿蕖伏在母亲身旁,哭得近乎晕厥。
我将父兄三人和母亲安葬在一起,又匆忙赶回去报到。
六王之乱,牵扯甚广,长长的队伍从阳渠这头排到那头,清一色的罪臣男女,清一色的茫然绝望。
夜幕降临,众人点着火把,有军士拿着名册一一核对,将人押着分批带走。
我暗中观察,又仔细听着,生怕与阿蕖分开。
幸而,我们被分到了同一批。
不幸的是,这批罪奴,看起来皆是极为年轻的女子。
留着络腮胡,似乎是位长官的军士吩咐道:“这批送至凉州。”
我藏在袖口下的手死死攥紧,凉州地处西北,乃荒凉边郡,对于我二人而言,大概也只是官妓变营妓的结局。
但面对阿蕖担忧不安的目光,我还是尽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我们就这样被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京都。
3
一路艰难险阻不必说。
我所处的这个国家名为西靖,在历史书上并不存在,但很像汉朝与西晋的结合体。
此时经历多年纷战,中原基本上实现了大一统,但西北有一游牧民族名为“赤奴”,他们追逐季节,一年年迁徙奔走,与牛羊相伴,逐水草而居,一旦遇上天灾,生活就很难得到保障,为了掠夺资源,他们屡屡侵犯发达的中原。
而凉州就是除长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
好在去岁凉州一战,西靖大捷,赤奴似乎被打服了,自此双方只在边境处偶尔爆发些小冲突。
但作为重要的军事腹地,整个凉州城内也驻扎了数万将士,军官亦有数百。
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头望虏尘。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凉州城,而在凉州城外。
放眼望去,满目苍黄,天地之大,辽阔又荒凉。
高耸城门外,几排营帐透着稀薄微光,每个营帐的门口又立着数名守卫。
护了我们一路的将士出列,面如玄铁,声若洪钟:“边关苦寒,物资匮乏,戍边将士大多未曾婚配。然赤奴仍存,将士们何时才能够解甲还乡,娶妻生子?因此骠骑将军特向圣上求旨,择未婚女子一百二十七名,送嫁边关,从此奴籍变良籍,望诸位西靖子民,勿负圣恩,当明理知义,相夫教子,与将士们共戮力抗敌,以报国恩。”
虽长途跋涉,疲惫不已,但现场无论是高门贵女,还是家奴婢女,此时皆喜极而泣。
我握紧阿蕖的小手,亦松了口气,不是营妓,而是抑配。
在汉朝未正式设立营妓前,有一种将女子抑配军营的制度,而所谓抑配,就是强制地许配。
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凉州城每日落日前鸣錪关闭城门,因此我们只能在城外营帐暂住一夜,待次日再进凉州城。
4
次日天不亮,我将阿蕖的被角仔细掖好,仔细梳洗后走出帐内。
此时守卫们正在帐外生火做饭,见我出来,一位守卫忙上前道:“姑娘请回帐中,饭好了我们会叫诸位。”
我从人群中找到昨日的那位将领,开门见山道:“西靖律法规定:男十六可娶,女十四可嫁。我家小妹翻过年才十二,是否可留两年再嫁?”
黑面将领闻言皱紧了眉头:“军中可不养吃白饭的人。”
“我可以带妹嫁夫。”
“你那夫可不一定愿意。”
“我只嫁愿意的。”
“这可由不得你。”
我缓了缓语气,恳求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将士们苦守边疆,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保家卫国。然我一介女子,身似浮萍,亦有想守护之人。”
将领还是冷凝着神色,并不做声。
此时,一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将士讷讷开口道:“梁将军,严校尉驻守凉州卫所多年,然去岁一战,为保护长史不幸跌下城楼,如今卧床不起,四肢不健,身边正好缺一个知冷暖的人……”
梁将军沉吟片刻,极严肃地注视着我:“凉州一战,壮怀激烈。严校尉善射箭,一向智勇双全,勇猛果敢,极得长史看重,卧床养伤后亦是为其保留射声校尉一职,掌弓弩手,秩比二千石,领兵七百人,配你可委屈?”
我直视着他的双眸:“严校尉为其国而战,为其将负伤,何其英武。火可熄而不可夺其热,士可伤却不可损其志,吾若有幸随侍左右,虽辛犹荣。”
此时凉州城门吱吱响起,两扇极其厚重的大门在十数名城门守卫军的推动下缓缓打开。
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逐退群星与残月。
沙翻似浪间,那黑面将领的声音也柔和了些:“如你所愿。”
5
这日,整个凉州城家家户户高挂彩帛红绸,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日常用作练兵的巨大沙地也被布置一新,即将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百人婚宴。
战事未定,好男儿们苦守边疆,不仅要忍受着恶劣的环境,还要警惕着赤奴时不时的袭击,精神和身体都饱受折磨。
骠骑将军远征西域,搴大将之旗,斩单于之首,一战大破赤奴,大胜归朝受封,还不忘为跟随自己鏖战的将士们谋得福利,大龄未婚且家中未为其订婚的将士们将按照军功排序,前一百二十七位将赢得娇妻美眷麒麟儿。
将士们身披裲裆铠,骑着披有具装铠的战马,胸戴红花,除了被边关的尘沙刮得脸糙了些,被当头的烈日晒得肤色深了些,个顶个是精精神神的好儿郎。
“走吧,接咱媳妇儿去。”
婚事未定,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一律以“咱媳妇儿”来称呼待嫁的姑娘们。
西靖玄学盛行,以无为本,返璞归真,追求清新淡雅。
因此,女子婚服,反而崇尚白色。
一百余名待嫁新娘则是每人拿到了六尺白布,又附金丝银线,这几日一直待在院中赶制自己的嫁衣。
婚期这日,新娘子们端坐于榻上,面上神色各不相同,或是含羞带怯,或是胆怯迷茫……
晌午,有位嗓门洪亮,格外爽利的大姐将我从屋内叫了出去。
她仔细打量着我:
“姑娘就是谢菡谢姑娘吧。我家就在严家隔壁,严校尉受伤后一直是我家老大在照顾,你叫我秦家嫂子就好。
“严校尉坠伤后一直卧床不起,无法出席今晚婚礼。梁将军的意思是姑娘可仿照番禺习俗——公鸡拜,怀抱公鸡完婚。”
我立在原地,一时间,秦海璐饰演的伞娘,周迅饰演的九儿,孙俪饰演的周莹与公鸡拜堂的片段在我脑海中滚动刷屏。
她看了眼我的神色,连忙解释道:“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前朝还设『鸡人』之职,作为分司之首,掌祭祀之重器,担负着向百官报时警醒之职。”
秦嫂子偷偷将纸条掩入袖中,以为不着痕迹,于是长呼了一口气:“公鸡拜是南边的习俗,亦是此番情况下的无奈之举,姑娘嫁入军营,此后即为军眷,我们绝没有侮辱姑娘的意思。”
我自是连声道不敢,伸手接过了这只绑着红绳、乖巧无比的大公鸡。
6
一般西靖婚嫁讲究颇多,有亲迎、交拜礼、对席礼、沃盥礼、合卺礼、解缨结发、执手礼等。
但军中集体婚礼,繁文琐节能免则免。
浊河滚滚,咆哮奔腾,权当迎亲锣鼓。
黄沙莽莽,遍地洒金,即为十里红妆。
众人以大漠为堂,以万军为宾。
赞者手持卷轴,高声唱喝云,声音响彻云霄:
“一拜天地一”
沐月披霜,皆是见证。
“再拜父母一”
北风卷地,遥望故乡。
“夫妻对拜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肃穆庄严的沙场婚礼,只闻铁甲铿锵。
“祭天地,祭英魂。”
赤胆忠心尽洒白山黑水,英雄牺牲魂归边陲他乡。
我跟随众人,一手抱鸡,一手将杯中酒缓缓倾倒于地。
“干——诸位饮尽杯中酒,从此皆是凉州人。”
再次满上,一饮而尽,辛辣扑鼻。
“干!”
万军齐吼,震动天地。
7
不同于我想象中可能有的阴郁,严衍实在是一个极好的人。
他卧床月余,因此皮肤养白了许多,明明上过战场,却是极清正贵气的长相。
洞房花烛,只因我说要给梁将军一个交代,他便红着脸,闭上眼,颤抖着纤长的睫,任由我在他身上胡乱动作。
昏暗烛光下,我看见他极方正的颌,极高耸的眉。
如烟长眉斜飞入鬓,细长的眼尾馥郁晕红,唇如花瓣紧紧抿着,线条丰润又华丽。
然,美人在下,我也只能依照前世看的 PO 文凭空想象,努力发挥却还是不得章法。
恍惚间,我听见他无奈地喟叹,随即反客为主,紧贴着我的臂膀结实,肌肉紧绷。
次日一早,我尚在睡梦中,恍惚听见严衍隔窗嘱咐秦家小子帮忙准备热水早膳。
我欲起身,他却轻轻揽着我,温言解释道:“此前为了方便,我一般夜宿营中,因此这院中不常回来,物件不全。昨日梁将军差人送了些,但也不知你用着是否顺手。这几日还是先请秦家小子搭把手,你且休息几日,熟悉环境后再约秦家嫂子去街上采买。”
我心中慰帖,但仍是起身梳洗,给阿蕖房中送去了一份早膳,叫她自行用膳。
待秦大持痰盂走出,我才复进里屋,严衍已被秦大扶着坐起,正靠在榻上休憩。
我将四足炕桌置于榻上,又将膳食、汤匙、筷子、茶杯与毛巾置于桌上,与严衍一同用膳,待他用毕,才撤走餐具。
严衍漱过口,唤来秦大低语几句,要将自己的书房腾出让给阿渠做厢房。
他迎着我的目光,清俊一笑:“那间屋光线甚好,我有腿疾,不良于行,与其空着,不如让给小妹。”
我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但仍是温声拒绝:“书房乃大雅之地,闲来无事,消遣休憩,闭门读书,何其快哉?用作住所实在可惜。况且,我与小妹本为罪奴,有幸逢君,才有一容身之地,不敢奢求太多。”
他于是不再言语,只是极温柔地凝望着我。
8
秦家嫂子指着宽阔街道两侧的商铺,热情地给我一一介绍:“这是刘伍长家媳妇开的酒肆,爷们儿不当值的时候会来这约着喝几杯,我家老秦找不到人影儿了来这一抓一个准儿!这是马家嫂子的客栈,偶尔接待下朝里来的官员,小贵,小贵哈哈!这是老六酒楼,他家松鼠鳜鱼那叫一个绝!我逢年过节了就给家里孩子们打包一份;这是冯家面馆,他家面一般,鲜肉馄饨倒是不错……”
凉州城拥有数百年的历史,单是连绵军营就占了一大半,其余就是服务城内驻军的摊贩商铺,基本上也是随军家属搞的营生。
严衍昨夜将一个檀木匣子递给了我,其中是他从军数载的所有家当,我当着他面,从半匣子的五铢钱中取了百余钱,又原路放回。
此时,五铢钱作为西靖官方货币,购买力还是十分可观的,一只鸡大概二十钱,一身衣服百余钱,一石粮食二百余钱。
这个时辰男人们基本上都在营中操练,振奋激昂的号子声不时从东头校场那头传来。
自我三人身旁路过的大多是逛早市买菜的本地妇女,年轻女子寥寥,她们的肌肤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细嫩雪白,却个个自信爽朗、嗓门洪亮。
阿蕖尖叫,指着旋风般跑过的光着屁股蛋的黄髫稚子,还不忘咬一口手中的胡饼。
我左手拉着阿蕖,右手拿着钱袋,头顶辽阔天空,心中久违的畅快。
9
我指挥着阿蕖将米缸、面缸填满,避光放置于厨房北侧,又紧锣密鼓地揉面醒面,等着做胡麻(芝麻)烧饼。
早市有牧人宰羊,其羊尾顶前端肥大,尾尖可直接触地,一问才知道,此羊长于盐池,正是后世被无数人赞誉的宁夏滩羊。
滩羊食针茅、沙蒿、甘草等盐碱性牧草长大,肉质鲜嫩不膻,时称滩羊为“白羊”。
吃滩羊最讲究的吃法是“一煮二炖、三蒸四烧烤;花椒盐葱、萝卜不能少”。
我买了一整条羊腿,又请其帮我将稍微肥一些的部分剃下来,留着做爆炒羊肉。
羊肉剁块后清炖,直接捞出来就是手把羊肉。
羊肉放凉后切片,加萝卜、粉条、白胡椒粉和原汤煮开,即为水盆羊肉。
再来一道酸口的酸菜汆白肉解腻,酸菜是凉州每家每户都会腌的,秦嫂子直接送了我一瓦罐,五花肉选偏肥的切块,煮好后捞出放凉切薄片,煮肉的原汤留着备用。
酸菜冲洗切丝,用手挤出多余水分,葱姜炝锅,放入酸菜炒香,加入水烧开后放入五花肉片,小火炖煮二十分钟放入粉丝,小火咕嘟着,五花肉的油脂融进酸菜中,粉条变得软烂黏稠,五花肉晶莹剔透,吃起来一点都不腻。
考虑到严衍不便下床,因此不合适将秦家一家五口邀请至家中聚餐。
我沉吟片刻,招手喊来院门口玩耍的秦家三个小子,他们正带着阿蕖玩战阵之戏——一种儿童模仿大人指挥战争、布阵点将的游戏。
看阿蕖兴奋得小脸通红,我避开掌心的面粉,用手背轻轻替她拂去汗湿的碎发,笑道:
“端去秦家与他们一同用晚膳吧,我与你姐夫一同用。”
四个孩子端着四个热气腾腾的陶盆,喜笑颜开,一溜烟儿离开了。
不多时,墙那边就传来了秦大嫂的大嗓门:“这可如何是好……快把这给你严姨端去。”
于是严衍的桌上又多了几道菜:酥油、酸马奶、酱肚、甘脆泡瓜和糯小米叉烧烘饭。
以及被放置在地上的一筐又圆又大、鲜红欲滴的石榴。
我们俩无奈地目送秦家老二出去,又对视了一眼。
“屋里很热吗,我要不要开点窗透气?”
我看见严衍的双颊有些泛红。
谁知他一把拉住跃跃欲试欲跳下床开窗的我,无奈一笑。
烟雾袅袅下,美人一笑。
吾夫,实乃秀色可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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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坐在榻边,将下巴轻轻枕在严衍胸口,他亦轻抚我鬓边碎发,指间微凉。
此时酒足饭饱,气氛正好,于是我——瞅准时机提出想要查看他伤处的情况。
严衍似乎有一瞬间的愣怔,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应允了。
久病成医,前世的我罹患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这是一种渐进且致命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俗称渐冻症。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进行长期的居家治疗,呼吸机、制氧机、血氧仪、吸痰器是我的闺中密友。
其实呀,我能清楚地感知自己正在慢慢死去。
耳边仿佛有声音在说,拔掉它们就好啦,就不痛了,也不会因喘不上来气而难受啦。
但妈妈的泪水滴在我萎缩的手上,滚烫,于是求生的意志又被反复唤起。
就像是历经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争,最终还是被反复的肺部感染引发的呼吸衰竭打败。
是的,我同样经历过因呼吸肌萎缩无力而导致的全身肌肉萎缩。
因此,昏黄灯光下,看着严衍轻度萎缩的股四头肌,我深知这是废用性萎缩的典型症状。
像严衍这种高处坠落,最怕伤及脊髓,以西靖目前的医疗水平是绝对无法救治的。
好在,经过我的仔细点触和严衍的低声回应,我惊喜地发现,他的腿部尚有知觉,应当只是神经受损。
因这个发现,我的内心十分激荡。
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呢,就像是在新闻上看到,我国文物摄影师于兵马俑上发现了一枚指纹那般的感受。
要知道,那可是两千多年前制作兵马俑的工匠留下来的指纹啊。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消失了,就在同一个位置,他刚刚离开,而我就踩在他的脚印上……”
宇宙的剧本早已著就,书页之上墨迹已干。
我与严衍,与这个未知朝代的许多人,我们或许相隔数百年乃至千年,但我们拥有相同的血肉。
渐冻症被称作比癌症更残忍的绝症,我无法挽救自己,但能够跨越时空,利用有限的现代医学知识,有望帮助一位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百姓的战士重获新生。
此刻,我治愈了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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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受损神经长时间处于继发缺血变性,则恢复无望,变症丛生,甚至造成痉挛性截瘫,因此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加强对已萎缩肌肉的锻炼和按摩。
我每日协助严衍进行复健,从简单的直抬腿训练,到利用自制的简单器械进行辅助训练,每日睡前,我还会协助严衍进行坐姿的抗阻力抬腿训练,按摩其下肢,通过刺激血液循环来加速康复过程。
经多方打听,我又托梁将军为严衍请来了在西靖久负盛名,尤善针灸的玄晏先生,为躲避皇帝征诏,玄晏先生四处游历,替人看病,如今恰好于故乡凉州短住。
今日便是先生最后一次为严衍布针。
随着其轻针慢捻,慢针细捻,严衍白玉般的脸庞上逐渐布满汗珠,鬓发微湿黏于额前,眼神却明亮湿润。
须臾,先生拿过我提前备好的热布巾拭手,又捻着胡须笑道:“严校尉此后只需依照你家娘子的方法,坚持锻炼,循序渐进,不出一月,即可下床。”
我轻轻为严衍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笑道:“可听见了?运动不负有心人,坚持时日必奏效。”
他眉心微动,目光久久在我身上流连,眸中有无尽的笑意蔓延而开,若明珠生晕,光彩流离。
严衍恢复得极快,不出几日,就可扶着床榻缓缓而行。
于是我大笔一挥,在复健计划上又为他加上了静蹲、深蹲、弓箭步等动作,这些动作可以带动腿部肌肉群,且不用我教,本是他们营中训练常有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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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阳光明媚,我正在院中浆洗衣物,而严衍正在一旁搭棚。
十几只刚长出绒毛的小鸡扑扇着翅膀,在院内窜来窜去,令人忍俊不禁。
阿蕖从我将小鸡买回家那刻起就欢悦到不行,她仗着有篱笆作阻拦,追着小鸡满院乱窜,还兴奋地指给严衍看:“姐夫!它们好像一个个毛茸茸的黄色小球球。”
我瞥一眼路过水盆周围,不幸被水淋了一头的倒霉小鸡,随口道:“我看它们倒像是黄芽菜炒鸡、白片鸡、春菌鸡肉粥、烤全鸡与苜蓿炒鸡蛋。”
严衍一怔,随即轻笑道:“你呀。”
然,一阵击鼓声突地响起,七通则一顿,似乎从城楼那边传来。
严衍扔下手中工具,丢下一句:“别怕,去寻秦嫂!”
就急匆匆跑出了院门。
他尚未完全恢复,本来计划下月才回军营报到,加之行动间仍不轻快,我一时心急如焚,只来得及追出院外,对着远去背影喊了声:“千万当心!”
敌人逼近城墙女垣,敲七通鼓;城池大半失守,则鼓声不停。
手上的泡沫还在,我呆愣了一瞬,便极力镇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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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嫂的院中已经聚集了十余位妇人,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那般,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活着。
有人烧制热水,准备布巾药品;有人从家中带来蔬菜五谷,权当伙头兵;有人换上布衣短揭,盘起乌黑长发,随时准备协助守城。
秦嫂见我匆忙赶来,面上却无甚惊慌,于是微微颔首,又道:“我这灶台不够,阿菡,你且先回去帮忙烙些饼子,傍晚同我一起送至城墙下。”
说着,又从墙边提起一大袋面粉递给我。
我摆摆手:“家中还有许多。”
阿蕖自告奋勇,留下帮忙。
我嘱咐了阿蕖乖乖听秦嫂的话,便疾步离去。
回了厨房,我静下心,净手和面,准备烙饼,余光却瞥见篓中小葱鲜翠欲滴,应当是严衍清晨早市去买的。
我一时有些鼻酸,克制住喉中哽咽,手中动作却不停。
刚出锅的葱花饼热气腾腾,酥脆掉渣,葱香四溢,我将烙好的饼子一一切成菱形,又用干净的竹篾打包好。
想到湿饼不易储存,放凉后口感欠佳,我又翻出大米、小米,以及糯米,打算做些锅巴。
锅巴性温,可健脾胃,还具有一定的助消化功效,干吃酥脆,加以热水泡之则是一碗热粥,聊以慰藉寒夜苦守的将士肠胃。
锅巴做起来不难,只是有些费油,于是我将米泡上,出门寻了家粮油铺子购油,然掌柜一听我是为城下诸位将士准备餐食,死活不愿收钱,最后我只得丢下钱就跑。
各类米淘洗浸泡,冷水入锅,煮至断生捞出,放些之前研磨的五香粉调味,锅里倒油烧热,将沥干水分的米均匀地铺在锅里,四周淋上油,全程小火慢煎,待一面颜色金黄了,就翻个面,待两面金黄,才算做好,再撒些提前炒过的熟芝麻,香味就出来了。
尝了小块,能感受到热气熏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嘎巴一声,外层香脆,内部则十分酥软,慢慢嚼还品出米粒的甜香来,将之逐一切成四面见方的小块,放在一边晾凉,等凉透了反而更脆。
14
凉州城北依浊河,南接邴岭,坚城固垒,易守难攻,赤奴引以为傲的骑兵完全起不到作用。
然,赤奴去岁大败,蛰伏许久,此行来势汹汹。
这场守城之战,足足打了月余,赤奴数次欲攻上城楼,皆因守城将士顽强抵抗,只得鸣金收兵,无功而返。
几日前,赤奴首领须卜呼扬言,一月攻不下,就攻半年,半年攻不下,就围城一年,扬言欲困死城中数万军民。
凉州城派出送信的人皆有去无回,一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幸而储粮十分充足,断粮绝境。
白天越是杀声震天,战鼓不绝。
夜里越是辗转反侧,焦虑难安。
这日,凉州城又守住了一天,略显惨淡的朝日映衬在黄沙之上。
我照例与秦嫂子一同,将装满食物的竹篓送至城楼之下。
今日晨起,我就注意到秦嫂子双目红肿,亦不复往日爽利话密,问其缘由,秦嫂却始终沉默不语。
我只当她是担忧秦大哥,只能温言安慰了几句。
秦大哥为虎贲骑兵的一员,虎贲军令唯八字:冲锋陷阵,挡者披靡。
他们作战时总是冲在最前面,十分勇武,亦十分凶险。
今日于城门当值的是位陈姓的年轻守卫,他指挥着身边小兵接过竹篓,只探头一望,便道:“好独特的香气。”
小兵个头不高,瞧着却十分精神,笑道:“谢娘子上次送来的锅巴,连长史大人都赞不绝口,不知今日又有什么新鲜吃食。”
陈守卫闻言,给了他一个爆栗:“秦嫂子她们每日要为当值的数十将士准备餐食,辛劳无比,你小子竟还惦记新鲜吃食。”
我温然道:“和值守将士相比,我们的辛苦不算什么。因天气寒冷,今日做了花椒鸡、水白菜及白面饼。”
当地平秋鸡肉质鲜美,以清水洗涤,加以麻油、盐火煮之,入椒,性热味辛,温中散寒。
临行之前,隔着高高的城楼与黑压压的铁甲,我下意识找寻着熟悉的背影,又伸手去摸头上的素银簪子。
“阿菡,知你此前身份尊贵,可能看不上寻常物件儿,我也不知送你什么好,这只素簪是我母亲留下的,倘若她还在世,应当会亲手交予你。”
还记得严衍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戴在我头上时的场景,杯中热茶的氤氲热气遮住了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挡不住剪水双瞳下的悸动温柔。
我轻抚素簪上细细的纹路,安抚着内心的焦躁不安。
蓦然,身后传来一阵极压抑的哭喊,只听着就使人心碎无比,我猛地扭头,只见秦大嫂跌跌撞撞扑到城垛口,她的五指死死扒着城墙,因用力过度而透着青白:“我儿!我的儿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城垛的凹口之下望去。
城墙外,砂石上,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跪绑于地,身旁是散落一地的书信,他的衣衫凌乱残破,遍布鲜血,眼神却格外坚毅,竟是秦家老大!
赤奴体矮体壮、胡须浓密,他们嬉笑着用刀剜下秦大手臂上的肉,竟就地燃火烤炙食用,秦大疼痛难忍,高高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口中被塞了布条,言语不得,却还是对着固若金汤的城墙,以及墙后的人们弯弯眉眼,极力露出一抹笑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支箭怒气冲冲又势不可挡地穿越人群,直直刺入秦大身后持刀赤奴的胸口,他的狞笑还凝在脸上,身体却已后仰倒地。
紧接着,秦大的头颅被身后怒发冲冠的赤奴一刀斩下,稚子铮铮铁骨,头断而身不倒。
年轻守卫目眦欲裂,一拳砸向了厚重染血的城墙之上。
我扶住悲痛欲绝,几乎瘫软在地的秦嫂,心中亦涌起一阵剧痛。
此刻的天际,金乌西坠,盈然若血。
苍茫大漠狼烟起,戈壁的尽头似有旌旗飘扬,无数铁甲战马卷起狂沙,奔赴而来。
城中将士们士气大振,喊杀声四起。
赤奴弗除,誓死方休!
他们冲出城墙,与敌人战作一团。
赤奴腹背受敌,四散奔逃,瞬时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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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凉州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小民,人们皆洒扫干净庭院,燃长生灯,陈设香案,献供花果饮食。
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也祭奠卫国战死的亲人。
史载,西靖五年,将梁洪等死守凉州城。赤奴率大军攻之,被其屡屡击退。赤奴列营百数,制造云车,挖掘地道,冲车攻城,射箭射城,将城内守军置于绝境之中。危急时刻,骠骑将军宋执栖率三万将士驰援,深入草原两千里,歼其主力,斩万余首。有射声校尉严衍,弓弩百里杀须卜呼。凉州城数万军民,无论男女老少,竭力抗御。赤奴经此一役,功亏一篑,远遁漠北。西靖国威,天下赫赫,四方夷服。此战之后,困扰西北数百年之赤奴仅呈零星之势,漠南草原,再无赤奴王庭。
圣上大悦,祝庙焚告,论功行赏,大赦天下。
16
严冬将至,之前那位陈守卫突然找到严衍,托他之手,送了秦大嫂与我一份极特别的礼物——一口体积颇大的分格鼎。
“平日里不当值的时候,我就喜欢倒腾些新鲜事物,尤其爱好铸鼎,一次突发奇想,以四块隔板与一件圆筒将整个鼎内分为五块独立区域,成品一出,便觉得十分适合用作锅具,送给『军中厨神』,物尽其用才好。”
严衍已然大好,一身玄色戎服,英姿勃发,斜靠在城墙上学着别人说话,语气颇有几分阴阳怪气。
我不管他,只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个外观极古朴的铜鼎。
天啊!这也太像九宫格火锅的简略版了吧。
我很开心,但严衍似乎不太开心。
好在,吾夫傲娇,却实在好哄。
我观四下无人,急忙踮足,轻轻啄一口。
只见他朱唇似有若无地弯了个浅淡的弧度,为静谧的美人图染上一寸活色生香。
严衍与我并肩而行,漫步于城墙上。
边陲大漠,壮阔雄奇。
不见草木,断绝行旅。
极目远眺,落日低垂河面,河水闪着粼粼波光。
“今晚邀了秦家来聚餐,阿菡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火锅。”
“何为火锅?”
“锅烧热水,并加调料、葱花等,羊肉切片,放入开水锅中烫之,并佐以青菜、豆腐,味甚美~”
“喔,娘子所言应为古董羹。”
“何为古董羹?”
“食物投入锅中沸水时,声如『咕咚』,因此称之为『古董羹』。”
“哇!”
凛冬将至,围炉而食,暂以美食,抚慰人心。
正文完
严衍日记:
1
于高空坠下的瞬间,前尘往事皆浮于心间。
记忆中,爹善骑射,而娘善长戈。
娘说,女子也有凌云志,巾帼何曾输须眉。
她常着白色骑装,手舞白杆长矛,好似瑞雪飞舞、梨花纷飘。
太子登基后暴毙,吴后专权,爹率精锐骑兵七百,随骠骑将军前往京都镇守叛乱,而娘与我则留守凉州。
彼时凉州城驻军不到千人,赤奴不知从何得知,集结两万大军,夜间突袭凉州。
赤奴善骑彪悍,粮草充足。凉州城孤人寡,危在旦夕。
好在坚城固垒,守城军士死伤无数,仍久攻不下,于是赤奴改换策略,截断凉州城水源,将军民牢牢围困于城中。
这场围城之战持续了数月之久,城中军民死伤无数。
而朝中局势混乱,未能及时派出援军,整个凉州城内无援军,外有强敌,危在旦夕。
在万分危急之时,娘率城中妇女协助守城,又于城头洒水成冰,使敌军难以攀登而上。
她的目光决绝,语气坚定:“保家卫国不只是男子的责任,女子亦可上城楼杀敌!”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日头西斜,残阳若血。
娘于日落时回了家。
她心爱的白骑装脏得看不出样子,秀美的脸庞上满是脏污,但我还是毫不迟疑地扑向了她。
她亦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娘身上有我最熟悉的淡而舒缓的芬芳,但又多了一丝尘土的味道,涩涩的,有点刺⿐。
那夜,我久违安心,在娘的怀抱里睡得好香。
未旦之时,娘率敢死队数十人,火烧敌营粮草,赤奴无奈,只得退军。
大军归来那日,爹的灵柩停至庭院中,而娘的墓前,已芽蘖初生。
四周空气冷冽,风声呼啸。
扬起的砂砾划过面颊,我缓慢闭上了眼。
我这一生,本就孑然一身,又何惧一无所有。
2
待我再次醒来之时,一时还有些恍惚,只觉上身疼痛无比,下半身却毫无知觉。
秦嫂抹着泪告诉我,那日我为救太史,以一发箭矢命中暗箭,自己却不慎坠下箭楼,幸有女墙阻挡,才侥幸捡回一命。
军中袍泽常来探望,我面上仍如往常那般,实则内心一片荒芜。
他们说,将军为我保留了射声校尉一职,然卧床之人,站立都做不到,又谈何掌弓弩领兵。
我将每月发放下来的俸禄一半留予秦家,一半计划捐出做军饷。
如今我腿足不便,腰脚无力,只株守于一方屋舍,了此残生罢了。
那日,秦家老大来给我送饭时十分欣喜,他说骠骑将军怜戍边将士孤寂,上疏奏请陛下,将从罪奴中择适龄女子送嫁边疆。
我心中没报甚期望,亦不愿耽误他人。
没几日,梁将军却找到了我。
他说,谢贤之女,亦在此次行列之中。
自古以来,朝堂晦暗诡谲,暗流涌动,谢相一向明哲保身,亦是被迫卷入漩涡之中。
谢相与母亲同属清河郡人氏,又同因党派之争沦为罪民。
梁将军观我神色,又言,此女不仅聪敏,且勇敢果断,与我极其相配。然其身世复杂,又带一幼妹,如若嫁与我,也算有个好归宿,可保她一世平安。
如是,我便答允了。
只是男子无法拜堂,则以公鸡代之。
忧其惧怕,我托秦家老大去集市选了只脾气顶好的公鸡,又交予秦嫂一纸笺,请她帮忙安慰开导。
3
大婚之日,我听着屋外热闹,安静卧于榻上,只仰头望着天际。
这是我的日常。
唯一不同的是,这日的床幔花般铺陈开来,红烛摇曳,如梦如幻。
身侧陌生的馨香,令我竟有些许紧张。
军中皆称我为神箭手,因我冥冥之中,只依赖声音即可命中敌人。
也因此,即使我闭上双目,仍可听闻上方轻浅颤抖的呼吸声。
罢了,身为男子,这种事怎能让女子主动。
俯身其上,将一团春色融于怀抱之中。
4
凉州年年风吹黄沙,头一日拭擦干净的家具,若是起了风,第二日便又会落一层厚厚的灰。
然,自阿菡至,这家中却无一处不整洁温馨。
与阿菡相伴的这些时日,我是十分欢欣舒畅的。
她像一只小兽,慢慢试探着我的底线。
还记得初来时,她十分留意我的习惯喜好,无论何时都是小心翼翼。
阿蕖也十分安静乖巧,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
稚子天真,童言无忌,她不让阿蕖到我身边,是怕其不经意的言语令我多虑伤心。
但很快,我床榻前的一寸小天地就成了姐妹俩的闲聊之地。
阿菡对身边的一切事物,好似都怀着一份热忱,即使在贫瘠枯燥的凉州,也能找到许多乐趣。
她十分喜欢与我分享生活中的小事,譬如那日晨起,阿蕖说灶台内总有窸窣声响,二人敛神静气,一看竟是一只前来取暖的小狸奴。
譬如城北傅千户家的娘子送了她一只凝香膏,味道十分好闻。
又譬如今日天气顶好,天穹蔚蓝,云絮洁白。
她总是笑盈盈的,无论对谁。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有些许酸涩。
她对美食十分热衷,哪怕是面粉,也能做出无数种花样。
但她总是吃得很少,阿蕖吃的亦不多,于是剩下的大多,就到了我这。
被悉心照料的这些日子,我竟不知不觉长胖了。
唉。
5
久卧于床,使我不复以往之壮硕,下肢细如麻竿。
阿菡面上却从无厌嫌之色,总是替我轻轻擦拭,又细致按摩揉搓。
她会跟我和阿蕖讲述我们从未听闻的历史故事,说有一古人姓孙名膑,被同窗设计陷害,受到膑刑和黥刑,致使双腿残疾,面部被刺,仍乘工具车指挥战争,终忍辱负重,报仇雪恨。
她会在草长莺飞之时,为我摘来金灿灿的油菜花,将裳裳黄萼、融融春意从室外带至我身前。
有时,她会突发奇想道:“古人言,吃啥补啥,今晚咱家吃烤羊腿如何?”
她甚至会有几分艳羡地看着我:“腰肢细似条,君看一束葱。”
令我瞠目结舌,又令我魂牵梦绕。
她将残破的我一片片拾起,又耐心地重新拼接。
她像水,水能承载千钧之重。但又像海,海纳百川,包容万象。
而男儿顶天立地,不立于地,又如何顶天?
当我又一次立于地时,说不上那时的心情。
欢欣的不只是可以重返军营。
还有重新纵马奔驰于广阔天地的舒畅。
终于可以带她去看苍茫戈壁,黄沙漫天,悠悠古道,萧萧白杨。
从前,我像一叶孤舟,虽自由,却十分孤寂。
因此我常宿营中,甚少回家。
现在,我想,上天将我至亲之人接连收走。
又于至暗时分送来珍宝。
孤寂彷徨的灵魂被妥帖抚慰。
我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6
陈家那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那日我从军营归家,战靴还未来得及脱,阿蕖就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今日一早, 她陪阿菡去集市买菜时, 又“偶遇”了陈守卫, 而这已是本月的第七次了。
可笑,还说什么爱好铸鼎,喜欢倒腾新鲜事物,都是假的。
好烦,为什么总有人觊觎我家媳妇儿。
这日, 我打听到了陈家小子今日当值,于是提前蹲守。
“有件趣事想与你分享, 且占用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我倚在了城防垛口。
“啊?好。”陈家小子穿着一身铠甲, 肩宽腿长,威风凛凛, 紫黑脸膛上尚有些懵。
我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 继而放下一半心来,自家媳妇儿审美我还是知晓几分的, 面色过深, 体型过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我沉吟片刻, 缓缓道:“我有一友, 仪表堂堂, 未及弱冠, 情窦初开,心悦邻家娘子, 堂堂七尺男儿, 竟甘心做一契兄, 屡次纠缠尾随,一日竟坠马摔死了。”
他呆愣片刻, 恍然大悟,一时笑得前仰后合:“严校尉,老六酒楼您可去过?那是我六弟开的,那小子就是个活饕餮, 自从尝过一次谢娘子所做的娇耳, 顿时惊为天饺, 见天让我去求做法呢,然一直不知如何开口, 竟惹严校尉误会了。”
我还好,脸皮早被边关的风沙吹厚了,于是裹上大氅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句:“等着, 食谱即刻送至府中,我令妻妹亲自送过去。”
7
经我与阿菡的友好协商。
我们二人决定不生育子女。
战火频仍是其一,生子伤母是其二。
这天下有秦家那般喜爱孩子的,也有我这般因童年经历恐惧生子的,亦有心疼媳妇儿, 不愿令其承受生育之苦的, 有何怪哉。
阿蕖年前产下一女, 冰雪聪明,甚是可爱,我亦欢喜, 但仍是每月按时服药。
世间对女子本就诸多约束,孕育之责不应成为女子身上枷锁。
我对外只说是坠楼旧伤,便无人可置喙。
阿菡夸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