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香瘾
第 2 节 香瘾
我是京城第一调香师,经营着祖传铺子。
某天发现,我捡回来的痴相公身上沾染了一股异香。
那是我替公主特制的香饵,无人可仿。
我偷偷写好和离书,打算哄他签下。
却无意中撞见,香铺后的暗巷里,白日醉酒在店里寻衅的将军独子满身血迹和瘀青。
抖若筛糠匍匐在那人脚下,被塞住的嘴巴呜咽,发不出声。
一旁的暗卫请示,呆子的声音熟悉而疏离,眼底阴郁。
“哪只手碰了,剁下喂狗。”
1
傍晚,沈熠外出进货归来。
浴房雾气氤氲,挺阔的背影影影绰绰。
我悄声步入,顺手收走他随意搭在屏风上的衣袍,却在上面嗅到了异样。
再熟悉不过的香气,那是我耗时三月为长公主潜心配制的香饵。
原料名贵,工序繁复,京中无人可仿。
沈熠身上虽只有浅淡的几缕浮香,却没能逃过我的狗鼻子。
我不由得想起长公主初见沈熠的情形。
成亲后三日。
长公主凤驾亲临薛记香铺。
“民女有罪,劳烦公主贵体,不知此行所为何事?”
我颤颤巍巍吐出心中疑惑。
“听闻你成亲,本宫特来贺喜。”
我的头垂得更低,连呼不敢。
庆瑶拿起架子上的香炉摆件端详。
“京中妇人都在传,薛小娘子的夫君俊美卓绝,生得一副好皮囊,本宫倒要瞧瞧是何等妙人。”
庆瑶是最受宠的公主,性情乖戾。
先帝在时,她豢养面首,挥金如土,都不在话下。
如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登上皇位,她的身份比从前更尊贵,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倘若庆瑶真的看上沈熠,将他抢走,我也只有忍着的份。
婢女唤来了在后院喂马的沈熠。
待看清来人长相,庆瑶公主愣怔了一瞬,随即咯咯笑出声来。
“怪不得躲着不见人,大喜的日子,挂彩可不是好兆头。”
我顺着庆瑶的目光瞟过去,沈熠凸起的锁骨下半寸赫然一道红痕,延伸进领口。
是前一天晚上我没把握好分寸的印记。
兴许是干活的缘故,松了领口,露了出来。
沈熠眉头皱起,似乎很抵触庆瑶的调侃。
妥妥小孩子心性,喜怒都写脸上。
眼看他倔脾气要发作,我扯了扯他的袖口。
使了个眼色,告知他庆瑶的身份。
“快快行礼,见过长公主。”
沈熠不情不愿俯下身子,极为敷衍。
“公主勿怪,乡野之人粗鄙,礼数不周。”
庆瑶上挑的凤眸微眯,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无妨,依本宫看,沈相公比起我新得的乐师的确强上几分。”
我的心凉了半截,沈熠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庆瑶却点到为止,没了下文,似乎是真的来贺我新婚之喜。
2
我攥着衣物出神,丝毫没留意到水声渐停。
沈熠从背后圈住我,禁锢的姿势使我无法逃离。
他的头懒懒倚靠在我肩膀。
“午后落了雨,裤脚沾上点泥,阿锦闻闻,我洗完香不香?”
沈熠知道我爱干净,鼻子灵。
刚捡他回来时,像只脏兮兮的落汤鸡。
后来让他跟着伙计学接待客人。
香铺的女客比往常多了两三倍,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生意却更差了,大多是来看人,而不是买香。
我只能派沈熠做些打扫采买的力气活。
但每次见我,他都把自己整理得不染纤尘。
我憋着一口气,不好发作。
没好气说道:“不闻,今日的账还未清呢。”
说完便挣脱沈熠欲走,却被他揽腰勾了回来。
“那我来闻闻阿锦。”
我擅制香,却不喜焚香。
从前沈熠夜里睡不踏实,我换了几种助眠的香饵,皆不管用。
他说唯有我身上的气味能令他安神。
每每临睡前,便埋在我怀里到处拱,如同兽类依靠气味识别同类,直到痒得连声告饶才放过我。
“沈熠,我累了。”
我躲开他凑上来的唇。
沈熠轻抚我的眉心,眼底流露出的心疼,难辨真伪。
“阿锦辛苦了,日后换我挣钱给娘子花。”
我冷哼:“你要出多少力气才抵得上香铺一天的流水?等你养我,我哪辈子才能过上富贵日子?”
沈熠在我耳边呢喃:“快了,就快了。”
是安抚,抑或是自言自语。
可我却等不及了。
3
第二天,我写好了一封和离书,毫不避讳地同戏文话本压在妆奁盒子下。
沈熠不识字,倒是省去我许多麻烦。
当初捡他回来,见色起意尚在其次。
主要是这祖传的铺子和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要留个后。
打娘胎起,我左侧额头便生有一处拇指大小的朱红胎记。
仿佛有生命似的,我年岁见长,它也跟着外扩。如今已有鸡蛋大小。
女子脸蛋以白净光洁为美,到了婚嫁年纪,媒婆都快把有姑娘人家的门槛踏破。
到我这,却是纷纷摇头。
“薛三姑娘,虽说娶妻娶贤,纳妾求美,但带出去起码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你这银子,老婆子难挣啊。”
我排行老三。曾有过两个姐姐,皆年幼夭折。
爹扔下我们,同那弹琵琶的清倌私奔时,我仅三岁。
娘不哭不闹,异常冷静对我讲:“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我用手段留得住他一时,留不住一世。”
所谓的手段,是娘调制的催情香饵。
小小一粒,足以翻云覆雨。
正经香铺没这买卖,青楼的老鸨只能去黑市的小作坊。
药和香不同,入酒入茶的手段太过低劣,易于觉察,弄不好适得其反。
高明的女子以香织网,一呼一吸间,男人便被勾走了七魄。
黑市的香下料猛,听说闹出过人命。
娘不许我用,她一直觉得两个姐姐早夭和我脸上的胎记是使用催情香的缘故。
新婚夜当晚,沈熠使不完的牛劲儿,差点折了我半条命。
我也用不上这玩意儿,便收起来了。
迟迟没有身孕,以前我还懊恼。
如今看来,若有了,恐怕依照庆瑶的性子,孩子留不得,生意也做不成了。
不如我识趣些,趁早和沈熠断干净。
4
忙了一天,待我回到卧房时,沈熠正在妆台前探头探脑,时不时傻笑。
见我回来,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坐到铜镜前,说有好东西要给我。
“阿锦闭上眼睛。”
我阖上双目,感受到沈熠指腹的温热落在额头。
睁开眼,那块胎记竟被遮得看不出破绽。
我试过很多脂粉,都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不由惊诧沈熠从哪搞到如此稀罕的物件。
“我的阿锦更美了。”
“哪来的?”
“捡的。”
沈熠的笑看得我碍眼。
“是啊,瑛华街遍地是黄金,要什么没有。”
庆瑶的公主府便建在瑛华街。
我话中所指明确,沈熠却不接招。
“我今日没路过那儿,乡下的土方子,阿锦若觉得好,我再去求。”
沈熠睁眼说瞎话,装膏体的白玉盒子虽素净,但从质感看,用料绝对是上乘。
无名火起,我掏出手帕使劲擦拭,露出红色胎记,口脂也花了一片。
抬头看到镜中自己的滑稽模样,冷冷道:
“嫌弃我貌丑,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沈熠慌了,拽着我的手:“阿锦误会了,我没有。”
“你也不必如此卑微,别人的东西,再稀罕我也不要。”
我甩开沈熠径直走入里间,扫落了桌上的东西头也不回。
留下沈熠独自打扫狼藉。
“阿锦别生气,怪我考虑不周,晦气东西,等下就把它扔得远远的。”
又隔了一会儿,外间的声音停止,安静的有些反常。
我出去查看,沈熠手里抓着那封和离书定定地看着。
我出声唤他,沈熠抬眸的瞬间,我后背一冷,随即他又恢复了平日无害的眼神。
上一次看到沈熠眼里的威慑,是拜堂。
跨火盆的时候,王大娘的小孙子突然冲出来扯掉我的盖头,我一个踉跄,差点被火燎到。
幸亏沈熠和喜婆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淬了毒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和刚刚如出一辙。
不是错觉。
我试探道:“沈熠,你识得字?”
“阿锦糊涂了,我认识的几个字还是你教的。”
“这是新的香料方子?看着怪长的。”
语气不紧不迫,一双深眸却像要把我盯穿。
5
我故作淡定,迅速从沈熠手中夺过,收进怀里。
“没什么,调理身子的药方罢了。”
“真的?”
我的遮掩明目张胆,又何须再问?
沈熠无措的眼神里尽是茫然。
枕边人防贼似的举动让他受伤,正欲碰触的手滞在半空,黯然收回。
“怪我,这段日子疏忽阿锦了,以后煎药的活儿交给我。”
罢了,该来的总要来的。
“其实……”
“阿锦不会骗我的。”
沈熠打断我,扯出个牵强的笑,又继续蹲下收拾。
瞧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一软,我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真是个呆子。
沈熠生了副精明相,实则是个心里没算计的。
人家说什么他都信,买块豆腐缺斤短两还是我去理论。
他觉得世上好人多,歹人少。
殊不知人心难测,不晓得离了我,在外面会不会遭欺负。
“沈熠,我教你识字写字吧。”
一开始还算顺利,勉强认得了几个字。
可等我教他写自己名字时,状况百出。
不是字比碗大,占满整张纸,就是像螃蟹爬,缺笔少画。
愁得我直叹气,半天下来,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6
翌日,白芷神色匆匆跑来告诉我,前头出事了。
我赶到时,林靖昂的手下爬上梯子,牌匾已拆掉一半,店里的顾客被这架势纷纷吓跑。
林靖昂不依不饶:“睁开你的狗眼,敢得罪我,小爷让你在这条街消失信不信?”
刚来的十七出头的小伙计被打得瘫在地上,鼻青脸肿。
我急忙换上讨好的笑脸迎上去。
“林公子,新来的伙计不懂事,若有得罪,我向您赔礼。”
林靖昂张嘴,一口酒气熏人。
“你这门口的幌子不结实,砸下来惊了我的马,本公子摔得不轻,你如何赔?”
他放屁。
白芷跟我讲,明明是他进店调戏女客在先,吓得姑娘哭哭啼啼。
伙计看不下去,上前劝解,反遭他们一顿拳脚相加。
林靖昂的霸王脾气在京城纨绔里是出了名的。
林将军的独子,惹出天大的烂摊子,总有人善后。
强权压着,有理也矮三分。
“林公子,我们小本买卖,您高抬贵手,改日定备厚礼到府上赔罪。”
他不屑嗤笑:“难不成将军府的人没见过银子?”
林靖昂又抬脚踩在地上伙计不断渗血的伤口,疼得他面目狰狞。
“小爷摔得不轻,怕是有内伤啊。”
“那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靖昂慢吞吞移开腿:“不为难你们,出个人,驮小爷回府,这事就算了。”
屈辱至极,简直欺人太甚。
“林公子你瞧,店里都是些老弱病残,哪禁得住您啊?”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我旁边的白芷身上。
“这丫头不错,便她来。”
说着就上手拉扯。
我护在白芷身前,奈何力气悬殊。
慌忙之中,我一口咬住林靖昂的胳膊,下了狠劲。
“嘶!”
他吃痛,一把推开我。
头磕在账台的边角,一阵眩晕袭来。
“油盐不进的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他怒气冲冲奔我而来,眼看林靖昂高举的巴掌快要落到脸上,却躲不开。
霎时间,一个身影迅速挡在我面前。
只听见林靖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7
沈熠手持煎药的陶罐,将满满一盅滚烫乌黑的药汁泼向林靖昂。
所有人瞧见这一幕都愣怔在原地,包括林府的下人。
任谁也没料到,沈熠竟敢不要命地动手。
几个随从顾不上闹事,连忙抬着龇牙咧嘴的林靖昂离开。
虽隔着几层衣衫,怕是也要掉层皮。
沈熠俯下身小心翼翼轻揉我的后脑,面色紧张。
“疼吗?”
顾不上疼痛,我满脑子想的是惹上大麻烦了。
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委屈和担忧一齐涌上心头,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砸。
“沈熠你个呆子,偏是来克我的。”
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
“阿锦不哭,我在厨房听到动静赶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好气又好笑,他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我崩溃地朝他吼道:“那个混蛋有他爹撑腰,眼下你伤了他,有几条命够赔的?”
沈熠用手捋着我的后背,混乱急促的呼吸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稳。
“当时当刻顾不得那么多,日后若有寻仇报复,阿锦的那份我也代领,别怕。”
围观的人群散去,白芷跑去请郎中。
安顿好受伤的伙计,郎中替我拿了些化瘀的药膏。
我心惊胆战了一个下午,害怕林府来人兴师问罪,沈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8
天色黑透,爱侣们在暗夜私奔。
我把准备好的银票和细软交给沈熠。
他一头雾水,不解问道:“阿锦这是做什么?”
我面色凝重:“沈熠,你逃吧。”
逃去公主府,或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好,此刻我只想他活着。
内室烛火幽暗,漏进来的月华打在他侧脸,添了些清冷味道。
“夫妻本是同林鸟,阿锦不一起吗?做对亡命鸳鸯。”
我摇头,等着他的回应。
骨节分明的长指在我眼尾徘徊。
“眼圈都哭红了,像只兔子。”
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打掉他的手,反被他握住。
“阿锦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林靖昂找你算账的日子。”
他无奈笑道:“是我的生辰。”
一时语塞,九月初九,重阳。
他提过,傻呵呵地告诉我很好记,是我粗心忘了。
“阿锦再容我一天,明日过后,都听你的。”
这个要求,我没法拒绝。
9
子时,我被噩梦惊醒。
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的床榻空空。
下床趿拉着鞋子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少,唯独不见沈熠的踪影。
方才梦里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顿感不安。
我回到卧房,瞬间觉察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气味。
而入睡前,沈熠一直陪在我身侧,没有燃香。
我打开香炉,里头的香锭才燃了一角。
证明人离开的时间不久。
我穿好衣衫,出门寻找。
寂静的街道四下无人,空空荡荡。
我在香铺周围转了几圈都一无所获。
打算抄近路从后门回去时,隐约听到暗巷有打斗声传来。
我壮着胆子轻声缓慢靠近,已然做好了最坏预想,内心却在祈拜:不要是沈熠,千万不要是他。
接下来看见的一幕惊得我捂住了嘴巴。
巷子里黑压压站了不少暗卫打扮的人。
墨色锦服融入黑夜,袖口银线密织的图腾纹样与手中短刃泛起的寒光相互映衬。
而地上躺着挨打的,竟是林靖昂。
他穿着寝衣,上半身赤裸,遍布血迹瘀青,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如同死鱼,挣扎得很微弱。
为首的暗卫见状,抬了抬手,暂停了对他的折磨,给了他一丝喘息机会。
而后转身颔首回禀:“按您的吩咐,没动脸,属下们拿着寸劲儿,折了他两根肋骨,伤不到肺。”
那人隐匿在暗处,窥不清面容,绝非善类。
林靖昂的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几声呜咽,他有话要说。
那人踱步走出黑暗。
那一刻,我的意志土崩瓦解。
是沈熠。
10
沈熠一步步朝林靖昂逼近,在他面前蹲下。
脸上挂着的笑,轻蔑阴冷。
他拍了拍林靖昂的脸,歪头问道:
“你方才说,女的先奸后杀,男的乱棍打死,我不大明白,究竟哪对狗男女惹恼了林公子,罪该万死至此啊?”
语气平静,但字字剜人血肉。
“只一次机会,想好了说。”
沈熠抽出林靖昂口中的布条。
他如获大赦,眼里有了生的希望。
“我罪该万死,我不得好报,你饶过我,条件任你开。”
沈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呵,林邝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林靖昂傻眼了,沈熠说得没错,他脑子的确不好使。
沈熠敢如此行事,压根没把将军府放眼里,地位自然压他老子一头,他居然想用银钱收买。
不过,沈熠的身份仍是个谜。
沈熠抬起林靖昂的右臂,眼神扫过,阴冷骇人。
“便是这只胳膊碰的她?”
不是质问,明晃晃的威胁,因为我的齿痕还在上面。
身旁人会意,上前询问。
“如何处置?”
“剁了喂狗。”
林靖昂被吓得抖若筛糠,字不成句。
莫说他了,我光是听着都觉得血腥。
沈熠的声音再度入耳:“当然,不是现在,你替我做件事,办得漂亮,这条胳膊我暂且留在你身上。”
他哪有不应之理:“你说,我肯定照办。”
沈熠抽手,慢条斯理擦拭手上血迹。
“明日,到香铺赔礼道歉,承认你酒后犯浑,诬赖店家,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不会再找他们麻烦。”
林靖昂瞪大双眼:“应该的,应该的。”
沈熠起身,扔掉染血的帕子。
“记住,你白日的烫伤敷上药已经大好了,也从未有人劫持殴打你,你只在香铺见过我。
“新伤叠旧伤的滋味不好受,可你就算满口牙咬碎了,明天的戏也给我好好唱完,不留破绽,否则有的是生不如死的法子等着你。”
11
回去短短的一段路,眼前不断浮现沈熠阴绝狠辣的样子,与记忆中的他判若两人。
尚未完全从刚刚的恐惧中抽离,回房后,我第一时间把屋子还原成刚醒来的模样,不想让沈熠察觉我出去过。
强迫自己入睡,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声“阿锦”把我从失重沉浮的梦里拉回现实。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整个人下意识地贴近他,一条腿大剌剌搭在沈熠身上,是五个多月来形成的肌肉记忆。
一绺头发粘在脸颊,沈熠帮我抚到耳后,又伸手探了探我的后背。
“阿锦怎么出这么多汗?可是做噩梦吓着了?”
我不敢睁眼,不敢妄动。
生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出卖自己。
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身上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只剩浅浅的檀香。
良久,沈熠叹了口气,摩挲我的腰际。
“今日重阳,不好赖床,大家还等着你过节呢。”
12
昨天那一闹,动静不小,只能闭店休整一阵子,避避风头。
我梳洗好来到院中,两个伙计正修缮昨日砸坏的桌椅板凳。
窗台上多了两盆菊,一白一黄。
我问哪来的,白芷说今日街上好热闹。
她选了几个茱萸香囊,又看见隔壁摊上的菊花,挑了两盆开得好的回来摆着。
“黄的倒也罢了,这盆白的还是撤了吧,怪不吉利的。”
白芷打趣道:“从前也没见姑娘忌讳这些,况且我看伙计们一个个都垂头丧脸的,没个过节的热闹劲儿,全指着它们添点颜色。”
她亦是好心,我忖度半晌。
“沈熠生辰,不比寻常,总该讲究下。”
白芷反应过来,忙将两盆菊搬走。
13
“你脑子被驴踢了,轻点叩门不会啊,跟个土匪似的,谁敢开?”
手下被林靖昂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和白芷买菜回来,恰好在香铺门口撞见这一幕。
转头看见我,林靖昂又换了一副嘴脸。
“薛老板,昨日是我莽撞了,说的都是酒醉混账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他指着门边的几个箱子:“昨天砸了你的铺子,过意不去,备了些礼。”
林靖昂的一席话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百年难遇的奇景,都在窃窃私语我背后究竟是谁人撑腰。
“误会解开了便是。”
我话音刚落,林靖昂便转身上轿。
我知道,是沈熠硬掐着他的脖子跟我低头的。
将军之子向一个商户求和,于他而言,多待一秒都是折辱。
“嘶!”
小厮扶他上轿,不晓得碰了哪儿,脑门顿时一圈虚汗。
他反手一巴掌:“不长眼的。”
我出声询问:“林公子的伤势如何,严重吗?”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强忍住痛苦的神色。
“无妨,无妨。”
说完便钻进软轿。
我是故意帮他回忆的。
我并非未经世事的小白花,自小孤儿寡母讨生活没少遭别人冷眼。
一味地善良退让,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不会反思更不会被感化,下一次反而变本加厉。
沈熠的手段血腥了些,却能以暴制暴,帮我出了口恶气。
望着消失在街角的马车,白芷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老天开眼,今日双喜临门,定要好好庆祝庆祝。”
白芷拉着我兴冲冲奔向后院,迫不及待想把消息告诉每个人。
14
推门时,沈熠正将衣物一件件装进包袱。
白芷不解:“姑爷这是做什么?”
沈熠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阿锦担心人家打上门,让我走,是心疼我。
“我的东西不多,快收好了。”
以退为进,他做出这副样子,实际心里巴不得我留他。
白芷抢过他手里的包袱,报喜似的:“姑爷不必走了。”
又把刚刚的事添油加醋重复了一遍。
沈熠难以置信地望向我:“真的吗?阿锦,我可以不走了?”
明知他是演的,眼中的欢喜雀跃又那么真。
说实话,沈熠伪装得很好,在我面前收敛獠牙,装作憨傻老实,若非昨夜偶然撞破,我会一直蒙在鼓里。
男人生来便会演戏,惯做千面人,越聪明的越玩得滴水不漏。
等他腻烦,脸一抹,男欢女爱这场戏便谢幕。
大多是逢场作戏,能演一辈子的,少之又少,最后连自己也骗过了。
我沉溺在沈熠编织的美梦,不愿醒。
“不必走了,今日是你生辰,晚上我下厨。”
我难得进一次厨房,沈熠又惊又喜。
“我去生火。”
他走后,白芷把包袱里的衣物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衣柜。
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件荼白绸服:“摸上去顶好的料子,怎不见姑爷穿过?”
那是成婚不久,我给沈熠置办的。
料子娇嫩,颜色浅,怕他干活刮碰了,想着等他闲时再拿出来,一拖就忘在脑后了。
“看我这记性,好好的衣裳压得皱皱巴巴,白芷你将它熨烫平整,等下叫沈熠穿上。”
厨房里,沈熠跟在我屁股后乱转。
我本来就没把握,他一掺和,更加手忙脚乱。
“好了,不用你帮忙,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快去洗洗,我给你备了新衣,换上看喜不喜欢。”
沈熠抑制不住地欣喜:“阿锦的眼光定然错不了,我这就去。”
15
等我把菜做好端上桌,他才换好衣服缓缓出来,我看直了眼。
沈熠身高腿长,精壮而不清瘦。
翩然而立的样子,贵气逼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吃饭的时候,他很反常,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迷离。
没有饮酒,我首先怀疑是不是菜没做熟,中毒了。
不对,我也吃了,怎么没事?
“沈熠,你没事吧?”
我摸了摸他的手:“阿锦的手好冰,我帮你暖暖。”
不是我冰,是他太热。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被沈熠扛到肩头。
柔软的床榻凹陷,沈熠的唇急不可耐地附上来。
我呼吸急促,在气味上捕捉到线索。
方才有饭香的遮掩,我没发觉,这气味熟悉又陌生。
我余光瞥见衣柜旁的箱子,大概是源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脱沈熠的禁锢,打开箱子一探究竟。
铁熨斗尚存一丝余温,旁边装催情香的口袋烫出一个洞,香也熔了小半。
估计是白芷熨烫好衣裳,将木炭捡了出来,熨斗尚未冷却,便将它放了回去。
催情香受热飘散出来,全让沈熠吸进去了。
他像个牛皮糖从后面贴上来,青涩的胡茬在我脖颈蹭来蹭去。
“沈熠,你吸了催情香,一时难受是正常的,我帮你拿些冰块降温。”
降温个鬼,我只想找个由头溜走,等他的火气消了。
“阿锦便是降温的良药。”
他不放我,眼底的散不开的浓墨似要将我吞噬、淹没。
我扳正他的头:“这香迷情厉害得很,你未必受得住。”
我试图和一个失了心智的人讲道理。
沈熠居高临下抬起我的下颌,抚弄流连,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好狠心的娘子,偏偏我今日不愿清醒克制,阿锦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受不受得住。”
烛影晃动,天将明,滴尽最后一滴蜡油。
16
两日后,香铺重新开张。
算着日子,上次给公主府送去的香快用完了。
我带上香,亲自上门交到管事手里。
出府时,却被花池后的树枝缠住裙角。
听到不远处庆瑶与人交谈。
“幸亏林邝是我的人,否则你的身份早已暴露,打算如何谢我?”
“公主不管教底下人,我不介意替你拔掉他们的舌头。”
庆瑶娇憨道:“无趣得很。我还以为你被那丫头调教得转了性,没想到还是这副德行,不过我喜欢。无巧不成书,偏是那丫头救下你,看来我们注定绑在一起。”
男人声音镇定泰然:“放心,事成之后我许你的都会有。”
“你何苦费时费力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快刀斩乱麻不好吗?”
“要让一个人彻底丧失斗志,必先让他得意,在他重拾希望的时候致命一击,才是游戏的乐趣所在。”
庆瑶笑得放肆:“外面传得不错,你没有心,我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我蹲着等两人走远才冒头,指甲嵌进肉里,不及心痛。
17
沈熠回来,我冷着脸把和离书甩给他。
笑意凝结,他捡起来。
“谁惹阿锦生气了?好端端扔药方做什么?”
我起身:“相公不识字,我读给你。”
我指着上面的字:“和离书。
“签了这个,你我从此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熠眸光幽暗:“阿锦不是与我开玩笑吧,和离总要有个理由,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我不惧与他对视,坦然道:“当初救你回来,不过是为了延续香火,有人继承家业,可现在我腻了,你我又没有子女,还不许我找别人?”
沈熠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在极力克制愤怒。
原来任谁被当作没感情的工具利用都会失控。
“呵,才六个月便腻了,阿锦不是最恨负心之人?如今说这话伤我,不觉得自己薄情吗?”
我垂下眼睫:“人都是会变的,对自己总是格外宽容,我没有将全部真心托在你身上,你对我亦有所保留,半斤八两罢了。”
我维持着仅有的体面,我以为我先抛弃沈熠,会享受赢家的快感。
实则两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没有挽留,沈熠走了。
我梗着脖子不肯回头,眼泪迟迟不肯落下,怕人窥见我的脆弱。
18
沈熠走后的日子并没多难熬。
一个月来,只是偶尔有人问起,我学着当年娘的样子,简短而平静的两个字回应:“走了。”
至于跟谁走了,走去哪了,一概不知道,凭他们猜去。
除了这堆茶余饭后的八卦,京中人人谈论最多的便是摄政王疗养归京。
巧的是,小皇帝身边极受重用的两位辅政大臣先后突发恶疾,暴毙家中。
一夕之间,朝局风向变幻。
我没空理这些大事,炒货店的李姑娘给我送来请帖,叫我去喝喜酒。
我和她是难姐难妹,我天生胎记,她身材肥胖。
满京城的寺庙都捐了香火,唯求姻缘。
在下山途中,刚好遇见了昏迷不醒的沈熠。
两个人各不相让。
“这样吧,山上夜晚野兽出没,留他在这也是凶多吉少,谁能把他背下山,就归谁。”
李姑娘背了一段,喊累不要了,她说我自讨苦吃。
昏迷的沈熠死沉,等到下山,我累得虚脱。
李姑娘搡了我一下:“没出息,换他落在我手里,用绳子捆也捆住,还能让跑了?”
她见我不说话,安慰道:“跑了没准是好事,我娘说像这种来路不明的野桃花,要不得。”
我点点头,的确是冤家。
喜宴上,我没动几口,只觉得胃里难受恶心。
同席的江夫人察觉我的异样:
“薛三姑娘看着像有喜的样子。”
我慌得一口茶呛了喉咙:
“莫急,我来替你把把脉。”
我在心里咒骂沈熠,人都走了,还不让我安生。
江夫人搭手查脉,斩钉截铁道:
“是喜脉无疑,已有近两月的身孕,只是胎象有些不稳,安心调养。”
她跟着江郎中诊病多年,不会有错。
我有些后怕,前阵子折腾,竟忘了这件大事。
满桌人无不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
19
我卧床几日,生怕肚子里的祖宗有什么差错。
这日,白芷说有顾客点名见我。
来人自称摄政王府的嬷嬷。
“摄政王大婚,各类熏香是必不可少的,薛记香铺响当当的招牌,只有您能接这单生意。”
“宫中什么奇珍香料没有,您抬举我了。”
“王爷说,有一味香,满京城只有薛姑娘能调出来。”
“哪一味?”
她抿唇一笑,尴尬道:“王爷与王妃感情甚好,新婚之夜、自然、您懂得。”
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和随行侍卫胸前眼熟的纹样,我心里有了答案。
我皮笑肉不笑:“自然懂得。”
催情香的事,除了我和沈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王八蛋,成婚便成婚,我正郁闷,他还要来招惹。
我让你新婚之喜,我让你洞房花烛。
我在每种香里都加了皂角粉末,闻到会令人狂打喷嚏,我经常拿它捉弄沈熠。
新婚夜,就和你的新欢对着打一晚上喷嚏吧。
想想就解气。
我恶狠狠地把他们打包装好。
送出去没两天,不出意外,我被请到了摄政王府喝茶。
20
整洁幽静的书房,墙上挂着的字迹潇洒飘逸。
对比沈熠的鬼画符,天壤之别。
“比阿锦写得差远了。”
屏风后的人缓缓走出,我后退,和他保持距离。
“王爷马上成婚的人了,别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引人误会。”
他挑眉,步步逼近:“哦,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怎么能叫风言风语?”
我被逼到角落,瞪他一眼:
“我是怕王妃是个醋坛子,闹开了不好看。”
沈熠被我的话逗笑:“她很大度,不会。”
“我相公可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到时候……”
没等我说完, 沈熠抚上我的小腹, 眉目含笑:
“阿锦怀着我的孩子,你相公不介意?”
他是手眼通天的摄政王,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我这点事自然瞒不过他。
“说好了各自婚嫁, 互不干涉,我不管你娶哪家女子, 你也别来过问我。”
“本想等你消气, 风风光光迎你过门。怎知有了身孕,只能仓促筹备, 别再同我置气了, 气坏身子,我心疼。”
我不依不饶, 质问他那日和庆瑶说了什么。
21
原来沈熠是先皇后的侄子, 沈皇后兄嫂膝下无子嗣,收养了沈熠。
先皇担心儿子年幼, 不能掌控朝政, 此时沈皇后便推荐了沈熠。
一来他是沈家的人, 定会衷心辅佐。
二来即便有篡位野心, 只是个养子,没有血缘, 名不正言不顺, 处置了也不可惜。
眼看他手里权力越来越大, 小皇帝身边的几个人撺掇他除掉沈熠。
他托词疗养,看似放权。
离京途中, 面对早已算到的埋伏,他将计就计,滚下山崖失踪,让对方以为胜券在握, 无所顾忌, 实则引蛇出洞, 一网打尽。
而庆瑶和小皇帝虽是一母同胞,亲弟上位后, 她的日子并不比从前滋润。
小皇帝铲除她在朝中的势力,缩减公主府的开支,都是她不能忍受的。
利益战胜亲情,在香铺见到沈熠的第一面, 她便知道自己找到了盟友。
我窝在沈熠怀里,听完了他的讲述,仰头问他:“那我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他苦笑着摇摇头:“阿锦总是不走寻常路,当初同人家打赌背我下山, 现在又想谋杀亲夫, 你知道我昨晚打了多少个喷嚏?你和孩子, 都是我计划外的一部分,亦是最宝贝的。”
“没正经的,派人去跟我讨香, 不嫌害臊。”
他目光灼灼,鼻尖轻嗅。
“我说的是阿锦这抹香,你的小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又被他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