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木槿盛开时
第 10 节 木槿盛开时
替公主北上和亲三年后,我回来了。
我原以为爹娘会很高兴,可没想到。
朝堂上,母亲一口回绝陛下封我为郡主的旨意,对我说:“你身为盛朝子民,自该为国献身。”
她疾言厉色,说得大义凛然。
可直到回到府里,我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妹妹。
1
替衡宁公主北上和亲三年,盛朝终于打赢了北方蛮子。
随我出嫁又一同回来的丫鬟紫棠在马车入都城之后忍不住喜极而泣,红着眼眶道:“姑娘,咱们总算回来了,夫人和老爷定然很想您!”
听见这话,我心头微暖。
三年前我离开时,爹爹在送我出城时别过了脸,就连一向严苛的娘亲也是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是以这三年里,无论陷入多难的境地,想到还有爹爹和娘亲在等我,我都咬牙活下去。
马车驶入皇宫。
因是作为公主身份回宫,自然要先来见过帝后。
朝堂之上,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得笔直的爹娘,心头微动。
爹爹!
娘亲!
三年不见,爹爹和娘亲似乎圆润了些,目光有神。
我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盈盈朝着上首拜下去:“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皇帝做了个虚扶的动作。
皇后看向我的目光也浸润着柔色,与皇帝对视一眼后,又看向我:“这三年苦了你了,如今你既然回来,封你为宁安郡主可好?”
当初我是替衡宁长公主出嫁,如今回来了,自然不可能再用她的身份。
想到这,我正欲开口谢恩,却被一道女声打断了。
人群里,娘亲大步走出,拱手回绝道:“皇后娘娘,小女出自将军府,为国献身是她应做的,郡主身份可是折煞了她。”
“这……”
皇后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娘亲,欲言又止。
我错愕地看向娘亲,有些不明白。
如今我什么都不剩了,若是有个郡主身份,将来也能得皇家供养。
我抿唇,兴许娘亲只是口头上推脱一番。
于是跪伏下去:“臣女,谢陛下隆恩!”
2
等出了正殿。
将军府的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我满怀欣喜地跟在爹娘身后,正欲倾诉这三年的经历,但不等我开口。
娘便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失望,疾言厉色:
“付槿,你方才为何要答应?咱们将军府不缺你吃喝,用得上郡主身份?
“你可知,你这一接受,将我们将军府置于何地,不知道的人还当我们将军府出卖女儿博得权势!”
她的话来得猝不及防,将我尚未脱口的话堵了回去。
我下意识辩驳:“娘,我替衡宁公主和亲,这本就是我应得的啊。”
我的话音未落,就被娘打断了:
“住口!
“什么你应得的,你身为盛朝子民,为国献身本就是你该做的,才不过三年,你便将娘教你的东西都忘了?”
我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满眼失望的妇人。
很难将眼前人与三年前红着眼眶的人联系起来。
“好了好了,槿儿好不容易回来,就别说这些了。”爹发了话,可却没有看我,自顾自打马离开了。
身侧,紫棠替我不平,忍不住道:“夫人,您不知姑娘这三年是如何……”
她后面的过的两个字还没脱口。
面前,妇人已经上了车,回眸间,冷声打断:“走吧。”
我:“……”
紫棠急了:“夫人——”
我拉住她的手,对上她急着开口的模样,摇了摇头。
往后日子还长,好不容易回来了,总归有机会说的。
3
可我没想到,会在回到府邸时,看到那样的画面。
“娘,你可算回来了!”马车甫一停下,一道娇小的身影就从门内冲出来。
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裙子,扎着双丫髻,小脸圆圆的,不过两三岁的模样。
她走得还算稳当,但身后紧跟着好几个嬷嬷,哎哟着唤:“二姑娘,慢些,慢些!”
而一路上,寒着脸没同我说半句话的娘亲在听见这道声音后,面上寒霜散去,浮现些许不易察觉的柔软,撩开帘子便下了车。
“乐儿怎么出来了?”她如寻常妇人一般一把将人儿抱起来,说着,凤眸微凛,扫过那些嬷嬷,“若是二姑娘摔着了,仔细着你们的皮。”
听见这话,几个嬷嬷忙躬身应是。
我坐在马车里,愣神地看着面前的画面,心底浮现些许怪异来。
我仍记得我三岁的时候,娘亲说身为将军府的嫡女,我不能像其他姑娘家一样只知道缠着爹娘,要懂事,要学本事。
那会儿战事正紧,爹娘时常出征,回来便是考校我功课。
若是错了,背不出,少说手心要挨上一顿板子。
哪怕我再想在爹娘回来的时候,像寻常姑娘家一样扑进他们的怀里寻求温暖,也从不敢那样做过。
我本以为是他们不喜欢。
原来。
不是这样的吗?
4
许是看见了我,那被唤做乐儿的女孩歪了歪头,天真地问:“娘亲,那个姐姐是谁啊,好瘦好瘦。”
听见她的话,娘亲总算是想起了我,可不知是不是还在介怀方才在朝堂上的事情,神情微冷下去:“她是你阿姊,付槿。”
生疏的介绍。
我心头微疼,下了马车,看向娘亲怀里的女孩,只觉得她生得玉雪可爱,扬起笑意:“乐儿,给阿姊抱抱。”
我虽失望爹娘在我离开后便有了付乐,但到底是亲妹妹,又可爱,我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
付乐也伸出手,傻乎乎地笑:“好呀!”
她半个身子朝我探来,就在我要接住她时,却被避开了。
娘侧了侧身子,低声道:“你才回来,尚未沐浴,先别抱了。”
说罢,她抱着付乐就走了进去。
徒留我伸着双手站在原地,良久,我才放下手。
低声道:“回去吧。”
紫棠眼睛红彤彤的,却是一语不发,紧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同回到槿宣院。
时隔三年,再踏进去的时候,虽保持着我三年前离开时的模样,但家具上布满了灰尘。
显然许久没人来过了。
原先跟在我身边的嬷嬷和翠芽,在北境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被杀了。
如今我身边便只剩紫棠一人。
看到院中的落叶枯枝,她按捺了半天的情绪终究是忍不住了:“姑娘,夫人怎么可以这么说您,明明您这三年过得那么苦……”
“紫棠。”
我淡淡看向她,她止住了话音,没再说下去。
我轻声道:“娘说的也没错,我身为盛朝子民,为国献身是应当的,更何况,此事是皇后所提,总不好怨怪。”
小丫头眼眶愈发红了:“姑娘……”
5
之后的日子里,娘生了气,便鲜少来我这里。
但将军府就那么大,我时常能听见自主院传来的笑声。
正逢冬日,天气寒凉。
她替我揉着腿,许是想到这院中的冷清,滚烫的眼泪便一滴一滴掉落下来:“姑娘,您的腿伤得这么厉害,该请个大夫来好好看看才是。”
听见她的话,我指尖微顿,眼神微黯,记忆被扯回那段时光。
没人知道和亲的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北国蛮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尤其是他们的可汗。
到达北地的第一日,马车便行驶到了一处林子里。
起初我并不明白,直到翠芽忽地挡在我身前。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子软倒下去,露出正中后心的一支箭矢。
这时我才知道。
北国可汗是将我们当作猎物!
健硕的男人们头戴盔甲,骑着高头大马,穿梭于林中,大笑着看我们狼狈躲闪。
嬷嬷为了保护我,被铁骑踩踏而死。
就在我以为会死在那些人手中时,可汗忽然放过了我。
我还当他良心大发,可没想到,下一刻,他的话却是将我打入地狱。
“放狼,若是你能活下来,便饶你一条性命!”
他们稳坐高台,笑着看我在好几只饿狼的追逐下节节败退。
我拼死躲闪,可小腿却被一口咬住,撕扯出血肉来。
周遭响起一片笑声。
我的腿,也是那时被狼咬伤的,因为长久没有得到医治,是以留下了隐疾。
若不是我命大,随身携带了匕首,或许我真要死在那里。
6
我没有拒绝紫棠的提议。
但我等了许久,却没有等来大夫。
等紫棠回来时,不免发问:“怎么了?”
紫棠神情顿了顿:“二姑娘身子弱,这两日又受了凉,府医守在那边,夫人说,您的腿疾既已经久了,再等上两日也不妨。”
冬日里,庭院里的湖面结了冰,天气愈发冷了。
今早又落了一场雨,滴答滴答落进院中的缸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沉默良久,指尖收紧又松开。
回来时的热切已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偏偏冬日的风刺骨,仿佛能渗入骨髓里一般,疼得厉害。
我轻叹了口气:“替我梳妆,随我进宫吧。”
既然家中的府医忙着,那我便去寻太医瞧瞧。
紫棠眼睛一亮:“是。”
7
因着郡主的身份,我轻而易举进了宫。
被宫人领着去了长春宫。
等通报后,便有掌事宫女在前头领着我进去,里头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
主位上,皇后神情平静,见着我,她面露笑容,吩咐人赐座:“不必多礼,快坐。”
紫棠扶着我坐下。
我道明了来意,皇后神情一紧,立刻宣太医来看。
又屏退了宫人,走下来,行至我跟前,作势要看我的伤势。
我急忙握住她的手,受宠若惊:“娘娘不可。”
皇后娘娘这般尊贵的人,哪里能做这样的事。
可下一刻,手就被按住了,面前的妇人蹲下身:“你与衡儿自幼一同长大,本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你半个娘,如今你舍身为衡儿去和亲,受了伤,本宫自然要看看。”
说着,她特意摘了金指套,挽起我的裙摆,见那伤口狰狞,神情微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衡宁的声音。
“母后!听说阿槿姐姐来了,在哪儿呢!”
她一贯骄横,话音未落,人便走了进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我慌忙想把裙子放下来,可不等我动作,她便风一般冲了过来,满目担忧:“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母后,你宣太医了没有?怎么还没来!”
“宣了宣了。”皇后无奈地应声,又把她拉开,“你小心些,可别碰到槿儿的伤口了。”
“哦哦。”衡宁站直身子。
我听着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心头晕开暖意。
等太医来过之后,因当时没处理好,有些皮肉坏死,需要割掉重新再长。
一盆盆的血从长春宫的偏殿端出去。
我疼得脸色发白,却忍着没有吭声,倒是衡宁,眼眶通红,握住我的手:“都怨父皇,好端端地为何要叫你去和亲,白白受这样的苦!”
这话便是大逆不道了。
皇后用眼神制止她,可望向我的眼里满是疼惜。
好不容易等到处理完了,我的小腿上缠了厚厚的布,疼痛感稍减,这才松出去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密布了全身。
就在这时,有宫女快步走来,恭敬道:“娘娘,将军夫人来了,说是来接付姑娘回去的。”
娘来了?
听见这话,我心头微动。
娘终于不生我的气了?
8
许是看出我的眼里的希冀,皇后温和地笑了笑,打趣道:“好了好了,本想让你在宫里住上一阵子养伤的,现在看来,你倒是归心似箭呢。”
我面露窘迫,辞谢:“多谢娘娘恩典。”
紫棠扶着我起身,搀着我出去的时候笑道:“夫人定是担忧姑娘您的伤,夫人虽看着严厉,可到底是打心底疼姑娘的。”
我笑着,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宫门口,妇人神情冷肃,见着我一瘸一拐地出来,想也不想沉下声音道:“你便一刻都等不住,非要进宫来麻烦皇后一趟?”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虽然知晓以娘的性格,定不会对我说出什么软话,可三年前送我出嫁时她红着眼眶,眼底满是不舍,那不是假的。
我上前作势想像付乐一般同她撒娇:“娘,女儿腿疼得紧,家里府医不是在给妹妹诊治吗,这宫里太医替女儿瞧瞧,总归也放心——”
些。
我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腿一阵剧痛。
我几乎是忍不住疼出声,跪在了地上。
小腿上的伤口裂开了,隐隐有湿润的感觉。
面前,妇人丝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我的小腿,神情嘲讽:
“付槿,你太叫我失望了,你自小我便教你练武,从前倒是不娇气,这和亲三年回来,倒是把你养得娇气了?
“更何况,你是作为公主出嫁,北国人能拿你如何,你倒是还学会了欺骗争宠,当真是好样的,既是要装腿瘸,那便装个够!给我走回府!”
说到这儿,她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语含警告:“若是还敢进宫,便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
妇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跪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马车驶远。
为什么?
为什么娘不相信我?
我忽然想到,娘方才说的,欺骗争宠。
所以,娘是以为我怕妹妹分宠,所以故意为之?
9
紫棠将我扶起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晕开了暗红的血渍。
她嗓音哽咽了:“姑娘,咱们不要回去了,回宫里吧,皇后娘娘和公主待咱们好。”
我却像是木偶人一样定在原地,直直盯着面前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马车,只觉得胸口酸涩得厉害,忽然很想大喊一声。
娘,你回头看看啊。
看看女儿的伤口。
不是骗人的!
可喉头紧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一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我才卸了力。
紫棠连忙扶住我。
我扯唇笑了笑:“走吧。”
“姑娘,您的腿若是走回去可就废了!”紫棠急了。
“……”
我搀着她的手,心中堵着一口气,近乎自弃:“娘不信我,我总得让她信才是。”
“姑娘!”
“别说了。”
我强撑着往前走。
娘若是看见了我的伤口,就会知道我不是装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妹妹争宠。
10
抱着这样的念头,马车一炷香的路程。
我用了一个时辰才走到。
小腿已经疼到麻木,我拖着残破的身子推开府门。
天色已经擦黑,堂屋却是很亮。
里头,传出咯咯的笑声。
我打眼望去,就见一向严肃的爹爹正驮着付乐举高高,哄着:“乐儿开不开心?”
“开心!爹爹再高一些!”
娘站在一旁,面露感慨:“现在总算是安稳了,往后乐儿就不用那么苦了,这孩子,来得也算是时候。”
我的脚步定在门口,那一刹那,仿佛感受任何疼痛。
只觉得冷。
很冷。
我仍记得我小的时候,娘总说我来得不是时候,所以就该过得苦些。
所以她每日带我练武,说生怕哪一日北国打过来,她护不住我。
从三岁起,我就没有任何玩耍的时间,细嫩的手在日复一日地搓磨中变得粗糙。
我明白她的苦心,也从不抱怨。
可为什么。
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
但这样的日子却和我没关系呢?
明明是我,放弃了原本的婚事,用三年苦难换得盛朝平稳啊!
这个念头堪堪落下。
正在说笑的爹娘转过头。
猝不及防间。
六目相对。
残破不堪的对上圆满欢喜的。
冰冷的对上温暖的。
触及我那一身血渍,娘的神情忽然僵住了。
11
我站在阴影里,裙摆已经被血沾湿,在地面拖出长长的痕迹。
我仍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对上两人的视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嘲讽道:“我可是回来得不是时候?耽误了父亲母亲同妹妹玩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抵很难想到,在我面前一向疾言厉色的爹娘会有这般和蔼的一面。
没有戒尺和训斥。
我的话说完,原以为娘会尴尬,可没有,她眉头深锁,板起脸来训斥:“你受伤了怎也不会雇一辆马车回来?强撑着回来又惺惺作态给谁看?”
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可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
我皮笑肉不笑,直白道:“不是娘不相信我吗?觉得我的伤是假的,要与妹妹争宠?”
“……”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放肆,谁教你这般与母亲说话!便是我误会了你,那也是你居功自傲,先丢了我们将军府的颜面!”
居功自傲?
我受封郡主便是居功自傲?
我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回来之前,我还当母亲会多心疼我,原来是我在做梦。
我失去了争辩的心思,转身就走:“那母亲便这么以为吧。”
是我太傻。
以为母亲疼我,可原来,我出生得不是时候,便不配得到宠爱。
12
隔日,主院那边便派了府医过来替我治伤。
好在宫里太医之前处理得好,如今伤口崩裂,只需重新包扎一番。
将养的时间久些便能好了。
我在院子里待了三月,一直到伤口长好,这才出门。
这三月里,娘因着我那时的顶撞,没有一次过来。
爹倒是过来了几次,可看见我,总归是命府医好生照料我,便离开了。
他大抵是愧疚的。
可现在有了付乐,我便成了鱼刺,是鱼身上必不可少的物件,却总是不讨喜的。
这时已开了春。
紫棠拿了风筝过来:“姑娘,衡宁公主邀您去春日宴,与各家姑娘一同玩耍呢。”
我细细看着那只风筝。
从前我是没有机会玩的,如今倒是生了几分兴趣,遂应下了。
等到了宫里。
御花园中已经聚集了好些姑娘,还有京城世家的少年郎。
我一眼便瞧见了曾经与我定亲的少年郎。
许淮洲,太傅府的嫡子。
三年前他高中状元,策马游街之后,他来了我家提亲,隔着屏风,我瞧着少年郎如冠玉一般的脸上浮现薄红,语气坚定地同我爹说,要娶我为妻。
他不知,我早已心仪他许久了。
听见他这话,我欢喜得不得了。
那时我满心以为我能嫁给他,直到盛朝边境连破十五座城池的消息传来。
若要和谈,必要公主出嫁。
爹告诉我,皇家之中,衡宁公主尚未及笄,宗室之中也无适龄女子。
他不愿陛下为难。
我出身将军府,该做贵女表率,于是和我娘商量过后,便不顾我的意愿上书让我替公主和亲。
三年不见。
许淮洲似乎清瘦了些,也黑了一些。
目光相撞时,那双淡漠的眼里有了光。
下一刻。
他大步朝我走来,似是在克制什么,末了,薄唇微启,沾了笑意:“槿姑娘,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乍一听见这话,我的眼眶瞬间红了,那些隐藏在心底的委屈险些就忍不住了。
13
从我回来到现在。
他是第一个说这样话的人。
我勉强挤出笑容,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笑着问:“是啊,三年不见,你可……”
娶亲了?
后面的话我尚未没说出口,他便率先否认:“不曾,心上人一日未归,在下便一日不谈婚事。”
他大抵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耳根红透了,可眼眶又有些红。
旁边有世家贵女揶揄的笑声传来,他嘴唇微抿。
衡宁带着宫人过来,见状,笑出了声,挽住我的胳膊,眨了眨眼:“阿槿姐姐,你可不知道,咱们的状元郎这几年投了军,弃文从武,用三年时间战胜了北国,将你带回来的哦!”
什么?
我瞳孔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清瘦的少年郎。
记忆里,他还是那个身穿暖白锦袍,手握一卷书册的贵公子。
我如何也想象不出,他身穿甲胄,在敌军中厮杀的模样。
许淮洲没否认,只静静看着我。
良久,他笑了笑,给了我台阶下:“公主言重了,身为盛朝儿郎,这是微臣应做的。”
他的语气平静,我的胸口却很热,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原来。
我不是没人爱的。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良久,才反应过来,终觉羞涩,拉住衡宁便走。
身后,似乎还停留着他灼热的目光。
14
我与许淮洲自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
彼时我爹娘年轻力壮,常出征在外。
但每每回来便要考校我功课,是以我每日都活得拘谨。
生怕哪日娘回来了,考问我时我答不出来。
许淮洲与我上同一个家塾,夫子总夸奖他天性聪慧。
我原先是看他不顺眼的,我要背上好几遍的功课,他看一遍便会了。
是以我偶尔玩心起了,便故意捉弄他。
第一次时,我在他书卷上画了一只乌龟。
被他发现了。
我原以为他会和夫子告状,但没想到,他什么也没做,只把另一本书也给我递来,说我画得不错。
我:“……”
他可真是个傻子。
后来。
我总能收到他送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每每到家塾里,他便装作一派正经的模样。
我暗道他假正经,却忍不住笑。
那时的风穿堂而过。
隔着一面屏风。
窥着那坐姿挺拔如松的少年郎。
终究是心动。
15
那日,我在御花园玩了个痛快。
许淮洲很会放风筝,手把手教我放。
衡宁也识趣,不打扰我们。
等离开时,我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想到他临走前对我说的话,一直回到府里仍觉欢喜。
紫棠也是难得见我这般开心,笑着打趣我:“这世上原来还有许公子这样的好郎君,奴婢若是哪日遇上这样的,奴婢立刻就嫁了!”
我嗔骂她贫嘴,踏进家门。
直面娘亲冷淡的表情。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身就想走,却被喊住:“站住。”
我脚步站在原地。
娘亲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你和亲三年,便算是嫁过人了,如今回来,我还当你已经断了这样的念头,却不想,你还想着要嫁入许家?”
听见这话,我忍了忍,到底是忍不住,回过头,直视着娘的眼睛:“我为何不能想,我朝便是和离妇人都可再嫁,我不过和亲,又如何不可?”
被我顶撞,娘顿了顿。
我以为她会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但没有。
她只蹙着眉:“没说不行,但许家是怎么样的人家,你已非清白之躯,那样的人家哪里能容得了你,我不过是不想你自取其辱罢了!”
我心头泛凉。
我宁愿她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
可却不想听见这样的话,看似为我着想,却处处贬低我。
见我不说话,娘的语气和缓了些:“行了,娘也不是打击你,将军府不是养不起你,你明日同我进宫去,辞了郡主的身份,往后便老实待在府里,娘也会像对乐儿一样对你。”
我:“……”
我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沉寂良久,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
说罢,我转身就走,忽视身后传来的怒骂声。
“你——”
16
许淮洲向陛下请旨求娶我时,我正在皇后宫里。
宫女带着消息来寻我时,神情却很为难:“姑娘,付夫人一口回绝了您的婚事,还请来了许太傅一家。”
闻言,我的脸色微变。
娘一贯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认定了太傅一家不会同意,所以把人请来,是打算当众给我难堪吗?
不等我开口,身侧,皇后轻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本宫陪你去瞧瞧。”
我心头微暖。
从长春宫到正殿的距离不远。
很快就到了。
但不等我进去,就听见我娘为难的声音:“许娘子,小女身有隐疾,怕是不能嫁进许家为妇。”
身有隐疾。
我脚步定在原地,舌根泛苦。
哪怕早就知道娘会阻拦,可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理由。
知情的人知道我是腿疾,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病。
果不其然,听见我娘的话,许娘子的话音就多了几分犹豫:“付夫人此言何意,莫不是……”
隔着宫门,我亲眼看着我娘轻叹了口气,并没有解释:“我看,这门婚事还是算了吧。”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就连旁边的皇后也看不下去了,越过我大步进去:“陛下,臣妾倒是觉着这门婚事好得很。”她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娘回过头,在看清站在宫门口的我时,眼底闪过些许复杂的神色。
我随着皇后步入正殿。
上首,皇帝听见皇后的话,扭头看向皇后:“皇后来了,快坐。”
有宫人搬了椅子上来。
皇后落座后,俯视着底下的许太傅一家,清了清嗓子道:“槿儿这孩子我知道,前些日子还来找本宫治过腿疾,不过已经好了,许家娘子不必忧心。”
“原是腿疾。”许娘子松了口气,复又怜爱地看向我,“我家淮洲那孩子自幼便与付姑娘定了亲,如今付姑娘回来了,自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她没有提我和亲的事情,也没有问我身子是否清白。
我料定是许淮洲回家后同他们说起过什么。
但还不等我高兴,余光却见娘的脸色难看下来。
心头顿时如鲠在喉。
娘宠爱妹妹,我可以不在意。
可如今我能有个好亲事,她为何要百般阻拦?
就在我以为娘还会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娘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见状,陛下顺水推舟赐了婚。
一直到出了宫门,娘率先越过我就离开了。
我远远地就见许淮洲站在树下,清隽的眉眼浮现些许期待。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眉梢舒展开来。
我的心底也弥漫开些许甜蜜来。
17
等回到府,娘一句话也不肯再与我说。
但我听见她与爹说:“付槿那孩子如今我是管不得了,她是郡主,有皇后庇护,如今又一意孤行嫁进许家,往后她的事就不必同我说了。”
“澜儿——”
我爹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自小便不怎么管我的事,他原来一心想要个男孩,好继承他的衣钵,但接连都是两个女儿,他虽不说什么,可心里头总归是没那么满意的。
我娘没理会他,只命府里的嬷嬷替我操办婚事。
京城世家贵族大多都知道我的事,明里暗里嘲笑许淮洲捡了只破鞋。
可许淮洲丝毫不在意。
紫棠听着外面的传言,每每回来都哭红了眼睛。
“他们说得也太过分了些,若没有姑娘,哪里有他们的太平日子!”
可我却恍然。
我这时才想明白,娘是怕许家听多了流言,从而待我不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流窜过全身。
我本该高兴的。
娘原来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我。
可伤害了之后的在意,就变得无关痛痒了。
18
我和许淮洲的婚事定在七月。
娘当时发了话说不管,竟是真的不管,每日只哄着付乐。
偶尔在院中瞧见,也很快撇过脸去。
倒是付乐咿咿呀呀地唤我:“阿姊。”
我没有心思同她玩耍,也只当作没有听见。
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我到底是不愿待在这个家里了。
转眼,就到了我和许淮洲大婚的日子。
同许淮洲一同辞别双亲的时候,娘神色冷冷淡淡的:“这既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往后便是吃了苦,也莫要怪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正厅内陡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我忽然明白了娘当时保持沉默的意思。
她觉得我一意孤行,遂放任我,想看我吃苦之后回头。
我忽然就有些绷不住,嘴唇颤了颤,看着面前冷淡的妇人,沉默半晌,跪俯下身:“女儿拜别母亲,父亲。”
见状,父亲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吉利话。
一直到出了门,母亲都没再开口。
忽地,手心一暖。
我抬眼,正好撞进那双含了担忧的眸。
我微微仰头,强压住要落下的泪,挤出一抹笑来:“没事的。”
他眼底的担忧更甚。
但不等他开口,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急匆匆过来,面露急色:“不好了,北国背弃承诺,打过来了!”
19
“什么?”
这话一出,不只是许淮洲愣了一下,就连依据礼制送我出门的爹娘也愣住了。
那侍从神情焦灼:“边关告急,陛下念着公子大婚,不好叫公子出征,可眼下边境被连破,实在是刻不容缓!烦请将军带兵出征!”
说罢,他朝着我爹跪下,郑重请求。
我爹面上浮现犹豫,看了眼我娘。
我娘神情亦是难看。
他们本以为天下已太平,却没想到,北国会卷土重来。
“事不宜迟,快走!”我爹到底身负重任,不敢辞,思索半晌,点了头。
侍从面露喜色。
但不等他高兴,我娘就一把拉住了我爹:“你年纪大了,早就拿不动枪了,如今去又能做什么,不如让年轻人去。”
这话落下,侍从变了脸色,颤颤巍巍地把希望放到许淮洲身上。
我算是明白了我娘的意思。
她担心我爹,担心付乐。
可唯独,没想过我。
明明早就没有过期待,可此刻,失望还是如潮水一般弥漫上来,将我湮没。
我反手握住许淮洲的手:“我同你一起去。”
“阿槿……”他瞳孔剧烈颤动。
我笑了笑:“我自幼练武,又在北国待过三年,能帮上你的,刻不容缓,走吧。”
“……”
他眼圈渐渐红了。
良久。
他坚定点头:“好。”
他牵着我的手就走,可身后,却传来娘不可置信的声音:“付槿,你一个女儿家去做什么!给我回来!”
我置若罔闻。
20
北国来势汹汹。
这一场仗,明眼人都能看出九死一生。
临出城前,我娘追了过来,她哪里还有之前怨怒的模样,她大喊着:“付槿,你不许去!”
这时她的模样倒是与三年前我和亲时的模样相似了。
大抵只有面临生死的时候,才能激发出她对我仅存的母爱吧。
我神情淡然地看她。
对上我决绝的目光,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眼眶渐渐红了:
“听娘的话,跟娘回家,娘不是不疼你,只是你回来后太不听话了些,你若是早与娘说你受伤,娘也不会对你动手,你若是不嫁给许淮洲,娘也不会不管你,你不知道,外面的人说得有多难听……
“娘也只是,不想你再受伤而已。”
我站着没动。
事实上。
伤害到我的,从来不是那些流言,而是娘你啊。
“走吧。”我翻身上马,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我实在不愿,往后余生,活在怨怪里。
大军缓缓前行。
我娘急了,快步跟过来,竟是抓住了我的裙摆,口不择言:“付槿,和亲三年你还没吃够苦吗,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为何还要犯傻!”
我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低头凝视着她。
原来。
原来娘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那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对上我错愕的眼神,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神情难得浮现些许无措:“但娘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娘比你受过的苦更多,也同样无人安慰娘,不,你不一样,你还有皇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够了。”
我一把拂开她的手。
我的动作来得突然,她没有防备,被我推到地上,仰着头,愣神地看着我。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终是说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娘,我后悔生在这个家里了,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娘!”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受这样的苦?
就因为我出生得不是时候所以就不得母亲喜欢?
就因为我不是男孩所以不讨父亲疼爱?
可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啊。
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我再也不想看娘一眼,扬鞭,策马而去。
身后,传来娘哭喊着的声音:“阿槿!”
21
这场仗打得艰难,但许淮洲屡出奇招,竟是也拖住了。
又用了数月,总算是反败为胜。
当胜利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我第一次收到了娘的家书。
她在信里嘘寒问暖,说边境的气候变冷了,要我多穿衣。
她和爹都在家里等我回来。
我冷眼看完,随手扔进火盆里。
信笺瞬间被火舌吞噬殆尽。
许淮洲坐在一旁,见我的动作,不发一语,只默默伸手将我揽进了怀里,额头抵在我脖颈间:“想不想报复他们?”
我抬眼:“?”
许淮洲生得温润相貌,可此刻,眼底却闪过狠色:“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和委屈,他们不心疼你,我心疼。”
我抿唇不语。
说实在话,完全不怪,也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许淮洲做了什么,但等下一次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听说,我娘病上了好几个月。
就连我爹也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等到了夜里。
我忍不住到他的营帐,问他:“你做了什么?”
我倒不是心疼我爹娘,只是单纯好奇。
烛火下,青年面若冠玉,正在研究战略,见我来了,放下羊皮纸,露出个狡黠的笑来:“也没做什么,就是传信回去,说你不慎牺牲了,顺便叫人把你和亲三年的经历也一并告诉了他们,这些你没机会说的话,当时他们不肯听,现在却是必须得知道了。”
我愣了愣,失笑:“你也太坏了,可到时候凯旋了,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诈尸?”
话虽这么说,心底的怨气却散了。
我原以为他想好了对策,可没想到,他把手一摊:“那就不回去了呗,往后我们就住在边境,你不喜欢这里吗?”
边境民风淳朴,天高海阔。
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怼。
与相爱的人在这里相伴一生,似乎也挺不错的。
但我想到许家夫妇:“可你的家里人怎么办?”
许淮洲一副早有准备的表情:“还有我弟呢,在我打算从军的那刻,我爹就想好了要让他来继承衣钵了。”
我想到那最爱流连花楼然后被太傅追着揍的许家二公子。
默默为他默哀了一下。
许太傅最为严厉,往后他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
但许淮洲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他拉住我的手,神情温柔下来:“阿槿,之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往后余生,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时间的流速仿佛一下变慢了。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有风吹过,仿佛将我带回了少年策马游街那时,隔着人群,他也是这般郑重地对我说:“阿槿,等我来娶你。”
阔别三年的承诺,在今日得到了兑现。
我颔首:“我愿意。”
番外 1
当付槿身死的消息传回将军府时,付夫人正在陪付乐吃饭。
管事的嬷嬷满脸慌张地进去:“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她……大姑娘她……”
“什么事如此慌张?”
付夫人不悦地皱眉,付乐不明所以,仍闹腾着不肯吃饭。
付夫人将她惯坏了,她娇气得很。
换了以往,付夫人定会耐心哄她,可此时听到有付槿的消息,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呵斥了一声:“不许再闹!”
付乐被这么一凶,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吵得付夫人头疼。
在她的印象里,付槿哪怕被她凶了, 被她打了, 也很少哭。
下一刻,嬷嬷的话却是让她如坠冰窟:“夫人,大姑娘没了,许将军传信回来,说是姑娘在战场上一箭射中心口, 当场没了命。”
“什么?”她腾地站起身,瞳孔放大,脸色刷地惨白。
嬷嬷眼眶也含了泪水:“外头都说, 姑娘当年和亲时,便是被人当作猎物, 在林子里射杀,原先跟着姑娘嫁去的嬷嬷和翠芽为了保护姑娘死了, 姑娘命大侥幸活了下来,可那北国人竟……”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来,但付夫人却是下意识问:“竟怎么?”
嬷嬷嗓音哽咽了:“那北国人竟放了狼去咬姑娘,姑娘的腿想来就是那时落下的伤, 这三年, 他们把姑娘关在马厩里, 姑娘又受了伤,也不知道姑娘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听见这话, 付夫人宛若被雷劈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她以为, 付槿是以公主身份嫁过去, 就算过得不好,也不算太差。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的阿槿, 自幼便听话坚强, 所以当乐儿病了的时候付槿特意过来要走府医,她竟还以为付槿是学坏了,要来争宠, 甚至在付槿从宫里出来时,还踹了一脚她的伤口。
那时,她该多疼啊!
心口窒息感涌来, 付夫人到底承受不住,一口血吐出去。
“夫人——”
病来如山倒。
付夫人病了好几个月, 口中时常唤着付槿的名字。
就连付将军听闻消息,虽没说什么,但却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可终究, 无法挽回。
番外 2
婚后付槿才发现。
许淮洲用的香是木槿香,袖子上绣的是木槿花。
甚至还要在土壤贫瘠的边境为她种上千亩木槿花。
那份年少的欢喜,被他藏在了心里, 缝在了袖口, 珍而重之。
她问过他:“如果我不是清白之身了,你会介意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人得到了宝贝,便已是幸事, 正如你嫁给了我,便是我此生之幸。”
余生。
他只愿为她栽满木槿花,愿她永远欢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