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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雁字回时

第 11 节 雁字回时

公主府来了位丰神俊朗的小公子。

长公主体弱多病,他便为她踏遍大昭,寻医问药,跪断半条腿。

驸马不忠,他便提刀冲到府内,一剑斩杀驸马放在心尖的娇妾。

……

后来,长公主终于被小公子打动,废掉驸马,以十里红妆为聘。

如果我是长公主该多好。

可我却是这故事里,被长公主害死的无足重轻的炮灰。

1

这日,公主府外来了位丰神俊朗的小公子。

公主府一改往日寂静,热闹起来。

庭院乌泱乌泱,站了一群人。

里院的丫鬟婆子叽叽喳喳。

“那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好生俊俏?”

墙外的女鬼们也跟着发嗲:

“公子冷不冷,奴家给你暖床~”

小公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烦请姑姑通报公主一声,就说俦生带着雪莲来见。”

俦生不仅人长得俊俏,声音更是好听。

一句话,便让通报的姑姑红了脸。

公主体弱多病,自幼患有心疾,无法根治。

除非能找到千年雪莲。

可雪莲生在雪原,四周有吃人的凶兽。

皇帝派了无数人,可终究是石沉大海,无半点音讯。

现在听到雪莲下落,公主大喜过望。

很快,姑姑领着俦生去了前厅。

俦生貌美,什么都不用做,纸扇轻摇,便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就在大家都以为俦生会借此良机扶摇直上时,驸马回来了。

2

驸马年轻时被誉为大昭第一美男子。

花灯节,长公主出宫游玩,对驸马一见钟情。

而后,不管驸马婚约,向圣上请旨,将人纳为驸马。

长公主婚后的日子并不幸福。

驸马为报强娶之仇,日日冷落公主。

见驸马来,长公主不胜欢喜。

驸马虽俊美,到底过了年纪。

如今同少年意气的俦生同站一侧,居然被比了下去。

意识到这点,驸马恼意更甚,说出的话夹枪带棒:

“看来初笙来的时机不对,坏了公主好事。”

公主开心极了。

这可是驸马头一次吃公主的醋。

她哪里管得上俦生,忙将驸马揽在怀里,小意安慰:

“怎么会,他不过是前来送药的寒门,笙郎可是本宫放在心尖尖上的爱人。”

说着,公主便和驸马抱成一团,也不管这青天白日,俗人眼光。

管事姑姑见此,将俦生带到厢房安置。

姑姑从府中支出五百两白银。

“这是公子寻雪莲的药费。”

可俦生却将五百两白银悉数揣进管事姑姑怀里:

“姑姑,俦生遍寻雪原,摘得雪莲,并不是图这五百两银子。”

“公子这是嫌弃奴婢给的少?”

雪莲有市无价,又能救公主的命,五百两,算不上多。

说话间,管事姑姑突然顿住:

“公子脸色何故如此苍白?”

俦生摇摇头:

“不妨事,许是伤口裂了,血流得多了些。”

俦生今日来时穿了一袭红袍,衣服暗纹遍布,华贵非常。

现下想来,那不是暗纹,而是俦生身上伤口迸裂的血痕。

得了俦生的好,管事姑姑便将这事说给长公主听。

公主得了滋润,眉目娇艳,大手一挥:

“如此,再赏他二百两。”

“公主,那公子仰慕公主许久,希望留在公主身边。”

公主闻言秀眉微蹙:

“留下?本宫好不容易重夺驸马芳心,若留下这贱奴,岂不是让驸马和本宫平生嫌隙?”

管事姑姑知公主脾气,不再妄言。

可俦生却胆大包天,推门而入。

“大胆!”

3

“不大胆怎得见公主天颜?”

此刻月朗星稀,屋内灯火通明。

烛光落在俦生脸上,愈发衬得他俊美无俦。

长公主虽然痴恋驸马,此刻也不免被俦生晃花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长公主拿起茶盏,品了一口:

“你想留下,不若告知本宫,以何名义留下?”

“蒙公主眷顾,俦生愿自荐枕席,成为公主入幕之宾。”

“啪”一声,长公主扔掉茶盏,碎片迸落,划破俦生面颊。

血染美人面,衬得他容貌更盛。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方才这句话,本宫便可以处你极刑。”

“俦生自幼父母双亡,后被人收养做药奴试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来公主巡幸颍州,将那祸人的贼子打死,救俦生脱苦海。那时俦生便发誓,上穷碧落下黄泉,必报大恩。公主方才也见得驸马吃醋的模样。俦生知公主对驸马之情,俦生愿替公主筹谋,以效犬马之劳。”

长公主前半生都在围着驸马转,压根记不住俦生口中的救命事。

她只依稀记得,斩杀了不少坑蒙拐骗的医师。

想来便是其中一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如俦生所言,驸马便会如今日这般。

长公主想着,脸上露出一抹娇羞的笑。

俦生也在笑。

只是再看仔细些,那笑意似乎并不达眼底。

我也在笑,皮笑肉不笑。

4

我本是凤仪楼的花魁,再等一月,便能攒够赎身的银钱,到京城做一个清白女子。

一次,驸马和长公主争执,醉酒来到凤仪楼,险些将我凌辱。

长公主知道此事大怒,斥责我勾引驸马,将我带到府中,对我用私刑,在我脸上烙下“贱、奴”二字。

好在驸马来得及时,将我救下,可他还不如不来。

凤仪楼不会要一个毁容的姑娘,我贬为最下等的奴婢,伺候姑娘们日常。

长公主却恼怒驸马为我和她争吵,将我挑断手筋脚筋,扔到城外的乞丐堆。

我平日也曾施粥行善,哭着央求他们放过我。

“小娘子,这粥哪有你香啊!何况,你看看你这张脸,除了我们兄弟,哪个愿意要。我们这也是行善,帮你享受人间极乐……”

我很想一死了之。

可我凭什么死?我还没见过京城外的风景,没踏过大昭万里山河。

我挣扎着一口气,爬回凤仪楼。

我求曾经帮助过的商贾豪绅,可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嫌弃:

“一个婊子,也妄想挟恩相报?”

“不知被多少人上过,早点滚,别脏了我门府。”

“若不是你当初发骚勾引驸马,怎么落得如今这幅田地。”

凤仪楼的妈妈嫌我晦气,影响她生意,把我赶了出来,偌大京城无我落脚之地。

“什么时候死不行,偏偏今天死,真耽误我赏雪!”

我死在了富商门口,影响那家小姐看雪,被人丢在乱葬岗。

乱葬岗处,孤魂无名。

有鬼问我来历,我沉默不语。

我要怎么说?

说我生前是名冠京华的花魁娘子,举人老爷上赶着送钱,只求一面之缘。

死后,京城人辱我厌我,便连死也嫌弃我玷污这皑皑白雪。

大抵是冻死的原因,变成鬼之后,我尤为怕冷。

周围的鬼见此,便唤我“阿暖”,希望我能不惧酷寒。

你瞧,这鬼比人心善多了。

5

隔天,京城人便都知道公主府来了位丰神俊朗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为报公主大恩,踏遍雪原求药,跪断半条腿,感人至深。

人间传得沸沸扬扬,阴间也在讨论这八卦。

知晓我和长公主过节的女鬼们此刻却白眼冲天,鄙视道:

“我当真以为俦生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奴颜婢膝的贱人!”

“向长公主讨巧献媚,我祝他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姐姐心太狠了,要我看,不如祝这俦生生不如死!”

末了,她们像哄小孩儿一样安慰我。

“阿暖莫气,姐姐们这就去给你出气。”

长公主有高僧坐化的舍利庇佑,她们动弹不得。

作弄不到长公主,她们便退而求其次,跑到俦生房间吓人。

我跑得慢,便跟在后面。

片刻后,我听见尖叫:

“鬼啊!”

“吓死个鬼啦!”

再仔细一看,那分明是人。

半夜三更,俦生不去睡觉,反而揽镜自照。

那瞳孔浓如深墨,比鬼更像个鬼。

俦生那张脸漂亮极了,便是知道他谄媚讨好的模样,对着那张脸,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

可他越漂亮,我越生气。

凭什么?

长公主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从前单相思驸马,不能得手就算了。

可现在,长公主不止如愿和驸马圆房,还得了一个对她如痴如狂的小公子!

“真想挠花俦生的脸蛋,抓瞎俦生的眼!”

我骂嚷道。

我正骂着,突然看见俦生笑了。

一笑倾城。

那笑正对着我的方向。

“阿姐,你来啦?你来看俦生啦?”

我心咯噔一跳。

俦生不是看到了我吧?

可他为何唤我阿姐?

6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觉头昏脑涨。

随即闻到一股熟悉的檀香味儿。

原来,俦生笑不是因为看见我,而是看见了我身后、他朝思暮想的长公主。

我听错了。

俦生唤的不是“阿姐”,而是“公主”。

长公主今日服了雪莲,精力旺盛,半夜失眠,不知怎么想起俦生那张俊俏的脸。

俦生为她踏雪莲求药、跪断半条腿的事传遍了京城。

她若不来照看一眼,未免显得她太忘恩负义。

刚一进屋,长公主眉头就高高蹙起:

“谁给你安排得屋子?”

俦生住的房子又小又破,潮湿发霉,紧挨着马厩,味道难闻极了。

长公主住惯了琼楼玉宇,哪里见过这种苦,眉目间满是不耐。

“秉公主,是来福管事安排的。”

“来福,那是驸马的人。想来驸马是吃本宫的飞醋,驸马果然放不下本宫。”

长公主说着,竟痴痴地笑了。

俦生也不恼,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既然是驸马安排的,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是。”

俦生低下头,恭敬极了。

我冷眼看着俦生,弄不懂他究竟喜欢长公主什么,喜欢她暴虐无常,还是妒忌成性?

我更不懂,为何有人会将救命之恩记挂于心,看得比什么都重,却有人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我看着俦生,突然想起了秀玉。

7

那是我死后的第一个月。

那时我第一次学会托梦,便跑到凤仪楼,探望秀玉。

我到时,她正在睡觉。

我屈身入梦,央求她帮我收敛尸骨。

梦刚做到一半,屋外有人敲门,秀玉醒了。

她扑到来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我仔细一瞧,那人竟是驸马。

“笙郎,你何时将我赎出这凤仪楼,你不知道,方才我梦见沈雁回了!梦里,她披头散发,丑陋不堪。笙郎,我好怕,好怕在这凤仪楼待下去,会变成下一个她!”

她只说我丑陋不堪,却对我的请求只字未提。

我不理解,明明我也算救了她一命。

怎么只让替我收尸都不愿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长公主那刁钻吃醋的性子,真把你赎出去,那还有好?再者说,沈雁回一个死鬼有什么好怕的呢?”

说罢,两具躯体缠在一起,白花花一片。

让人望而生厌。

怎么好端端的人,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我望着秀玉,脑海浮现出她刚来凤仪楼的场景。

那年她刚十三,面黄肌瘦,身上没二两骨头,比寻常孩子矮半截。

她好赌的亲爹和老鸨讨价还价。

没卖出十两银子,秀玉差点被打个半死。

因为瘦小,楼里常有姑娘欺负她。

我便让她躲在我身后,唤我“姐姐”。

可如今,她手里攥着黄符,满目骄横:

“沈雁回,你活着便当花魁压我一头,怎地死了还来寻我?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去找害你命的长公主吧!”

她怎知我没找过?

可公主自幼体弱多病,房里放着高僧坐化的舍利。

我是怨鬼,接近不得。

我不甘,我不愿。

又过了半年,我听小鬼聊天,说起新科探花楚怀恩。

我眼前一亮。

7

女鬼夸他少年俊秀,才华横溢,在殿试上高谈阔论,因为貌美非凡,被赐为探花。

楚怀恩我知道,那是五年前,我在乡绅手中救下被同乡污蔑作弊的秀才。

他满腹经纶,却遭小人陷害。

那时他说有朝一日接驾御前,必会黎民百姓谋福祉。

他说这话时,眸中有星火。

上京赶考那日,我资助了他一百两银子。

如今听楚怀恩殿试高中,想必我申冤有门。

我花了半年,终于找到楚怀恩。

此时的我对托梦一事,手到擒来。

梦里,我将无辜枉死的经历演给他看。

演到一半,却得到他冷漠一问: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我犹豫再三,没敢让他替我报仇,便道:“求公子将我同乱葬岗的姐妹尸骨收敛,送我们入葬,清明中元,偶尔烧点纸钱。”

“收敛尸骨?你知不知道,你是长公主处死的贱奴,替你入葬,那不是和长公主公开叫板吗?你当真以为,做了探花就能高枕无忧?别开玩笑了,长公主动动手指,便能碾死我。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替你收尸?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而我可是前途无量的新科探花……”

“可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当年你被同乡诬陷,是我替你出头,而且你说过……”

“所以呢?我不是写诗报答你了吗?没有我的诗,你能成为那个冰清玉洁的花魁娘子吗?早知道乞丐都能上你,倒不如当初便宜了我……”

呸!

狗屁读书人!

当初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竟如此不堪。

现在想来,我当真悔恨,恨不能回到五年前,他被同乡污蔑羞辱时,赏他几个大嘴巴,然后让他滚远些。

更恨,修炼不济,没能要了这贱人狗命。

等我再来找楚探花时,他正在拜堂成亲。

听闻对方是左相之女。

我想要搅乱婚礼,可这贱人早有防备,从道长那里请了镇鬼的法器。

我若当真动手,怕会魂飞魄散。

看着俦生,我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这可把同我前来的女鬼吓坏了。

“阿暖!阿暖,醒一醒,别在公主府现形,被人发现,你会魂飞魄散的。”

8

我缓了好久,终于恢复平静。

倾城姐姐摸着我的脑袋:“阿暖方才在想什么?”

“我不懂,明明同样是救命的善事,为何世人这般对我,却那般对长公主?因为我出身卑贱,是娼女吗?可我并未卖身,也是清清……不是了,现在不清白了。”

“阿暖,这不是你的错~”喜鹊回我。

倾城姐姐心疼地将我揽在怀里:

“不怪你,怪只怪这世道颠倒,人心凉薄。”

过了几日,喜鹊拉我去公主府,说那里有好戏看。

我去看了,那不是好戏,而是“人吃人”。

在公主府当差的人都知道,驸马第一,公主第二。

公主将驸马捧在心尖,讨好驸马,就能活得好。

很明显,驸马不喜俦生。

下人们谄媚讨好,开始变着花样折磨俦生。

公主吃的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

俦生是公主恩人,再不济也算是公主男宠,半个主子,却连三菜一汤都吃不到。

整日清粥咸菜,不见荤腥。

俦生脾气很好,对此也不生气。

倾城姐姐说:“俦生这是怕给公主惹麻烦,被人欺负也隐忍不发。”

“最看不惯这种没长嘴的男人!”喜鹊不同意倾城姐姐的说法,“这种想吃软饭的小白脸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们死得早,说得都对。

卑微的善人即便施恩,也会被当成理所应当。

很快,送给俦生的饭就成了馊汤泔水。

连畜生都不爱吃的饭。

下人们瞧不起俦生,背后叫他“贱奴”、“杂种”。

他们把俦生的被褥浸到冷水中,让他不得安寝。

养马的小厮整天支使俦生清理马厩,打扫粪便。

发月俸时,更是来到俦生屋里明抢。

下人越做越过分。

就连我一个讨厌俦生的人都看不过去。

“这小子真是活受罪!”

“就是就是,活该!”

先前看上俦生皮囊的彩云也忍不住骂咧。

我也觉得俦生活该。

活该你喜欢长公主!

活该你放下颜面,任人践踏!

俦生在公主府活得卑贱。

可这并不是其他人欺负他的理由。

这样的俦生,让我想起一个总缠在我身边,唤我“阿姐”的少年。

那少年在凤仪楼行医时,也如同俦生般悲惨,被人打骂羞辱,呼来喝去。

若他还在,应当和俦生一般大。

但我知道,俦生不是他。

他即便被人踩断脊梁,也不弯铮铮傲骨。

别人欺负他,他会十倍百倍奉还,然后笑眯眯和我讲以牙还牙的道理。

他说话时,眸中有光,待到来日定会成为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他才不会同俦生这般奴颜婢膝,自荐枕席。

我忍了好久,终究没忍住。

晚上现形好好教训了那些戏弄俦生的人。

先前都是托梦,这是我头一次现形吓人。

我不该这么做的。

我向天祈愿,如果老天开眼,就让那不知去向的少年活在人世,如我今日对俦生般,被人善待。

可这天啊,终究不开眼。

9

鬼怕恶人,小人怕鬼。

我闹了几次,那些欺负俦生的小厮也知道,俦生地下有人,不敢造次。

俦生住得偏远,房间气味难闻,公主只送了一次药,便再没去过。

驸马最近和公主恩爱,没人提及俦生名讳。

时间久了,公主也忘了俦生。

我看得高兴,高兴他自甘堕落无人理会。

却也为俦生不值,不值他一腔真情错付烂人。

我现形那事在府内下人传开了,公主平时也没少杖杀下人。

她虽然有舍利护体,心底到底害怕,请道士办了几次法事,听得鬼脑壳痛。

我再去公主府,已是半月后。

我不该去的,却架不住心痒。

俦生是人,是人就该有自尊。

俦生被公主这样薄待,我不信他对公主痴心不改。

我总是盼望着,俦生能站起来,让公主后悔,让她付出应该的代价。

我去得巧,赶上了公主诞辰。

听人说,今日寿诞压轴好戏是一场兽戏表演。

那兽戏还是驸马特意从蕲州请来的驯兽班子。

头次见兽戏,府内下人高兴极了。

府内忙忙碌碌,热闹异常。

俦生却不紧不慢,在马厩清扫粪便。

养马的小厮嫉妒俦生长相,刻意找碴,一口一个杂种地叫着。

俦生也不恼,只是笑得开怀。

“你笑什么?”

“我笑你……死期将至。”

俦生的声音很轻,小厮没听清。

等他要俦生重复一遍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咆哮声。

“什么东西,嫌老子身上臭,不让老子去看!”

小厮听见虎啸,还以为是兽戏表演的热闹,嘴上骂骂咧咧,却伸长了脖子看,拉直了耳朵听。

听了一会儿,声音好像不大对。

不是热闹的欢呼,倒像是瓷盏破碎,人声哀嚎的惨烈。

“来人,快护架!”

“保护公主安全,要是公主出事,小心你们脑袋!”

前厅出事了。

那小厮还没回过神,却见俦生一袭红衣,提着宝剑跑至前厅。

俦生去时,那白虎正将公主面前的侍卫扑倒,又一口扯下半条人腿,冲着公主而去。

公主跌倒在地,呼喊着驸马名讳。

驸马呆滞在一旁,颤抖着双腿,嘴里哭喊着“别过来!”

关键时刻,俦生出现了。

他一剑刺入猛虎后背,猛虎吃痛,顾不上公主,转头对着俦生。

一人一虎缠斗许久,最终还是俦生惨胜。

公主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忙抱着俦生血淋淋的身体,大喊:

“来人,快传太医,要是俦生死了,今日在场贱婢,一个也别想活命!”

10

这不是长公主第一次发怒。

可却是长公主第一次为除驸马之外的男子发火。

驸马受了惊,在一旁喘着粗气。

我坐在墙头,遗憾地叹了口气。

俦生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只要晚一点,公主就没命了。

只差那一点,我的仇就报了。

但我心里清楚,俦生不来,这仇也报不了。

公主府养的侍卫不是吃干饭的。

不过猛虎伤人,事发突然,他们没反应过来。

俦生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驸马以此为借口污蔑俦生。

“请公主三思,莫被这贼子计谋哄骗,若不是他心存算计,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说话的是驸马身边的小厮来福。

公主府都知道,驸马自持身份矜贵,来福是驸马的第二张嘴。

公主闻言,有一瞬迟疑。

可在听到俦生喃喃低语时,她原本迟疑的眼神变得坚定。

俦生说:

“公主莫怕,俦生来迟了。”

“可方才若不是你口中心存算计的贼子,本宫怕是要命丧虎口!”

公主终究是公主,正经起来,威严不容侵犯。

驸马还想说些什么挽救,却见公主带着俦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生郎莫慌,本宫定会找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医你,有本宫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公主焦急的声音传来。

驸马看着远去的长公主,莫名感到心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他瞪着俦生的住所,眸光一暗,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11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

再听见俦生消息是几日后。

杏林堂,一男子行色匆匆来找大夫问诊:

“大夫,求您行行好,跟我回家一趟吧!我家夫人难产,都快痛死了!求您开门行行好,随我去吧!”

那小厮高声哭喊,用力叩门。

“吱”一声,门开了,露出了一张为难的脸。

“你还是去城外找产婆吧,我家大夫都在公主府问诊!”

说到这儿,小厮咬牙切齿,“就是那遭瘟的产婆,收人好处,才害得我家夫人如此!我信不过她们!”

“信不过也没辙,城里的大夫都在公主府替公主的男宠治病。听说治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言外之意,小厮听懂了。

人命也分高低贵贱。

他家夫人的命哪比得上公主男宠?

“公子等等,您若不嫌弃,阿……老身愿同你前去府上问诊。”

我附上了一个婆子的身,拦住小厮去路。

见我模样,小厮犹豫了。

“人命关天,再去晚些,你家夫人怕是要一尸两命!”

听我这么说,小厮也顾不上其他,忙带着我赶到府里。

接生这事,我并不熟悉。

凤仪楼的姑娘要是怀孕,等待她们的便是死路一条。

没人会想要一个娼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我不会医术,却也不妨碍我救命。

因为执念,死后我没有一丝堕殆,全心修炼魂力。

往日,我只惋惜这魂力无用,不能要人性命。

直到我用魂力化形,帮那难产的夫人归正胎位的一刻,我才感觉到多年修炼,也不算毫无用武之地。

可惜,我没能看清那孩子一眼,便觉眼前一花,失去意识。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乱葬岗。

倾城姐姐看着我有些透明的魂魄,摇头:

“阿暖,你这是何苦呢?你知不知道,像你今天这种附身、消耗魂力的行为对鬼来说,是致命的。”

“就是就是,你难道不想向长公主报仇了?”

喜鹊随声附和。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

可我不是五年前不懂事的游魂。

人鬼殊途,我魂力低微,本就对长公主奈何不得。

更何况长公主身边有舍利。

若非如此,被她虐杀的冤魂如此多,她怎能相安无事,活到现在?

“想复仇你还这么玩命?”

“我想积德。”

“人都死了,积德有何用?有没有下辈子还不知道呢!”

“万一呢?”

万一我有下辈子呢?

万一积德有用呢?就算用不到死人身上,用到活人身上总行吧?

想到这儿,我突然迟疑了。

这世上还有值得我为之积德的活人吗?

有吗?

我一时哽住。

最近的记忆有些差。

喜鹊眼神微动,问我:

“万一有下辈子,你还想做人吗?”

想吗?我不确定,便回道:

“应该想的。”

“可做人好苦啊!”

喜鹊苦着一张脸。

喜鹊是我认识的众鬼中,年岁最小的一只。

不过七岁年纪,就被抱养到五十岁的员外老爷家当童养媳。

喜鹊说她爹娘拿她换了十斗小米,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骗我,说到员外老爷家就能吃糖。糖我吃到了,真甜。”

七岁的喜鹊不懂事,为吃一口糖,被员外的儿子关到狗笼里,生生咬死了。

“真可惜,那灶糖我就吃了一口。灶糖真甜,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甜的东西。若有来世,我还是做人吧。”

倾城姐姐听着我和喜鹊说话,脸上笑着,可眼里却充满着淡淡的哀伤。

乱葬岗上的鬼大多都没有来世。

鬼停留在人世,靠的是一份念力,可能是惦念,可能是怨念。

这股念力消了,魂魄便散了。

留在乱葬岗上的鬼大多都是被人舍弃的孤魂野鬼,上不了地府名册。

时间一久,起初撑着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气散了,魂魄也就散了。

比如倾城姐姐,到现在都记不住自己死了多少年。

比如喜鹊,起初她说死前吃的是满满一盆的狗饭,说得咬牙切齿。到最近,就成了灶糖,笑得甜蜜蜜。

又比如我,报复公主的心越来越淡了,记忆也一天不如一天。

我不是不想报复,只是仇人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太痛了。

说是这么说,可听到众鬼谈论公主府消息时,我还是没忍住偷听。

12

京城诸位大夫不眠不休,抢救了七天七夜,终于将俦生从鬼门关抢回来。

原本俦生被猛虎抓伤,不至于这么费力。

可坏就坏在,有人在给俦生的汤药里下了剧毒。

俦生之前做过药奴,这药虽毒,还不算致命。

老大夫推宫过血,将毒逼至俦生左臂。

断臂求生。

俦生这才活过来。

“先前那么俊俏的小公子,现在就只剩下右臂,我要是他,肯定活不下去。”

“还好剩的是右臂,要是左臂,该怎么吃饭呢。”喜鹊是个贪吃鬼。

可喜鹊不知道,俦生善用左手。

又有鬼好奇:

“俦生伤成这样,那下毒的人呢,长公主有没有治他死罪?”

“听说是一个伺候长公主爱马的小厮,平时就嫉妒俦生,总爱给俦生穿小鞋。见到俦生在长公主面前露面,他害怕俦生报复他,先下手为强。”

“啧,这破借口,糊弄鬼呢?俦生中的又不是一般毒,而是西域奇毒引天恨,毒发穿肠,阴狠无比,一般人可买不到!”

是啊,鬼都不信的借口,长公主怎能看不出来呢?

长公主府。

之前喂马的小厮被打得半死。

按照长公主以往性格,这事就算到此为止。

可还没等驸马放松,就听见长公主的声音:

“来人,把来福给我带下去,将俦生喝剩的汤药灌到他嘴里!”

来福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公主,奴才错了,求您饶过奴才这一回吧!奴才跟在驸马身边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看在驸马的面上,饶了奴才吧!”

长公主眯着眼。看向驸马的眸中带着几分冷意。

来福是驸马的小厮,没驸马撑腰,他针对俦生做什么?

毒是驸马下的。

她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才惩处了来福。

“驸马可有话说?”

长公主看都没看来福一眼,直勾勾望着驸马。

“公主处置得在理,来福你且放心去,待你死后,你家人自有我代为关照。”驸马说着,突然望向公主,“只是公主,当真要为了一个贱奴,和笙郎生出几分嫌隙?”

“那不是贱奴,那是救我性命的小郎君。”

公主说完,头也不回地奔向寝殿。

算算时间,俦生该醒了。

来福被带下去,灌了俦生那碗汤药,肠穿肚烂,痛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没了动静。

驸马坐在寝殿,一夜未睡。

这是他入府多年,头次失眠。

13

俦生在床上躺了两天,方才悠悠转醒。

公主从前只当俦生是调和她和驸马的工具,自然不会管他死活。

自从寿宴上,俦生以命相护后,公主对俦生的态度就变了。

她心里又住了位俊俏可人的小郎君。

听说俦生醒来,公主特意在镜前花了一个时辰的妆,又精挑细选,穿了一袭彩蝶戏花百褶裙。

公主赶到时,俦生正望着空荡荡的袖管发呆。

“生郎,你先前中了剧毒,有太医为你断臂保命。本宫特意让人断的左臂,不会影响你衣食住行。”

“是吗?”俦生的眸子一瞬间黯灭。

公主不解,茫然地看向管事姑姑。

“俦公子平日衣食住行,用的便是左臂。”

管事姑姑说完,公主有了一点印象。

寿宴之上,舍命相护时,俦生左手持剑救她。

她怎么会忘了呢?

她怎么能忘了呢?

俦生来府里已有三月,她居然连俦生哪手提剑,哪手吃饭都不记得!

长公主心中懊悔不已,却听见俦生悲切的声音。

“公主且放心,俦生不是那挟恩图报之人。俦生断臂后,自知无颜面对公主。待公主通融半日,俦生这就收拾好行李离开。”

俦生说罢,已然回到了先前居住的厢房。

俦生来得清白,去得洒脱,只带了一个笼屉大的灰色包袱。

等公主回过神,俦生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公主府。

“生郎,莫走,生郎莫走!”

公主跌跌撞撞跑去。

公主往日是最注重仪容的人,如今珠钗掉落,也顾不上。

怕俦生离开,公主用尽了所有力气将俦生抱个满怀。

俦生望着揽在他腰间的手,眉头微蹙。

“公主放手,俦生如今断臂瘸腿,已是半残,配不上公主。”

“胡说,在本宫心中,你就是最好的人。本宫说配得,那便配得!”公主缠着俦生,像小姑娘一样撒娇。

俦生忽然转过身,望向公主:

“可俦生不想做生郎,俦生不想做驸马替身。俦生不想公主唤生郎时,不知所唤何人……”

俦生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得公主脸红心跳,这一刻,她突然找回了花灯节初遇驸马的感觉。

“好好好,本宫从今往后,不再唤生郎。便唤你……”

“俦生。”俦生接道。

“俦生~”公主红着脸,绞着袖帕,“本宫准许你唤本宫月娘。”

长公主叫李澜月,月娘是她的闺名。

除了当今圣上,和公主已逝的亲娘,只有驸马能这么唤她。

14

公主爱一个人,便要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

人知道的事,鬼也知道。

“倾城姐姐,你说断臂瘸腿,只为了当有夫之妇的情郎,值当吗?”

“你说俦生吗?”倾城姐姐停下手中画笔,“值与不值,我们说了不算。”

也是,我们只是外人。

不,外鬼。

鬼怎么会理解人心呢?

人心善变。

公主的喜欢来得快,去得更快。

喜欢驸马时,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奇珍异宝都端到他眼前。

可现在变了,公主爱上了俦生。

驸马有的,俦生必须有。

驸马没有的,也要给俦生安排。

驸马从前被公主追捧惯了,不会察言观色,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

或者说,他发现了,只是不敢相信。

驸马生辰那日,公主府张灯结彩,下人们忙忙碌碌,不得一点空闲。

驸马正在藤椅上喜滋滋地品茶。

他就说,公主不会忘了他。

前几日的冷落,不过是为了今日的惊喜。

俦生那个残缺的贱奴,怎么配和他比。

驸马坐在镜前,梳妆打扮,在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粉。

公主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他得把人留下,让她清楚自己的好。

驸马化完妆,就坐在房里等。

等啊,盼啊,一直坐到天黑,寝殿没有一点动静。

驸马心急,抓住伺候的婢女,问道:

“公主呢,怎么还不过来?”

正说着,就听见“咻”一声。

烟花炸在半空,姹紫嫣红,好看极了。

驸马忙掩住口鼻,心中怒意更甚:

“谁放的烟花,不知道本官受不了这烟花气味,会诱发哮喘吗?”

“启禀驸马,是公主为俦公子庆生,特意放得。”

驸马闻言,险些背过气。

当晚搅乱了俦生寿宴。

“俦生俦生,你如今只记得这贱奴生日,却忘了我的寿诞吗?”

公主被问得心虚,抬头便看见俦生对她一拜:

“原来今日是驸马生辰,是俦生自作多情了。”

俦生抽身离席,公主恼怒,罚驸马禁足半月。

这下,公主府真得变天了。

15

俦生断了左臂,行动多有不便。

长公主便找能人异士,为俦生造了副义肢。

俦生花了三个月时间,终于变成正常人。

假的便是假的,俦生嘴上不说,半夜三更,背着人用右手练剑。

一开始,俦生动作笨重,歪歪扭扭,惹人发笑。

俦生见此,就在胳膊上绑沙袋,负重练习。

时光匆匆,又是三月,俦生已经习惯了右手剑。

虽不如左手,却也使得行云流水。

长公主看了,内心愧疚更深。

若当初俦生没事该多好。

一年后,京城人开始流畅童谣,大概意思是长公主如今爱上了一个残废。

童谣戳中俦生痛处,接连一个月,俦生对长公主避而不见。

长公主大怒,让人彻查此事。

很快,幕后主谋被带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一眼就认出那是驸马的人。

换作平常,长公主会觉得驸马这是吃她的醋,高兴还来不及。

可现在,长公主看了眼俦生,突然有些心虚。

“俦生,你怎么看这件事?”

“驸马说得没错,俦生是个残废。”

长公主哑然。

若是俦生对她撒娇,抑或愤怒,缠着她治罪驸马,她心里还有点底。

偏偏这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她有些慌。

那模样,淡漠泠然,似乎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长公主有些心烦意乱,挥挥手,那下人便被拖下去,乱棍打死。

“俦生,你想要什么,但凡本宫能给,本宫都依着你。”

“俦生想要驸马死,月娘给得了吗?”

驸马是公主初恋,虽然现在公主爱慕俦生,可到底于心不忍。

“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

“俦生不想被人指着鼻尖骂残废。”俦生低眉顺首,眼尾通红,模样可怜极了。

长公主心疼,当晚便进宫面圣,从皇帝那里要了一拨黑羽卫,分给俦生做手下,又替他求了一个正三品的官职。

俦生没有门第背景,一来便是三品官。

这要求极不合理,无奈长公主以死相逼,皇帝争不过,便同意了。

驸马得知此事后,大怒。

要知道,他不过是个从五品,还有名无实。

驸马怒极,提剑闯入公主寝殿。

人刚一进屋,就被俦生拿下。

“大胆,竟对公主不敬。”

俦生一脚踹在驸马膝窝,驸马痛得龇牙咧嘴。

长公主看着这样的驸马,心底泛出几丝嫌弃。

“俦生住手,驸马不敢对本宫如何。”

俦生闻言,收回剑。

驸马看着威风凛凛的俦生,不肯承认今日狼狈。

他恼恨极了,无奈他打不过俦生,只得作罢。

当晚,驸马醉酒,离开公主府,去了他豢养娇妾的外府。

16

驸马醉意熏熏,一脚踹开门。

“秀玉,秀玉!快温点水给本官泡澡!”

驸马喊了一阵,始终没人应答。

驸马有些气恼:

“小蹄子,白养你了!白日在公主府受气,怎么晚上你还给我气吃!”

驸马说着有些口渴,自顾自倒了杯茶。

驸马咂巴了两下,总觉得今日的茶水很奇怪,咸湿腥腻,喝起来不像水。

他正想着这水像什么,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驸马,这娇妾冲的茶好喝吗?”

驸马闻言,瞪大了双眼,待看清眼前场景,一声干呕。

这哪里是温香软玉的快活楼,分明是人间地狱。

秀玉被串在木架上,身上插满了竹管,血顺着竹管流进一旁的木桶。

他刚才喝的茶,便来自桶中。

驸马是个文官,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咯噔一声昏死过去。

等他再睁眼,人已经躺在公主府的床上。

驸马忙对公主描述刚才看到的恐怖画面。

不多时,俦生进门,跪在公主面前。

“公主恕罪,俦生昨夜担心驸马出事,便派人护送。不想,被俦生发现驸马置办的外府,俦生怒极,不想驸马如此不忠,便杀了驸马娇妾。不料害驸马昏死过去。俦生有罪。”

长公主闻言,一脚踹在驸马胸口,差点没提剑杀了驸马。

“韩初笙,你居然敢背着本宫豢养外室,先前那凤仪楼死掉的贱人还不够让你长记性吗?”

驸马想到昨日场景,连忙挥手:

“不是的,俦生他昨日想……”

想什么,驸马掐着嗓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声。

驸马哑了。

公主请来的医师说驸马服用的阴阳散过量导致。

阴阳散是一味助兴的药。

公主在公主府,和谁助兴不言而喻。

驸马彻底废了。

17

今年皇宫家宴,出了几件大事。

长公主头次抛弃驸马,带着俦生赴宴。

平日长公主怎么宠爱俦生,那都是在公主府,是关起门的家事。

若将俦生带到皇宫家宴,以俦生男宠的身份,对宫宴在座的各位世家子弟和肱骨大臣,便是奇耻大辱。

有大臣已经在底下小声议论,皇帝面色很不好看。

还不等大臣对俦生发难,长公主便请了一道圣旨。

“请陛下下一道圣旨,废掉韩初笙驸马之位。”

群臣皆惊。

他们知道长公主为俦生谋了个三品官。

只是那官职是虚的,朝廷并不认可。

他们是清风傲骨的世家,怎能同一男宠相提并论。

虽然京城传言居多,可大臣们只当笑话看,无非是长公主用来激怒驸马的调情手段。

直到今日,他们亲耳听见“废驸马”三字从长公主嘴里传出。

他们才意识到,长公主对俦生认真了。

“儿臣想许俦生十里红妆。”

“胡闹——”

皇帝大怒,撂下一句话,饭都没吃完便遁了。

长公主是先皇后生下的唯一孩子,先皇后与皇帝伉俪情深。

先皇后临终前,嘱咐皇帝一定要多多宠爱长公主。

皇帝听进去了,也做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宠宠出来个祸害。

皇帝有自己的原则,废驸马可以,但是立俦生为驸马不行。

第二天,废驸马的旨意便传到了公主府。

长公主揽着俦生的腰,满眼歉意:

“俦生,驸马的名分我暂时给不了你,不过你别急。父皇迟早会松口的。”

“月娘,我知你心意,不过是一个名分而已,我连断臂都不怕,还怕没有名分吗?”

长公主闻言,对俦生的歉意更深了。

长公主和俦生恩恩爱爱,驸马却半癫半狂,踉跄着跑出公主府。

远远一看,竟像个乞丐。

公主看着这样的驸马,满眼嫌弃:

“本宫当初怎么会看上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她说完,摸上俦生的脸,痴痴笑了:

“若本宫早几年遇到俦生该多好。”

“月娘若早几年遇到俦生,怕是会将俦生杖毙。”

“俦生真是会开玩笑。”

俦生闻言笑了,只是笑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没人知道,俦生的过去,比现在步履蹒跚的驸马更不堪。

驸马只是像乞丐,可他真作过一阵乞丐。

俦生娘很能生,生而不养,拿去换银子。

俦生瘦瘦小小,没人爱要。

他爹嫌弃他没用,就把他扔进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

俦生没死,还被卖给过路的药无常救了。

药无常看出俦生天赋,教他医理药学,替他浴百草,将他毕生所学都教给俦生。

如果没有意外,俦生会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

直到一次,药无常救了个白眼狼,那人趁药无常熟睡,杀人越货。

俦生到后山采药,躲过一劫。

得知药无常死因后,俦生谋划了三年,终于杀了那白眼狼。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俦生中了奇毒,全身生疮。

仇报了,活着没什么念想。

俦生浑浑噩噩,活成了乞丐。

所有人欺他辱他,只一人向他伸手递了个白馍,问他:

“饿吗?”

后来,他发现那人是个傻子。

不只对他好,对所有受困的人都施以援手。

他师父药无常便如那人般心善,可师父被人放火烧尸,他不想看那人如师父一般的下场。

后来,俦生找到了解毒的草药。

改名换姓,又到那人身边。

按年岁,俦生比那人大,可他却喜欢唤那人“阿姐”,看她被唤“阿姐”时的恼样。

可他也后悔叫他阿姐。

不然,她就不会不清楚他心意,叮嘱他早日谋个差事,成家立业,而不是整天缠在他身边,当凤仪楼的小郎中。

她夸他光风霁月,傲骨铮铮,是栋梁之材。

可他觉得那人分明是瞎眼,看不出人心算计。

他想那人长长教训,不能做心善的傻子。

他知道那人梦想,赎身出凤仪楼,做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想着,等他归来之日,必定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娶他为妻。

只是他没想过,离开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阿姐,你是怪我来得太迟吗?若是不怪,为何不肯托梦见我?”

我已经好久没去公主府了。

长公主废弃驸马,对俦生心动的事京城尽人皆知。

要我是长公主就好了。

那样也能等到一个如俦生般痴心的小郎君。

可我只是这故事里无关紧要的炮灰。

今夜,艳红消散了。

没人惦念的鬼就会消散。

我不能再关注外人了。

我要留着精神,同喜鹊和倾城姐姐她们走完最后一段路。

18

俦生现在是京城人闻之战栗的活阎王。

他查封了凤仪楼、清风楼、明月楼等好多青楼,又杀了好多老鸨,让靠这些生意谋利的商贾叫苦连天。

可他们也只是私下骂骂,上一个和俦生做对的沈财主被他割舌放血而亡。

俦生整日带着黑羽卫在皇城巡逻,神出鬼没。

京城人人自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了舌头。

城外乞丐也怕,俦生说他们有手有脚却靠乞讨为生,丢大昭脸面,把人赶到天牢里,长得丑的三天杀一个。

稍微能看的,就被派去各地做苦力。

朝臣敢怒不敢言。

皇帝却十分兴奋。

有俦生在,他就可以替他监视那些大臣,只要他们有心怀不轨的迹象,便诛杀。

这样,也不用他担心朝臣作乱。

若真出了事,还能把俦生推出去当替罪羊。

一举两得。

皇帝突然觉得,有俦生当驸马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当左相参奏,说俦生将他那个参议女婿处以剐刑时,皇帝很淡定。

一个丞相的女婿敢妄议皇事,不该杀吗?

况且那人也没什么真才实学,就是会溜须拍马,攀附权贵,写点锦上添花的文章罢了。

若论起本事,不如俦生半点。

皇帝是这么想的,只是做做样子,还是罚了俦生一年俸禄,停职三个月。

随后大笔一挥,将新科探花,赐给了左相之女。

他记得,当初那个女婿就是探花。

再找个年轻的,左相这是赚了。

19

俦生被停职,最高兴的莫过公主。

自从俦生入府,两人到现在都没圆房。

有驸马这个前车之鉴,长公主不敢放肆。

可到现在都三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说出去岂不让人耻笑。

难得今日空闲,长公主在俦生的茶店中下了药。

药效很快,长公主勾着俦生脖颈,将人带到床上。

长公主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可俦生那张脸虽然红润,可表情还是那般云淡风轻,不像是一个情动的人。

长公主有些气,挑起俦生下巴:

“俦生,你是不是在骗本宫。你心里压根不喜欢本宫,对不对?”

长公主说着,又拿起一颗药,灌进俦生嘴里。

“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本宫的人。”

那是坊间最烈的媚药。

从前公主和驸马圆房时,用的就是这种。

用了药,俦生动作突然猛烈起来,蒙住长公主的眼,长公主有些招架不住。

“俦生……说……你爱我。”

“爱你,爱你。”

屋内熏香袅袅。

没有外人,俦生第一次露出本来面目。

用那种阴冷地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床上。

长公主意识迷离,压根不清楚,和她在床上颠鸾倒凤的人是城外最脏最臭的乞丐。

两炷香过后,长公主喘着粗气,昏死过去。

那乞丐龇着牙,向俦生讨要赏钱:

“官人,下次有这种好事还找……”

话没说完,那乞丐突然一梗,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

“为……为什……”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该死。所有玷污过,欺负过她的人都该死。”

20

三年前,艳红散了,我害怕我也没了,便闭关修炼。

只是等我醒来,发觉乱葬岗被人填平了,那些尸骨也没了。

我正担心呢,就看见了倾城姐姐和喜鹊。

原来乱葬岗的尸骨被人收敛了。

大概收尸的人不懂白骨拼接,所以倾城姐姐和喜鹊她们的头现在装反了。

“阿暖,你怎么和原来一样?”

喜鹊问我。

“可能我命好?”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乐声。

公主府在迎亲。

俦生已经得到皇帝认可,长公主以十里红妆,邀俦生作驸马。

我本来是不知道这事的。

如果我的骨头没有被人装箱打包带走的话。

“救命啊!有人偷骨头了!”

喜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不理解,偷我骨头的人跟我有仇吗?

怎么能替别人收尸,却将我带走。

该不会是公主想起我,要对我挫骨扬灰吧。

我正想着,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来人啊,将公主泼醒。”

今天是长公主大婚之日,长公主却被人五花大绑,捆在刑堂。

周围的人都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

长公主害怕极了。

越是害怕,便越张扬。

长公主竭力摆出公主威严。

可这里,没人看她。

很快,俦生穿着一袭喜袍,踏光而来。

长公主吐出堵嘴的帕子,高喊:

“俦生,救我。”

很快,长公主发现不对。

俦生衣冠堂堂,没有半分被胁迫的样子,反倒像个主谋。

“公主可知俦生名字由来?”

这问题很熟悉,长公主从前便问过俦生。

那时她觉得,俦生这名字不吉利。

俦生俦生,听着一副死相。

那时俦生说,他前半生活着太苦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直到后来遇到了长公主。

可现在……

长公主正想着,突然看着俦生撕下面皮,露出另一张光风霁月的面容:

“叫这名字,便是为了报仇。俦生俦生,若不是心存死志,怎会仇生呢?若不是心存死志,怎能报仇成功呢?

长公主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俦生,是仇生。

“仇是大仇未报的仇,生是生不如死的生。公主,你可熟悉这人?”

长公主看向俦生手中,被绑着红绸的白骨,满脸懵懂:

“这是何人?”

“这是俦生未过门的妻子,当年被你误认为驸马娇妾虐杀的凤仪楼花魁沈雁回。”

俦生说着,将那白骨抱至怀中。

这场景可怕极了,可俦生的动作却极尽温柔。

“阿姐莫怕,俦生替你报仇了。”

我看着俦生,脑海里突然想出一个名字,“顾西楼”。

21

“一拜天地——”

俦生抱着白骨叩拜天地。

“二拜高堂——”

俦生抱着白骨叩拜药无常的牌位。

“夫妻对拜——”

俦生拜堂时,那群黑衣面具人正在对长公主处以剐刑,千刀万剐。

等到拜堂结束,地面上沾满了长公主的血。

行刑的不是别人,是那些被长公主虐杀的婢女仆众的亲人。

长公主一早被喂了药,现下四肢瘫痪,只能任人宰割。

她愤怒地瞪向俦生:

“本宫……是公主……尔等乱臣贼子……不得……好……”

俦生闻言,却笑出声:

“公主,你可知我如此厌恶你,却为何要十里红妆,风光大办?”

公主懵懂间突然听见头上传来一阵杀声。

“因为婚礼最能让京城权贵放松戒备,谁会想到,迎亲人是起义军呢?”

谁会相信一个奴颜婢膝,连条狗都不如的男宠会趁乱造反呢?

这一晚,京城守卫惫懒,起义军出其不意,直捣黄龙。

22

又过三月,新帝萧珏即位,改号大盛。

新帝即位,俦生算是大功臣。

没有他在公主府斡旋,探听情报,引得大昭内讧,这起义也没这么顺利。

可论功封赏时,俦生却被人押进死牢。

晚上,萧珏来探望俦生。

“西楼,是朕无用,可你也要知道,新帝登基,必得有割舍。”

俦生倚靠在墙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珏是俦生西行路上救的将军。

他不像阿姐那傻子,他救人是要报酬的。

“你想以何名义惩治我?”

“祸乱朝纲的男宠……”萧珏脸色不大好看。

“不好,若死后有知,阿姐会嫌弃我的。我可以死,但不能以男宠的身份死,也不能以顾西楼的名义死。且我死后,你得将我和阿姐合葬。在墓碑上刻字,沈雁回,顾西楼之爱妻。顾西楼,沈雁回之亲夫。你若做不到,我定让你肠穿肚烂而亡。”

萧珏见过俦生本事,他完全相信俦生的话。

正因如此, 俦生非死不可。

叛军出身的皇帝, 卧榻岂容他人酣眠。

“俦……顾西楼,你不能死,你要好好活!”

我想起俦生入府种种,突然想明白一切。

我竭力呼喊,终不能阻止。

顾西楼服毒而亡。

他死的时候, 嘴角噙着笑:

“生不同穴死同眠,阿姐,奈何桥边慢些行, 你且等我。”

萧珏按他的意愿,以媚上欺下的佞臣之罪, 处死了俦生。

无辜枉死,报仇无门时, 我埋过怨过,哭过恨过,可真看到有人不顾生死,替我报仇时, 我却后悔了。

我试想过报仇的千万种方式, 却没想到, 原来这仇报起来,是那样苦, 那样痛……

我宁愿顾西楼同楚怀恩那般狠心,也不想看着那个本该光风霁月的少年零落成泥, 遭人误解。

这不该是他的结局。

可我多说无益。

顾西楼死后没多久, 我的魂也散了,看不了这人间。

那时我才知道, 我被留人间, 靠的不是我对人间的恨,而是顾西楼对我的念。

我没有魂飞魄散,而是在奈何桥头等到了顾西楼。

我怨他不该如此, 便假装不认识他。

可这人对我缠得紧。

“你叫沈雁回,我叫顾西楼,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咱俩天生一对儿。”

“呸, 谁和你天生一对儿?你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阿姐若不嫁我,我要这礼义廉耻有何用?”

我说不过他,便转过身, 不去理他。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哭了。

“原来人死也能看到一切,阿姐莫不是看到我在公主府谄媚讨好, 曲意逢迎的模样了?”

“阿姐不说话, 是在嫌弃我?”

“可我用的是俦生的名字,顾西楼从来清清白白。”

我忍住眼角的泪:

“顾西楼,如有来世, 再不许这样做,再不许这样糟蹋自己。”

“我便知道,阿姐最疼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