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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攒福

第 13 节 攒福

逃荒途中,我身染怪病,被夫家遗弃。

我用仅剩的口粮,救了一位公子。

不承想,他竟然是神医,能治怪病!

1

燕国的南州发生洪灾,田地颗粒无收,洪水淹死人畜,难民纷纷逃荒。

然而,水漫过处,滋生怪病。

逃荒的第十一日,我一早发热,浑身冒冷汗。

婆母说:“坏了,这死丫头莫不是染上了那怪病?”

小姑子惊声道:“听人说,怪病发热,冒冷汗,眉心发烫,却手脚凉透。”

小叔也说道:“第二日,嘴角溃烂,瞳孔出血。第三日,咳血身亡!”

婆母马上下令:“快,都离她远点儿!”

他们一脸惶恐地跑出去。

不多时,我的夫君吴能走进来。

“夫君,我好渴……”

我想让他把水壶踢过来给我。

既然身染怪病,我就活不成了。

我不该拖累他们。

可是葫芦水壶是家中人手一个,我用过的,他们也用不着的。

吴能却没有管我。

他跑过来,迅速地夺走我身后的粮食包袱。

“你身染要命的怪病,俺不能让你害。”

我喉间艰涩,轻声开口:“是。我不该连累你们的,可是……”

可是,包袱里的口粮是我平日做完活,半夜又给邻居们洗衣裳积攒的钱买来的。

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给我留下吗?

吴能拿着装干粮的包袱,走到破庙门口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我。

“林烟,你幼时克死父母,长大被你叔母五两银子卖给俺,却连个儿子都不会生,活该你一生孤苦无依。莫要怨俺遗弃你,只怪你命不好!”

他还说:“你就当俺休了你。以后,无论你再嫁,还是生死,都跟俺没有关系。”

2

此后的几个时辰,几拨人来过破庙。

有的看到我躺着,猜到我身染当下的怪病,拔腿就跑。

有的是我清醒时,出声相告,让他们别靠近我。

人们一听,立马离开。

,一个身穿道服的小姑娘,听到我提醒,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地瓜,朝我躺着的角落丢过来。

她说:“熟的。我是出家人,食素的,你莫嫌弃。如果你没有病死,就留着吃,之后你再想办法。”

逐渐地,消息应是传开了。

无人再来破庙。

一直到日暮,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我睁开眼睛,见一蓝衣男子跌跌撞撞地进来。

我忍着喉咙火烧般的疼痛,扯高声音,提醒他:“站住……我染了病,别来!”

男子缓缓地抬头。

可是,他蓬头垢面,我瞧不清五官。

只听他苦笑道:“我遭劫,已饥饿多日。如今遇到你……若你病死,我饿死,也是缘分。”

话落,他朝我迈步而来,却两步就倒下!

3

“喂?你醒醒。”

我喊他几声,都没有回应。

我病死。

他饿死。

果真有缘分!

但是,我们不同。

我得怪病,必死无疑。

他是饿晕,只需粮食。

突然,我想起来藏在干草堆里的几个馍馍。

婆母苛待我,逃荒之后更甚。

我每日都将放在包袱里的吃食,藏一些出来。

夜里等他们睡去,我才吃。

只是,他们比我还精。

早就知道我拿私房钱换了粮食。

我病了,他们才卸下伪装。

让吴能取走我藏着粮食的包袱。

我看男子一眼。

救?还是不救?

4

如果我救他,那么他就有被我染病的风险。

但是,如果我不救他,那么他就会饿死过去。

“我救你,你还有一丝活着的可能!”

我拖着灼热疼痛,的身子,一点点地爬向藏着馍馍的草堆。

又爬去捡起我的水壶,和小道姑给的两个地瓜。

如此来回,我的手臂磨破,鲜血流出。

沿途不缺水,男子是饿到极致晕倒的。

我扒开他的嘴巴,发现他的嘴唇刮破,唇齿间还有叶子、树皮的残余。

人在饿极的情况下,草木树皮,皆可为食。

看来,他确实饿到极致,走投无路。

也难怪他认命,说会与我死在一处。

我将一块馍馍撕成碎块,塞入水壶里。

不多时,馍馍软化,随着水倒出来。

我慢慢地喂给男子。

他迷迷糊糊间,张嘴吞咽下去。

我将剩下的三块馍馍和地瓜,都放在他的身边。

虽然我也很饿,但是我就要死了。

不如把粮食省下,留给他。

希望他能活下去……

不要像我这样苦命,年纪轻轻就死在荒野里。

我一点点地爬向破庙的最角落。

尽量地离他远些,再远些。

直到我爬不动,力竭而止。

腹内火烧刀绞般剧痛,我无法再忍受,趴在地上,闭上双眼。

我在意的最后一刻,不由得回想自己短暂一生的悲苦……

这人间啊,下辈子,我不想来了。

5

然而,再睁眼,我仍见青天。

“我没死?”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见男子坐在火堆旁。

“公子,你是?”

他转过头,笑着看我,说道:“你救了我,记得吗?”

我看着他身上的蓝衣,感觉眼熟。

“原来是你!”

是我救的那个男子。

如今,他洗干净脸庞,整理好头发,身姿清瘦,长相英俊。

“是我。”他点点头。

“我怎么还活着?”

我不仅没有死,还感觉浑身……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疼痛难受?

“你先吃些东西,我再跟你说。”他上前扶起我。

柱子坐着,等他解释。

他将火堆旁放在石头上烤着的馍馍递给我。

“你得吃热乎的。”

“谢谢。”我接过,目光看向水壶。

他将水壶递给我,说道:“水壶清洗过了,里面是我早晨接的露水。”

我不解地问道:“为何要接露水?”

“大水冲刷,什么东西都在里头,易滋生病菌。不是见着干净的水,就真的干净。”

“会生病?”

他点头,说道:“煮开之后,也能喝。”

我诧异地看着他,问道:“公子怎晓得这些?”

“实不相瞒,我是个大夫。”

原来,是他救了我!

6

昨日傍晚,他说:“若你病死,我饿死,也是缘分。”

他朝我走来,是想给我治病。

然而,他走没两步,就饿晕了。

“多谢公子相救。”

他笑着摇头:“是你先救了我。”

“是公子先想着救我。”

他说道:“可惜我遭劫,浑身只有贴身藏着的一副银针。只能靠行针,帮你暂缓病情。”

“公子尽力了。”

我轻咳,咳出血痰。

瞳孔里也沁出血泪。

这怪病,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

“如今,世道艰难,前路险恶,公子……多保重!”话落,我晕了过去。

“姑娘!”

7

我还是没有死。

我既命苦,又难杀!

“公子?”

我在他的背上醒来。

他竟然没有丢下我?

“醒了?”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带着我?”

“救命恩人,岂能弃之?”

“可是,我会给你传染怪病。”

他轻笑,“这病没有传染性。”

“啊?真的?”

“嗯。”

他背着我一直走。

从白天,走到黑夜。

他说,如果明天晚上前,能赶到梧城,那么我就能得救。

第二天,黎明微光。

我已经吃不进东西。

他吃了剩下的最后一个馍馍,继续背着我赶路。

他又饿又累。

所幸在途中,隐秘的角落里见到一棵乌肚子,和别人摘漏的一个毛桃。

他吃乌肚子。

将桃子烤热乎,喂我吃。

他说,这病最忌凉。

吃完之后,我恢复一些精气神。

他也恢复体力。

我问道:“一直未问公子姓名。”

我怕我到死,还不知恩公之名。

“沈时卿。姑娘呢?”

“我……不瞒公子,我是一个苦命人,无亲无故。如今,身染怪病,遭夫家遗弃。过往姓名,不要也罢。”

若我能病愈,一定要自己真正地活一次。

沈时卿沉默一会儿,问道:“那么,姑娘想取一个新名字吗?”

“嗯。”我想了想,说道,“如果我能得新生,便是公子所赐。不如就请公子赐我一个名字?”

“姑娘姓什么?”

“林。”

他背着我,看着前方,说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什么?”

他问道:“晚秋。如何?”

晚秋?

林晚秋?

“好听的。”

8

此后,我一直昏昏沉沉。

不知过去多久,四周吵吵嚷嚷,我悠悠醒来。

“所有难民,不准进城!”

“听说朝廷派人来赈灾,我们怎么不能进城呢?”

“不进城,我们都得饿死啊!”

我睁开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沈时卿说道:“梧城。”

梧城是南州和北州的交界城池。

大部分的南州难民此地。

城门外,难民扎堆。

我们勉强找个地方坐下。

沈时卿让我靠在他的怀里。

生死关头,谁还顾及男女有别?

况且他一路背着我,又给我医治。

要在乎,我早死了。

我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呼吸很弱。

沈时卿轻抚着我的头,说道:“晚秋,坚持住。只要你不想死,你就一定不会死。”

“好……”

我咬紧牙关。

想进城,想活着。

我问沈时卿,几时了?

他说,瞧日头,正值晌午。

然而,我们等了又等,官兵一直把守城门,不放难民进城。

沈时卿将露水都喂给我。

可是,我看着紧闭的城门,意志涣散。

我说,我等不到进城了。

“多谢你一直背着我赶路,不曾弃之……公子如此良善,必有后福。”

“若说良善,不及晚秋。”

沈时卿抱紧我,试图多给我一些温暖。

“你宁可饿着,将粮食留给萍水相逢之人。你被家人遗弃,仍不忘善良。”

他说,晚秋,活着,过去这个,你一定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我……”

我刚想说话。

一张嘴,一口血。

“晚秋!”

终于,一直强装镇定,鼓励我的沈时卿,神色慌了,眼眶也红了。

他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我嘴边的血。

“公子……莫要为我哭。”

我想为他拭泪。

可惜,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

此时,城门打开。

官爷大喊:“你们谁是大夫,能治难民里突发的怪病?”

沈时卿起身,举手高喊:“我!大人,我能治此病!”

9

官兵要的是能治这次怪病的大夫。

只有沈时卿一人应声。

众人让道。

他背着我走过去。

“你是大夫?能治怪病吗?”一位身穿官服的大人在城门前问道。

“是的,大人。”

沈时卿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铜牌,递过去。

大人看完,立马作揖道:“原来您是医大夫。”

沈时卿是医大夫?

在燕国,医大夫是经过朝廷正统的医学考试,获得的身份。

一个医大夫,如同科举进士身份。

不用纳税。

不用对三品以下官员行礼。

并且,比起进士,医大夫甚少,也更受人尊重。

大人看着我,问道:“您背上的是……”

沈时卿说道:“这是拙荆。”

啊?

我顿时傻眼。

但是,我想着,他这般说定有他的用意。

“原来是沈夫人!可是,她这是怎么了?”

“病了,就是你们所说的怪病。”

“什么?”大人立马退步,一脸惊恐。

“大人,莫怕。”沈时卿不急不缓地解释,“其实,这病根本就没有传染性,一切只是谣言。”

“哦哦,那就好!”大人松了一口气。

沈时卿转过头,看着在城门外饥饿疲惫,眼巴巴等待的难民。

“还请大人尽快安置难民。”

10

进城之后。

沈时卿说以我为例,钻研病情,以便尽快确定药方。

我第一时间接受医治。

若不是他过于认真的态度,我都要以为他存着私心,为了先医治我。

我吃饱喝足,沐浴更衣,服下刚熬好的药汁,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

沈时卿扶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

“这药喝完嗜睡,你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

睡了从未有过的一个踏实觉。

醒来时,天色还黑漆漆的。

带我们过来的是梧城的县令。

如今,我住在梧城的驿馆。

“沈夫人,您醒了?”

一位丫鬟凑过来,扶我起来。

“沈夫人?”

“请问,现在几时了?”

“刚卯时。”小丫鬟端来一碗药。

她说,是沈神医嘱咐的。

让我醒来就喝药。

我把药喝了。

丫鬟又递上几枚蜜饯。

跟晚上喝药时,沈时卿给我的一样。

丫鬟笑着说道:“神医真贴心,说药苦,要奴婢记得拿蜜饯给您。”

“他人呢?”

丫鬟说,沈时卿开出药方,陈大人召集全城的大夫们一起帮忙。

他们连夜带着药出城,救治难民里的病患。

尚未归。

“姑娘,怎么称呼你?”

“沈夫人,我叫小春。”

“小春,你为什么要叫他沈神医?”

小春说道:“数日前,城里来了一批难民,有人发病,模样可怖地死去。大人让城里的大夫给其他人治病,但是,大夫们束手无策。”

“就因为沈时卿能治此病?”

小春摇头说道:“今天晚上,城外有人病死,神医却一针就救活了!”

神医之名,因此而来。

也是。

如果沈时卿没有那么精湛的医术,那么我早就病死在路上了!

小春看着我,不解道:“沈夫人,您家相公的医术如何,您不知道吗?”

我闻言,脸一红。

沈时卿不是我相公啊……

11

“醒了?”

我又一觉醒来,看到沈时卿坐在床边。

他的身上是新换的干净衣裳,但是神色疲惫,黑眼圈和胡茬都熬出来了。

“不好看,是吧?”沈时卿笑了笑,伸出手扶起我。

我摇头:“你一夜没睡吧?”

他点头,伸出手取来针包,说道:“我给你行针,一会儿还要去城外。”

我问道:“城外现在什么情况?”

沈时卿说,已经搭起棚子给难民歇息,三餐及时提供。

只是,难民中的病患很多。

他这一趟就是回来给我行针的。

我用完早膳,小春端药过来。

“沈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辛苦小春姑娘,如此照顾我。”

“应该的,神医才是最辛苦的。”小春笑着说道,“神医一手神针,其他的大夫都不会。听说,现在还有小半的病人在等着他。”

我闻言,蹙起眉头:“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吃得消吗?”

小春眼神暧昧,看我一眼:“夫人心疼啦?”

“我……”

“嘿,您怎么脸红了?瞧您和神医这般恩爱情深,是不是成亲没多久?”

我们只是客人,与小春不是主仆。

所以,她说话没有太多顾忌。

只是,见我不回答,一个劲儿脸红,小春连忙说道:“是奴婢多嘴,您莫怪。”

12

我午憩起来,感觉心口的闷痛消失,身上也恢复了精气神。

所以,我求小春带我出城。

小春调侃我想自家相公了。

我红着脸,笑而不语。

城外,沈时卿给病人挨个行针。

我跟负责给他端茶送水的小哥接替。

沈时忙完一位病人,在我端茶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说道:“多谢……晚秋,你怎么来了?”

我笑道:“神医妙手回春,我好多了,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沈时卿让我坐下,给我诊脉。

“晚时再用一次药。”

我看着他,问道:“那我能留在这里吗?”

“那你待在我身边,别乱跑,也别累。”

“嗯。”

只是,我没有想到留下之后,“假身份”被传扬开了。

“神医,这是令夫人吧?”

“夫人貌美,与神医真是一对璧人!”

“神医看沈夫人的眼神,柔得快出水。”

“哈哈,那叫柔情似水!”

我看向沈时卿……

有、有吗?

13

私下,沈时卿问我怪不怪他编造“夫妇”的事?

我摇头道:“您这么做,一定有您的用意吧?”

沈时卿没有解释,只说,我不介意就好。

经过口口相传,很多人都知道我是沈时卿的夫人。

我不是沈夫人。

我也确实不介意“沈夫人”这个身份。

但是,沈时卿……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14

时三刻,开始施粥送药。

沈时卿继续为病人行针。

我看送药的人手不够,就跟小春一起去帮忙。

“林烟?”

突然,一道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在人群里瞥见一个熟人。

吴能的妹妹,吴笑。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慌张地往前走。

鬼门关走一遭,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想再做林烟。

“林烟,嫂子!你别跑……哥,林烟没死,我看到她了!”

“她在哪里?”

他们挤开人群,朝我追来。

15

回想起那一种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做完农活还伺候全家吃喝,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挨骂的日子……

心底的绝望,突然就像荒野蔓生的杂草,遍布全身!

我跌跌撞撞之间,撞到了人。

“对不起……”

“晚秋。”

熟悉温润的声音,伴着淡淡的药香味儿,就像一道光,穿我满是黑暗的绝望和恐惧。

我抬眸看他。

许是我慌乱的眼神惊到了他。

他连忙将我护在怀里,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前夫……他们看到我,正追着我……”我狠狠地吞了吞口水。

沈时卿握紧我的手,说道:“别怕,别慌,一切有我。”

我看着他,缓缓地点头:“嗯。”

沈时卿轻笑,说道:“你是沈夫人,你叫林晚秋,他们找的人,根本不是你。”

我愣了愣。

终于,明白过来他的“用心良苦”。

“林烟!”

“嫂子,果然是你!”

他们追过来。

看到我和沈时卿在一起,不由得一愣。

吴能指着我骂道:“林烟!你这臭不要脸的小……啊!”

“咔——”

吴能的手指被掰断!

“沈、沈神医……放手!您放手!”吴能疼得面部扭曲,连忙哀求。

吴笑看看沈时卿,又看看被护在他怀里的我,瞪大双眼,说道:“林烟,你怎么跟神医在一起?”

“这就是神医?”婆母刘氏凑上来。

她看着我们,一拍大腿,大声嚷嚷道:“神医,着我的儿媳妇……”

沈时卿眯了眯眼睛,说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是我的夫人!”

16

“什么?你夫人?”

他们愣住。

“怎么可能?”吴能一脸激动地说道,“她叫林烟,是我的娘子。”

沈时卿转头,看向众人,吆喝一声:“大家快过来,有人要抢我的夫人!”

“还有这种事?”

“我看谁敢抢神医的夫人!”

“抢我们救命恩人的夫人?吃熊心豹子胆了吧?”

黑压压一大堆汉子围过来。

吴能见状,被吓得脸色一变,连忙摇头摆手地说道:“、没有这回事……”

“哥,她明明就是嫂子,不然,她刚才跑什么啊?”吴笑瞪着我。

我从沈时卿的怀里,微微探出头,可怜兮兮地说道:“相公,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脸凶相地追着我,我看着有些害怕,就想去找你。”

刘氏朝着我招手,一脸恶狠狠地警告:“林烟,你别装,赶紧给我过来!不然,回头有你好受的!”

“喂,老太婆你威胁谁呢?”

那些大汉围住他们。

“如果没有神医,我们都病死了!你们有没有恩感之心?”

“受神医的恩,还想抢神医的夫人?”

“信不信我揍你们?”

吴能看着眼前挥舞威胁的拳头,吓得脸色煞白。

“不、不是……她、她确实长得跟我的娘子一模一样!”

吴笑也说道:“是啊,她长得跟我嫂子一样。”

刘氏咬牙说道:“就是这个死丫头……”

“闭嘴!敢吐脏,打掉你满口牙!”一个面露凶相的魁梧大汉威胁道。

刘氏吓得闭嘴。

“谢谢大家,大家先冷静一下。”沈时卿牵着我的手,推开众人。

“夫人,你告诉他们,你叫什么名字?”

我下意识握紧沈时卿的手。

沈时卿立马回应,也握紧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有了更大的勇气。

我抬眸,直视吴能他们,不缓不急地说道:“我也姓林,但是……我叫晚秋,林晚秋。”

17

吴笑不由得疑惑起来。

“难道只是长得像?”

刘氏说道:“这是长得一样!”

沈时卿看着吴能,问道:“你是说,你找你的娘子?你的娘子怎么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众人闻言,茅塞顿开。

“神医问的,也是我们不解的。”

“都是南州逃荒过来的,你如何把娘子整丢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逼问。

最后,吴能招架不住,坦白了。

说是因为林烟身染怪病,快死了,他们才不得已丢下她。

“你们可真缺德!”

“可怜那女子,这么多天过去,不是病死,也是饿死。”

“别说神医的夫人不可能是你们要找的人,就算是……你们也不配再找她!”

沈时卿看向吴能,问道:“你还觉得,我夫人是你的娘子吗?”

吴能看着我。

我看着沈时卿紧握着我的手,终于,抬眸直视吴能的目光。

勇敢,不退缩。

当初,他抛下我,说过就当他休了我,以后我婚嫁和生死,都与他无关。

自此,我就不应该再是他的妻子。

吴能慢慢地垂下头,说道:“不是……她不是。”

“那就得了!”

大家一笑。

“晚秋,我们走。”沈时卿牵着我离开。

18

沈时卿一天一夜没有歇息。

陈大人准备了马车,接他回驿馆。

我与他。

“今日,多谢公子相护。”

原来,他昨日说我是他的拙荆,就是防着这一出。

沈时卿看着我,说道:“晚秋,我……我心悦你。”

“啊?”

突来的告白,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时卿眉目温柔,说道:“所以,我想一直像今日这样护着你,可以吗?”

“当然……当然可以!”我说完,低着头。

心跳从未这么快。

19

晚膳之后,陈大人又派人给我和沈时卿送来两套换洗的衣物和鞋子。

小春拿去清洗。

翌日一早,我沐浴,换上新裙。

这一次的衣裳十分合身,颜色也称心。

一套淡青色长裙,一套藕粉上衣配深蓝色襦裙。

“沈夫人肤如凝脂,穿什么都好看。不过,陈大人让张裁缝问过神医,这次的衣裳尤其合身!”

我诧异地问道:“裁缝问沈时卿?”

“是啊。”小春说完,不解地看看我,“沈夫人,您怎么连名带姓地喊自家相公呢?”

我有些心虚,搪塞道:“因为我……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

小春轻笑:“原来如此。”

我走出来,就见沈时卿站在门外。

他深眸含笑,看着我:“没想到,夫人这般喜欢我的名字。”

我闻言,脸一红。

“奴婢先去准备早膳。”小春笑着离开。

我和沈时卿随后去用膳的后堂。

未料,陈大人和钦差大人都在。

“你和二位大人先用……”我准备离开。

“一起。”沈时卿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入席。

钦差大人刘贺说道:“原来神医是沈太医的公子!难怪年纪轻轻,医术就如此精湛!”

我看一眼沈时卿。

太医?

在燕国,太医乃是御医之首,官居正三品。

可是,沈时卿身为太医之子,为什么会流落至此?

20

早膳之后,我陪着沈时卿出城,问及此事。

沈时卿坦言:“二十多年前,家父被卷入后宫恶斗,他站队的娘娘失势,他受到连累,被削官,赶出京城。”

“后来呢?”

“几年后,那位娘娘重新得宠。她让家父回京,但是,家父厌倦了宫闱的尔虞我诈,就婉拒了。一年前,他老人家临终遗言,说沈家医术不该埋没,让我悬壶济世,希望有朝一日沈家医术声名远扬。”

“所以,你在悬壶济世的路上,被打劫得差点儿饿死?”

沈时卿摇头,“我也是从家乡逃难的。”

我一愣,“你也是南州人?”

沈时卿点头,说道:“其实,我并非沈太医的亲生儿子。我自幼父母双亡,沈太医原是我的伯父,他削官回乡,见我年幼孤苦,便收养了我。”

原来如此。

我想起他说的那位娘娘,不由得问道:“你说的娘娘是……”

“当今皇后。”

“哦。”

沈大夫的靠山,很强大啊!

21

沈时卿出城救治病人。

我随侍左右,端茶送水。

由于病症诊断精准,药效显著,又连夜救治。

所以,现在除了个别重症的,其他人都已经没有大碍。

在其他大夫一同帮忙之下,到晌午就忙完了。

“姑娘,等一下!”

我和沈时卿要离开的时候,有人喊住我。

是一位老道士。

我问道:“老师父,您有事吗?”

老道士捋着胡子,打量着我。

“怎么了?”沈时卿走过来。

岂料,老道士一瞧他,瞪大眼睛,竟然说道:“你……你怎么也还没有死?”

“啊?”我愣住。

“什么?”沈时卿也一愣。

“师父,您别胡说!他是这两日给我治病的神医!”老道士的身边,一个同样身穿道服,容貌清艳的小姑娘说道。

看她样子,是老道士的徒儿。

老道士没有理会她,在我和沈时卿之间反复打量着。

随即,他仿佛看破一切,一脸高深莫测地笑道:“明白了,原来如此!”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

“老师父,您此话究竟何意?”

22

老道士满脸慈祥,缓缓地道:“若无你,则无他。”

他指了指沈时卿。

“若无他,亦无你。”

沈时卿看我一眼,笑着问道:“老师父,您的意思是我和她的缘分极深吗?”

老道士没有回答,而是朝着我招呼。

“姑娘,你过来。”

我依言凑近。

老道士就让他的徒儿,给我看相。

我瞧着那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心想,她会看相吗?

岂料,她看完,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攒福命!”

我蹙眉,问道:“什么?”

老道士一脸欣慰,说道:“不错,看得挺准。”

小道姑看我一眼,解释道:“攒福之命,即有福攒福,无福生祸。”

我摇头:“不是很明白。”

“攒福女,一向置之死地而后生。”老道士解释道,“所以,你生来便不幸。你幼时,父母遭劫横死。你有一门亲事,然而夫家不善。直到你将死之际……”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沈时卿。

“你本该病死,但是,你遇到此人。为何你没死,他亦没死?实属你们二人各怀善心,必须救赎。”

“老师父,我和晚秋如何?”沈时卿笑着问道。

老道士说道:“能修成正果。”

我抬眸,不经意对上沈时卿的目光。

他目光幽邃,笑意深浓。

我连忙低头,脸颊。

老道士看着我们,说道:“从此,你是福运之人。遇福攒福,福泽深厚!”

我问道:“敢问大师的道号?”

“乡野老道,不足挂齿。”

我看向水灵灵的小道士,说道:“小师父……我总觉得你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见过我?”

我摇头。

突然,我想起来了!

“破庙里……”我看着她身上是道袍,问道,“几日前,你可是给病倒在一座破庙里的人留下两个地瓜?”

“原来是你……”小道姑也想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回道,“我道号凤兮。姐姐,你叫什么?”

我看了沈时卿一眼。

“我叫……林晚秋。”

23

傍晚时,我又去看凤兮。

沈时卿说,她用这次药之后,就可以痊愈。

凤兮性格爽朗,跟我很聊得来。

她说:“林姐姐,神医才是你的正缘。”

她又说,你是福运女,旺夫,日子会越过越旺。

她还说,你和沈神医儿女双全,白头偕老。

我笑着,悄悄地抬头,看着去问候其他病人的沈时卿一眼。

红了脸。

24

半个月之后,官府出银钱和粮食,发送给难民将他们遣散回家。

朝堂早就已经派人前往南州救灾。

如今,南州各地已经安全。

但是凤兮和她师父没有回去。

她说,她和师父游历四海,这次是特意进京探亲。

“林姐姐,偷偷地告诉你,我俗家姓徐。虽然我了,但是每年必须回京一次。不然,我娘和姐姐会想我想得哭。奈何我常年居无定所,他们想找我,很难。”

她与我道别,说与我有缘,舍不得我。

我说道:“虽然我不去京城,但是有缘一定会再相见的。”

25

然而,我话说早了。

翌日,圣旨送到。

皇帝看重沈时卿的医术,赐封他为六品御医,诏他进宫面圣。

“虽然家父说过,厌恶宫闱的尔虞我诈,但是我觉得他心里一直是想回京的。”

沈时卿想进京。

我说道:“太医是给太后、皇帝、后妃们看病的吧?非神医不可当。如此辉煌的过去,自然难忘。”

沈太医想要让沈家的医术名扬天下,进宫实为一条路。

沈时卿牵起我的手,眉眼温柔,看着我,语气诚恳地问道:“你可愿意与我进京?往后余生,岁月相守。”

“我……我愿意!”

林烟已经“死”了。

林晚秋只有沈时卿一个最亲近的人。

此生,他若不离,我便不弃。

26

我们跟钦差大人刘贺一起进京。

当晚,在刘府住下。

虽然沈时卿被皇帝赐封为六品随判御医,但是没有御赐的府邸。

我和沈时卿还没有“家”。

“晚秋,给我一些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嗯。我相信你。”我点头,却想了想,说道,“可是,我们也不能久住在刘侍郎的府中。”

这次的钦差大人刘贺,乃是当朝户部侍郎。

沈时卿说道:“过些日子,我们就出去。等攒够钱,再买一座大宅子。”

“好!”

27

翌日,晌午。

沈时卿进宫面圣回来,跟我说,带我出门逛逛。

我没有来过京都,难免向往。

是以,我们在刘夫人的陪同下,去逛最热闹的西市。

没多久,沈时卿说要去办些事,让我和刘夫人去逛逛。

刘夫人说道:“妹妹,我带你去逛『笑靥如花』。”

那是什么?

刘侍郎为人爽朗,夫人也热情好客。

但是我还是羞于启齿,怕被嫌弃。

到那儿之后,我发现,那是一家胭脂铺。

刘夫人说:“这是京都卖胭脂水粉最好的店。”

她耐心给我介绍。

可是,我越看越惊。

一排的胭脂,最便宜的一盒,也要四两银子!

“妹妹的肌肤,白里透红,天生丽质。”刘夫人夸赞着,递给我一套胭脂。

“这是星月套装里的胭脂,妹妹的肌肤,点缀就好,这个最适合。”

“这……”我有些舍不得。

虽然沈时卿将身家都交给我,但是现在我们连“家”都还没有,我实在舍不得花钱买这么贵的胭脂水粉。

“刘夫人,我……”

“嘘。”刘夫人握住我的手,笑着说道,“实话告诉你吧,就是沈大夫让我带你来买胭脂的。”

沈时卿?

刘夫人笑得温柔:“女为悦己者容。妹妹,有些该花的钱,咱们就得花!”

于是,我心动了!

我花了整整七两银子,买下那一套叫“星月”的胭脂水粉。

刘夫人又带我去布庄。

但是,我不愿意买布,更不愿意买衣裳。

因为我手里只剩下一百二十三两银子,不能再乱花!

这些钱,其中的三十两是沈时卿在梧城,作为医治怪病的神医,三天所得的酬金。

另外一百两是皇帝封他为六品御医,一同赏赐下来的。

28

“为什么不买衣裳?没有喜欢的吗?”

晚上,沈时卿一边打地铺一边问道。

回来途中,他没有问。

我还以为,他不会问的。

“不是没有喜欢的。”我不想骗他,笑着直言道,“是因为我们穷!”

沈时卿看向我,问道:“一百多两,不够你买衣裳吗?”

“扑哧。”我闻言,忍不住一笑,说道,“沈大夫,这是您全部的家底!你看谁家花全部的家底,去买衣裳?”

刘夫人去的是最好的铺子。

那些衣裳,可没比胭脂水粉便宜。

沈时卿看着我,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家啊!我就是这么宠夫人的!”

我被他逗笑,铺好我的床,又走过去帮他。

“在梧城带过来的也是新衣裳,也很好看。”

沈时卿握住我的手,说道:“晚秋,我是认真的。”

他说着,变戏法一样,从手里“变”出一支金灿灿的步摇,为我戴上。

我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日,我去办的就是这个事儿。”

“买这个干什么?浪费这个钱做什么?”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呲呲地……沁出蜜儿一样的甜。

这就是被人宠的感觉?

沈时卿突然凑近。

温热柔软的唇,贴上来。

我的话音消失。

他的吻,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晚秋,为了你就值得,何来浪费?”

我闻言,轻轻吸了吸鼻子,反驳道:“可是……可是我们还要攒钱买宅子啊。”

沈时卿握住我的手,亲了亲。

“攒钱和省钱,是两个概念。而我特别不想从你身上省钱。”

他说,明日他就开始进宫当值。

每十天有两日,他可以去医馆出诊,救治疑难杂症的患者。

一来为民。毕竟,普通百姓想要御医看诊实在太难。

二来,能有一份不错的额外收入。

“可是,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

他摇头笑道:“没事的,我量力而行。”

29

我和沈时卿都渴望有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

然而,翌日申时,沈时回来,钦使就紧接着到刘府,宣皇后懿旨。

皇后赏赐沈时卿一座位于西南街的大宅子。

沈时卿谢恩之后,取碎银打赏钦使。

人散去,我们回屋,我高兴地说道:“太好了!沈时卿,我们有家了!”

他笑着用手轻点一下我的鼻尖,温柔情深地说道:“其实,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我一怔。

然后,缓缓地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一下。

“沈时卿,谢谢你。”

谢谢他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弃我不顾。

谢谢他给我重获新生的勇气和机会。

遇见他,是我一生之幸。

30

几日后,沈时卿。

我们合计着去看宅子。

刘侍郎得知消息,连忙过来,问道:“神医,可是我哪里招待不周?您为何要出去?”

沈时卿说道:“大人误会了。皇后娘娘赏赐府邸,但是需要重新修缮。大概要花两三个月。大人和夫人待下官和拙荆极好,但是,住在贵府,我们也确有不便之处……”

刘侍郎看看我,突然一笑,说道:“神医,是我不解风情了!”

他明显是想歪了……

我们也不好解释。

此时,刘大人一脸犹豫之后,还是说道:“只是,我母亲恐怕还要劳烦神医……”

“大人放心,我会继续给老夫人行针治病,直到治好老夫人的痛风之症。”

刘侍郎的母亲痛风多年,宫中御医也来看过,但是一直无法治好。

在刘府借住的几日,沈时卿行针加以外敷内用的药方,老夫人的痛风之症已经大有好转。

刘大人连忙鞠躬道:“多谢神医!”

31

两日前,沈时卿已经跟家兴商行约好,今日看宅子。

根据我们提出的条件,他们推荐七处宅院。

我们上午看了四处。

前面两处太破,后面两处价格不妥。

下午看剩下的三处。

前面一处,宅子和价格都合适。

但是,位置太偏。

最后一处,除了价格稍贵,其他的挺好。

“一个月二两银子,不能再少吗?”

一个小院子,两间房屋,一间厨房和一茅房,每月二两。

沈时卿认为,二两不贵。

但是,我说道:“咱们现在要钱修缮房子,每个月省几钱,不少菜的。”

我告诉家兴商行的人,我们要考虑一下。

回去的时候,街上日落西头,人头攒动,有几分热闹。

我看向沈时卿,问道:“我们走一段,累了再租马车回去?”

“嗯。”沈时卿牵过我的手。

我们没有坐商行的马车,手牵着手,走过陌生的大街小巷。

“林姐姐?”

一道轻软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穿着一身白色道服的小姑娘。

“凤兮?”

凤兮倚院门前,眉如黛,眸如月,笑盈盈说道:“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和林姐姐重逢!”

她说,这是她在京都的小宅院。

我们应邀进去。

简陋得有几分寂寥的院子,冷冷清清的。

我问道:“凤兮,你不是说进京探亲吗?你的亲人呢?”

“他们不住在这里。”凤兮笑着,没有细说。

我见状,也没有多问。

“那你师父呢?”沈时卿问道。

“师父出门了。”凤兮给我们倒茶,又问起我们的状况。

得知我们需数月才能搬迁到府邸时,她说:“你们来这里住吧!”

她说,过几日,她和师父要出门游历了,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住。”

“那行,我给你一些租金。”

横竖我们要租赁宅子的。

可是,凤兮不要。

她说,与我有缘,且沈时卿对她有救命之恩,让我莫要推辞。

沈时卿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凤兮小师父。”

几日之后,我们从刘府搬过来。

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好菜,给凤兮师徒俩饯行。

“林姐姐,等我回来,就去沈府寻你,你再把这儿的钥匙给我。”

“好,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32

凤兮的宅子,有两个房间。

不用像在刘府时,为免暴露“假扮夫妇”的身份,住一个房间,沈时卿每晚打地铺。

“晚秋。”

我在房间绣帕子,沈时卿的声音传来。

“买鱼了?”我走出去,看到他拎着一条大肥鱼。

“一个病人为表谢意,送我的。”

我接过来,说道:“今晚给你做一鱼三吃。”

“我这就回屋更衣,来给夫人打下手。”

晚霞映落,炊烟升起。

我越来越喜欢这种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充满烟火味的日子。

喜欢……有沈时卿的日子。

晚膳,我们吃“全鱼”宴。

“红烧鱼尾、酸菜鱼和豆腐鱼头汤。”沈时卿各尝一口,朝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晚秋厨艺真是一绝!”

我笑着说道:“喜欢啊?那我给你做一辈子饭菜吧!”

沈时卿笑着点头道:“今后,我负责赚钱养家,夫人负责佳肴美味!”

晚膳之后。

他递给我一个荷包,说道:“这是永安堂结算的上个月的诊金。”

我打开,是两锭十两银元宝。

“这么多?”

我们搬来此地半个月。

他抽空去坐诊永安堂也仅半个月。

“我看的都是永安堂大夫看不好的疑难杂症。钱自然多他们许多。”

我朝着他竖起大拇指,赞道:“沈大夫,您真厉害。”

“但是……”他看着我,犹豫着。

“怎么了?有话就说。”

“晚秋,我觉得钱财够用就行,你觉得呢?”他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

我笑着,牵过他的手。

“嗯。等我们攒够修缮房子的银子,你就不用再去永安堂坐诊。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免费义诊,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看病。”

“晚秋,你知道?”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轻弹一下他的额头,笑道:“沈大夫自己都快饿死了,却还想着去救破庙里的病人。”

那么善良的沈大夫,心怀天下的沈大夫,我岂会不知?

“我只是想对得起『医者仁心』四字,也不负上天赐予我的这一身本事。”

33

我们赶在年节前乔迁新府。

“恭喜沈御医!”

“神医,恭喜,三喜临门啊!”

乔迁之喜,成亲之喜,以及升官宴宾之喜。

因沈时卿医术精湛,攻破不少疑难杂症,声名远扬,又治好太子的头疼顽疾。

所以,半个月前,沈时卿被擢升为正五品副判御医。

至于成亲大礼,我和沈时卿对外宣称,这是补办的风光大婚。

以前,沈时卿居于乡野,此番说辞,也说得过去。

今日,的确是三喜临门!

“夫人,您吃些东西。”

喜房里,新买来的丫鬟小翠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

红盖头之下,我说道:“不合规矩。”

“是吩咐的。他说,不用管那么多俗礼,不能饿着夫人!”

我轻笑道:“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夫君都不在乎,那我又何必亏待自己?

我掀起红盖头,坐到桌前大吃大喝。

吃喜席,开心。

吃自己的喜席,最开心!

34

翌年冬。

大雪纷飞,屋里却暖乎乎的。

小翠往外探头,高兴地说道:“夫人,回来了!”

今日,沈时卿休沐。

正逢每月一次城外的义诊,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可是,我今日频频干呕。

下人不放心,就去找他。

“晚秋!”沈时卿着急忙慌地进来。

“我没事,别担心。”我冲他一笑。

沈时卿脱下大氅,又解开外套,生怕将一丝寒气带给我。

“我看看。”他坐过来,给我诊脉。

不一会儿,他抬头,突然就抱住我,语气激动地道:“晚秋……”

小翠见状,识趣地转身出去。

我也伸手抱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我得的是绝症吗?”

沈时卿松开我,欢喜道:“晚秋,你有喜了!”

“真的?”我高兴地抱住他。

我自幼生活艰苦,身体早已损及根本。

沈时卿给我调理许久,这才有了喜讯。

“恭喜夫人,你要当娘了!”沈时卿握住我的手,眼角一红,隐忍着泪。

“也恭喜你,你要当爹了!”我轻笑,拿手帕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怎么这么高兴呢?”

“就是高兴。”他低头,在我的额间温柔轻吻。

天气很冷,院子里大雪堆积。

我现在的身子受不得凉,但是又很想堆雪人玩儿。

沈时卿拗不过我,就烧一个炉子放在我的身边,让我在门口看着他堆雪人。

半日过去,他堆成三个雪人。

“这是我,这是你,这是我们的孩子。”

夜晚,他调配一个可以暖身子的泡脚药方,给我泡脚。

给我擦足时,他动作温柔,声音更温柔:“晚秋,你知道神明吗?”

“啊?知道,怎么了?”

他笑着,看着我的眼神,映着烛光,仿佛光也注入眸底。

“晚秋,你就是我心中的神明。”

我闻言,笑盈盈地看着他。

其实,我不是很理解。

但是,也罢!

就像他时常说的。

他说,晚秋,你不知道,对于我而言,你有多么、多么重要。

其实,他也不知道,对于我而言,他有多么、多么重要。

番外 1:沈时卿

瓷器砸碎一地。

我蹲下来捡,碎片划破手指,疼得我连忙收回手。

这一抽手,扯得身上的其他伤处一阵剧痛。

等我收拾完,义父已经躺在竹椅上,沉醉过去。

昨日,家中来了一位衣着华贵,说话娘娘腔的大叔。

他跟义父密谈之后,当晚,义父酩酊大醉。

今日醒来,午间又酗酒,这一醉又开始打我。

这次,他打我比往日狠得多。

像是刻意发泄。

他也比往日更多话。

他说:“时卿,你以为身体上的疼痛是最痛的吗?”

当他打得我爬都爬不起来,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的时候,他突然跪到我身边,紧紧地抱住我。

“时卿,对不起!”

我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五岁那年,我父母接连病逝。

远房的伯父就收养了我。

可是,他每次喝醉,都会打我。

这次,打得尤其重。

然而,他从来没有跟我道过歉。

只这一次……

他抱着我,发泄似的,大哭着说道:“我不想打你的,可是,我苦啊……我痛啊!”

他说,他是注定要对不起我的。

让我就当还他的教养之恩,不要记恨他。

刚才,他半醉半醒时,说道:“时卿,等你长大以后……你一定也会遇到那么一个人。”

我浑身疼得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什么人?”

然而,他没有再打我。

他抬眸,看着不知何处的远方,目光幽邃,缓缓地说道:“这个人,会让你觉得像是在沙漠上发现的绿洲,在黑暗中看到的微光,在地狱里遇见的神明。”

我不懂。

我只知道我也苦,我也痛。

一直到十多年后, 义父去世。

我收拾他的书房时,在暗格里发现一幅画。

画中是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貌美女子。

我想,她就是义父藏在心里的“神明”。

番外 2:吴能

十五岁的林烟, 被她叔母卖到我家。

她又瘦又小, 看着像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好在她生得极美, 我娘才愿意买下她,给我当媳妇儿。

成亲那天,我特别高兴。

因为见她的第一眼, 我就喜欢她。

我年长她五岁,正是男儿血气方刚的时候。

然而, 她太瘦小。

我实在不忍心。

洞房那日, 我割破手腕, 用血染红床单。

我和她的第一次洞房, 是在一年后。

然而,林烟在我们家, 还是很苦。

我娘早年丧夫, 生性泼辣,为人刻薄。

但是,这也不能全怪她。

世道苍凉, 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护着我们兄妹三人。

然而,在如此强势的母亲压迫之下, 我长成一个软弱的人。

我娘打骂我的娘子时, 我没有胆量护她。

我只能在我娘想打她的时候,假装凶她,尽量将她拉开。

林烟的肚子也一直没有消息。

传宗接代是我的责任。

终于,我也变得跟我娘一样,嫌弃她生不出孩子。

甚至在逃荒途中, 她生了怪病,我在家人的怂恿威逼之下,不顾她的死活,将她抛弃。

人一死, 都是一堆白骨。

我不能为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 此后的每一天, 我都在想她,都在内疚, 都在忏悔……

直到我再次见到她。

众人都说她是神医沈时卿的夫人。

就连沈时卿和她也没有承认她就是林烟。

仿佛,她真的不是林烟。

我也渐渐地不敢确定。

看吧,我就是这样摇摆不定的人!

就像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木头人!

然而,她和沈时卿离开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仅一眼,我就知道, 她就是林烟。

但是, 我想了想……终究没有上去纠缠。

一直以来,作为夫君,我没有保护她的能力, 亦没有与她同生共死的勇气。

她嫁给我三年,我没有给过她什么。

自由,是我唯一能够给她的。

沈时卿比我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