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青青
第 14 节 青青
我是个伶人,生来就卑贱,所有人都将我踩进泥里。
有天,有人却要我站起来。
于是我擦干眼泪,努力向他走去。
可我没想到,前方等我的并不是救赎。
1
“狗怎么讨好主人,你们便怎么讨好男人。”
我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到了宴席上几个眼珠浊黄、大腹便便的男人。
还未来得及反应,父亲在我身后推了一把,我踉跄着摔进包房内。
席间突然寂静。
我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满,在众人的注视下翩翩起舞。
父亲说我是难得的尤物,天生媚骨,长得摄人心魄,能够得到所有男人的喜欢。
不过片刻,坐席上的男人缓缓走下来,盯着我的眼神痴迷无比。
男人迫不及待将手伸进我的胸口,却被坐在最上位的年轻男人打断。
“陈大人。”
短短三个字,我身侧的男人便吓得停了下来,额头浸出薄汗。
年轻男人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男人,转头看向我的父亲。
父亲立刻会意,谄媚赔笑:“谢州牧,是看上小人这个女儿了?”
谢厌点头。
我匍匐跪在地上,听见我的父亲将我又送给了另一个男人。
2
我的父亲并不是生我的父亲,准确来说是我收养我的恩人。
一样被收养的还有很多女孩,他不让我们叫他大人或者恩人。
让我们都叫他父亲,父亲说这能让我们卖个好价钱。
从被收养的那天起,父亲根据每个人的长相在府中划分了等级,长得漂亮的便请人教琴棋书画,长得一般的就专修媚术,用歪门邪道在床上讨好男人。
在府中我们不能坐着吃饭,都只能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用手抓食。
尊严从那时起,就被碾进泥里。
也有不听话的姐妹,父亲会将她们饿上三天,最后让她们同狗抢食。
我谨记父亲的话,从未奢求太多。
我只想活着,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跟着谢厌回到他的府邸,顺从地跪在他的脚下。
他高高在上打量着我,最终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奴名青青。”
我垂着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确实漂亮。”
我的下巴被他粗粝的手捏住,瞬间红成一片。
谢厌看了我许久,松开了手,坐在案前开始处理军务。
直到天色黑了下来,他才从繁忙中抬起头来,匆忙用了些吃食。
他背对着我,双臂展开:“过来。”
我心领神会,熟练地为他卸下一件件衣服。
待他只剩最后一件里衣的时候,我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谢厌看了我一会道:“你倒是同别的女子有些不同。”
我愣了一下,垂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他见我呆愣,轻叱一声。
“你格外懂得如何讨好男人,想来你服侍过的人对你应当十分满意。”
3
我的到来,让府中的人多了谈资,就连丫鬟小厮都会暗骂我是个浪蹄子,只会在床笫之上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可我并不在乎,我只明白,我越讨好谢厌,他便会庇护我。
这一日,谢厌在府中会客,让我在亭外等候。
我跪在台阶上,亭内的男人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赤裸的欲望。
“外边日头这么晒,谢大人怎么舍得让美人跪在外头?”
满眼色欲的男人穿着风雅,戏谑开口。
谢厌眼皮都不抬:“不用管她。”
男人哈哈一笑:“既然谢大人不心疼,不如将这美人送给我?”
谢厌没回答,周遭的气氛却莫名沉寂下来。
男人不敢再开口,讪笑着打圆场。
日头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痛,我的汗水浸湿衣衫。
神思模糊时,一道声音从厅内传出。
“进来。”
我不敢怠慢,快步走进厅内跪在谢厌脚边。
“谁让你跪着?站起来!”
他的语气很重,我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看见谢厌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呢?
我透过珠帘用余光盯着谢厌的背影。
脊背挺直,面容刚毅,看起来很凶。
谢厌他,和之前的大人们有些不一样。
不喜欢我时时刻刻无条件地讨好他。
4
谢厌的府中有很多侍妾,但是他却很少去看她们。
收到夫人们的邀请时,我很害怕。
在府中的花厅里,我见到了十来个风情各异的美貌女子。
她们都穿着得体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暗自打量着我。
其中一个女子起了个头。
“这就是新来的妹妹呀,大人可真是有福气,这副姿容,竟是把姐妹们都比了下去。”
话落,便有好几个自恃清高的女子别过了眼。
我垂着头,父亲只教我们讨好男人,却从来没教过该怎么在女人中周旋。
府中的规矩是新人要给旧人挨个敬茶。
我端着茶小心翼翼地递到每个人手上,到一个叫柳衣的女子时,她却故意将茶打翻。
滚烫的茶水我瞬间将我的手烫得通红,我忍着痛不敢吭声。
“你这低贱的狐媚子,千人骑的玩意,也配给本小姐敬茶?”
我无措起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奴知错!求贵人责罚。”
身后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微怒。
“你给我起来!”
是谢厌,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见我依旧跪着,谢厌使劲将我从地上拽起来。
“不是你的错,为何要下跪求饶?”
我浑身颤抖,说话断断续续。
“主子们都、都是贵人,奴惹了主子们不快,就是犯错。”
谢厌眉头皱在一起:“你就这么自甘下贱?将我给你说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他生气了。
我沉默着。
谢厌甩开我的手臂,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好得很。”
“既然喜欢跪着,就跪着吧。”
后来我才知道,谢厌天生傲骨,此生最鄙夷没有骨气的人。
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5
尽管谢厌不喜我的软弱,但他依然惩罚了柳衣,将府里新到的珠宝首饰让我第一个挑选。
也许他对我有几分喜爱吧,所以每晚都会来我的房中,府里也渐渐没有人敢欺辱我。
每每欢好时,我便娇笑着躲进他的怀中,他则会轻抚我的脸颊,哄我入睡。
“青青,若是你性子强硬一些就好了,即便我不在,这府中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我在他心口蹭了蹭。
“姐姐们出身高门,自然不是奴能比的,奴能得大人几分喜爱,便心满意足了。”
谢厌这时总会笑骂我:“没点出息。”
“要是奴犯了错,大人会把奴送走吗?”
“不会。你既是我的人,他人便不可染指。”
我接着问他:“那大人喜欢奴吗?”
谢厌:“喜欢。”
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既然奴有大人做靠山,还有谁会欺负奴呢?”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待在谢厌身边,也很不错。
这么多年,所有人要我跪着,将我踩进泥里,唯独谢厌,要我站起来。
6
安宁的日子并没过多久,战乱爆发,谢厌带兵攻打蕲州。
我随谢厌出府的那天,那些女人恨不能将眼神化为刀子,将我捅成窟窿。
我也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高兴,谢厌唯独带我在身边,是不是说明我在他眼中确实是特别的呢。
蕲州易守难攻,连续攻打了两月,谢厌也没能拿下,带来的军粮逐渐捉襟见肘。
晚上谢厌见了几个人,特意让我打扮一下。
在宴席上,我看到了熟悉的人,他们也曾向父亲讨要过我。
如今再次看到我,他们的眼神同之前没有不同。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醉意,这时,谢厌却对我说:
“青青,上去献舞。”
“啪啦!”
我手中的酒盏摔落在地,碎片撒了一地。
我不敢置信。
“大人,奴已经是你的人了,您说过您喜欢奴,不会将奴送给他人的!”
谢厌眼神没有半分情意,冷得刺骨。
“那又如何?这样的事,你之前做得还少吗?”
我哀求看着他,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睛。
“所以,您一直都在骗奴?”
“骗?你不过是个伶人,我高兴时顺着你几句,你便当真了。”
谢厌不再看我,我抱紧双臂,几乎能感受到周遭那些志在必得的眼神,要将我撕碎,揉烂在泥里。
我闭上了眼,心如死灰。
一曲舞毕,我坐在了另一个男人怀中,他急不可耐地解开我的衣裳,将手伸进我的衣服中。
我向谢厌的方向望去,他却只是低头喝酒,好像从不在意。
我绝望地苦笑一声。
青青,青青,你见过那么多男人,怎么还会信了男人的话。
是你动了心,是你罪有应得。
7
凭借着天生媚骨,我很快获得了宠爱,被带回益州。
回益州的水路上,遇到船队袭击,可我身上的男人却浑然不在意。
我睁着眼,飘在半空,看着我被压在身下,双眼无神,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啪啦”一声巨响,船舱的门被人一剑劈开,我看见有人闯了进来。
他逆着光,身形高大,一剑将我身上的男人抹了脖子。
似乎是没想到我几乎不着寸缕,他愣了一下,随即背过身去。
“冒犯了,抱歉。”
我眼眶一热,不知怎的就流下了泪。
我想穿好衣服,可我的衣衫全都成了碎片。
背对着我的人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扔给我,随后转身就朝舱外走去。
我踉跄着爬过来,急切地拉住他的衣摆。
“大人!”
男子回头看我。
我匍匐在地上,眼泪浸湿了地毯。
“求您......怜惜。”
他嘴唇动了动:“我身边很危险。”
“奴不怕,大人......奴已经无处可去。”
犹豫再三,他俯下身蹲在我面前,给我系好披风,为我挡住寒冷的江风。
“你叫什么名字?”
我缓缓抬起头:“青青。”
“我叫朝安。”
朝安将我扶起来,低声道:“我前些日子见过你。”
顿时,我浑身僵硬。
“你跳舞很美。”
他静静说着,眼中没有欲念,只是普通的欣赏。
我愣在原地。
他走出船舱,江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清秀而冷峻,眼瞳却温润坚定。
“你是谢厌的人,我会把你送回去。”
闻言,我心中如有万根针扎,疼得不能自已。
我慌忙跪在地上。
“大人,您救了奴,从此刻起,奴便是您的人。”
朝安平静地看着我,眼瞳如墨:“你喜欢他。”
我擦去眼泪:“不了,不会了。”
朝安无奈叹了口气,将我再次扶起来:“以后别跪了,没人要你跪着。”
他说这话时,和谢厌不同,仿若理所应当。
我小声道:“您是主子,应该的。”
朝安摇摇头:“将士百姓们拥戴我,是我的幸运,我又何来高人一等呢。”
说罢,他继续道:“你之后随我回了府中,也不用跪着,没这么多规矩。”
我呆呆地望着他。
“还有,你不用自称奴,也不要轻贱自己。”
江风好大,吹得我眼睛干涩。
8
到了朝安的府邸之后,我发现府里并没有侍妾,偌大的府邸,下人少得可怜,女子更是寥寥无几。
于是,其他人送给朝安的小玩意,他便会顺手往我这里送。
院里的莲花打趣我:“主上对姑娘真是上心。”
我羞愧地低下头。
哪有什么另眼相待,不过是可怜我罢了。
府里的人好奇我的来历,得知我是个伶人之后,便纷纷露出不忍的表情。
见我十分低着头不再说话了,莲花说:“姑娘伤心了?”
我摇摇头,苦笑道:“我出身如此。”
莲花对院子里其他几个使了眼色,她们便纷纷围上来。
“姑娘不该为此伤心,我被卖到了青楼,还是主公见我可怜才将我赎出来的,那时主公说这不是我们女子的错,只不过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世人都知女子体弱良善,便都欺辱女子。”
另一个高瘦的女子叫作荷叶:“家中遭了旱灾,爹娘要将我卖给富绅做妾,也是主公将我救下,那时主公也这样对我说。”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我才明白,我被朝安救下并非偶然,是他原本心善。
而他也在尽己所能让女子这个世道少遭一些罪,让她们学习手艺自食其力。
很快迎来了中秋,府中有了过节的气氛。
最近朝安经常待在府中,请了绣娘教授我们刺绣,绣好的东西拿出去卖,得来的钱归我们自己。
我虽然学过,但委实不是这块料,绣了三天,手指都快被扎成了筛子。
趁着其他人都睡了,我偷偷点了灯到绣房接着绣。
头顶突然罩下一块阴影,我抬头看见了朝安。
他眉眼清隽,眼神透着疲惫,语气却温和:“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我下意识跪下,却立马被他扶住。
他低低叹气:“怎么见到我还是要下跪,我有这么可怕吗?”
我低声:“没有。”
朝安走上前,拿起我的绣布看了一会,指着上面的东西问:“这是你绣的鸭子吗?”
我瞥了一眼,脸顿时燥得通红:“.......是鸳鸯。”
朝安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我羞愧得头低得更低。
“这有什么害臊的,不过是不熟练罢了,青青脸皮真薄。”
说罢,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竟露出几分不自在,将头偏了过去。
他视线顺着我的绣布最终落到了我的手上,接着眉头微皱。
“手怎么了?”
我将手藏到身后:“不碍事,做绣活都是常有的事。”
朝安闻言若有所思,第二天给所有姑娘都送了一瓶护手的伤药,唯独给我的那一份,还多了一瓶极为珍贵的祛疤膏。
9
我虽然做绣活没什么天赋,但在胭脂水粉上还算有几分天分。
江东的女子肤色白皙,我便试着调制了几份口脂,朝安听说以后,便差人将我做的口脂拿出去卖,一个上午便被女子们抢购一空。
朝安把银钱递到我手上时,我竟然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我愣愣地看着钱袋,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这是好事啊。”
朝安有些不知所措。
我擦去眼泪:“我只是才知道,原来女子还能有其他作为。”
“若之后你还有其他想做的,也尽管和我告知我便是。”
我破涕为笑,轻轻点头应了。
莲花“咦”了一声,“青青哭了,瞧把主公心疼的。”
于是众人便纷纷哄笑起来。
朝安听见这话,耳根唰得一下红了,之后借口有事,便匆匆离开了。
我在府中不知不觉待了快半年,每天醉心于胭脂水粉的研制,倒也生出点轻松愉快来。
直到某天,听见府中的人说荆州牧谢厌在攻打江东。
听到这个消息时,莲花正在同其他人津津有味地讨论道听途说的消息。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那个谢厌还在找一个人。”
“谁呀?”
“好像是一个女子吧,说谢厌为了拉拢那益州牧,送了一个小妾给别人,现在益州牧死了,谢厌后悔了,到处找那小妾呢。”
莲花狠狠啐了一口:“呸,真不要脸,喜欢别人还将别人送到其他男人床上。”
其余人纷纷附和。
莲花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青青,你怎么脸色发白啊,身体不舒服吗?”
我脑中一片空白,冷汗浸湿了后背,迟钝地摇了摇头。
10
日子转瞬到了十一月,从胭脂铺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我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府邸走去。
行至一处街角,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青青。”
我顿时双膝发软,心中咯噔一声。
还未转头,肩上已经搭上了一只手。
“跪下!”
男人身材瘦削,双颊凹陷,目光阴狠。
“跑什么?连父亲也不叫了吗?青青。”
无边的噩梦袭来,我浑身气力顿失,不由自主便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父亲。”
刘文生有些不悦:“谢大人找了你许久,你知错吗?”
我浑身颤抖,紧咬住舌尖,不吭一声。
对方冷笑一声,一抬手臂,一只秃鹫便落在他的手臂上。
“青青,你失踪了这么久,如今看来,倒是不太听话了。既如此,为父应当好好教导你。”
以往不听话的姐妹,要么便是被野狗分食,要么便是被秃鹫啄光血肉。
我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脊背倔强地绷紧。
我清楚违背命令的后果,但体验过人的活法,我又怎能甘心做回贱犬。
半晌,我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我抬头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厌。
他站在刘文生身后,盯着我的眼神却隐隐发亮。
“原来你还活着,青青。我找了你许久,没想到你跟了朝安。”
我看着他,却没有答话。
刘文生见状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对着我的脊背狠狠一抽。
“为父往日是如何教你的,为何不回谢大人的话?”
我疼得弓起身子,没喊一声疼。
陈文生再想要打我时,却被谢厌制止。
他蹲下身:“没想到几月不见,青青竟变得如此有骨气。”
我心口发涩:“全拜大人所赐。”
谢厌眼神发亮,笑了起来:“好!青青如今倒跟之前大有不同。”
刘文生赔笑道:“她就是个贱骨头,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谢大人若是还喜欢,我立马差人将她送到大人住处。”
谢厌并未反驳,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刘文生使了眼色,立马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粗汉一人拉住我的胳膊想要强行带走我。
一阵大力拉扯之下,我恍然惊觉自己跌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但清浅的熏香又十分熟悉。
我睁眼,看见了朝安。
他的神色是我从没见过的冷冽,像把将要出鞘的剑。
“她不愿意,你们为何要强行带走她?”
刘文生面色微僵。
谢厌抬了抬眼皮:“青青可没说自己不愿意,毕竟曾经,她可是口口声声说心悦我。”
朝安将目光投向我。
我嘴唇颤动,刘文生瞥见我的神情,对着朝安赔笑道:“小将军切勿动怒,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小将军要是喜欢,小人府上还有很多,小将军可以任意挑选。”
闻言朝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看见我凄哀的眼神,对我道:
“青青,这里是江东,不是刘府,也不是荆州,我能护你。”
“你愿意跟他们走吗?”
谢厌嗤笑一声,眼神变冷:“我听说江东朝家子弟家风清正,怎么,小将军要抢谢某的女人?”
朝安将我护在身后,毫不退让:“谢州牧若真心悦青青,便不会将她随手转送给他人,以此来换取益州的粮仓。”
我浑身一僵,一股难堪涌上心头。
原本我以为朝安不知我的过往,现如今......我心头竟莫名生出自卑和怯懦。
“青青,跟我回去。”
谢厌没有回答朝安的话,直接向我发难。
朝安察觉出我发颤的身体,低声道:“青青,别怕。”
我看着朝安的眼睛,那样温和,此刻又偏偏那样倔强。
他在倔强什么吗?
倔强是因为我不敢面对破碎的过往,倔强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反抗曾经一步步砸断、碾碎我自尊的人。
时间在流逝,我望见朝安眼中的倔强逐渐褪去,他垂下眼睫,掩住眸中失落。
他的身影一点点移开,谢厌眸中的笑意却盎然起来。
“我不想回去。”
我低声开口,刹那打破寂静。
谢厌眼中的笑意瞬间分崩离析。
我拉住朝安的衣袖,朝他身侧靠拢,第一次直视谢厌。
我再次开口:“我不想和你回去,我同你,如今也没有关系。”
朝安轻轻回握住我的手,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说话,却能感受到无边的安心。
所有人要我顺从,却又碾碎我的尊严。
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呼来喝去的畜生。
临走时,谢厌深深看了我一眼。
11
回去的路上,长街两旁烛火通明,街边的馄饨摊忙得热火朝天。
我在朝安不赞同的眼神下非要吃完馄饨再回府中。
“你背上还有伤,应当早些回去处理伤口。”
他眉头又开始蹙起来,像个小老头。
我浑不在意,一口烈酒下肚,也不管刚出锅的馄饨滚烫,一口下去,眼泪直流。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第一次被父亲......”
我顿了顿:“被刘文生送给第一个男人的时候,我哭泣挣扎,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可他抽了我十鞭,又饿了我三天,那次我差点死掉。”
“其他姐妹也有倔的,宁死不从的,便会被送到最下等的青楼,待奄奄一息时,又将人跟恶犬关在一起,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朝安的神情逐渐变得难言,他自小出身世家,受尽荣宠,或许这般腌臜的事他从来没听过。
“自那以后,我便再没反抗过,我知道无论怎样,都始终逃不掉。我只是一个没钱没势的孤女,跟着刘文生至少还有一口饭吃,尽管......尽管他从没把我当人看。”
我喝下一口馄饨的汤,滋味并不算多好,可却熨帖。
“大人,你信命吗?”
朝安看着我:“你哭了。”
我摇摇头,随手拭去眼泪:“以前我信命,我以为我这辈子会永远活得像条狗,但现在,我不信了。”
朝安递上一块手帕,眼中盛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在不同男人的眼中见过许多种神色,有占有、有欲望、有怜悯、有嘲弄,但唯独没看过朝安这样的神色。
温柔又引人沉醉。
“先回府吧,夜里冷,有什么回去再说,我都听你说。”
12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守在我床前。
有莲花、荷叶,还有府中的其他女子。
见我醒来,她们一个个都眼睛雪亮,满脸八卦之色喷薄欲出。
“青青,昨日是主公送你回来的,还亲自喂你喝了醒酒汤呢。”
莲花嘴快,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我当时进府时便睡着了,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
见我愣着,荷叶又道:“昨日你吐了主公一身,当时我们都睡了,你的衣服还是主公给你换的。”
我回过神来,看看自己身上果然不是昨日的衣裳,“轰”的一声,顿时感觉脸颊有火在烧。
背上的伤口现下已经不痛了,还隐隐泛着清凉。
莲花坐在我的床榻边,对着几人挤眉弄眼道:“要我说呀,估计之后咱们都不能叫青青了,得叫夫人了。”
我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羞恼,将人都哄了出去。
之后的日子很少见到朝安,江东与荆州开战,朝安半月才回一次府中。
我的伤势很快便好了,又继续做着胭脂水粉的营生。
临近年关,朝安回府了,不过依旧十分忙碌。
我做的胭脂大卖了一场,积攒了一笔钱,我便去挑了一把短剑,打算赠予朝安。
夜里的冷风呼啸,我敲响朝安的书房。
门被打开,他满身清肃,语气欢喜。
“夜里寒冷,你怎么来了?”
我瞥见他书房里的各色宝剑,忽然就觉得手中的短剑太过平平无奇。
就如我在朝安见过的女子中,这般普通。
我还是开口:“近来胭脂赚了些银钱,青青还没谢过大人。”
“举手之劳罢了。”
我斟酌几番还是将短剑从身后拿了出来:“这是给大人的谢礼。”
朝安接过剑匣,我忙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我忐忑地看着朝安将短剑拿了出来,片刻之后,他夸赞道:
“青青眼光真好,这柄短剑正是我想要的。”
我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凭空响起一声巨响。
朝安快步走出书房,我抬头看见了一簇火红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13
江东乱了。
前些日子谢厌出现在江东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江东富饶,奈何兵力强盛、民心所向,仅凭一方之力难以攻下,谢厌联合南蛮、北狄呈三面夹击之势围剿江东。
朝安匆匆去了前线,如今已两月没有传来消息。
直到又过了一个月,江东兵败,朝安被俘,消息传到府中时,每个人都如丧考妣。
但并没有人主动离开,都好好守着府中等着朝安平安归来。
莲花来看我时,我正在房中收拾行李。
她脸色一变:“青青,你要离府了吗?”
我点头,却换来了她的讥讽。
“青青,如今主公下落不明,你便抛下大家要私自离府,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救回来,收留你的吗?”
“我没忘。”
我理解她,也并未多做辩驳。
莲花看了我一会,忽然惊了一下:“你想去救主公?”
“是。”
这次,我应得很干脆。
即便如我这般残败之人,朝安都能真心相待,这天下的权势者,再无人有他半分良善,他若多在一天,便有许多女子能少受磨难。
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张皮囊。
但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
14
在前往荆州的路上我被人劫下。
劫下我的人叫杨路,是谢厌的心腹之一。
杨路高高在上打量了我一番,笑得意味不明。
“原来你就是青青,确实姝色,也难怪在你走后主上日思夜想。”
我匍匐在对方的脚下。
“青青知错了,之前是青青鬼迷心窍,如今江东战败,希望大人能助我回到州牧大人身边,今后必不忘大人今日之恩。”
杨路但笑不语,将手放在我裸露的肩膀之上,见我不动,又将手探入我衣襟之内。
半晌后,他满意拿出了手。
“青青姑娘放心便是。”
我点头称是。
之后的路程十分顺利,谢厌已占据荆州一带,守城将士见到杨路纷纷放行,不出半月便到了荆州。
谢厌为杨路设下接风宴,席上一派士气昂然。
这时我才知原来江东并未战败,不过是谢厌为了击溃人心放出的谣言。
而朝安中了毒箭所以不敌,谢厌趁机以朝安当作筹码,逼得江东将士进退两难,不得已暂时受降。
酒过三巡,我被杨路在席间献出。
谢厌眼中惊讶一闪而逝,语气得意:“怎么,如今倒是想起我来了。”
我快走两步,伏跪在谢厌脚边。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只有大人才能庇护青青,恳请大人原谅,让青青回到大人身边继续侍奉。”
谢厌眼神有些冷:“青青,我这里可不是江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大人怎样惩罚我,我都心甘情愿,求大人怜惜。”
一杯酒下肚,谢厌起身一把将我搂住,放在他的腿上。
“那今晚便看看你的诚意。”
为了获得谢厌的信任,我主动交代了自己流落到江东的事实,种种细节也并未隐瞒。
夜晚我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谢厌,谢厌果然高兴,单独给我了一间院子。
这段日子,我只字未提朝安,我在等待时机。
直到有天晚上,谢厌醉醺醺地来找我。
“青青,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躲开他的拥抱:“大人不在意我,也不会在意我们的孩子。”
谢厌已经二十六岁,如今膝下无子。
他闻言,皱眉道:“你还在怨我?”
我默默垂泪:“当初大人也是这般说,可最后还是将我......将我送到——”
“不会了!”
谢厌急忙打断我:“当初是迫不得已,你信我,青青。”
我一顿,随即微微点头:“青青信大人。”
15
也许是我演得没有破绽,谢厌将我主动带到了关押朝安的水牢。
我在最阴暗的角落看到了伤痕累累的朝安。
他受伤的小腿被泡在脏水里,如今肿胀不堪,已经腐臭发烂。
我心里难过不已,垂着头不敢让谢厌发现。
“瞧瞧是谁来看你了。”
听到谢厌的话,朝安才缓缓抬起头。
“青青......”
他呢喃一声,片刻之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将头偏了过去,受伤的脚往水里伸了伸,遮掩住溃烂的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
朝安接着问我。
没等我回答,谢厌就抢先开口:“自然是回到我的身边。”
“如今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江东不日便可拿下,只有我能护得住她。”
朝安没说话,只是目光担忧地看着我,谢厌却在此时递给我一把刀。
我大惊,猜到了谢厌的目的。
“青青,杀了他。”
我心脏狂跳,手止不住地颤抖,谢厌却拉着我的手一点点靠近朝安。
谢厌贴在我的耳边,宛若一条毒蛇:“青青,忘了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你既然不在乎他,只要杀了他,我就会待你好,哦......不,是比从前更好。”
我惊慌地睁着眼,最终还是将刀插进了朝安的胸口。
“噗嗤”一声,刀尖没入血肉,我看见了朝安眼中的不可置信。
“青青......我以为你变了。”
我卸了力,刀一下落在地上。
我抱着头,喊道:“什么变没变,谁能护着我,我就是谁的,我只想活着!我那都是为了活命骗你的!”
朝安满眼痛色:“好好照顾自己,青青。”
身后谢厌满意地拍拍手,大笑起来:“做得好青青!回去我会好好奖赏你!”
16
一连两月,谢厌对我万般宠爱,我几乎是要风得风,府中人都对我毕恭毕敬。
我算准时机,得知谢厌又攻下一城,于是主动献身,哄得他喝了满满一壶酒,直到他不省人事才放心出去。
我一路谨慎小心,避开人群到了水牢的入口。
水牢是杨路在把守,见来人是我,他立马警惕起来。
“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赶紧离开!”
我充耳不闻,水眸噙着泪,娇声开口:“我没有其他意思,青青......是来寻大人的。”
“寻我?”
我靠近两步,低声啜泣起来。
“自从第一次见大人,青青就心悦大人,只不过青青只敢将这份心思藏起来。”
杨路闻言一愣:“可你不是喜欢主上吗?”
我哭得更凶,掀起衣袖,白皙的手臂青紫一片。
“青青为了自保,只能如此,谢大人待我......待我甚是粗鲁......”
我哽咽一声,扑进杨路的怀抱:“求大人怜惜青青。”
杨路浑身僵硬,半晌才抱住我:“果真如此?”
“绝无虚言。”
话落,杨路倒在了地上,脖颈处血流不止。
我擦掉眼泪,一脚踢开杨路,取了钥匙直奔水牢。
好在今夜守卫松懈,剩下几个守卫也喝得酩酊大醉。
我几乎是一路畅通见到了朝安,二话不说就打开了牢门。
“快走!”
朝安这两个月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哑声道:
“那你呢?”
顾不上叙旧,我狠狠推了他一把:“谢厌喜欢我,他不会对我做什么,你快走!大家都在府中等你!江东的百姓都在等你!走啊!”
朝安看了我一瞬,嘴巴动了动,随后消失在通道之中。
我扶着栏杆滑坐在地上,听清了他刚说的两个字,泪水滑落。
等我。
我回到房中的时候,谢厌还睡得很沉,我正摸索着上床,却被人掐住了脖子。
“青青,你胆子真大。”
17
算算时间,朝安应该已经出城了。
我心中大石落地:“是我做的,你杀了我吧。”
谢厌松了手,阴笑起来:“你还真是天真,你以为今晚我真的醉了吗?”
我大惊:“你故意让我放走朝安?”
“没错,不让你亲眼看见他死,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呢?”
我顿时浑身毛骨悚然,心如死灰。
谢厌将唇贴在我耳边细细摩挲,低声道:“青青,你如今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我现在更喜欢你了,我真后悔当初将你送给益州牧。不过......你背叛了我,放走了朝安,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我要让你亲眼见到朝安的尸体,然后再让野狗啃食他的尸体,你想想,这个画面是不是很美妙......”
“够了!”
我怒不可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谢厌愣了一愣,随即阴沉着脸一把将我扛在肩上,不顾我的挣扎一路上了城楼。
城楼下喊叫声震天响,我看见朝安根本就没出城!
朝安早已虚弱不堪,被一众骑兵轮番围攻,生生成了血人。
我看见那些士兵的剑捅进朝安的身体,目眦欲裂,痛得难以呼吸。
谢厌将我禁锢在怀中:“好好看清楚!谁才是你的男人!”
我喉咙一阵腥甜:“谢厌,你好卑鄙!”
谢厌不为所动:“我已经让你放走了他,能不能活着出去,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朝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
当初朝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救了我,可如今他危在旦夕,我却无能为力!
我用尽力气狠狠咬住谢厌的手臂,他吃痛放开了我。
我一脚站上了城墙,眼泪模糊,喊叫道:“谢厌!你今天要是不让朝安出城,我就跳下去!”
谢厌脸色沉得可怕:“青青下来。”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后退半步,踩在了城墙的边缘。
我回头看着朝安,恍惚中他好像也在看我。
眼见我又要后退,谢厌无法,咬牙只得答应。
“放他走!”
我看着城楼下众人散开,朝安挣扎了许久,艰难上了一匹马,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见朝安终于出了城门,我松懈下来,谢厌趁我不备一把将我拉了下来,语气狠厉:“放箭!”
箭雨霎时倾斜而下。
18
谢厌告诉我朝安身中数箭坠崖,必死无疑。
可我不信,府中的人都在,莲花、荷叶,还有钟婶都在等他,还有江东千千万万的百姓都等着他回家啊。
谢厌将我囚禁了起来,准备两月之后的婚事。
我大病一场,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仿佛一场虚无的梦。
我还是那个被人轻贱的伶人,永远不配堂堂正正、挺直脊背活着,永远只能靠着皮相辗转在一个个不同的男人之间。
不会再有人在深夜纵着我出街吃馄饨,也不会有人将那柄简陋的短剑视为珍宝,也不会有人不厌其烦,一遍遍告诉我,我从来都不低贱,不会有人使尽浑身解数让我活成一个真正的人。
婚期在即,谢厌找了人来跟我量尺寸做嫁衣。
我顺从地做完一切,可谢厌却不太满意。
“青青,我不嫌弃你伶人出身,也不嫌弃你侍奉过许多男人,纵着你的脾气,十里红妆迎娶你,这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如我这般宽宏大度?如今你还想怎样?”
我抬了抬眼皮,无力道:“你放我走吧。”
“放你走?你想去哪?去给朝安那个短命鬼殉情吗?”
谢厌狠狠捏住我的下巴:“你想都别想!”
我疲倦地挣开谢厌的手:“你从来不把我当人看,把我当成你圈养的金丝雀,从前是,现在也是。从前我一副奴样,你希望我有骨气,现在你又怕我有骨气,想让我对你毕恭毕敬。”
“谢厌,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从来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
“闭嘴!”
似乎被戳中心事,谢厌额头青筋暴起,几乎是咆哮着出口。
“你给我好好待着,再在我面前提他,否则等我攻下江东,我便让你江东的好姐妹全部充为军妓!”
19
大婚当日,整座城池张灯结彩。
然而,城乱了。
谢厌只顾着往外扩张势力,却忘了有时候最危险的反而是身边人。
杨路因为疏忽放走朝安,被谢厌赶走,杨路因此怀恨在心,加之谢厌推崇暴政,手下心腹早就不满,今夜,谢厌自顾不暇。
我趁乱逃走,却被杨路的手下逼上了城墙。
我心如死灰,杨路此人同谢厌都是一丘之貉, 落到谁的手中都没有好下场。
既然这辈子没有干干净净地活着,那便干干净净地走吧。
我闭上眼,身体后仰, 一跃而下, 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
青青此生了无牵挂, 唯有遗憾没能救下心爱之人。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我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我一睁眼,看见了形容消瘦, 却神采奕奕的朝安。
刹那眼泪夺眶而出,我伸出双手第一次拥抱住他。
“你回来了。”
朝安抚摸着我的头发:“回来了。”
“我们一起回江东。”
我闷声回应:“好。”
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城门, 身后的追兵举着刀朝着我和朝安冲过来。
我听见有人在城楼上高喊我的名字。
“青青!”
“你敢走!你是我的人, 死也要跟我死在一起!”
我回头看见谢厌穿着一身喜袍, 发髻散乱, 脸上尽是血污,眼眶通红, 面容癫狂。
朝安见我发愣:“你还在意他吗?”
我摇摇头:“早就不在意了, 我又不是疯子,在意一个囚禁我的人做什么。”
“那我呢?”
耳边全是厮杀声,我没听清。
“你在意我吗?”
我心神震动, 呆呆仰头望着将我护在怀中的男人。
一如初见时, 他的神色这般认真执拗。
我叹了口气。
“在意,怎能不在意。”
20
谢厌死了, 穷途末路之时, 被亲信围攻,又遭江东将士围城,跳下城楼死了。
当初他用这样的方式围攻江东和朝安,如今也死在了这样的手段上面。
江东将士士气大振,一路势如破竹, 攻下荆州。
朝安并未施行暴政,相反减免赋税,打击青楼妓院,开了胭脂铺, 让我经营,也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个容身之所。
回到江东老宅时, 莲花、荷叶、钟婶都安然无恙, 可我进门却发现宅中到处贴着囍字,挂着大红灯笼。
莲花笑着将我拉进一间新房:“可回来了青青, 这可是从主公两月前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布置了。”
我脸色发烫,禁不住众人的打趣便想往门口走,却迎面撞上了朝安坚实的胸膛。
朝安一把拉住我,眸中笑意盈盈。
我羞得恨不能钻进地下:“你干什么......”
“我想娶你。”
“可我不过是个......”
朝安按住我的肩,定定看着我:“我从不在意。更何况你没有错,是这世道的不公。”
“还有, 我也在意你。”
莲花在后面接了一句:“我也在意青青!”
荷叶说:“我也在意青青, 还有春雨、夏蝉、秋实,大家都在意你!”
钟婶笑道:“赶紧选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吧!”
夕阳、晚风,一切都那么温柔。
十八岁这年, 我有了家,有了爱我的夫君,和一群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