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节 七月流火
第 19 节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
我是个寡妇,成亲不足三月便死了丈夫。
本想为夫守节,奈何婆母不允。
她将我卖给了村口的王二,得银三两。
王二眼瞎腿瘸,无父无母,有房子有地。
是村里唯一的外姓人家。
我对他甚是满意,直到有一日我发现他偷看我洗澡……
刘少虞番外
海晏河清。
我已在这至尊之位上坐了整整十余年,我的太子稚楚已年满八岁。
他虽还稚嫩,可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年少时的我。
他和我不一样。
他是天生的帝王。
偶看他蹙眉读书的样子,我便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顽劣不堪,一心只想离开这红砖青瓦垒起的高墙,想去天高云淡的塞外去瞧一瞧。
我想做个大将军,收复我燕云十六州,然后在那片水草丰沛处牧马放羊。
那该是多么自在多么潇洒。
可命运这种东西啊,最是弄人。
父皇选出的太子染了天花不治而亡,自此我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了。
父皇去时拉着我的手,再三交代,若是想弃了这皇位也成,但至少要为我大庆教养出一个合格的新皇。
看着稚楚,我想我答应父皇的,已然做到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学着一个人的样子,闲来无事便搬张椅子放在太阳晒得最好的地方,什么也不做,就眯着眼晒晒太阳。
那是个看起来很精明很厉害,实则很傻很清澈的姑娘。
身在皇家,我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过啊?
可第一次见她,我的心颤了又颤。
真的,怎得有人会生成那样的模样呢?
那时我还在假装一个瞎子瘸子。
我见她的那日,恰是冬日,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李家村的李铁柱娶妻,既是同村,自是要去喝杯喜酒的。
黄昏,酒席过后,一帮小子吵吵嚷嚷的要去闹洞房。
我一个瘸腿的瞎子,本不应去,却不知被谁推推搡搡就进了新房。
李铁柱本就生了痨病,床都下不来,拜堂都是他堂弟抱着一只公鸡替的。
说什么闹洞房,不过是为了看热闹罢了!
李铁柱他娘日日吵嚷着定然要给她儿娶个天仙般的人做娘子,好叫看她儿子笑话的人看一看。
他既娶妻了,旁人便想瞧瞧他娘给他娶的媳妇是如何天仙般模样的。
待看清坐在炕沿上人的模样,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一下子静的没了一点点声音。
雪肤云鬓,芙蓉花腮,水剪双眸点绛唇,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那是一个用轻易的文字都不能形容她的姑娘。
见进了一群男人,她微微蹙眉复又垂下了眼。
任是无情也动人。
穷乡僻壤,闹洞房自是没那许多讲究的。
我静悄悄退出门来,看着房顶的落雪,苍凉的远山。
脸颊的热气久久不曾散去,心如鼓擂。
容颜太盛,蛊惑人心。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来处,知道她要做什么。
可她似忘了自己来的真正目的,将李铁柱的媳妇做的兢兢业业。
她也像旁的妇人一样穿一身蓝布的棉袄棉裤,用一根榆木簪子束发,谁家有热闹也去瞧。
村里多少男人为了看她整日在她家门口游来荡去,她似不知道般。
直到有一日李铁柱死了,我娶了她。
不是我知晓了她来李家村的目的,是因为我想我真的是想娶她。
我想娶她。
我娶了许稚,我娶了她。
我们日日夜夜在一起。
刚开始她以为我真是个瞎子,瘸子。
当着我的面什么也敢做,譬如换衣,譬如洗澡也不关门。
我已二十有七,年少时一心想着驰骋沙场,从不曾正正经经看过那个女人一眼。
后来经历的太多,连至亲都要杀我。
皇家无亲情,我原不信这话,后来就信了。
在要成亲娶妻的年纪,我忙着明争暗斗。
后来我便遇见了她,
我遇见了她。
她偶尔顶嘴发脾气,有时还会耍小性子不理人,饭做的不好吃可哄人有一套功夫。
她坐在窗前垂头缝衣,兴致勃勃的听村里的妇人们说闲话。
实则那些妇人见了她总没好脸色,她却不大理会。
她们说她们的,她听她的。
我原以为她是太笨不会看旁人脸色,有一日我忍不住问她。
“过去我已然活的太累了,总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如今我想明白了,我自过我的,旁人脸色如何关我何事?”
她仰头看我,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亮如暗夜星光。
原她是懂的,只是不愿意理会罢了!
不知为什么,我就想把我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
她竟要色诱我。
她或许不知道,她也永不会知道,我那天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才克制住。
她说她想要自由自在的活着。
而我要去的地方,即便是我也并不可能自在的活着。
我们回了京,依旧同吃同住。
其实她并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她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姑娘,要做成什么事儿,就得豁出她自己去。
她是个在哪儿都能好吃好睡的姑娘,虽受了许多气,受了许多委屈,却依旧想努力活成自己想活成的模样。
我去了边城,是有正事,也有不大正经的事儿。
我得为她寻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让她能自由自在的活着,又能过的安稳妥帖。
黑山问我她会不会拒绝。
我笑了,她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拒绝?
她虽生出一副祸国殃民没脑子的样子,实则看事极清醒,她知晓自己要什么。
她走的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或许她早不记得了吧?
那天恰是我一年前见她的那一天。
有一日我去边城看她。
她养马放羊,笑的没心没肺。
终是活成了我想活得模样啊!
我坐在马车里,她骑在一匹雪白的马背上,穿一身红衣,我撩起车帘,她回头。
一眼便是一生。
她认出了我,却并不曾打马过来,只是看着我笑,目光清澈明亮,和旧时一样。
其实时间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我已生出白发,她也长了皱纹。
可她似总是我初见她那一日的样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再不曾爱上过谁,她也一生未嫁。
后来她托十一带了一封信给我。
彼时她已去了,就葬在一处长满草开满花的山坡上。
十一说从那个山坡看下去,便能看见整个草原,在看远些,便是京城。
“有一日风极大,雪极白,你站在院门口等我归家,问我冷不冷?怎得这般冷不多穿些?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烧饼,说是叫旁人从镇上带回来的。
我将那烧饼捏在手里,还带着你的温度。
自此我便想,你若只娶我一人,我们便一辈子都在一起吧!
我这样的人,要承认爱上一个人是多么不易啊!
可你终究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坚持。
你虽不在我身边,却护了我一生。
我想我也不曾欠你,我嫁过你,便再也没嫁给别人。
我从不曾负你。“
是,我都知晓,她从不曾有一日负我。
我和稚楚说,待我去了,也将我葬在那山坡上吧!
许稚你看,我也从不曾负你。
我们求的从不是天长地久。
爱着就是了。
1
“李三,你长本事了,竟敢背着老娘偷人,看老娘不砍了你,嗷……”
李三家的一声怒吼惊雷般吵醒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狗开始此起彼伏的叫唤,咯吱吱开门的声音渐次响起。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昨夜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炕已不大热了呢!
炕西头的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个漆黑的后脑勺,一副睡得无知无觉的样子。
我快速的穿了衣服下了炕,双手互插在袖筒里出了门。
房门一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若不是为了瞧热闹,谁大冷天没啥事会起这般早呢?
李三家同我家是邻居,此时隔壁院里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接着又是劝架的,不一时又传来狗叫声,鸡鸣声。
鸡飞狗跳的,好生热闹。
我家同李三家就隔着一道低矮的院墙,院墙没我高,我脚都不用垫便将里面的动静瞧了个清楚明白。
李三家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披头散发,袄子的扣子散了两颗,不知道是被拉架的人扯开的还是本就没有扣好。
她本就生的五大三粗,此时三个妇人扯着她,她还能一边骂一边往前扑。
李三都不消看,上身还光着,只穿了条里裤,脊背恰对着我,背上是深浅不一的抓痕。此刻正躲在他娘身后掉泪呢!
啧!他这样胆子的也能偷人?
“你这泼妇,人家城里人三妻四妾都是有的,我儿偷人怎得了?那也是我儿的本事,你竟敢拿刀砍我儿?看我不叫他休了你。”
一边跳脚一边骂人的是李三他娘,精神头好的不似六十多岁的人。
“你这不要脸的老货,自己年轻时偷人生下了这个孬种,如今你儿跟了你不学好,你还敢说要休了我?你们如今住的吃的那样不是老娘挣出来的……”
我惊讶的捂住嘴,平日里说三道四,谁家媳妇在她眼里都不清白的李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竟然偷人?
啧啧!
“呜呜,你这杀千刀的泼货,敢污蔑我?我跟你拼了。”
……
愈发热闹了,我看得津津有味。
“好看么?”
“嗯!若是在来把瓜子,兴许就更好看了。”
我答道。
再去看站在我旁边的人。
他是我的新夫君。
虽瘸着一条腿,可我看他时还是要仰着头。
“呵!高门大户的小姐也爱瞧热闹?”
他看着我,明明是个瞎子,可那双总睁不大的狐狸眼似能洞悉一切。
将才看得太认真,忘了要伪装了。
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牲畜无害的脸,怎得问出的问题这般刁钻呢?
“你都瞎了,顺便装聋作哑很难么?为何总要问这般让人头大的问题?难道我的头还不够大?”
我翻了个白眼,没了继续看热闹的兴致。
捡了柴烧炕生炉子。
铜壶架在炉子上,一会儿水便热了。
我倒了热水洗漱,院子里传来了劈柴声。
一个能劈柴的瞎子,你见过么?
我初见他将柴劈的长短薄厚一致还很惊讶,后来慢慢就想明白了。
我能是个冒牌的高门大户的落难小姐,他不能是个冒牌的村口王二么?
2
听说他是几年前搬到村口的,建了房还买了地。
旁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姓王,家中排行二。
村里人喊他王二。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弟弟,只那弟弟生的十分威武霸气,眼睛一瞪铜铃般,甚是吓人。
村里人偷摸叫他赛张飞。
诚然他并不叫张飞,叫王三。
叫我来说这伪装的也太过潦草了一些,啧!
只是自我嫁到李家村还不曾见过他弟弟一面。
他说他弟弟去县城办事去了。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都是骗子,彼此说的话都别当真也就是了。
王二除了腿瘸眼瞎,在找不出什么过多的缺点了。
他一张脸白净细腻,下颌线分明,鼻梁挺直,头发又黑又密,腰细腿长,眼尾上扬,同个貌美的姑娘差不多。
许家人的道貌岸然我没继承半分,厚脸皮却学的分毫不差。
“你将才听没听见那李三偷的是谁家的?”
我蹲在檐下擦牙,将才闹闹哄哄没听清,此刻心里跟猫抓似的。
“张寡妇。”
他手里的活没停,声音十分平淡的说道。
“张寡妇?小河沟旁边住的张寡妇?你没娶我之前,村里人人都说她看上你了,整日在你家出出进进的,她同你多少还算有些情分在吧?你怎能说的这般平常呢?哎!男人啊男人!”
我摇头晃脑的一番感叹。
王二停下手里的活,对着我微微的笑,目光太过专注,让我觉得他其实是看得见我的。
“怎得?要不此时我去隔壁说一说?就说那张寡妇其实早和我有一腿了?我顺便把你退回去,在把她给娶了?”
他说话语气并不在快,也不很重,声音微微带些沙哑,很惑人。
“那倒也不必,你当初娶的若是她,此刻被偷的怕是我了,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我站起来,冲着他挥拳。
他抿了抿嘴角,又笑了。
“水热了,快来洗漱吧!今早喝白粥,吃馒头。”
我进了厨房,感叹他实在命不大好,我爹嫡庶女儿一共有四个,生的最好的是我三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是我长姐,贤良淑德,女红厨艺最好的是我四妹,独我,长相狐媚,才情一般,厨艺女红也一般。
我长姐嫁了人,三妹四妹是嫡出,夫人舍不得用她们去套一匹不知道还得不得用的狼,也就只能舍了我。
如今我看这匹狼不知比我那总是想往上爬的爹聪明狠辣多少,我爹怕是要失望了。
不过这些同我无关,我要的只是活着离开许家。
当时我爹本是要安排我嫁给王二的,不过阴差阳错,他派来的人搞错了,将我嫁到了李铁柱家。
你说我爹手下就这么一帮人,能成大事儿?呵呵!
我的前男人虽叫李铁柱,其实他并不铁,走一步喘三天,娶我那天都没能下炕,熬了三个月就归了西。
死之前拉着我的手长吁短叹,苦恼他不能人事。
我的手背都快被他摸破皮了,我很想将我爹给的见血封喉的毒下给他算了。
可看他实在可怜,且那样珍贵的毒药,不该浪费在他身上,他家这样穷,用不起的。
熬一熬总能熬死他。
3
李铁柱死了,其实我挺想给他守节的。
家里的婆婆虽小气刁钻,可她那点手段,在我眼里根本不够看。
我家的主母可是后宅数一数二的狠角色,放眼整个望京,那家主母能同她比狠?
我是在她手底下活下来唯二的庶女之一,什么手段没见识过?
我从许家出来之前想尽法子从我爹手里抠出了五百两银子,五百两银子,足够在这小山村安稳到死了。
我守在李铁柱家,死了男人,在过继个孩儿,养个老太太也是顺带手的事儿。
那样的日子该多滋润啊?
可王二竟然上门求娶我,老太太为了三两银子毫不犹豫的将我卖了,揣着那三两银子嫁了隔壁村的老鳏夫。
进了王二的家门,我慢慢看出了些门道,他大概是知道我是谁,又是来干嘛的了。
这些时日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爹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一条道走到黑,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我才十七,死了太冤枉。
我得哄好他,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有用些,在谋求合作。
我想是该找个好日子和他推心置腹得谈一谈了。
他进屋洗漱了,我蹲在院里算了算。
连着丢了好几次,铜钱都是正面向上。
一切都是天意,今日是个坦诚相见的好日子。
吃了早饭刷了锅,我戴了皮帽子特意去张寡妇家门口逛了一圈。
她家门前有棵老榆树,此刻叶子掉了个精光,枝干青黑扭曲。
树下坐着村里的两个盲流子,手插在袖筒里吸溜着鼻涕说闲话呢!
张寡妇就靠着门墙站着,上身一件红绸袄子,下身一条蓝布棉裤。
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圆髻,颊边各一缕头发,双颊红彤彤两坨,薄唇上抹了胭脂,红的渗人又绮丽。
张寡妇长的一般,皮肤黝黑,只丰胸翘臀,很是招人。
她也不易,男人死了五六年了,家里养着个半大小子,靠着三亩旱地怎么养的活?
自打我嫁进李家村就听李铁柱她娘念叨。
张寡妇同那挂牌子卖身的,就差一个门脸儿了。
村里的妇人们都看不上她,甚至撺掇着里正将她赶了出去,可不足半月,她又回来了,还是县太爷家的管家亲自送回来的。
女人嫌弃她又不敢惹她,能管住下身男人的又有几个?
张寡妇靠卖身钱养着儿子,且还将他送去了县里的铺上做学徒。
我甚至有些佩服她,一个没依靠的也并不貌美的妇人,能养活自己并儿子,定然心性过人。
不偷不抢,靠自己养活自己,有什么丢脸的?
“要进奴的门可以,拿了钱来就成,你们整日守在我家门口算甚?”
她双手叉腰,笑嘻嘻的骂道。
那腰可真细啊!
4
李三家的虽厉害,可她只敢在家挠挠李三喊打喊杀,却终究是没敢上张寡妇家的门。
两个盲流子嘻嘻哈哈笑了,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浑话。
张寡妇也不恼。
“张娘子。”
我走到她跟前叫她。
她也不上前,只用一双生了皱纹的桃花眼斜睨着我。
“我说一大早喜鹊就叫个没完,原是贵人上门了呀!许娘子进去坐?”
嘴上这样说,可她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
我也不知那莫须有的喜鹊是不是真的有叫过。
“我进去同姐姐讨水茶喝?”
我从她身边挤进了门,她愣了一瞬,跟着我进来了。
“将门关上。”
我转头看着她,她蹙着眉头,虽不情愿,但还是转身关门去了。
村里的房子都修的差不多,面朝东一排两间土房,朝南两间土房,她家院子不大,四间房几乎将院子占严实了。
她歪头看着我,或是因为敷了粉,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清晰可见。
“进屋去?”
她先走到了檐下拉起了门帘,我摇摇头。
“就几句话,檐下说完我就走了。”
我同她立在檐下,天上下着雪粒子,仰头看时有些刺眼。
“县城的西排巷子第三家有个铺面,铺面后面带着一间小院子,院子里带着四间房,价值三百两,你去将那铺子买下来,房契上的名字写付流夏。
。我再给你五十两做日常用度,你将铺子租出去,半年的短租,租金多少不论,后院留着就成了。
你便住在院子里,打理收拾院子便成了。
到了县里你去寻一个叫何六的牙头便可。”
我将三百两银票并五十两散碎银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不惊不惧,亦不伸手接银票。
“为何是我?你就不怕我拿着银子逃了?”
“我既敢用你,自有法子拿捏你,怕什么?”
她想了半刻,将银票接了过去,屈膝行礼。
“多谢娘子搭救,您的恩情三娘记下了。”
十年前江湖上极有名的女杀手涂三娘被曹丞相的人追杀,废了功夫跳了崖,自此便踪迹全无。
我爹有一张涂三娘的画像,他总对着那画像长吁短叹,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这美人儿善于伪装。
几年前我见过那画像,画中人额间上有一粒红痣。
某日我同她一起在河边浣衣,水溅到她脸上,太阳一照,额间薄薄的皮肤下一颗红痣若隐若现。
“娘子何时来?”
“不知,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总会来的。若是我不曾来,那铺子便是你的了。”
因为是我唯一的退路,若是事成,我便再也不是许家的二姑娘了,我只做付流夏。
我转身出了门,决定吃完响饭洗个澡,然后好好和我的新夫君谈谈。
我若是个时下最招人喜爱的温雅姑娘,王二若是不瞎 ,他若不允,我便勾引他。
我爹说过,美貌也是利器,只要用的好。
白瞎了一张好脸,竟是个瞎子。
我又绕着村子晃了两圈,一路上遇见了几个说闲话的妇人,我听了一回,还是李三家的事,说的却不是李三的,而是他娘的。
5
冬天没事干,一群妇人就东家长西家短的说闲话,不管什么事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打探消息的本事一点儿不比金鳞卫差。
我觉得有趣,便多听了一会儿,直到做饭的点儿所有人都一哄而散,我才意犹未尽的回了家。
家里烟囱已然冒起了烟,大概王二在蒸米饭吧?
冬日里菜少,都是萝卜白崧菜干。
炒了一碟白崧,味道差强人意,倒是腌的咸菜挺好吃,我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王二吃了半碗白米饭,夹了一筷子白崧。
“在吃饭这块儿你实在不必演的这般精细,潦草敷衍些也行的,咱们关起门来,谁知道吃的什么?”
“吃的这般敷衍也没见你少吃一口。”
“成吧!既然说不下去了,就停在这儿吧!”
我想他以前定然没被人顶过嘴,要不怎么旁人说一句他能顶三句呢?
他不应该是个瞎子,是个哑巴该多好?
我起身去厨房洗碗,洗罢碗倒了满满一锅水,又给灶膛填了两根柴。
在院里走了几圈水就热了,我将浴桶搬到厨房地上,又将换洗衣服取出来放在小板凳上,出来时王二正在歇午觉。
灶膛里燃着火,洗澡暖和些。
脱了衣服进了浴桶,先是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慢慢适应后觉得舒服极了。
我爱在这个时候想事情,过去的,现在的,以后的。
我自打出生起就注定不能有主见,要活下去就不能做自己。
要勤快,又不能过于勤快,要聪明,又不能过于聪明,要适时的扮蠢,适时的表达自己的感激,还要时不时的露出诚惶诚恐的感激不尽。
我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人,唯独不能做自己,因为背后没有依靠,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有些心累,不由出了口长气,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过去了。
我是被冻醒的,待我站起来拿了浴巾擦身子时,我发觉有一双黝黑明亮的狐狸眼正在看着我。
不是平日里的似睁未睁,也不是幽暗无光,是一双深邃又有光的眼睛。
“你这是在偷看我洗澡?”
我镇定的裹好浴巾从浴桶里出来穿上了鞋。
我记得明明关了门的。不久之前他还是个瞎子。
连瞎子也是装的,这瘸腿怕也是吧?
我还嫌弃人家演的潦草,这演的多逼真啊?
我虽一直怀疑他不是真的瞎,可愣是没找出什么破绽来,便在心里默认了他或许真的被烟给熏瞎了呢?毕竟他确实是在大火烧成的废墟里找出来的。
他垂头,有些许狼狈。
“好看么?不若我将浴巾扯掉你在看会儿?”
我作势要去扯浴巾,他慌忙转身关门出去了。
得,连装瘸都忘了。
都说穿鞋的怕光脚,其实光脚的也怕不要脸的。
我扯开浴巾,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太过波涛汹涌了些,估计他看得不大满意。
他不会觉得其实吃亏了是他吧?
待我收拾好将头发绞了半干,一溜烟跑回了上房。
他坐在炉子旁边读信,看来不装瞎子了。
我麻溜的上了炕,炕是个好东西,冬暖夏凉。
“我们谈谈吧二殿下!”
6
他不姓王,自然不会叫王二这样潦草敷衍的名字。
他姓刘,名少虞,字无恙。
听听他爹给他起的名字,无病无灾,欢欢喜喜过到老就成了。
可惜他少年时真真太过惊才绝艳。
前皇后生他时一命呜呼,陛下极爱重前皇后娘娘,娘娘去了以后,待他更是溺爱非常。
这一番不辨是非的溺爱,便养出了一个活脱脱的纨绔。
可刘少虞这个纨绔同别的又不大相同,别人都是斗酒走马玩儿花娘,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天天扛着把长枪喊打喊杀,最是喜爱惩奸除恶。
十七岁那年他的亲舅舅威远侯受命西征,听闻他在陛下跟前一通胡闹,陛下竟允了他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帮纨绔随军西征,玩笑般的给了他一千亲兵。
就是这一千亲兵,让威远侯得以收复了被夏人侵占了百年之久的西北五洲。
消息传回时朝野上下无不欢庆,只对威远侯所报二殿下的功绩许多人都不认可。
都觉得是威远侯为了给自己的亲外甥造功绩竟编出了这样的瞎话。
什么孤军深入敌军腹地,什么亲取蒙托首级。
听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
刘少虞带走的一班纨绔皆是望京城里权贵世家子孙,待回来一问到底如何便一清二楚了。
刘少虞就这般少年成名,待二十岁时他又带兵北上,将一燕云十六州收回,自此便有了个少年战神的名号。
此时朝中还未立下新太子,就数刘少虞和三皇子的呼声最高。
皇家的事儿,不能详说,说出来都多少都带着点儿血腥味儿。
总之几年前他住的宫殿着了火,殿里二十几人皆葬生火海,他被找出来时也是半死不活。
再后来听闻他瞎了眼瘸了腿,远走他乡。
那惊才绝艳的少年,自此便消失在了望京城。
偶尔有人提起,也只不过一场唏嘘。
所谓远走,看来是在偷摸韬光养晦啊!
我爹是个笨人,笨人的法子却并不笨,不会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二皇子同三皇子,定然有一个是下一任的皇帝。
前提是他们得熬死他们那威武雄壮的爹才成,去岁后宫还一气儿填了好几个小公主呢!
我爹将我长姐嫁给了三皇子做侧妃,又将我送到了二皇子身边。
我爹只是个礼部侍郎,却能将女儿嫁给皇子做侧妃,又能第一时间知晓二皇子的去向,皆是因为他不要脸。
他娶的夫人,是贴身伺候皇帝的郑大官的干女儿。
说白了就是他娶了太监的干女儿,只这太监不是一般的太监罢了!
这般没皮没脸的事儿,也只有我爹干得出来。
旁人心里如何想的不知,可谁会明目张胆的去和一个太监勾搭?
7
听了我的话,刘少虞将手里的信丢进了炉子。
我同他相识数月,这还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盯着我看。
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狠厉又渗人。
我后背发凉,不由的将被子裹了裹。
真是怀念他瞎眼的日子,至少看起来温和无害。
“若我没记错,你名许稚,是李侍郎家的二姑娘?”
“殿下好记性。”
“一个日日和我同席而眠的人,知道底细才能安心些。”
他捡了块木头丢进炉子里,眉头紧皱,嘴角扯了扯,是个自嘲的笑。
“殿下多虑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敢对殿下做什么?”
“一个将才还面不改色要扯下浴巾让我看的姑娘,我怎敢看轻了?今日你既将事情说透了,可想过结果会如何?”
“我自不是为着寻死才说出来的,殿下想一想,我对殿下可还有用处?”
道理很简单,只有有用,我才不会死。
他不说话,一双利眼盯着我,似要将我看透了。
他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若是不刻意收敛,身上的铁血气叫人遍体生寒。
我咬牙支撑,不躲不闪的仍由他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笑了笑,说了句有意思。
不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说说吧!你要什么?”
“我要自由,若是我帮殿下成了事儿,殿下便放我走,世上自此再也没有许稚了。”
我跪在炕上,极坚定的看着他。
我十七年所求,只不过这一样。
我早看透了,这世上女子过的苦,不过为着一个缘故罢了!
身不由己。
都是因为身不由己,才过得痛苦无奈,或生或死,都是为着这几个字罢了!
他似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微微有些惊讶。
惊讶也只是一瞬。
他起身走过来,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我天生一副狐媚相,谁瞧了都会觉得我不大正经。
我的下巴本就尖巧,他轻轻一捏,似要捏碎了,疼的我忍不住想哭爹喊娘。
一想我爹有跟没有一个样,我娘早死了,哭给谁看?
没人心疼我,也没人搭救我。
我便将没用的泪又憋了回去。
“你叫我怎么信你,嗯?”
他离我很近,热气喷在我脸上,虽是热的,我却觉得渗人,脊背的汗毛竖起,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般,恨不得破衣而出。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心里又害怕又难堪。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那胳膊铜浇铁铸的般纹丝不动。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挣扎,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我明知道这挣扎是徒劳的,可我不服。
生而为人,莫不是连反抗的权力都没有么?
或是戏弄够了,或是别的,他轻巧的松手,我收不住力气,摔在了炕上。
“砰!“
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只铺了一层席子的炕上,我一瞬间眼冒金星,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刘少虞却没事人儿一样下了炕,微微弓腰看着我。
“你至少得证明你有用,这样才配和我谈条件。”
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得灌进了我的耳朵里。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忘了一件事儿吧!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瞎子,是瞎子之前他先是大夏的二皇子,是年少时就能领兵出征且取敌方将领首级的厉害人物。
胆识谋略,甚至狠辣果决,他一样也不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个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得男人呢?
他是刘少虞,并不是村口的王二。
我揉着后脑勺快速隆起的包,是我轻敌了,我爹和他之间,所谓智慧,隔着天乩鸿沟。
幸好我从未想过要听我爹的话要么拿下他,要么毒死他。
8
我再不敢像原来一样露出本性,每日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演着一个二嫁的寡妇。
除了厨艺确实没什么进展外,我自认我已然做的很好了。
他在人前依旧是个温和好相处的瞎子,对着我一个时各种黑脸。
我也不敢惹他,乖巧的等着替他办事儿,好让自己看起来有用。
不过没等多久机会就来了,我爹差人送了封信来。
我拆都没拆,立马巴巴的拿给刘少虞看。
他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窗户撑开着,外面冰天雪地,他面无表情的看完信,又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那封信就夹在他的指缝间,薄薄一页。
“想看吗?”
“不想。”
我是真的不想,害怕我爹在信里提了什么要命的事儿。
他那么傻,总觉得已经将大夏的两位皇子轻松的拿捏了。
古来听女人摆布的皇帝有几人?
一国的皇子,说不定还会是未来的皇帝,什么女人没见过?
偏偏就他生的女儿有本事,还能得了独宠?甚至让人家听我们摆布?
“真不想看?”
“真的。”
“好吧!给你看看。”
他将信送到我眼前,我伸手接过来。
我贪生怕死,不敢不看。
“近日三殿下深得陛下喜爱,日日随陛下临朝听政,且时有不凡见解。
阿环已有了身孕,这胎定然是个儿子,依为父之见,二皇子已是弃子,你见机行事,速速将事情办妥,到时为父遣人接你回家,绝不亏待于你。”
阿环是我长姐闺名。
我默默将信放到了桌上,等着他开口问我。
“你娘死时你几岁了?”
我抬眼悄悄看他,不知他为何问了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
“三岁吧!那时我还不记事儿。”
“听闻那郑秀手段了得,你能在她手底下长到这般大实属不易。许家除了她所出的小郎君,再无一个长成的男孩儿,阉人势大可见一斑。”
他轻轻扣着桌面,一声一声,听的人心底发颤。
“是。”
“既长的这般不易,好好嫁人便是了,不该淌这趟浑水。”
“殿下觉得会有人问我的意见?”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竟有些温柔的意味。
这几日我算是对真正的他有了些许了解,他不笑还好,他若是笑,才让人不寒而栗。
“许侍郎既这般关心我,你便回封信给他吧!”
“要如何回?”
“这便是你的事儿了。”
他在不理会我,低头看桌上的文书去了。
我将才瞄了一眼,只瞧见了几个字。
“鱼饵已出。”
我猜后面定然是待鱼上钩之类的,只是不知这鱼是谁了。
我阿爹这样的,还不配吃他的铒。
9
隔了两日我才将信送出去。
也是同一日,刘少虞那外出几月不归的”弟弟“也回来了。
他进院时我正在厨房檐下洗衣,待有所觉时,人已经站在我眼前了,将冬日里好容易露出的一点太阳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仰头,高壮如铁塔,宽眉阔唇,除了黑了些,却是个生的不错的郎君。
“你便是我的新嫂嫂?”
我不知他真实身份,只能扯着嘴角虚伪的应说:不敢不敢。
后来我才知晓,他是刘少虞的伴读,自小一起长大的。
他爹便是威远候。
“嘻,倒是有点意思。”
他摸摸下巴,转身走了。
午饭时我便知晓了他的名字,叫黑山。
我对我厨艺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可是看着黑山一连吃了三碗饭,又将菜洗劫一空,我忽然有些疑惑,或许大概我其实做得挺好的吧!
“不要多想,他只是单纯的吃的多而已。”
或是看透了我,刘少虞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我撇撇嘴,嘴真贱。
他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定然是因为他嘴贱。
自打他的小伙伴黑山回来以后,他白天在村里晃悠,夜晚不知所踪,我独守空房,每晚将炕烧的热热乎乎,坐在炕上翻书。
书是他的,多是些兵法谋略之类的,就在柜里的木箱子里放着。
我看只觉无聊枯燥,可一个人太无聊时,有点事儿做总是好的。
如此又是半月,有一日他回的早,回来时我难得的在做针线。
我在给自己缝肚兜,他坐到炕上,极自然的伸手拿过去,待看清那单薄的一片布料的形状时,又烫了手似的扔给我。
“怎得?烫了殿下的手不成?”
近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我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待他,他似还不大高兴。
偶尔忍不住放肆一二,他倒眉眼带笑,甚是欢愉。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能高兴。
压抑了十几年,放肆就是我的本性,根本不需要演的。
如果哄他高兴也是证明我有用的途径,我实则很愿意的。
他不知时恼了还是羞了,垂头不搭理我。
“您长这般大,什么样的女人不曾见识过?一个肚兜而已,至于么?还是殿下不曾见识过这般尺寸的?”
我垂头看看自己巍峨的前胸,虽是玩笑,却也是真的。
一般富贵人家,早早就给家中郎君备下了通房丫头,多是十五六岁就通了人事,他是一国皇子,身边养的自都是天香国色的丫头。
不过大庆已清瘦文雅为美,向我这般妖娆丰满的,不大受人待见。
“胡说什么?许稚你知不知羞?”
他喝斥我道,上齿轻咬着下唇,竟真的恼羞成怒了。
“你不是我夫君么?羞什么呀?”
我将肚兜一扔,不知哪里生出的狗胆,竟生出了戏弄他的心思,将身子往他眼前一探,唇就要贴到他颊边去了。
只见一摸红晕慢慢从他脖颈下蔓延,红了他的耳朵,又红了脸颊。
离的太近,我清楚的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像孱弱的蝶翼,愈飞愈忍。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些像檀香的味道,又不大像。
“怎得,想讨我欢心?”
他喉头微动,哑着嗓子问道。
10
他悬在我上方,我平躺在炕上,褥子没铺,有些硌人。
浓墨般的长发披散下来,他伸手一挥,油灯灭了,床帐垂下,唯一的光亮也被遮挡。
我们离的太近,呼吸相闻,他的的气息越来越粗重。
自满了十五,我家主母便请了人来专教我同长姐房事,愿不愿意都得学。
那时主母最常和我说的便是:以你相貌,日后也只能做个妾室了,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愿意娶个你这模样的做正妻?一看就不正经的很,所谓妾室,便是以色侍人,床上功夫如何,也是顶顶紧要的。
我迟早是要以色侍人的,虽我也不知晓我有何色。
见过我的妇人都嫌弃我,我全身上下似没一处长的好的。
我家主母若是知晓我伺候的人并不是他嘴里大腹便便的半老头,而是一个俊朗非凡的郎君,不知作何想?
他像剥竹笋般将我的衣服剥下,或是冷了吧?我不由自主的打颤,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他火热的气息就喷在我耳边。
一滴汗跌在我的唇边,炙热滚烫。
他却翻身下了炕,掀开帐子出去了。
我喘着粗气,伸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明明感觉到了,他想的,可他却生生忍下了。
原来主母说的是对的,正经人家的郎君,不喜欢我这样的呀!
本想色诱,竟也不成么?
我还能有什么用呢?
我裹紧被子,翻身靠窗躺下。
咬唇将快要掉出的眼泪逼了回去,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事儿了,我才不哭。
不知过了多久,刘少虞带着一身寒意躺在了我身边。
“对不起。”
我听见他翻身,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出了这样三个字。
我从未听过的三个字。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这样说,我很感谢,真的。”
他沉默着,是让人安心的沉默。
“我不是淋雨的小狗,不是被遗弃的花,我就是我自己,山前山后各有路,不走走又怎么知晓呢?”
我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的。
又几日,他忽然问我会不会做鞋子。
我点点头。
每年都要孝敬给我爹同主母的,真心假意不论,反正自打我会做针线起,每年都做。
“你给我做双软鞋吧!待做好了,咱们便回京去吧!你爹近日可来信了?”
“嗯!来过了。”
自打上次的事情以后,刘少虞似有些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大清楚。
“问你怎得还不动手?”
“又说三皇子那边出了些事,让我不要着急,缓一缓再说。”
至于出的什么事,估计刘少虞比我清楚吧?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虽然好奇,但他不说的,我从不问。
他要回京了,只从这一件事上就能看出来,至少暂时两位殿下是旗鼓相当的,说不定刘少虞还更胜一筹呢!
11
待我将他要的软鞋做好时,我们如他所说回了京。
京中自是有他的府邸的,里外皆已收拾妥当。
我跟着他住进了主院,虽不知道他要干啥,总之现如今我知道听他的没错。
第二日便有太监来宣旨叫他进宫,来的还是我家主母的义父,郑大官。
刘少虞瞎眼瘸腿的进宫去了,王府里只余下我同一众下人。
下人们体贴稳妥,我却一整日没敢出门。
刘少虞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不知道现下自己是什么身份,多说多错,所以沉默才是此刻的万全之策。
刘少虞从大火中被救出不久就出宫立府,被封为福王。
实则一旦被封王,就等同于被踢出了立储的行列。
皇家亲情淡薄,都说陛下所有孩子里,最喜的便是他,只不知这喜欢里,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假意呢?
他这日并未回来,我猜想是被陛下留下叙话了吧?
第二日午时过了他才回来,双眼微肿,面色蜡黄,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只他身后跟着一个貌美丫头,除了年纪看着大些,在没什么不妥贴的。
她对这间屋子极熟,下人丫头也对她十分熟识,叫她珍珠姐姐。
她服侍刘少虞换衣洗漱,又吩咐厨下去煮一碗银丝鸡汤面来。
全程刘少虞没反对过一句,我就在门口立着,看她们出出进进。
我并不因为被忽视了就觉得尴尬难受,这对我来说不过家常便饭,自小到大都是这样。
直到厨下将饭送过来时,刘少虞似才看见门口立着的我。
看见我时他原本就有些阴沉的脸显得愈发阴沉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想悄无声息的挪出去。
“过来。”
他开了口,我立时将愁苦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了一个欢天喜地的笑脸。
珍珠似才看见了我,她同她的主子一样,看人时那目光有如实质的钉在人身上,满脸写着厌恶。
像在看一坨粘在身上甩不掉的狗屎。
“你可吃过饭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叫我坐下。
“吃过了。”
“我府上的菜可合你胃口?”
“王爷说笑了。”
“呵。”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倒是真的笑了。
阴晴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看来在宫里没吃饱。
“让人都下去,珍珠你伺候本王歇晌。”
他由珍珠扶着一瘸一拐的往内屋去了,我慌忙起身,也想跟着出去。
“你也进来。”
我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珍珠看了我一眼,似没想到般。
不知道她没想到的是我还有几分机灵还是我竟然还能进内屋,实则昨晚我就在刘少虞此刻坐的床上睡的。
“王爷,将窗也关了吧?省的着了凉。”
珍珠将窗户关上,冲刘少虞点点头。
“珍珠你去门口守着,我有话同她说。”
“王爷......”
“去吧!”
珍珠虽不情愿,还是出去了。
看来是我将门关的太多余了。
12
“珍珠自幼同我一起长大,除了她还有珊瑚,喜乐,只是珊瑚同喜乐在那场大火中没了,如今这偌大的府里,我能信的人只你同她两个。”
原是打小的情分,旁人自是比不得的。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讲下去,我心里知道,他接下来讲的才是同我有关的。
“无名无份的待在王府,你可愿意。”
“可。”
毕竟有没有名分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区别,都不会做得长久就是了。
“我自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若做的好,届时我便同你谈一谈条件,你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本王定然应允。”
我点头,想想又觉得不大稳妥。
“殿下说话可算话?”
“若是不算,便叫我瞎眼瘸腿成么?”
他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
我哪敢真让他发誓?信不信的也只能信了。
自此我便开始将一个无名无份却深得王爷喜爱的女人扮演的入木三分,稍有不如意便责打下人,然后再踢出府去。
毕竟这是我打小就想做的事,如今终于如愿了,做得自然人是眉开眼笑,心甘情愿。
一个人想嚣张跋扈,自然是要有所依仗才敢的。
不足三月,府中下人便去了大半,刘少虞又慢慢替换上了他的人。
外面都传刘少虞自外面带回了一个女人,一时一刻都离不得。
我家主母要带着家中两个妹妹上门做客,约是听说我在王府过的还不错,要演一出认亲的戏码。
自收到了许府的帖子,我便在等着了。
一早我便将收拾停当,早饭都没好好吃。
约是我表现的太过急切明显,连平日多看我不顺眼的珍珠也忍不住开了口。
“你今日吃的倒不多。”
她在给刘少虞布菜,看我的眼神带着些许嘲讽。
大概我近日真的有些嚣张过头不知收敛了?
“不少了,粥都喝了两碗了。”
刘少虞帮腔道。
“我醒了一晚,腹稿都打了好些,你们要不要听听?”
“罢了!你今日好好表现,也不枉本王每顿两碗饭的养着你。”
“王爷放心便是了。”
我仰头看他,或是我表现得太过急切,或是别的,总之见我看他,他竟垂眼躲开了。
“你要知道,今日你惹的不仅仅是许家,还有郑秀背后的郑太监,过了今日,你便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像是打趣,又像是担心。
总之刘少虞是个让人莫不着头脑的人,心思太过缜密深沉,绝不是个好相与之辈。
“我又何曾有过退路?”
只不过都是旁人的一枚棋子罢了!棋子的宿命便是任人摆布,只不过我如今将全部的身家性命全压在了刘少虞身上。
我赌他会赢,毕竟他心智如此坚定且多智近妖。
筷子放在了桌上,声音有些响,或是他吃饱了吧?怎得心情又不好了呢?
我冲着他笑了笑,这回又招了珍珠不开心了,她冲着我翻了个极为圆润的白眼,又轻声细语的劝刘少虞在吃些。
他摇头拒了。
珍珠叫人将饭菜撤了,又伺候着刘少虞漱口净手。
13
“你头上插那许多珠钗,不重么?”刘少虞蹙眉看着我问道。
“受了十几年的气,今日就要还回去了,我怕穿戴的太轻巧了压不住,我会飘的,再说我这般打扮不好看么?”
我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的垂下头去,我只看的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女子已端庄贞静为美,你这般模样,委实太过妖娆轻浮了些。”
珍珠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我生的本就轻浮,与你说的那端庄贞静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所以从没人说过我能做个掌家理事的大妇。
“你生的同旁人有什么不同?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罢了!莫要胡说。”
不知是说给我听的还是珍珠听的,总之这话我听了还是有三分感动的。
若不是我自幼经历的太多,若不是我对那虚无的自由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就凭着他这句话,或许待他功成名就时,我也能甘愿做他后宫中的一朵花儿吧?
嘿,谁叫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呢?
原说是今日上门的,可快晌午时许家送了一封信来,许夫人忽就说有大事来不了了。
“莫不是那边又有什么动静不成?”
我冲着刘少虞伸出三根手指。
或是三皇子又得了陛下重用?朝堂中又有什么大事儿发生了?
自归了京,刘少虞一次都没上过朝,只说在府中养病,只有黑壮如塔的黑山出出进进。
另几个自幼和刘少虞交好的纨绔,一来便是一日,他们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有时醉了酒,甚至还会留宿。
我心里的猜测有许许多多,但也只能烂在心里,却不敢说出口去。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刘少虞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笑并未说话。
“你一早就知道许家不会来人了?”
“嗯!"
"所以你看着我在这儿折腾有意思么?”
“刘少虞......”
我忽就很生气,不知是气刘少虞明明知道却没和我说,还是气我自己没用。
他说我只有做个有用的人才配和他谈条件,我整日待在王府,除了吃吃喝喝还能做什么?
我有没有用,全看他给不给机会让我变的有用。
呵!
“请注意你的身份,王爷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珍珠喝斥道。
她看我的眼神分明清清楚楚的写着轻视和不屑,或许还有怪我没有自知之明吧?
这就是我为何要拼命逃脱的缘由,生死尊严皆由旁人掌控,做的对错皆不由自己。
珍珠说的对,我是什么身份呢?
脖颈硬不硬,看要用什么来砍。
我慢慢谦卑的垂头,用一种极温驯的态度。
我很少很少哭,因为知道哭没有用,可此时没用的泪一串串从眼角滑落,隐没在唇齿间,竟是异常苦涩的滋味。
不是因为伤心,只是太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于自己的卑微渺小,无可奈何于自己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哭了?”
“不曾。”
14
“许稚,你长姐昨夜产下了皇长孙,许夫人自是没空来的。”
我讶异的抬头看他,我长姐竟生下了皇长孙?
三皇子十六娶妻,后又娶了三个侧妃,纳了数名妾室,一连生了六个孩儿,却没一个男孩儿。
我长姐也育有一女,上次我爹的信里才说她有了身孕,不想她却产下了一个男孩儿。
我长姐人是真正的贤良淑德,最是听我爹同主母的话,如此一来,三皇子怕是真的要和郑大官绑在一条船上了。
这对刘少虞而言,并不是好消息,他行事怕是要愈发艰难了。
“你怎得不早点同我说?”
“看你欢喜,便不忍说。”
我忽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欢喜只是在想着待见了面,定然要趾高气昂的同许家撕破脸的,自此我便能脱离了那泥沼,即便还是要受制于人,便也只受制于刘少虞一人了。
他至少答应我会和我谈,但许家,绝不会有人同我谈条件。
我吃着许家的米长大,自然事事都该听许家的。
在我爹眼里,我根本算不得一个人,只是他往上攀爬的工具罢了。
即便只是假的,我也想要仗着刘少虞的势彻底拜托了许家。
“今日本是要同许家翻脸的,人虽不曾来,这事儿也算成了,这功劳便算你头上。”
算我头上么?
我将泪一抹,一步跨到他眼前,因他是坐着的,我便只能垂头看他。
“你说真的?”
“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离我远了些。
“王爷你可真好。”
算在我头上,便是说我做了对他来说有用的事,既我有用,他总要和我谈谈的吧?
“说说,你想要什么?”
“王爷有一日若成了事,可否放我出府?”
定然是我表现的太过认真,太过急切了吧?
他玩笑般的点点头,竟应了我。
“王爷真的应了?不会反悔?”
“有何可悔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抱着被子滚来滚去。
刘少虞的纨绔友人们上门,他喝多了,即便是喝多了也知道要跑到我的院里来睡。
他被我迷惑了心智,日日留宿,可不就是这样演的么?
他喝多了,也只是眼角微红,话更多些而已。
平日里帐子一放,他睡在外侧,我睡在里侧,一副秋毫不犯,柳下惠的模样。
有时候我挺纳闷,一个女人守着贞洁还说得过去,他一个男人在守什么?
一个想做皇帝的人,迟早都是要千人睡万人枕的。
“你想过没有?离了我后要怎么过?”
他背身躺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放心,我定然能过得好。”
“寡妇门前是非多。”
“谁说我是寡妇?”
“是,你又再嫁了我。”
“你便放心好了,日后谁也不敢到我门前寻衅滋事的。”
“靠着涂三娘么?”
我自以为是的周详,在他哪里又算得什么?
“嗯。”
“她当年坠崖,伤了腿脚,功夫怕是十不存一,若非如此,她岂会过的那般憋屈?”
他翻身看我,烛火闪烁,他的眼里亦有两团火,明明灭灭。
我不敢看他,翻身仰躺着,看着青色的仗顶发呆。
我也不知道日后会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真的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模样么?”
“啊?”
“许稚,我该夸你精明还是笑你傻呢?”
15
他倒是笑了,不一时没了动静,我偷偷看了一眼,原是睡着了呀!
我虽养在深闺,却早早就知晓了世事艰难,只不过是一张脸罢了,毁了就是了,不管是什么,是谁,也不能阻挡我。
日子过的很快,似又很慢,长姐的孩儿要过满月,因是皇帝得第一个孙子,自是要大办的,不管内里闹得如何不可开交,面上总要过的去才好。
我虽住在王府,却没什么正经身份,长姐自不会请我去的。
刘少虞本是要去的,可前一日腿疾复发,疼的下不来床,此事便作罢了!
珍珠带了贺礼去的,回来后嘀嘀咕咕和刘少虞说了一个时辰。
可见刘少虞的腿痛多少是掺假的。
他的左膝处确实有伤,听说是被箭射伤的,因不曾及时处理,天冷或下雨总是肿胀疼痛。
我见过珍珠给他热敷,那膝盖肿胀的馒头般,走路都不成,看着就疼,他也只是微微蹙眉不说话。
很快就秋天了,我从头到尾真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儿,原先家里来了客人我还盏茶倒酒。
有一次乔炎喝醉了酒,问刘少虞能不能将我给他做个妾室。
乔炎是太傅幼子,自幼同刘少虞一处长大的,人生的浓眉大眼,端正的很,唯独醉了酒爱胡说。
刘少虞没说好不好,只自此我连盏茶倒酒的活儿也不用干了。
我就这样在王府养着,腰都粗了一圈,真正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刘少虞在家养病,一养就是一月余,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在床上躺着,这一月他不在府里,去了哪里也只有珍珠知道。
我从不主动问起,珍珠本不喜我,刘少虞一走,她的不喜便愈发外露和不知收敛起来了。
冷嘲热讽我已听多了,我不理会,她自会觉得没意思也就罢了。
恰是蟹肥的季节,庄子上送了几大筐来,个个有二两多,我亲眼看见的。
在许家是只八月十五主母才允许我们每人吃一只蟹,说是蟹大寒,不易多吃。
我又极爱吃,每年都眼巴巴等着十五这一日。
等了一日,到晚饭时也没见送一只螃蟹来,明明满院子都是蒸螃蟹的鲜味儿。
平日端饭递茶的小丫头春花也不在,我喊了几声,她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姑娘,今日府里每人赏了两只螃蟹,珍珠姐姐让我们趁热吃。”
我在王府没个正式的身份,平日里府里的下人都胡乱叫着。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平日里定然也不曾吃过这样大的螃蟹吧?贪吃也是应该的。
“吃完记得喝杯雄黄酒暖暖身子,去吧!叫你珍珠姐姐一会儿来见我。”
春花应了一声,欢欢喜喜的去了。
16
珍珠来时我正坐在窗前发呆,院子里有颗银杏树,因是北方,过了八月叶子便慢慢变成了浅黄,显得有几分凄凉,几个小丫头在院里踢毽子,热热闹闹的。
凄凉和热闹,各是各的,毫不相干。
珍珠见了我并不行礼,或是在她心里,我连王府里的一个丫头也不如吧?
“寻我来何事?”
她问道,我还有些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
珍珠也不推辞,在我对面坐下了。
一只麻雀站在窗棱上叽叽喳喳,它并不怕人,或是见我看它看的太过于专注,它竟也歪头看着我,绿豆大的眼睛咕噜噜转着,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它,它煽动着翅膀,一下子飞到了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寻不到了。
“我阿娘在我三岁时便死了,我早忘了她长什么模样,听许府的老人说我阿娘原是扬州瘦马,姓付,被人买来送给了我阿爹的,她到死连个妾室也算不上,只是个玩物罢了!后来她生下了我,我原是我阿娘养着的,不知怎得我阿娘得罪了主母,被赐死了。
我虽是许家的庶女,实则还不如府里的婢女活得自在。
我和我长姐自五岁起每日便有学不完的课,读书写字,画画弹琴,最重要的是如何讨男人欢心,就跟养瘦马是一模一样的,只听起来好听些罢了。
我长姐比我聪慧听话,挨打便少些,我却不同,十岁前还日日挨打,我家主母跟前有个伺候的李妈妈,她有门独家手艺,打了人并不会皮开肉绽,但是疼却不会少半分。
待我长大了,便明白了一件事儿,没人护我,我也护不住自己,只有听主母的话,才能活下去。
待我和长姐长到十三四岁,主母便带我们参加各式各样的宴请,长姐生的文雅秀丽,被三皇子看中了,自此她便养在家里待嫁,我么,因生的不够端庄持重,男人见了我就想占便宜,各家夫人姑娘见了我,总觉得我心怀不轨要勾引家里的男人。
再后来我就遇见了你家王爷,我知你瞧不上我,觉得我跟着他是不怀好意,想勾引他,我原本是这样想过的,后来也就罢了!你若觉得随便一个人就能勾引得了你家王爷,就太看轻他了。
珍珠,我不知你心里是如何想的,还是你确实对王爷有旁的心思,务必请收敛些吧!我实在不可能成为你的对手,也不会真的成为你的主子。
你家主子留我,自然是觉得我还有些用,既我有用,再不济也该算个客人吧?难道这就是王府得待客之道?
譬如今日,我听说送来螃蟹时跑去厨房看,午时没吃上,想着晚上总该有了吧?中间我又自己跑到院门口看了数次,却没见着螃蟹的影子,你心知肚明我想吃那螃蟹,给府里下人每人分了两只却偏偏不给我吃。
你已然不是瞧不起我了,分明是要针对我,我原本想着你瞧不起倒没事儿,也不影响我吃喝,可你若非要挑事惹我,我已同你说过了,我在那样的环境长大,自也不是什么善茬好性儿。”
17
我说完,又转头去看窗外,院墙外的天是一片紫灰,由深及浅,绚烂的让人心醉,感觉只过了一瞬,那样的绚烂就消失不见了。
我接受,美好的事物总是很短暂。
天要黑了。
“你知道吗?许家要将你要回去,王爷没应,如此不仅惹了许家,亦惹了郑太监,许家要你的缘由就是郑太监看上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给王爷惹了多大的麻烦?”
“是吗?这麻烦难不成真是我惹的?我对外可是王爷唯一养着的女人,若是郑太监张口王爷就将我送回去,他的声名威望又当如何?我知晓我阿爹急功近利又没脑子,可他胆子还没大到张口就同王爷要人的地步吧?难道不是王爷想法子让我那没脑子的爹寻来的?
王爷就此彻底与郑太监决裂了,他难道不是借机拉拢人心?朝中多少大臣不满郑太监久矣!珍珠,我虽不出门,可道理还是明白几分的,陛下已月余未上朝,郑太监掌印披红,朝内朝外事务看似由三皇子暂理,实则真正管事的却是于贵妃和郑太监。
朝中多少大臣对此不忿?三皇子不敢同郑太监翻脸,可王爷却敢,你说这事到最后得利的会是谁?”
外头大概又在传我将王爷的魂儿给勾走了,惹的王爷和郑太监翻了脸,王爷怕是性命不保之类的。
这能不能算作我帮他的?
珍珠大概没想到我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片刻,眼里的轻视却慢慢去了些。
“知晓的太多对你没甚好处,你且安生些。”
“我还要怎样安生?进了王府我可多说过一句?多走过一步?”
珍珠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吃到了螃蟹,可总归已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味道了。
赶着八月十五刘少虞回了王府,人我没见着就进宫参加宫宴去了。
八月十五宫中举宴。
因喝了几杯,我有些醉了,谁的话也不听,任性的爬上了墙头。
空中一轮圆月,像一张大圆饼,甚是馋人。
连皇家那样亲情淡薄的地方都要吃顿团圆饭,我却连个团圆的的人都没有。
我比旁人都可怜,所以耍起脾气来分外的理直气壮。
墙根底下站着一排丫头,她们定然不是担心我的安危,只是王府的墙头坐着个人,被旁人看见了,便不大体面。
我也是会吟诗的,只是今夜风不知为何这般大,将将张口,就呛了风,咳的停不下来。
今岁事事不顺,需快些过去才是。
我在墙头吹了半夜风,却不想真吹的开怀呢,刘少虞却回来了。
今夜他看起来格外不同,已是秋日,他已穿上了加绒的深蓝斗篷,头戴金玉冠,月亮一晒,便显得愈发清冷薄凉。
“好端端的怎得上墙了?是哪里不舒心?”
他眉眼微弯,便是春日胜景。
18
哪里不舒心啊?
如果我不是一个想的多,又没能力做的多的人,其实在王府日日都过的舒心。
吃穿不愁,有一群人伺候,又不用讨谁的欢心,天气好了晒太阳游园子,扑蝶采花。天气不好拿个帕子依着门框抹抹眼泪,伤春悲秋。
或许其实我是个十分矫情的人呢?
或者其实我是个没事找事的人呢?
这话该怎么同他说呢?毕竟我希望在他眼里我其实是个强大且有用的人。
所谓希望么,只要他不戳破,就不曾破灭。
“我在耍酒疯呢!”
我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话也不算骗人,毕竟我确实已喝了许多。
“胡说八道,难不成人人醉酒了都要爬墙不成?”
“话说你不是看不见么?怎得知道我在爬墙?”
毕竟如今他在外面的身份是个又瘸又瞎的王爷。
“我这些时日在外求医,遇见高人,便治好了。”
呵呵!怎得比我还会胡说八道呢?
于是一众下人哗啦啦跪了半地,都是贺他康复了的。真是什么都信还是换的人个个都是他的心腹?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不咸不淡的说道,便借机顺着梯子爬下了墙。
他背着手安静的看着,丝毫没想着要护我一护。
我家的三妹极爱看画本子,看完还要说给我们听。
像此刻,难道不该是我脚下一滑,摔进他怀里的桥段么?
可惜的是我身体底子太好,稳稳当当的就落了地。
看我落了地,他转身往回走,黑山冲着我龇牙咧嘴的笑,生的这般魁梧,偏生是个猴儿性子。
我冲他一龇牙,翻了个白眼。
“还不跟来?”
我本欲在喝两壶,顺便在看着月亮吟诗一首,或是抚琴也是可以的,我虽不精通,但至少是会些的呀!
总之我丝毫没有跟他回去的打算,至少现在还不想跟他回去。
我虽不情愿,但刘少虞的话却不能不听。
挤出了个谄媚的笑,我十分狗腿且殷勤的跟了上去。
看样子他今日心情顶好,或是有什么好事呢?
今日十五,府里给下人早早放了值,除了红彤彤的灯笼,四处都安静的很。
九曲回廊,前面的人肩背挺阔,走的不慌不忙,万事皆不在他眼里般的孤傲。
他实则并不是个十分好相处的人,太过聪敏睿智,对着他时要撒个谎都挺难的。
我自幼便不喜欢同太聪明的人相处,因为我本身就不是太聪明的人,怕做坏事露了陷儿。
“你近些时日在家做了什么?我听珍珠说你连院门都没出过。”
他停下来问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快走了两步追上他,他看了我一眼,又慢悠悠的和我并肩往前走去。
“就看看书,写写字,还打了好些络子。”
至于为啥不出门,大概是不敢出去吧?
怕被人认出来。
“读书?写字?呵!若想出去,可以让珍珠派些人跟着,你整天这样待着,岂不是要闷坏了?“
我甚为讶异的看着他,不知是不是月光太温柔了,他的脸上竟泛着一层格外柔和的光。
若是将这个不知所谓的”呵“省掉或许会更让我感动三分。
“呵呵!”
我扯了扯嘴角。
19
刘少虞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偷偷瞄他。
大概我这个不知所谓的“呵呵”也让他不大爽快吧?
我低眉顺眼的跟着他回了房,珍珠又让婢女摆了饭,伺候着他换衣净手,我坐在窗前发呆。
“坐过来。”
他坐在桌前,手上拿着筷子,淡淡的看着我。
“吃不下了,酒喝太多,味儿太大不好闻,我便坐在窗前散散酒吧!”
他没在说话,低头去吃饭了。
珍珠眉头紧蹙,满脸都是责备。
我冲她笑了笑,她的脸愈发黑了。
管她呢!我今日心情也不大好,没心思哄旁人。
刘少虞吃的很快,我想大概和他在军营待过有关吧?
反正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没见他挑食过,好养活的很。
待吃完了,他又去了外书房,珍珠自是跟着去了,我让伺候的小丫头下去了,翻箱倒柜的将近些日子刘少虞随手给的首饰取出来一一翻看。
多是金玉的,里面有个银镯子,素面的,细细一圈,是在村里他娶我时给我的,买不了多少钱,便留着吧!
其余的,得看情形,若是我走之前刘少虞能给我一笔银子,我便将这些都留下,若是不给,便带走挡了或卖了。
宫里出来的是卖不得的,又挑拣了一番,将有印鉴的几件挑了出来。
不等我收拾了,刘少虞便回来了。
他站在桌边,捡起一只玉镯细细翻看,待看完又放了回来。
“怎得?这是要走?”
“王爷不让我走,我哪里敢走?”
我将首饰又一一装回匣子。
“许稚,太聪明的人大都活不长久。”
“我恰巧笨的很,可见我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我抬头冲他一笑。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忽低头将唇贴在我的唇角,又极快的离开,然后一声不吭的进了内室。
我抚着唇角,刚才的一点点冰凉柔软似还在,那点冰凉慢慢变的温热,又烧成一团火,将我烧成了一只熟透的虾子。
我很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却终究没问出口。
一夜无话。
他既没说,定然和我想的一样。
有些事,知真如不知。
九月初,原本威武雄壮的陛下身体愈发不好了,刘少虞的病既已好了,陛下便张罗着要给他娶妻。
挑挑拣拣,最后定下了乔太傅的幼女。
可见陛下对他的疼爱是真的,生了皇长孙又如何?陛下的心若是偏起来,谁也没法子。
乔太傅本是刘少虞的老师,情分自是不一般的。
孙太傅又是极清贵的,朝内朝外名声极旺。
一个孙太傅,可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听说刘少虞和乔太傅的幼女乔瞳打小就识得。
这是一门极好极好的亲事,刘少虞应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
只是孙太傅爱女心切,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叫刘少虞将我这个连个妾室都算不上却格外受宠的女子妥善安置了。
20
此事我本不知,是珍珠说漏了嘴,或是她本就想让我知道。
所谓妥善安排,懂的人都懂,更何况刘少虞。
我来时本也没带什么,要走自然也没什么可带的,收拾起来只一个小小的包袱。
到头来我并没能做个对刘少虞来说有用的人,他会怎么对我,我也猜不到。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还不如吃饱喝好。
不管他会怎么对我,日后我定然不会再有这样躺着就好吃好喝的日子了。
我特别爱晒太阳,吃饱了肚子就瞌睡,搬了张藤椅放在檐下,虽已十月底,可午时恰是阳光最好的时候。
眯眼安安静静的晒一会儿,就觉得很满足很满足。
大概只有阳光对每个人才是公平的吧?
“还有心思晒太阳?明日还不知在哪儿呢!”珍珠进进出处看似忙的很,我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时间嘲讽我。
总之我已经习惯了,爱说就叫她说去吧!
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王爷的婚期都定下了。”
珍珠又说了一句,听着有些落寞。
我知道,她自幼陪着刘少虞长大,这样长的时间里,对刘少虞生出男女之情来再也正常不过。
她对刘少虞的衷心真的是日月可鉴,刘少虞对她的信任也远远超过对旁人的。
可珍珠在刘少虞心里大概只是个下人,或者再好也只是个伙伴吧?
“你若是真心喜欢他,日后便不要做他后宫里的一朵花吧!你还做如今的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你才能是他最亲近的人。”
一个逐梦天下的男人,怎么会轻易被一个女人牵绊?
他有他的家国大业,有些事不是想不想或者愿不愿,而是不得不去做。
所谓利益捆绑,还有什么比姻亲更牢固更简单的呢?
他是个注定会娶很多女人的男人,他注定是要辜负所有深情地,所以又何必呢?
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吧?珍珠久久的站立着,就在我脚边,我虽不曾睁眼,却能感受得到。
“你呢?王爷这样的男人,你就不曾心动?”
“心动有什么用?”
我心动过,不过那是对李家村的王二,不是什么王爷。
所谓王爷,虽只是个称呼,却也是个我永远也高攀不起的身份。
我可以跟着不喜欢的人,也能容忍他三妻四妾。
可若是我喜欢的,我便要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为我喜欢他便会付出我的真心,我的真心就是我的全部,他凭什么不能一心一意?
喜欢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会让人变的狭隘自私,我本就是个极自私的人,不想变的更自私,如此也就罢了吧!
“珍珠,做你自己的时候,譬如爬坡,你想快便快些,想慢便能慢些,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快你就得快,他慢你就得跟着慢,爬久了你总会累的。
若是想要不累,那他要喜欢你才成,你们互相迁就着,也就安安稳稳上去了。可你喜欢的人,他是一个不能只喜欢你一个的人,同他一起爬坡的人那样多,他要迁就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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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珍珠该懂了吧?毕竟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过的比我听过的还要多。
“陛下已卧床不起,怕是时日不多了,王爷定然要在年前大婚的。”
珍珠轻声说罢便出院子去了。
我睁眼看天,蓝的这样纯粹清透。
“那便娶吧!总有这样一日的。”
我喃喃道。
这夜刘少虞回来的很晚,我躺在床上装睡,他以为我睡着了,极轻的坐在了床沿上,不说不动,就这样坐着。
“有话同我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睁眼看他,房里留了一盏灯,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儿。
“不是睡了么?”
"我在等你。”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要杀了我么?”
“怎会?”
“那就是要我离开?这本就是我求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坐起来看着他笑了,不过就是一句叫我离开的话,怎得就这般艰难到张不开口的程度?
“呵,我就知道......”
他笑得有些嘲讽,不知是在笑我还是笑他自己。
我却琢磨不透他有何可嘲讽的,那便只能是嘲讽我了。
他背过身躺下,我下床吹灭了蜡烛,安安静静的睡在了他身边。
这是一个和我同床共枕了许久的人,不想一朝就要分离,我却生出了不舍来。
不舍也没用,他是一个我必须舍下的人。
“我给寻了个去处,你不是想自由自在的活着么?我西征时在边城买过一间两进的院子,前些时日去了一趟,留的人照看的很是用心,你便住进去吧!边城民风开放淳朴,我交代了人照看你,他定然能做得到。你的户籍身份也已替你办好了,明日一早便给你。”
我听完他的话,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不知所谓的梦。
那些心心念念的东西,怎么会这样突然的都得到了呢?
我对他来说真的是个毫无用处的人,他为何对我这般好?
“王爷为何这般?”
我颤声问道。
“你确确实实是我明媒正娶娶进门的娘子,可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知我当初嫁他时心怀鬼胎,并非出自真心,如今还能用这话安慰我。
“王爷......”
“睡吧!”
他背着我躺了一夜,我也看了他的脊背一整夜。
自打腿和眼好了,他也要日日上朝的,四更时他已起身了,自己穿衣洗漱,珍珠便端了早食来。
我看不见,却听得见他在同珍珠温声说话。
“你将这个荷包给她,她想带什么带走便是了,你不要拦着。贺十一就在外院等着,她收拾停当了你便叫人知会一声,让她套好马车在角门等着就是了。我看许稚平日极爱吃府里的桂花糕,你叫厨房多做些给她带着路上吃,还有......”
“王爷,你既如此看重她,留下便是了。”
“珍珠,你莫说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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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只余下了勺子轻轻碰着碗壁的声音。
过了没多久,有脚步声响起,是刘少虞身上的味道, 床帐被掀起了。
我能感觉得到他已经离我很近了,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我的额发,带着微微香甜的枣子味儿。
“许稚,愿你平安喜乐。”
床帐放了下来,我睁眼, 眼角的泪一滴滴湿了枕头。
或许吧!或许他是唯一一个希望我能平安喜乐的人吧?
可是,谁叫他不是李家村瘸腿瞎眼的王二呢?
天微微亮我便起了, 包裹是早就收拾好的, 吃了早饭便能出发了。
我穿上了进京那日穿的旧布衣,怀里抱着我的包裹, 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是温热的。
珍珠将手里的荷包递给我, 蓝缎素面的, 有些旧, 看起来已用过很多年了。
“回京前王爷要我做一双软底鞋,我已做好了, 你转交给他吧!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料了, 我便去了。”
我屈膝行了一礼,珍珠虽对我诸般挑剔嫌弃,吃穿却从没短缺过。
珍珠侧身避过, 亦屈膝回礼。
“此去山高水长, 你多保重。”
珍珠将我送到角门,门口已有马车在等着了。
赶车的人虽一身男装, 却是个姑娘, 只是生的面瘦口阔,皮肤黝黑。
她便是刘少虞说的贺十一。
“十一自此以后便跟着你了,她有功夫在身,既识字又会算账,定然能护你周全。”
十一冲我一抱拳, 咧嘴一笑,牙齿白的晃眼。
“姑娘。”
声音意外的清脆爽朗。
“日后便仰仗你了。”
我学着她的样子抱拳。
她嘻嘻一笑便轻巧的跳上了车辕。
“姑娘,我们走吧!”
刘少虞想的多周到啊,替我安排好了一切。
我却连句谢谢都没能同他说。
可我们也只能这样分离, 一句都不能再多说。
寂静的,无声无息的。
有些话实则不必说出口, 因为我和他各有各的坚持。
他有不得不走的路, 我有一直想去的地方。
十一扬起鞭子,王府便慢慢远去。
我掀起车帘, 像是在慢慢远离自己做过的一场美梦。
只是一场美梦罢了!
有个很好很好的人, 给了我一段安稳且温暖的日子。
我轻轻抚着胸口,很酸,很涩。
我是个很笨很没用的人,野心勃勃的想要自由,自己又没有那样的能力。
可我遇见了刘少虞, 一个话很少, 看起来很脆弱却又十分强大的男人。
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大好,原来所谓不好的命运都是为了和这样一个人相遇。
如果是他,我很愿意。
我从不求神拜佛, 可自此后我定然日日烧香。
求佛祖,也让他平安喜乐,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