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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行香子

第 21 节 行香子

这宫中,但凡与我亲近些的女子,都会得皇帝一夜恩泽。

大家说,这是皇帝在报复我和他的奸佞皇叔不清不楚。

1

“听说我那好侄儿今夜又宠幸了一个宫女,阿梨可有难过?”

话音刚落,我手里的箭便飞了出去,射穿了远处活人靶头上的苹果。

我没说话,深宫的夜太冷,仿佛一开口,那冷气就能顺着唇齿冻结了五脏六腑。

见我不言语,紧贴在身后的男人侧过头,薄唇划过我的耳垂一路向上,再开口时,热气尽数扑在我的耳侧,有些痒。

“扶着你的手练这么久的弓箭,本王都累了,阿梨自己试试?”

他说完松开了我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着我。

“孟如年,你一定要我亲手杀死个人才觉得有趣是吗?”

孟如年勾唇:

“这宫里,手上干净的人总要死得快些……我们阿梨,要长命百岁才是。”

那晚,我数不清自己到底射出去多少支箭,直到那个被当作活人靶的仆从因为我糟糕的射箭水准瞎了一只眼,孟如年才终于握住我颤抖的手,低头细细地摩挲我的手指,恩赐一般地开口:

“这次只偏了一点,已经很好了,今天便先到这。”

那晚回到住处,我一夜未眠,眼前全是那个仆从捂着眼睛哀号的样子,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叫嚷得撕心裂肺。

他瞎了一只眼,这宫中不会留一个废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拿上了我几乎全部的银两去了宫门口。

那人的眼睛做了简单处理,歪歪扭扭地裹上了一块白布。肩上背了一个很小的行囊,那估计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唤他什么,良久,只从嘴里吐出了一句:

“对不住!”

他因我瞎了一只眼,我却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人叹了口气,很凄凉地弯了弯嘴角:

“没什么对不住的,这宫里的人,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的能有几个?只是瞎了一只眼,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愣了愣,把手里的银两递出去:

“这钱你拿着,或许能够你支个摊子,日后谋个生活……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

那人接过了银两,很久没说话。

他走了,背着身朝我挥挥手:

“应姑娘,我其实比你幸运,你若能活下去,他日出城便来找我,我把这钱还给你。”

他认识我。

也是,这宫中,没人不认识我。

2

我叫应梨花。

在这皇宫里,凡是和我关系亲近些的女子,都可得皇帝一夜恩泽,他们说,这是皇帝在报复我和他的奸佞皇叔不清不楚。

我和当今圣上孟聿初一起长大,他不是一个受宠的皇子,宫中的日子苦,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十几年。

可当初那个一心想护着我的人大概是不会想到,我会贪生怕死,会弃他于不顾,甚至会与挟天子的奸佞站在一起,与他作对。

他恨我,恨极了。

这些年,孟聿初对充实后宫表现出极度的狂热,可却从没看过我一眼。

他将那些与我关系亲近的女子全部纳入后宫,大张旗鼓着对我的恨意和报复。

所以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都想和我拉拢关系,试图以此博得皇帝的喜爱,自此飞上枝头,光宗耀祖。

我看着孟聿初将那些刻意与我亲近的女子一个个揽入怀,纳入后宫。

看着她们风光无限,摆着娘娘的架子对从前一起干粗活的姐妹耀武扬威。

看着她们争风吃醋,彼此机关算尽。

也看着她们一朝失宠,怨气满天地哭求我:

“梨花姐姐,你想想办法,陛下他在意你,你帮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我跪在地上,面上并无太多表情:

“贵人请勿妄言,奴婢身份卑贱,何德何能!”

上座之人气急,一个杯盏砸下,磕在我的额头,掉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我感觉额头某处热辣辣地痛,伸手摸过去,血粘满了指尖。

我没在意,俯下身,一个头磕在地上,语调不疼不痒:

“贵人息怒。”

可她怎么能息怒?

新帝喜好女色,后宫佳丽三千,而那些女子,属于她们的荣耀,又毫无例外地只那短短一夜而已。

这吃人的地方机关算尽,她们表面上得了恩宠,赐了妃位,可实际出身卑微又无子嗣的女人多是薄命。

无人庇佑的蝼蚁罢了,后宫妃嫔善妒,横死是常有的事,在高墙里孤苦一生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苓贵人才会那样急切。

她没有依靠,只能再次放下面子来求我,求一个她看不上也瞧不起的下贱宫女。

“梨花姐姐,你想想办法,陛下他在意你,你帮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可我却拒绝了。

所以她便恨死我了。

恨我能轻而易举地把她送到皇帝身边,恨我不争不抢,像看画本子一样看着她们东西跳梁,恨我站在那里,一副早已预知了然的清高样子,恨我见死不救,恨我想让她不得好死……

她怎么能息怒?

“应梨花,你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心里头很得意快活是不是?”

苓贵人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呵呵地笑了起来:

“可是啊,说到底你不还是个下贱的侍女,要跪在我脚下!陛下曾经那样在意你,你却辜负他,我有时候都要怀疑,陛下现如今是不是真的已经恨极了你了?恨不得你赶紧去死那种。”

“至于胤王殿下,所有人都说他对你有所不同,可到头来不还是要去娶李将军的女儿了,你又能有什么名分呢?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罢了。”

“哈哈哈……对,就是个玩物而已,你又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她收起脸上嘲讽的笑容,目光变得阴沉:

“应梨花,我最瞧不上你这副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根本没有人在乎你,今日你即便是死在了这儿,也没有人会过问一句。”

“是吗?若是本王要问上一问呢?”

3

孟如年没理会一众下人的行礼,信步走过来,任由他们就那样战战兢兢地跪倒一片。

“让本王的人就这么给你跪着,苓贵人真是……”

孟如年走过来停住脚,垂眼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随即抬起头来:

“好大的胆子!”

苓贵人怔愣了只片刻,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着。

“胤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按照正常的礼法,后宫妃嫔本不该给一个亲王行此大礼,可孟如年不一样,谁不知道,这天下真正的掌权人,实际上是面前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亲王。

一个小小妃嫔算什么,即便是当今圣上,他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孟如年没有分给苓贵人一个眼神,依旧站得笔直,侧眼看向我,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没有搭上那只手,自己起身站了起来,可跪得太久了,站起来的瞬间腿上有些使不上力,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孟如年扶住我的胳膊,“啧”一声:

“你便只会拂本王的面子,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倒是不吭声了。”

他侧身上前,一手探上我的额头,用拇指蹭了蹭伤口旁未干的血迹。

孟如年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真是……窝里横的小东西。”

他放开我,在苓贵人身前负手而立:

“伤了本王的人,贵人打算如何呢?”

苓贵人战战兢兢地跪着,泪水流了满脸,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屋内寂静无声,良久,孟如年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叫人浑身发冷:

“我的人被你这杯盏划伤了脸,那贵人便也该用这杯盏还回来才是。”

“......”

苓贵人被毁了容貌。

砸在我额头上的那个玉盏碎片,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划,划了半个时辰。

我又一次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哀号,以及那……淌了满脸的血。

我看见苓贵人看向我的眼神,那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割肉饮血的眼神。

我垂下头,再不敢看她一眼:

短短两日,已经有两人因我毁去了后半生。

孟如年说这宫中手上干净的人总要死得快些。

可我这双手,又何曾干净过。

“孟如年,停下吧。”

孟如年倚坐在一旁,接过下人递过来的点心盘,垂着眼,认真地从里面挑着什么,声音清清淡淡

“阿梨,你要清楚,人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他这话指的并非苓贵人,而是我。

片刻后,孟如年抬头,将手里那块千挑万选出来的杏仁酥递到我面前:

“乖,下次本王向你伸出手的时候,不要再躲开了,好吗?”

4

苓贵人被毁了容貌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皇宫,所有人避我如蛇蝎瘟神,生怕哪天不小心招惹到了我,最后落得和苓贵人一样的下场。

我并不在乎别人会怎样看我,离我远些也好。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到孟聿初耳朵里。

“阿梨真是好福气,一块小小的皮肉伤罢了,也值得皇叔那般兴师动众。听说前些时日,还射瞎了一个下人的眼睛?”

今日下了很大的雪,孟聿初披着狐裘大氅,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我许久没见过他了,只觉得,他似是又瘦了些。

“陛下赎罪!”

“应梨花,皇叔娇纵你,可这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天下有天下的王法,纵使是天子犯法,也得与庶民同罪而论,你又以为你是谁?真当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孟聿初发了很大的火,身边的下人喊着“陛下息怒”,我俯身跪着,额头贴着地面始终没有抬起来。

这雪下得实在太大了,我觉得自己的胳膊在抖,腿也在抖,全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冷得想哭。

孟聿初说,总得给我点教训,这皇宫上下,还没随我姓应呢。

那日,我被孟聿初处以杖行。

手腕粗的棍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我把脸埋在胳膊里,死死地咬着唇不出声。

不能喊疼,不能求饶,不能哭出声音来,不然有人要狠不下心了。

疼,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疼,从彻骨,到麻木,到最后,我连泪都流不出了,只觉得冷。

怎么会这么冷啊,

冷得像要死掉了一样。

濒死之际,是孟如年出手救了我。

“射箭是本王教的,那个贵人也是本王罚的,这丫头又没做错什么,平白无故的,陛下可不能做个暴君啊!”

孟如年把手揣在袖口里,连礼都没行,就那样笑望着上座的九五之尊。

“皇叔不是一直都想杀了她吗?您若是舍不得的话,侄儿愿意代劳。”

孟如年垂眸,扫了扫落在胳膊上的雪花:

“本王确实没有养废人的习惯,一颗棋罢了。只是现如今,她倒也未必真的没有价值。”

他吸了口气:

“倒是陛下您,若是想让她死,等她真的做了什么罪无可恕事情再罚也不迟。”

孟如年解下肩上披风,随意地覆在我身上。

“还是说,今日陛下如此急切,只是想证明些什么莫须有的东西?如果只是在赌臣会不会出手的话……”

孟如年远远地看了孟聿初一眼,用指尖抚落掉在我脸上来没来得及融掉的雪花,俯身抱起我:

“那么这局,陛下赢!”

孟如年抱起我,再没等孟聿初说什么,头也不回离开了。

我从不觉得孟如年出手相救是有多喜欢我,他只是不信孟聿初罢了。

不信他,会真的不在乎我的死活。

不信我这颗棋,会真的成为一颗废棋。

5

我是宫里的嬷嬷养大的。

最开始,我没有奴籍,不用干活当然也没有月银。

应嬷嬷一人赚钱我们两人花,日子过得艰苦,她骂我是讨债鬼,说当年就应该任由我爹娘把我卖给有钱的老头子。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凑过去,一边帮她捏肩,一边在嘴里背着偷学来的“之乎者也。”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我知道,虽然并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应嬷嬷喜欢听我背这些。

她闭着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讨人嫌的小东西,等你及笄就赶紧出宫去,可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可我大概是出不了宫了,新帝登基,说要将我纳入后宫为妃。

“啪!”

那是应嬷嬷第一次打我,巴掌声响彻在没来得及掌灯的偏房,我捂着脸,疼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应梨花,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连陛下都敢招惹,怎么,就那么想攀高枝当娘娘?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以为飞上枝头就真能变凤凰了?”

“呸,我没养过你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跪在地上,捂着脸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想做娘娘。”

我和孟聿初从小便认识,起初,我并不知道他是皇子,毕竟,哪有皇子连饭都吃不上的。

我第一次见他,他被饿晕在练武场,孤零零地躺在漫天的飞雪里,厚厚的衣裳下面隐隐约约印出血来。

我把偷偷留下来的馍馍分给孟聿初,我对他说:“你不要怕呀,以后有馍馍我们一起吃。”

后来,我得知了他的身份,嬷嬷不许我和宫中的权贵扯上关系,我本想自此和孟聿初保持距离,可孟聿初……他太容易被欺负了。

那年除夕,下了一场十分罕见的大雪,人们说着瑞雪兆丰年,脸上都是去旧迎新的欢乐和谐。

然而孟聿初,他差点死在那场能兆丰年的大雪里。

我不清楚他们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我只知道,孟聿初是他所有兄弟姐妹中最不受宠的那个。

对他来说,活下去,是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那死在饥荒中的阿兄,饥寒交迫的年岁,他一直说着他不饿,阿梨吃。

“阿梨要长高高,要做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对他来说,活下去,让妹妹活下去,也是件很难很难的事情。

我守着沸腾的汤药,吸了吸鼻子,伸手给他紧了紧披在身上的棉被。

“孟聿初,你不要那么容易死,我还得救你。”

“为何救我?”

我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然给不出答案。

这深宫里每天都会死人,而死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大概和死一个宫女仆从也没什么区别。

是啊,为何救他呢?

我自己在这皇宫里过得也不好,可却是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怜。

或许我对他,最开始,只是不忍心。

我搅了搅面前的汤药:

“不知道,不重要,反正,在我还没死之前,你不许死,我见不得你们死在我前面。”

你们指谁?

大概,是指孟聿初已经应嬷嬷吧!

他们两个是我这吃人的地方,唯二划分到自己阵营里的人。

大概,是家人!

再后来,孟聿初登基称帝,他说,要我入后宫,做他的妃。

6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皇上,可是真心喜欢?”

我那时候十四岁,对于男女情爱,我不懂,我只知道,即便这皇宫里死一个人像死一只猫狗那般稀疏平常,但孟聿初和应嬷嬷是绝对不能死在我前面的两个人。

我想,这应该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于是,面对应嬷嬷的询问,我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应嬷嬷于是松了一口气:

“不喜欢便最好,不喜欢……是你的福气!”

她转头看向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梨花,我送你出宫,你去哪都好,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新帝登基政务繁忙,应嬷嬷说趁着圣旨未下,我必须立刻出宫。

“那你呢?”我对上应嬷嬷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双眼:

“若是他寻我寻不到,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应嬷嬷“哼”了一声,低头帮我收拾行囊:

“寻不到也就寻不到了,天底下柔情女子多的是,只要皇上开口,哪个不是眼巴巴地送到跟前来等着他挑,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宝贝疙瘩了?”

我出宫那日,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们。

“应嬷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看你?”

“别再回来。”

“那我想你怎么办?”

“想我?想我什么?你就是个讨债鬼,往后自个儿好好活着,别指望再让我搭救你。”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愈发浑浊:

“应梨花,我要你发誓,从此以后,再不许和皇家之人有任何瓜葛,否则,即便是哪天去了地底下,见了阎王爷,你也不要来见我,我自当是,没养过你这么个人。”

她走了,厚重的宫门合上,就再没回过头。

我跪在地上,三个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7

然而我出宫仅仅两日,就被胤王孟如年的人找到。

那日在城外,他挺身下马,笑得一脸邪魅。

“我那侄儿喜爱姑娘,姑娘怎能如此狠心,一走了之,不告而别呢?”

他又将我带回了宫中,那张卖身的奴契,上面的掌印是用我的血印上去的。

乖乖做个傀儡吧,不然你心爱的姑娘,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是孟如年给孟聿初的警告。

自此,我成了他控制孟聿初的最有力武器之一。

而应嬷嬷,她作为唯一一个知晓我行踪的人,为了不让我被人找到,在我出宫当日便自了缢。

这些是孟如年告诉我的,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应嬷嬷宁愿用自己的命,换我后半生的顺遂和自由,可她若泉下有知,知晓我非但没有如她所说,在宫外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安稳过完一生,反倒和挟天子的奸佞不清不楚,她会不会气得从坟冢里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自当没养过我这么个没心肝的。

宫中不能为一个下人设灵堂,应嬷嬷没有儿女,我得圣上亲允,隆冬腊月,在宫外的坟前跪了三日,便算是为她服丧。

回宫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孟聿初守在我病榻前,红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短短几日便已瘦下去一圈的脸,哑着嗓子轻声开口:

“孟聿初,应嬷嬷已经不在了,你要好好地,我还是……见不得你死在我前面。”

他有多苦,我心里清楚,一个即便是饿死冻死都不会有人在意的皇子,是如何成为一国之君的,不过是因为他没有背景靠山,他最容易被拿捏操控,而等之后大局稳定,他也最容易……“暴毙而亡。”

当初的那句“你们”,变成了现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你”,孟聿初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自那日起,孟聿初再没吵嚷着要我入后宫。

他像变了一个人,每日只是饮酒寻欢,昏庸无度,一副毫无治国之才的昏君模样,朝中大权几乎全部攥在了亲自策划了这一切的孟如年手中。

孟聿初斗不过这个皇叔,从来都斗不过,他能坐上那把龙椅,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初被孟如年选中。

孟聿初,他只是孟如年顺理成章上位的一个过度罢了。

于是他疯狂地充实后宫,大张旗鼓着对我的恨意和报复。

他这一生,总是不由自己,他身似浮萍,做不到自救,所以只能是赌一下,赌赢了,他心爱的姑娘或许就能平安。

于是那日漫天大雪,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他豁出一条性命喜欢着的人,把脸埋在胳膊里,疼到几近昏厥也还是一声不吭。

她懂他的处境,他的无奈,他的为难,他的良苦用心!

所以她咬碎了牙忍耐着,不能喊疼,不能求饶,不能哭出声音来,不然有人要狠不下心来了。

8

“应梨花,你不得好死!”

我已数不清第几次被这样的噩梦惊醒:

破败萧瑟的宫殿,素衣长发的女子,她脚步趔趄,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走向我,近了,发现脸上分明是缠着一层层的布条,有血从白色的布条里一丝丝地渗出来。

她和从前来我梦里的很多人说着同样的话:

“应梨花,我有今日下场都是因为你,应梨花,你不得好死!”

我惊醒,腊月隆冬,却是满身的冷汗。

“做噩梦了?”

我没有行礼,一连在床上躺了六七日,可身上还是疼得要命。

“你来做什么?”

孟如年往炉中加了几块炭,垂眸笑了笑:

“想你!”

我嫌恶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孟如年起身在我身旁坐下,伸手覆上我的侧脸,他刚在炭火旁,手上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暖意,我却觉得彻骨的凉。

想侧头躲开,他却提前预知一般突然用了力:

“别躲,是真的想你,近来事务繁多,本王已许久没休息过。”

他确实忙,今日是他和李将军女儿大婚的日子,而原本应该洞房花烛的人,此时却一身喜袍出现在了我这里。

孟如年说完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不妨阿梨向里面一些,让出个位置,天色还早,也让本王歇息歇息。”

对于孟如年,我的拒绝和反抗从来没起过任何作用,不管是当初本已安排妥当的出宫事宜,还是如今的“给他留个位置。”

一个连当今皇帝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我一个卑贱的侍女,又能如何呢?

身侧带着暖意的呼吸渐浅,四下安静万分,孟如年将手横在我的腰侧,轻声问了句:

“还疼吗?”

“我那侄儿也真是狠心,打得这么重,你说,若是那日我没有到场阻拦,他会怎样?”

我笑笑,笑得讽刺。

“大概如今胤王殿下身旁的,就得是具已经发烂发臭的尸体了吧。”

身旁之人不动声色:

“我那傻侄儿,真以为自己装得很像……”

一阵安静后,他突然笑了一下,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我们阿梨如此貌美,他怎么会不喜爱呢?他喜爱极了,甚至不惜把那条命也换给你。”

“所以即便是知晓自己每日的饭菜中有毒,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吃下去。”

我握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孟如年……你说什么?”

他垂眸看我,笑得邪魅:

“阿梨,这天下,是时候该易主了。”

那日清早,孟如年是直接从我这里盥洗完毕后上朝去的,出门时,正遇到几个婢女在打扫庭院,手握重权的且已经和大将军之女成婚的亲王,竟在新婚之夜后的第一天,就从一个侍女的房内出来,几个小姑娘傻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孟如年走到院子里,又突然回过头:

“阿梨,你看到皇后头上那支凤钗没有?真是好看得紧,我很早之前便想过,若是戴在你头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敛起,俊逸的脸上多了几分看不分明的狠厉:

“不如,我让她摘下来送你,如何?”

我没回应,看了一眼那些打扫的宫女,便伸手关紧了房门。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跪着,孟如年仿佛这才看见她们一般,伸了伸胳膊,又重新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而后将食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便扬长而去,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可之后,那几个侍女便因手脚不干净,偷窃贵人财物而被掌事姑姑处死,尸体扔到乱葬岗的时候,连早朝都还没有散。

死人嚼不了舌根,死人的嘴巴也最能保守秘密。

9

没过几日便是孟聿初寿辰,天子寿诞,举国欢庆。

我们这些身份卑微的奴婢也一人得了块御膳房的精致果子。

“我和父皇的寿辰是同一天。”

不远处的黑暗中,假山旁站了个人,身形消瘦,将两只手都揣进宽松的袖口里,白色的水雾伴着说话时的气息从唇边流出来,连面色也看不分明了。

我在一旁一言不发,很安静的听着。

“天子寿诞,皇宫上下都能拿到一块御膳房做的点心,我每年,最期待的就是那一天,因为只有在那一天,能吃到甜的。从前,可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呢。”

“从前,那是我……最期待的生辰礼物。”

我和孟聿初远远站着,无论是谁,看上去都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这么期待,为什么后来,每年都要留给我呢?”

“因为你会送我更好的生辰礼物,每年都不一样,每年……我都会从很早就开始猜,今年阿梨会送我什么呢?”

“呵!”

他低下头,轻笑了一声:

“每一年,都让我意想不到,都很惊喜。”

“所以……只为了一个草席的垫子,亦或是针脚粗糙的护膝,就把那唯一一点甜让给我了?孟聿初……你干吗骗我说,你每年能拿到两块点心呢?”

周围静悄悄的,是窒息的黑暗,风吹过来,冷得发颤。

“不止如此,你还骗我做皇帝很好,很风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骗我你过得好,说……你能长命百岁……孟聿初,你干吗总是骗我呢?”

我盯着面前没有任何波澜的池水,很用力地眨了眨眼:

“你答应过我,不会死在我前面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都这么爱骗人!”

身旁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孟聿初半弯着腰,良久,才用手背拂了拂唇角。

我分明是看不清的,却好像还是能感觉到,那口血的腥重气味,隐没在风里,铺天盖地的钻进我的鼻腔,只片刻,面前便一片赤红起来。

“对不起,阿梨。”孟聿初开口:

“不过你不要自责难过,我并非为你。”

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扶住身侧的假山:

“我身边的无辜之人太多,而我,又护不住他们。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君主,没有心计谋略,没有卓识远见,更没有什么帝王之才。我只想安稳顺遂地,把这一辈子过完,幸运的话,可以和你一起。只是……这世间的事,总不会轻易遂人愿的。”

“阿梨,答应你的事,要食言了,对不住,但其他人又何其无辜,要踩着那么多人的性命苟活下去的话,太累了,我实在不愿意,所以只能对你背信了。”

“当真是……对不住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自己再开口,会忍不住叫住他,告诉他:

“孟聿初,我们逃走吧!什么都不要管了,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我真的,不想再被扔下了,不想再背着谁的性命,独自一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我们逃走吧,再也别回来。”

可我知道我不能,他也不能。

孟聿初,这世上无辜之人那么多,可凭什么,都要你来救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池水旁站了多久,仿佛一双腿都已经麻木,半分都动不了的时候,身后终于覆上来一个带着暖意身躯。

孟如年站在身后,双臂环着我的腰侧,带着温度的侧脸不轻不重地压着我早已冻僵的耳郭。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阿梨,你可从未送过我什么!”

见我长久不言语,他又喃喃开口,语气像是在祈愿:

“送一个吧,什么都好,什么我都喜欢……送一个吧,阿梨!”

10

除夕将近,皇后说要将后宫整个洒扫一遍,不漏下任何角落,除旧迎新。

皇后住的长明宫人手不够,将我调遣了过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应梨花,本宫早就听说过你。”

屋内只有我们两个人,皇后坐在榻上,很认真地在绣着什么。

“确实容貌端丽,难怪他会喜欢。”

“他”?指谁呢?

是孟如年,还是孟聿初?

我不明白,也不想去猜,只知道无论是谁也好,她今日费这样的大的力气见到我,又故意掩了人耳目,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个。

“皇后娘娘今日唤奴婢来,所为何事呢?”

她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倦:

“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同你绕弯子,今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陛下他……时日无多了。”

我的肩膀抖了抖,心脏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揪住一般,死命往下沉着,仿佛呛了一口水,呼吸不上来。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天来。

皇后继续说:

“这些年,孟如年一直在掌控着后宫众嫔妃,凡是侍寝之人,都会被强行灌下避子汤,他早就在等这一天,陛下没有子嗣,兄弟手足也在当年那场夺嫡之战中死了个干净。此时如若陛下有事,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言必,皇后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绣花圈,看向我,突然笑了笑:

“其实,即便没有那些避子汤,陛下也不会有任何子嗣,因为那些人,陛下他从未碰过,什么帝王好色?什么佳丽三千?他只是想救你罢了。他只是想让孟如年知道,他不在乎你,且恨极了你,他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这样,孟如年就能放过你。”

“应梨花,陛下他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却还是想要救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是真的嫉妒你。”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与我迎面而立:

“本宫也是可以陪他吃苦的,本宫陪他吃的苦也并不比你少,我只是比你晚了一些,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做世家大族的女儿,此生都由不得自己……”

她垂下眼,朱唇轻启:

“及笄之前,我只见过陛下一次,就一次,便惦记了许多年。我能嫁给他,是因为一场交易,我不过是这场交易里的一颗棋,不过我不在乎,我喜欢他,是真的喜欢。”

“你呢?应梨花?”

她抬眼,看向我的眸色深沉:

“你喜欢聿初吗?”

喜欢吗?

我从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我们一起熬过了很多苦日子,我只知道,他在我心中和应嬷嬷是一样的,我想保护好他们,我见不得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在我前面。

只这一个念头罢了。

“算了,”皇后开口,打断我的思绪。

“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今日唤你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之前,陛下醉酒宠幸了我身边一个宫女阿汜,那丫头胆子小,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无依无靠,一脚迈进后宫的深渊里,即便是被人吃了肉吐了骨头也不会有人为她撑腰,她没敢声张,是我将这事压了下来,后来她告诉我自己有了身孕,我便让人偷偷送她出宫,养在了宫外的一个观里。”

“就在前日,阿汜诞下了一个皇子。”

冬日的天暗得早,外面陆陆续续掌了灯,显得这屋内更加寂静可怖。

皇后侧过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轻轻开口,语气中没有询问,而是胜券在握地深信不疑:

她说:

“应梨花,你会救下那孩子的,对吗!”

“那是扳倒孟如年唯一的胜算,也是陛下唯一的骨肉。”

皇后说,这件事不能对外声张,现如今整个皇宫乃至朝廷上下,皆是孟如年的亲信和爪牙,她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

而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孟如年可能已经听到消息了,如果真的会遇上,如果是我的话,那孩子或许还会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我们只能祈求,那孟如年对你,会有一些真心在。当然,应梨花,你可以拒绝我,毕竟,这是要豁出性命的事。”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应下的,只记得在我拉开门跑出去的一刹那,刺骨的风尽数灌进了我的衣袖间,屋外烛火摇曳,那光亮得刺眼,仿佛要盖过月亮。

而身后的一片黑暗中,皇后略带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像是困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她说:

“至少我们生能同衾,死亦同穴。应梨花,我比你幸运。”

11

皇后猜得不错,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孟如年确实已经知晓。

“应姑娘,你见到陛下,帮我告诉他,我给这孩子取了个乳名,绣在了他脖子上挂着的平安符上。”

阿汜刚生产完不久,又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此刻面色看起来十分苍白以至可怖。

她用逗弄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神并没有放在我身上半分,只是垂着眼,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陛下人好,一定会给他找一个爱他,关心他,能护着他的人做母亲,你帮我告诉陛下,日后,不必告诉这孩子他的生母是谁,他不知道也好,最好没有任何人知道,免得以后被欺负了。”

阿汜说完,终于舍得抬起头,将怀里的孩子递到我的臂弯里。

“阿汜,我们一起走!”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

“你快走吧,胤王的人就要到了,我刚生产完不久,身子弱,会拖累你们。”

我拉住她的手:

“走得掉的,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信我,孩子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母亲。”

阿汜推开我,语气似是安慰:

“你放心,他们想要的只是这孩子的命,寻不到也便走了,我一介妇人,难为我对他们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应姑娘,你快些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我会顾好自己,你一定替我,护住这孩子,大恩大德,我来世今生,当牛做马报答你!”

臂弯里的孩子被阿汜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闭的双眼来,轻声打着鼾,睡得香甜极了。

孩子太小,大多数的时候都在睡着,他没有睁开眼,没有看他的母亲最后一眼。

我走了,紧抱着那孩子,从道观后面的小路下了山。

那条路长满了低矮的野山枣,车马都难过,孟如年的人很难追过来。

可是,我没想到,孟如年会猜到我选择下山的路。

他坐在马上,身姿挺拔,纯黑色的大氅在将融未融的雪地里格外明显:

他笑着,为猜对了我的想法而微微兴奋:

“阿梨,你真的……很不乖!”

孟如年朝我招招手:

“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侧头看见不远处的悬崖,毅然转过身去,死命地狂奔起来。

今天大概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那就赌一下吧,赌孟如年对我,是不是真的会有一丝真心在。

“阿梨,停下……应梨花!!”

身后,孟如年的声音歇斯底里,耳边肆虐着狂风,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那悬崖边上,都活下来,或者……结束这一切!

可我没能跑过去,飞驰而来的箭顺着我的小腿擦过,血几乎在一瞬间,就浸透了单薄的布料。

我半跪在地上,额头手心都浸出了汗。

身后,孟如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应梨花,你是想威胁我吗?”

我抬头,看了看只有几步之遥的悬崖边缘,强牵扯起嘴角笑了笑:

“孟如年,”我开口:

“如果我说是呢?你会怎么选?”

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孟如年步步后退:

“所以,选一个吧,胤王殿下!”

孟如年面色深沉,脸上已经敛去全部笑意:

他向身后的人招了招手,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像平日一般的平静和淡漠:

他说:

“阿梨,我从不做选择!”

12

应嬷嬷还活着。

再次见到她,我抱着孩子的双臂一瞬间都险些失掉了力气,要用尽了全力才能勉强托住那个瘦弱的小小身躯。

我张口,颤抖着调子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嬷嬷……”

话音未落完全,泪水就瞬间挂了满脸。

应嬷嬷看着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阿梨,”

孟如年挺身坐在马上,手里的长箭在指尖转了几圈,最后落到了应嬷嬷的眉心。

“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他用箭梢挑起应嬷嬷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又放下,转头看向我:

“让我猜猜,今日,你会让谁活呢?是对你恩重如山的嬷嬷,亦或是怀里那个在你们看来能扳倒我的孩子呢?”

他勾了勾唇,笑得邪魅:

“阿梨,这次你来选,我都依你。”

原来,孟如年用来掌控我的筹码,从来不止孟聿初一人。

孟如年扯了扯手里的缰绳,微微俯身,居高临下:

“阿梨,你最好快些选,我的耐心并不多。”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应梨花!”

一片沉默中,应嬷嬷突然开口:

“你在犹豫什么?”

应嬷嬷看着我,眉眼中恨憎分明:

“当年我便要你发过誓,不许和皇家之人有任何瓜葛,否则,即便是哪天去了地底下,见了阎王爷,你也不要来见我。可你如今呢?不仅和当今圣上牵扯不断,更是跟这佞臣狗贼不清不楚,应梨花,你当年发的誓,你都忘了吗?”

“还来见我做什么?我没养过你这小畜生。”

应嬷嬷猩红着眼,侧过头不肯看我。

“应梨花,你别选了,我用不着你惦念什么恩情,也不需要你偿还,要是带着你的情意下地狱,恐怕我应家列祖列宗都不会原谅我,都会怪我养出一个厚颜无耻、勾结佞臣、以下犯上的白眼狼来!”

我摇头,像很多年前她问我是不是想做娘娘时一样无助无力地辩解着:

“我没有……我没有……”

怀中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惊醒了,天寒地冻,他大概也一样地冷,哭声突如其来,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垂下头,眼泪悉数掉在了那孩子胸口的平安符上。

“应梨花……你别来见我,我不愿看到你……”

应嬷嬷声音喃喃,我没来得及听清之后的什么,再抬头,她已经撞上了侍卫的长剑,倒在了一片还未融化完全的大雪里。

倒在了我的面前,到最后,也没再侧过头来,看我哪怕一眼。

孩子的哭声和风声缠在一起,让我的听觉陷入一瞬间的空白,我看见侍卫们手忙脚乱,孟如年也附身下马,双唇一张一合,我看见风卷起地上的残雪,覆到应嬷嬷的发丝上,看见怀里的孩子小脸皱成一团,眼角的泪水不知疲倦地往外溢。

可我什么也听不见,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想我那时候,如果没有陷入片刻的恍惚,我大概是能听见应嬷嬷的声音。

她会笑着,会语调轻柔,像从前无数次心疼我时那般,喊我一声:

“梨花啊!”

“......”

“梨花啊,当年送你出宫时,我便知晓自己会拖累了你,其实,那时候就该一死了之的……可是,总有些舍不得。”

“苟活了这么久,我只是想着,再见你最后一面,就一面,为这一面,我苦熬了许久。”

“如今见到你了,可还是不放心,你过得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陪着你,总不能,让你亲手选择我的死亡。”

“梨花,你别来见我,我不愿看到你……你好好活着。”

“你这讨人嫌的小东西,一辈子没什么眼力见。下辈子,如果随了谁的姓,记得喊她一声阿娘!”

“......”

是我迟钝,让她到死都没等来一声“阿娘。”

“......”

“阿梨,别再向前了!”

孟如年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清晰起来:

“应梨花!”

孟如年声音带着愤怒,我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肩上疼痛非常,低头看去,是箭梢从血肉中穿透,衣料已是一片血迹。

热气在一瞬间撤离了我的身体,我实在不喜爱冬天,太冷!

……没力气了,再没办法往前走哪怕一步……

倒下的瞬间,是孟如年接住了我。

他盯着我,双目赤红:

“应梨花,你就那么喜欢他?为了他,哪怕是死,也还是愿意?”

“你喜欢他什么?他能给你的,我孟如年照样能给,还要比那懦夫给的强上百倍千倍,应梨花……你明明只要回过头,就能到我身边来……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闭上眼,只觉得累:

“孟如年,放过那孩子吧。”

良久,耳边传来一阵暖意,孟如年轻启双唇,笑得癫狂:

“阿梨,睁开眼好好看看吧,看看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那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轻,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我以为我又一次陷入了恍惚,可孟如年的声音却再次传入耳畔:

“别怕,阿梨,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最后一次,以后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13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中间醒过来一次,看见孟如年就坐在旁边,胳膊搭在床榻上。

他睡得很浅,我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你醒了?”

孟如年声音喑哑,似是许久没休息过一般。

我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不愿看他。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迷迷糊糊中,我的意识再次无法聚集,即将睡过去的前一刻,我感觉到脸侧靠过来一双不算有温度的手,我又听见孟如年开口:

“阿梨,睁开眼睛看看我吧,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

除夕的前一日,皇帝驾崩,其幼子继承帝位。

因新帝年岁尚小,太后垂帘听政。

除夕,是日大雪。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胤王起兵造反,时局大乱。

其岳父李将军却临阵倒戈,胤王被困城内,孤立无援。

他的性子,总不会让人生擒了去。

那日我推开门时,便看到孟如年。

他挺身立于院内,盔甲上血迹斑斑,头发却像刻意打理过一般,一丝不乱,脸上的血也被擦拭过,我看着,竟突然想起一个不合时宜的词来:

鲜衣怒马。

他看见我,笑着,一步步走上前来,缓慢而坚定。

“阿梨,你醒着,真是太好了,我这几日来,你总是在睡着。”

他一只手捧起我的脸,很认真地端详着:

“真好,还能最后再看你一眼。”

我偏头躲开:

“孟如年,这皇位,你为什么就非要不可呢?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值得吗?”

他仰头,轻叹了口气。

“你不会明白的阿梨,你不会明白,那些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平白无故被人夺走的滋味……我只是想要,拿回来罢了。”

就像小时候,母亲为他做的那个纸鸢,那本是他的生辰礼物,可后来却被太子的儿子夺走。

“弟弟,他叫你一声叔叔呢,你让让他!”

好吧,好吧,只是一只纸鸢罢了,于是他松了手。

再后来,是狩猎场上的一只鹿、是一次入冷宫探望的恩典、是以命博来的军功、是舅舅全家生还的可能、是君临天下的地位和权利……

他每次,都要被迫松手。

从小到大,孟如年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无论是夫子所授的功课,还是将军所传的骑射功夫……

他明明就有资格拥有这一切,可却偏偏生不逢时。

先皇驾崩那年,他年纪尚小,草包太子凭借母家权势顺利继位,从此,他便再也没有名正言顺登上帝位的可能。

孟如年垂下头,声音冰冷:

“这一切,原本就该属于我,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东西罢了,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拦我阻我,所有人……都不站在我这边?”

“可是孟如年,在这条路上无辜丧命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没人做错什么,可这皇宫里。就是不许大家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所以应嬷嬷当初拼了命地想要让我离开,她不要我做娘娘,不要我与皇家之人扯上任何关系。

可到头来,终究是未能如愿。

“阿梨,你恨我吗?”

“打开这扇门,想杀我的人数不胜数,现如今,我把这个机会留给你,如何?”

他看着我,握住我的手,把那柄长剑递到我的手中:

“阿梨,若是早点遇见你,我或许也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值得。我总是晚了一步,我这一生,总是晚了一步……罢了……罢了…”

院子的门被人从外撞开,想要孟如年命的人蜂拥而至。

他们喊着,捉拿叛贼,为陛下尽忠。

尽忠吗?还是想以此立功傍身,以求后半生富贵荣华呢?

我看了看手里的剑,只片刻,便松开了紧握的指尖,长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孟如年,你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

我转过身,院内刀光剑影,我再没回头。

14

这一切,都是皇后……不,现如今该是叫太后,是她策划的。

“应梨花,抱歉利用了你,但我没有其他办法,只有你能让孟如年相信那孩子的身份,才能让我们有时间将真正的皇子接回宫中。”

我没有说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大局来看, 这的确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他们也确实成功扳倒了孟如年, 这结局看起来皆大欢喜。

而死在这计划一环的应嬷嬷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在别人看来,实在无足轻重。

总要有人牺牲的,应梨花, 死的不过是个嬷嬷以及一个身份卑贱的孩子, 你纠结这些,未免太过矫情。

所以该说些什么呢?什么也不要说了吧。

“应梨花, 你愿意的话, 便留在宫里,陛下尚且年幼,又是先帝唯一的孩子,还那么小,你不想看着他慢慢长大吗?”

我摇摇头:

“太后娘娘,陛下身边有您以及一众贤臣在, 便足够了,这皇宫,我早在几年前就该离开了。”

“......”

我离宫那日,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 仿佛冬日就要走到了尽头一般。

多年前,应嬷嬷拉着我的手,将我领进这高耸的城墙内,然而, 皇城实在太大, 我用了很久很久,才从里面走出来。

“应姑娘!”

我抬头,迎面走过来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小贩的左眼,被一块白布包着,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伸手,递过来一个布包:

“我说过,会将这钱还给你,我从不食言。”

我笑了,接过那个布包,沉甸甸的。

“应姑娘, 恭喜你走出来,以后, 便是全新的生活了。”

我回过头,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给应嬷嬷背的那首词: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 梦中身。

虽抱文章, 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一切皆为石中火, 梦中身罢了,而我,终究也要去做个闲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