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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长姐嘎嘎乱杀,我在后面嘎嘎

第 25 节 长姐嘎嘎乱杀,我在后面嘎嘎

六皇子为白月光背弃阿姐,害死林氏满门。

我入宫寻仇,却不幸惨死。

重生在六皇子向阿姐表白当日,我决定以身为饵,做个恶人。

可我没想到,阿姐也重生了。

她为复仇步步为营,入主东宫,却嘱咐我忘记前仇旧恨,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1

“不行,我不许你喜欢阿姐!”

重生在六皇子向阿姐表白当天,我忙提着裙摆跑向梅园。

“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六皇子褚晟闻言有些诧异,忙向阿姐表明心迹,“卓君,你要相信本宫此生此世只心悦你一人!”

阿姐闻言,看向我的眼中满是不赞同。

我忍住恶心,挽住六皇子的胳膊,笑道:

“姐姐,都是林家女,凭什么你能喜欢褚晟哥哥,我就喜欢不得?”

我抬头,就看见褚晟微勾的嘴角。

他在得意。

是了。

褚晟虽是六皇子,可出身低微,生母是贵妃身边的洗脚婢。

他能走到现在,全靠了一张面如冠玉的脸蛋和自诩翩翩君子的做派。

现如今见到我为他和阿姐争辩,自然觉得他魅力无限。

可惜,他曾许诺过阿姐一生一世一双人。

现在纵然得意,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暴露分毫。

阿姐见状,将我扯到身后:

“六皇子,抱歉,臣女有家事处理。至于说亲之事,还请稍后再议。”

褚晟拱手还礼,模样像极了谦谦君子:

“无碍,倒是仁楚唐突了。”

提亲之事作罢,我松了一口气。

只是看着褚晟背影,我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2

我和阿姐一家并无血缘关系。

三岁那年,胡人犯境,我爹娘惨死。

胡人将我洗干剥净,欲烹煮而食。

关键时刻,是阿爹带兵,闯入胡人营帐,一刀刺入胡人心脏,将我救走。

十三岁那年,阿爹因为生擒胡人将领拓跋珂,胡军退兵三十里。

皇帝大喜,让人把林家一众家眷接至京中。

杏花宴上,阿姐拔得头筹,引得无数公子青睐。

六皇子便是其中一人。

他知阿姐最重情,便花言巧语,哄骗阿姐,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后以正妃之位求娶,这才说动阿姐。

太子被废后,各皇子暗流涌动,六皇子听阿姐的话,独善其身,后登基为帝。

林家的门槛快要被人踏破,京中人家都想与我结亲。

阿姐千挑万选给我找了一门亲事。

没想到,大婚当日,同我定亲的小郎君居然悔婚,逃到塞北。

我一路追寻,找他讨要说法。

一去便是三年。

等我回到京城,府邸落败,满目疮痍。

府内的墙沁着血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忠君报国的阿爹被污蔑勾结胡人,私通外敌,城门斩首,悬尸示众。

清白一生的阿娘被狱卒欺辱,不堪受辱,撞柱而亡。

我花了三月时间打探,得知缘由。

褚晟登基后一年,便暴露本性。

他不顾当初和阿姐许诺的山盟海誓,将先太子妃苏婉月迎入宫中,封为贵妃。

为她一句话,将阿姐打入冷宫。

苏婉月嫉妒阿姐诞下麟儿。

那孩子还没满月,苏婉月就让人用银针插入胎儿周身,足足插了一百针。

阿姐悲痛欲绝,与苏婉月争辩,却被对方以目无尊卑为由,剜去双眼。

苏婉月嫉恨阿姐同褚晟的关系,将阿姐斩断手脚,囚在陶罐中,放在她寝宫的地下室,让阿姐看着她和褚晟夜夜恩爱。

我更名换姓入宫伺候,隐忍复仇。

可我还是去晚了,等我找到阿姐时,留给我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狼心狗肺的褚晟配不上我那么好的阿姐!

3

“漫漫,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话传出去,京城人会如何看你?你日后要如何嫁人?”

“嫁人?我才不愿嫁京城那些凡夫俗子,我要嫁,便嫁六皇子这般的俊俏郎君!”

我别开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阿姐:

“阿姐,你也知道,我自小生在塞北,见惯了满脸络腮胡、臭气熏天的大汉。我做梦都想在京城找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现在好不容易碰见六皇子这般谪仙人物,你就不能让我一回吗?”

阿姐轻飘飘一句话,让我所有自信崩塌:

“漫漫,你在说谎。”

“说谎?谁会拿这种事说谎?”

我大声辩驳。

“漫漫,看着我眼睛说话。”

阿爹在外领兵打仗,阿娘为阿爹备置补给。

从小,便是阿姐将我带大。

每次我逃课说谎,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阿姐一定是看出来了。

重生这件事听上去太天方夜谭了。

阿姐未必会信。

没关系,阿姐信不信不重要。

只要她能离褚晟远点就好。

重来一世,这恶人我当定了。

4

我咬牙,狠心推开阿姐:

“没错,我在撒谎。我不喜欢六皇子,我只是嫉妒你!

“林卓君,凭什么你有父母千恩万宠,能做你的千金大小姐。而我寄人篱下,受你们林家恩惠,时时刻刻要记挂你们的好。你当我不知道,你对我好,阿爹收留我,不过是想图个好名声,为你在京城嫁人添加筹码。

“你是有多单纯,拿我当亲姐妹?我告诉你,我会抢走你的一切,六皇子我要定了。虽然我现在年岁小,但是再过三年,我的相貌未必输给你!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他才不会记得和你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呢!”

阿姐最看重感情,听我这么白眼狼的说辞,想必伤心死了。

接下来,阿姐该说了:

“林尔漫,我林家没有这等忘恩负义的姑娘。”

然后将我赶出家门。

没关系,正合我意。

为了如意郎君,舍弃一切,宁愿背负所有骂名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听上去,是多么动人的感情啊!

褚晟自负多情,当初苏婉月用了相同的借口。

即便已经嫁过太子,也能成为褚晟的心尖尖。

我不需要褚晟拿我当苏婉月那样供着,我只想要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上辈子的毒药配方我都记得。

这次,我定能调制出见血封喉的毒药。

那时候,京城人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忘恩负义、攀附权贵的白眼狼。

就算真查到我头上,也没人会拿这事当话柄刁难林家。

我暗下筹谋,决定待会儿夜黑风高从狗洞偷溜回林府,带点私房钱出去。

我等啊等,等了半天,却不见阿姐说话。

我猝不及防,被人捏了一把。

“漫漫,疼吗?”

“林卓君,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大度?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我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阿姐那双泪眼。

一时间,我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巴掌,叫你刚才说那样的狠话。

被从小带到大的姑娘这般轻慢,阿姐一定心痛极了。

可我等来等去,却只等到阿姐温声细语,牵起我的手:

“漫漫,利刃割肉,被人千刀万剐时,疼吗?”

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阿姐。

“漫漫,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我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我看到你含屈忍辱为我寻仇,看到你抱着我的尸体悲痛欲绝,看到你给苏婉月和褚晟下毒,看到你被人千刀万剐,凌迟……”

原来阿姐都看到了。

原来阿姐同我一样,也是重生回来的。

“阿姐莫哭,褚晟下令处死我时,我就服下了早藏好的毒药。千刀万剐只是看着可怕,其实我一点都不痛。阿姐,莫哭。”

出来太急,忘带了手帕,我小心用衣袖擦干阿姐眼角的泪。

5

得知阿姐重生,晚饭时,我炫了两个大肘子:

“阿姐,若褚晟那不要脸的贱人过几日还来与你商讨亲事,该如何是好?”

阿姐清醒果决,定不会重蹈覆辙。

只是我有些担心。

褚晟虽不受宠,终究是皇嗣。

阿爹战功赫赫,若阿姐明言拒绝,被褚晟那小人嫉恨,污蔑林家居功自傲、蔑视皇族,传到皇帝耳里,恐对林家不利。

“漫漫长大了。”阿姐揉了揉我的头,“此事阿姐自有安排,你只管寻你的如意郎君便是。”

阿姐冰雪聪明,自有筹谋,我信她。

三日后,皇家围猎,六皇子不幸跌落马背,摔断了右腿。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练字,磨炼心性,闻言激动异常,墨水飞溅,刚抄好的书就这么毁了。

“摔得好!怎么没把他摔死呢!”

晚上,阿姐来我房间检查我功课。

她看了一眼,便将我桌上的《女诫》《女训》扔在一旁,从怀中掏出一本《孙子兵法》。

“漫漫,从今往后,只需读阿姐给你的书。”

“好!”

我应了一声,很快拉阿姐聊起家常。

得知塞北征战的爹娘一切安好后,我长舒了口气。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嘲笑褚晟。

“皇子堕马,并非小事。

“若是换成其他皇子受伤,必定要责罚相关人等。

“可褚晟堕马,却雷声大雨点小,只当是意外轻轻揭过。可见皇上对他讨厌至极。”

阿姐闻言,却看着我笑。

温柔极了。

那时我只当阿姐对我的想法深表认同。

半月后,八皇子突然被封勇王,迁居蜀地。

消息传来时,我和阿姐正在亭中赏月。

我有些诧异。

却听见阿姐问。

“漫漫,你怎么想?”

皇帝共九子,长子早夭,太子中宫所出。

除太子外,风头最盛的莫过八皇子。

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有多出众,而是他那讲半年也说不完的风流韵事。

我印象中,八皇子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便是他和曦月楼花魁秦月清。

听说八皇子爱极了秦月清,要纳她入门,八皇子妃告到高贵妃那里。

八皇子在贵妃殿前跪了三天,才逼得高贵妃松口。

京城人都说八皇子爱极了秦月清,可我倒觉得他假极了:

“皇帝最宠爱高贵妃,怎么会下这种明升暗贬的旨意?”

我听得有些稀奇。

阿姐却掐着我的脸蛋,夸我书没白读,越来越聪明了。

又过了几日,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具女尸。

那尸体被泡肿了,看不清面容。

只是从穿着打扮上,依稀能猜出来,那人是秦月清。

秦月清死了,死得不声不响。

勇王知道后,看都没看一眼,甚至赶走了前来汇报讨赏的龟公。

男人的深情,不过如此。

我花了十两银子,找人替秦月清收尸下葬。

我和阿姐初到京城时,被京城贵女为难,是秦月清出面替我们解围。

等我替秦月清立完碑,从城外回来,府内却多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6

“阿姐,诈……诈……诈尸啦!”

“卓君阿姐,你这妹妹真可爱。”

“漫漫天真烂漫,你莫要逗她取乐。”

阿姐拉着秦月清的手,为她沏了一杯茶:

“京城人都说勇王风流多情,羡慕他府邸的娇娇爱妾如云。歌颂他对女子的深情厚谊。又有谁知道,他的爱有期限,只在初期暧昧时,捧得对方如珠如宝。真得了手,不过三月,便腻了,将人藏进深宅大院,任由那些宠妾争来斗去,一卷烂席下葬。”

秦月清望向阿姐,眼里带着大仇得报的感恩。

秦月清和阿姐就是被勇王哄骗的无辜女子。

勇王宠了三月,便腻了。

任由嫉妒成性的王妃找个借口把人杖杀了。

“听闻蜀地不远处,有个黑风寨,寨主女儿美若天仙。勇王定喜欢极了。只是这寨主爱女如命,睚眦必报。”

“卓君阿姐所言甚是,为报仇自毁,确实愚蠢。”

聪明人说话,当真拐弯抹角。

“可皇帝要是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漫漫,你当真觉得六皇子堕马、八皇子封王,是毫无关联的意外吗?”

秦月清闻言,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电光石火间,一个想法在我脑中升起:

“所以,六皇子堕马是勇王所为?也只有皇子间的内斗,才能让皇家如此轻松揭过。可高贵妃怎么能容许亲生儿子被赶去蜀地封王呢?”

“漫漫冰雪聪明,不如猜猜?”阿姐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皇帝对高贵妃母子宠爱有加,能劝动陛下下此圣旨的人,除了皇后,再无第二人。皇帝最看重兄弟情义,勇王却公然对六皇子出手,无疑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六皇子生母卑微,无足轻重,可若这手伸到太子头上呢?所以八皇子被封勇王,不是为六皇子出气,而是敲打高贵妃和高家的势力,告诫他们守好臣子的本分。兄弟反目,死于内斗……”

说着说着,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四个字“借刀杀人”。

“漫漫果真冰雪聪明。”秦月清笑着调侃我。

“可我想不通,这一切的导火索都是勇王对六皇子出手,若那日皇家围猎,两人平安无事呢?”

“不,他一定会出手的。”秦月清说着,眼里泛起一丝嘲讽。

那日,勇王像往日一样来到曦月楼和秦月清谈天说地。

却吃了闭门羹。

打听之下,勇王才知道,褚晟不久前来过,还送给秦月清一份失传已久的琴谱。

勇王刚愎自用,偏自诩风流多情。

这样的他怎么能容许追求许久的心上人避而不见,反而对其他男人送来的琴谱珍而重之呢?

心上人打不得,那便收拾抢她心肝的褚晟。

阿姐和秦月清分明在下棋。

可我觉得,她俩下的不是棋,是人性。

秦月清走时嘱咐我:

“漫漫多读书。有你阿姐十分之一的聪明,这辈子衣食不愁。”

阿姐将我护在身后:

“漫漫生性自由,做自己就够了!”

7

我听阿姐的话做自己。

隔天,我跑到五十里外的虚空山挖了两棵品相上好的山参。

然后乔装成走投无路的赌狗,低价卖给了兆和堂。

三日后,那药被兆和堂掌柜的女儿偷偷送给褚晟。

褚晟在宫内混得一般,却靠着一张帅脸,勾搭了不少女子的芳心。

这些女子都是平民出身,于褚晟夺嫡无助,却能让他在府外的日子好过些。

比如这次送来的山参,肯定不能和皇帝食用的百年老参相提并论,却好过太医院开的那些参须。

褚晟笑着敷衍来人,却不知道那参被我动过手脚,用龙须草的汁浸泡过。

龙须草不是毒草,是一副补药。

可这药却和他治腿的药相克,表面上看,会加速伤口愈合。

用久了,便伤肝伤肾,让男人罹患不举之症。

不举,对男人可是大事。

不出我所料,褚晟的腿一个月便养好了。

那之后,常有江湖游医出入褚晟的府邸。

褚晟再没时间纠缠阿姐。

我跑去前厅,欲同阿姐说这好消息。

刚跑过去,便听见宫人传旨宣召:

“兹有林氏长女卓君,静容婉柔,丽质轻灵,风华幽静,淑慎性成,柔嘉维则,深慰朕心。着即册封为太子侧妃,钦此!”

“臣女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走后好久,我都没回过神。

想到太子,我便想起蛇蝎心肠,害阿姐惨死的苏婉月:

“阿姐,那苏婉月美人面蛇蝎心,可难对付……”

我担忧地望向阿姐,却见阿姐云淡风轻。

“阿姐的本事,漫漫还信不过吗?”

当然信得过。

我只是有些心疼。

我的阿姐如清风朗月,当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儿。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嫁给太子做妾。

8

隔天,太子便带着请帖拜访。

阿姐称病,避而不见。

如此反复,一连三次。

太子终于忍不住,不顾下人阻拦,冲入府邸。

“殿下请回。”

阿姐谨守礼仪,与太子对话时隔着屏风。

可阳光照在屏风上,更显得阿姐风姿绰约,勾得太子心猿意马。

“卓君,本宫知你恼怒本宫不顾你心意,要父皇下旨,强行拆散你和老六。可你不知道,你才是本宫寻了三年的救命恩人,更是本宫要娶的妻子。本宫怎能眼睁睁看你嫁与旁人。”

“救命之恩?臣女似乎并不记得此事。”

听闻阿姐此言,太子更激动了。

三年前,太子微服私访,不慎得罪一帮悍匪,失足坠崖,危难时刻,幸得一女子搭救。

可那时,太子脑部受伤,双目短暂失明,看不清那女子相貌,只扯下一块双鱼玉佩当做信物。

太子平安无事后,派人寻找救命恩人。

找了三个月,没有音讯。

一次,太子偶遇太傅之女苏婉月,从她腰间发现了另一半玉佩,这才将她立成太子妃:

“本宫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苏婉月只是个弱质女流,不曾习武,怎能在那群悍匪下应付自如。直到本月前,本宫在白马寺为皇祖母祈福,撞见你在林间为那小沙弥捉蛇,免他中毒之苦,又听见你哼唱童谣,本宫才意识到,你才是本宫苦寻的心上人。”

“太子说得动人,可尔漫何曾听说过,纳救命恩人为妾的道理!”

我忍不住为阿姐争辩。

太子面色为难。

苏婉月是太傅之女,皇帝亲师。

纵然再喜欢阿姐,他也得顾及苏婉月背后的势力。

“我林氏小门小户,不曾有过与太子攀亲的妄想。可卓君此生所愿,但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承蒙太子厚爱,若太子执意让卓君做妾,卓君自不好牵连府中家眷……”

“阿姐!”

阿姐说着,突然昏倒在地,吐出一口血。

9

太子见状,顾不得其他,大步向前,将阿姐抱至房中。

阿姐面目惨白,双拳紧握,口中依稀呼唤着一个名字。

“看见卓君这般,我突然后悔让父皇下旨了,即便昏迷,她口中还是念念不忘老六,唤他晟郎。”

我恼怒上头,回了一句:“什么晟郎,阿姐才不会念他!阿姐说的是三郎。”

太子闻言,却喜上眉梢:

“三郎!三郎!哈哈哈,卓君果然也挂念着本宫!”

“三郎”,正是太子负伤时,阿姐叫他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突然想明白为何阿姐一改前世不信神佛的习惯,特意到白马寺为阿爹烧香祈福。

封妃旨意下达后,太子前前后后,忙碌了三月有余。

林府堆满了太子送来的聘礼。

阿姐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头远胜当初的太子妃。

京城人都说,太子妃贤良淑德,阿姐貌若倾城,娇妻美妾在怀,太子当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这些话听得我嗤之以鼻。

苏婉月还贤良淑德,我呸!

她不使绊子刁难阿姐好不错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阿姐进府当日,苏婉月身旁的婢女巧云拦在门口:

“奴婢出身卑微,见识浅薄,可侧妃娘娘知书达理,应该清楚,侧妃侧妃说得好听,可说到底,和穷人家的妾不无区别。侧妃娘娘,您从府内正门经过不合适,那边请。”

巧云说罢,指着一旁矮小的侧门。

我走到她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既然知道你身份卑贱,就别站在这里,坏了贵人的喜事儿。更何况,太子妃宽容大度,不曾说话,哪有你一个奴婢多嘴的份!”

“她一个婢女身份卑贱说不得,那本宫呢,也说不得吗?”

10

我抬头,看向来人。

发现苏婉月站在门口,挽着一贵服华鬓的女子。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生母,当今的皇后娘娘。

“娘娘自然说得,只是漫漫天真烂漫,护我心切,言行无状,这才冲撞了太子妃。尊卑贵贱,长幼有序的规矩,卓君自然晓得。”

阿姐说着,起身下轿,从侧门而入。

苏婉月见此,得意更甚。

只是她嘴角的笑意还没维持太长时间,就被匆匆赶来的太子打断。

太子一脚踹翻侍卫:

“你们是死人吗?连个人都护不住。”

“逆子,若今日拦路的是本宫,你莫不是也要这般对本宫?”

“母后您说的哪里话?只是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今日若不拦着,恐怕隔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宠妾灭妻的事!传出去,让你父皇如何看你,又让婉月如何做人?”

皇后说话间,苏婉月适时哀泣。

太子却无半点心疼,反倒更嫌弃了。

皇后叹了口气。

换作寻常女子,听皇后这般言论,多半会寻得太子庇佑。

可我阿姐却直起腰身,坦荡相迎:

“卓君知娘娘心忧,娘娘放心,卓君自小熟读《女戒》《女训》,断不会做出违逆伦常之事。”

怕皇后不信,阿姐请府中婢女熬了一碗绝子汤,仰头饮下:

“娘娘,如此可心安?”

绝子汤药效迅猛,不到一炷香时间,阿姐唇色发白,痛如刀绞,昏死过去。

太子见状,哭得睚眦欲裂:

“卓君!卓君!”

11

太子顾不上其他,抱着阿姐一路小跑到寝殿安歇。

太医诊治时,偷偷告诉太子,说绝子药被人换了分量,再重一点,今天的喜事就成了丧事。

下手之人,不言而喻。

消息很快传到皇后耳中。

苏婉月闻言,眉眼中带着几分可惜。

意识到皇后还在,甜甜一笑,对着皇后撒娇:

“婉月感念母妃恩德,定记挂于心,不会重蹈覆辙。”

皇后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嗤笑出声:

“想不到太傅一世英名,居然生出来你这么个蠢货!”

苏婉月被说得面红耳赤,刚想辩驳,却听见皇后说:

“太后近日多病,本宫要去白马寺为她祈福求香,往后你和太子的事,你们自行解决便是。”

言外之意,今天之后,太子府的事儿,她就不管了。

苏婉月以为皇后今日到访,是同情她的经历,为她撑腰。

实则不然。

当今陛下和高贵妃青梅竹马。

可高家身家雄厚,若为后,先帝恐外戚专权,霍乱超纲。

先帝便从京城女子中,立了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子为后。

高贵妃六宫独宠,飞扬跋扈,那时可没人像皇后这般呵护苏婉月。

饶是如此,太子依然是太子。

因为皇后清楚,世间事难以两全其美。

皇帝也清楚,所以给了高贵妃世间无二的宠爱。

从太子过府那日,皇后在太子身边安插的耳目便汇报了阿姐、太子和太子妃之间的恩怨纠葛。

皇后今日过来,表面上是为太子妃撑腰,敲打阿姐。

实际上,她是害怕苏家借机生事,以“宠妾灭妻”的名头向皇帝参太子。

太子若连一桩家事都管不好,皇帝怎能安心把整个王朝交到他手上。

一碗绝子汤,彻底断了太子“宠妾灭妻”的谣言。

皇后走时,太子并未相送。

她有些失望。

太子和皇帝性格相似。

可惜有一点,他只学到了为夫者的情深似海,却没学来为帝者的制衡之术。

12

苏婉月很是得意。

在她看来,阿姐身家背景不如她,容貌长相不如她。

现在更好了,喝了绝子汤,更绝了阿姐母凭子贵的出路。

苏婉月决定乘胜追击,给阿姐点颜色看看。

按照礼节,阿姐应该在大婚当日给苏婉月请安奉茶。

可昨日太乱了,什么都没顾得上。

早上刚醒,她便命人通知阿姐过来奉茶。

苏婉月的想法很常见,是后宫嫔妃惯用的手段。

假装睡过头,让阿姐在外面跪几个时辰。

又或者,喝茶时不小心打翻茶盏,让滚烫的茶水浇在阿姐手上。

可她左顾右盼,却等来太子身旁伺候的小厮来福。

来福替太子传话,叫苏婉月以后都不要等了。

太子府不比宫中,没必要弄这套繁文缛节。

苏婉月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看见太子亲卫过来把巧云抓走了。

巧云就是在府门替苏婉月发声,讨伐阿姐的婢女。

太子的心思很简单,杖杀巧云,替阿姐立威。

巧云闻言,哭天喊地,求苏婉月救命。

苏婉月只顾着生气,看都没看巧云一眼。

公主府的下人围成一团,看巧云受刑。

打到第二十棍的时候,阿姐拖着病体过来了。

阿姐望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巧云,劝太子停手。

太子赶忙将披肩扯下,盖到阿姐身上:

“可若不惩戒这贱婢,以儆效尤,往后这些下人不是爬到你头上作祟?”

“三郎,巧云不过是在门口说了我几句,罪不至死。你今日处死她事小,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觉得暴戾无常,视人命如草芥?”

“卓君所言甚是。”

太子本就对阿姐心怀有愧,现听阿姐字字句句为他着想,更是感动得厉害。

太子府上下噤若寒蝉,不由抬头重新审视着面前的主子。

从前太子也杖杀过对太子妃不敬的奴婢。

太子妃站在一旁,却是只字未提。

所以他们也就习惯这种战战兢兢,奉太子妃为尊的日子。

如今来了阿姐,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日子也能换种活法。

那之后,宫内有什么赏赐都先紧着阿姐挑选。

阿姐挑剩下的,或者厌弃的,才会送到苏婉月手中。

苏婉月恼怒至极,去太子那里告状。

太子听了,神情无喜无悲:

“卓君得这些不是理所应当吗?苏婉月,你莫忘了,这太子妃的身份本该属于卓君。”

13

“恩人,恩人,太子只记得救命之恩,就不顾念这么多年和婉月的情分吗?”苏婉月哭得梨花带雨,企图得到太子怜惜。

“情分?”太子望着苏婉月满头珠翠,又想到阿姐不施粉黛的模样,恨恨出了一口气,“贪婪享受他人带来的恩惠,苏婉月,你只让本宫觉得恶心。”

走之前,太子从苏婉月手里夺走了那块双鱼玉佩。

不多时,屋内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当值的小丫鬟捂住嘴,任凭苏婉月发疯般拿着簪子往她身上戳。

“贱人!贱人!林卓君,你且等着,本宫让你不得好死!”

很快,苏婉月一封家书,告到太傅那里。

朝堂上,太傅当众弹劾太子“宠妾灭妻”。

宠妾灭妻,那是皇帝玩惯的套路。

如今听到这四个字,皇帝也不免老脸一红。

但太傅没看出来,他只想借机敲打太子,让他分清轻重:

“陛下明鉴,老臣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一子一女,臣本以为,太子会和小女恩爱和睦,却不想太子居然做出这等宠妾灭妻之事,让小女在府中受尽欺辱啊!”

太傅声音哀戚,哭得像真事儿一样。

换作往常,太子定会和太傅唇齿相讥。

大越重孝,太傅便能以不敬尊长压太子一头。

可这次,太子哭得比太傅还要惨。

太子将府内发生事宜讲给朝臣听。

从苏婉月假冒救命恩人身份,大婚当日找皇后刻意给阿姐难堪,再到苛责下人。

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听得太傅老脸一红,直接耍起了无赖:

“就算婉月行事无状,可她到底也是太子妃,太子也不能让府内下人克扣太子妃例银,以次充好,敷衍应对啊!”

太子闻言,却大笑出声,反过来质问太傅:

“幽州大雪,洺州大旱,渠县筑坝毁于一旦,如今塞北战事虽歇,可大越灾害频发,百姓居无宁日。本宫身为太子,自当为万民之表率,所以勒令太子府上下缩减俸禄,以振灾区。卓君体贴流民,更是躬行节俭,拿出体几支援本宫,怎么到太傅嘴里,却成了克扣太子妃?太傅不喜卓君本宫清楚,可你也不能因为成见,故意污蔑卓君、毁谤本宫啊!”

太傅闻言,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为何往日任由他拿捏的太子居然像变了一个人,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说得哑口无言。

太傅慌不择路,跪地请罪。

皇帝在龙椅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太傅仗着往日余恩,倚老卖老,行事不知收敛。

今日太子行事,倒是做到他心缝里去了。

太傅是个人精,不可能不清楚苏婉月的性格,不知道这家书有多少水分。

可他是皇帝恩师,满朝文武都要敬他三分。

他也就忘了,这天下姓褚,不姓苏。

他只有一份恩,却没有足以颠倒皇室的权。

太子的反击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头上。

“老臣有罪,误信谗言。罪臣苏行州自知年事已高,无法随陛下造万民之福,今特请辞官,散尽家财悉充国库,以求大越国泰民安,解百姓于水火之中。”

太傅是个懂得取舍的聪明人。

朝臣见状,纷纷效仿。

皇帝对此相当满意。

他下朝后,派安公公请太子去锦鲤池钓鱼:

“霖儿长大了!父皇没看错你!”

“父皇谬赞了!”

太子竭力压制,可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破天荒,这是太子长大后头次听到皇帝的夸奖。

往日,皇帝都会指责他的不足,让他多学学帝王之术。

太子心里也清楚,这些夸奖是阿姐的功劳。

府内下人轻慢苏婉月的事情他知道,甚至是他授意的。

不然,下人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太子其实是想拿这件事,到阿姐面前请功的。

他想让阿姐知道,即便她不是太子妃,他也会宠她,爱她,两人的未来不会有什么影响。

事情如太子所愿,阿姐满足了太子某些无理的小要求。

半月后,太子突然听手下说阿姐将那些奇珍异宝拆成两份,都送出了太子府。

听见下人这么说,太子是有几分怒气的。

京城人都知道阿姐和六皇子的纠葛。

太子害怕,害怕阿姐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和六皇子藕断丝连。

他知道阿姐不是那样的人,可却忍不住去想。

毕竟,侧妃再好听也只是个妾。

而六皇子却许阿姐正妻之位。

太子害怕,却不敢询问。

他心中有愧。

若不是他目盲心瞎,也不会让阿姐屈尊做妾。

知道消息后,太子并未直言,而是到阿姐房中试探:

“卓君,本宫记得前日父皇赏了个八宝琉璃瓶来着,你不是说很喜欢吗?怎么不见你摆在房中?”

太子说完就后悔了。

若答案是他不能接受的,该如何?

他晃神之际,听见阿姐说。

“三郎,恕卓君僭越之罪,往日送到我房中的珍宝,一半被卓君以三郎的名义送到母后处,一半以三郎的名义送到七宝阁拍卖,所筹善款皆以三郎名义,运至塞北、幽州、洺州、渠县……”

有好些地名,太子听都没听过。

可阿姐却能细数家珍。

“这消息,父皇都不知道,卓君是从何处听来的?”

阿姐打开窗,指着庭院打扫的下人:

“卓君的消息,均来自府上,来自小厮婢女们的一封封家书。”

喂马小厮福来是幽州的,浇花的婢女彩蝶是洺州的,烧得一手好菜的厨娘是渠县的……

太子府的下人优中选优,来自五湖四海。

阿姐的消息便也来自五湖四海。

大越的官府衙门可以为了逃避皇帝怒火,隐瞒灾情不报,可知道家人遇难、家乡遭灾的下人们却不能无动于衷。

得知真相,太子羞愧不已。

语气中更是带着一丝挫败:

“卓君,本宫觉得本宫枉读圣贤书。居然连身边人的喜怒悲欢都看不清。”

“三郎无错,三郎只是站得太高了。”

“是啊,站得太高,便看不见脚下黎民。”

太子有些恍惚地看向阿姐,将头埋在她怀里:

“卓君,你知道吗?太傅严厉,时刻将父皇放在口头,他教我,只是想成全他的名声。父皇慈爱,可他的慈爱只留给八弟和高贵妃。我以为我和母后亲近,可母后从来不管我,只是提醒我做好太子的本分。本宫是太子,本宫也想做好太子,可却未曾有人教过本宫如何做好太子!”

太子说着说着,泪水泅湿了阿姐衣服。

“没关系,卓君愿与三郎共进退。”

阿姐笑着摩挲太子的鬓发,温柔极了。

太子看向阿姐,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像一只被撸顺毛的大狗。

14

在白马寺祈福的皇后收到了阿姐送去的礼物。

听说是太子寄来时,她嗤笑出声:

“霖儿生性愚钝,怎么会惦念本宫的好。”

皇后忘不了阿姐进门那天,太子望向她哀怨的眼神。

别说亲近,凭太子性格,不生分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了。

“这礼物是侧妃送的吧?”

皇后以为阿姐这是讨好她:

“难为她能想到本宫,可惜了,本宫可护不住她。”

直到半月后,她听到太傅与太子朝堂争辩,太傅告老还乡时,才忍不住感叹:

“本宫当真是后悔,早知今日,定不会让林卓君喝下绝子汤!可惜啊可惜!”

皇后在可惜什么,没人知道。

或许是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也可能是可惜阿姐后继无人。

听闻太傅告老还乡。

苏婉月快疯了:

“你这贱婢,是不是在哄骗本宫!父亲怎么能告老还乡呢?父亲还没为我做主,怎么告老还乡了?”

这一晚,苏婉月在床前坐了一宿。

没有太傅撑腰,也没有太子宠爱的苏婉月清楚,她现在好似丧家之犬。

再没人能救她。

可她不甘心,明明几个月之前,她还是千恩万宠、呼风唤雨的太子妃,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

她不甘心!

15

苏婉月不开心,可我却开心得要死!

厨娘为了感激阿姐捐资相助,做了好多渠县的特色糕点。

阿姐邀我过府一叙: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阿姐,这梅花糕真好吃,你也尝尝!”

我吃得正欢,不防门外吹来一股寒气。

下朝的太子回来了。

太子抱着暖炉,身子都在打颤:

“你这丫头,倒是会享福!少吃些,等吃成个球,没人要你!”

“嘿嘿嘿,没人要正好,没人要我就一辈子缠着阿姐!”

太子气得要死,对阿姐撒娇:

“卓君!你看看她!”

“阿姐,姐夫凶凶!”

阿姐却拿起帕子,替我擦拭嘴角掉落的残渣。

太子气得抢走最后一块梅花糕,一股脑塞进嘴里:

“卓君,我也要擦擦!”

阿姐刚伸手,就被太子揽到怀里:“用……嘴擦!”

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塞到了轿辇中,旁边有一叠画像。

画像旁是太子的信。

“林尔漫,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这是京城尚未娶亲的小公子们,自己看,看好了本宫给你安排,这段时间少过来。”

16

那画像我看都没看一眼。

隔日,林家幼女招婿的消息被人传出去,数不清的媒婆上来说亲。

林家的门槛快被人踩烂了,媒婆叽叽喳喳,我烦得要死。

啊!啊!啊!太子!真是脏东西!

我知道这些人来求娶就是为了和太子攀亲,故意在脸上画了几道疤。

很快,林家幼女貌若无盐,吓哭媒人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林家终于恢复往日安宁。

这天,我去城北米糕铺买点心,回来路上撞见一群泼皮围成一圈,对中间衣衫褴褛的少年拳打脚踢。

我挽起袖子,对着面前的公子哥就是一脚:

“天子脚下,百姓安居乐业,你们居然敢寻衅滋事,莫不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那群人被我这么一吓,收敛好多。

我对着中间的少年伸出手:

“小兄弟别怕,他们……”

我突然一顿。

面前被打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上辈子逃我亲的未婚夫陆昭南。

“啊,我怎么突然瞎了呢?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说着,我掏出一锭银子给那个打人的混混:

“方才的事多有得罪,这钱给你,该打就打,只要留一口气,我就能救活!”

我记得陆昭南逃婚的时候和我说,他已有心上人了。

那心上人曾经救他于泼皮无赖之手。

我做不了他心上人,我要做他一见就骨头疼的人。

可能是我太凶了。

陆昭南被打了一天,也没有姑娘上前搭救。

那群泼皮快累死了,头次觉得打人这事这么难:

“姑娘,能歇歇吗?再打下去,人就快被我们打死了!”

“走之前,把人给我抬到清风堂。”

我为陆昭南把过脉。

那群泼皮就是看着出手重,实际不伤脏腑。

喂了一副汤药后,陆昭南悠悠转醒:

“小生陆昭南,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陆昭南对我拱手行礼。

我觉得这人是个傻子,方才明明是我叫人打的他!

可能是打得太轻了。

我戳了戳他的伤口,看到他吃痛得咧嘴。

“很疼吗?”我问。

陆昭南愣愣地点头。

“疼就对了。下次看见我躲远点,不然叫你比今日疼上十倍、百倍!”

威胁完陆昭南,我便转身离开,也就错过了陆昭南看我的眼神。

我带着满腔心事离开。

可我没想到,几日后,又在城东的酒馆遇上了陆昭南。

我想走,他不让。

这次地位颠倒,换成他向我讨要说法:

“姑娘可否告知小生,你为什么那么讨厌见我?是因为嫌弃昭南出身卑微吗?”

陆昭南生母是陆夫人身边的婢女。

一日陆尚书醉酒,将人当成陆夫人,发生了关系。

不想这一夜,珠胎暗结。

陆姨娘拼死生下了陆昭南。

可因为陆尚书嫌弃陆姨娘破坏了他和夫人的感情,陆昭南的生活并不好。

“卑微?我生母也不过是边塞的牧民,我为什么要嫌弃你出身卑微?”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这般嫌弃我?”

“不是嫌弃。”我纠正陆昭南,“是恨。”

我恨陆昭南。

我恨他明明不喜欢我,却不言明,对我频频示好。

我恨他大婚前日,不辞而别。

我恨他拿我当作报复陆尚书的工具,让我成为京城人的笑柄。

可比起恨他,我更恨自己。

为什么能追一个男人三年,就为索寻一个无足轻重的理由,让阿姐和林家置于险地而不知?

可这是对前世的陆昭南,和今世无关。

“姑娘恨我,可我若说对姑娘一见钟情呢?”

心有一刻悸得慌。

说不上是疼,还是恼。

“可我不喜欢你。”

我错过他,向前走。

互不相见,互不相欠。

或许这才是我和陆昭南最好的结局。

“没关系,你会喜欢我的。”

走了好久,我还能听见那人自信的呐喊声。

前世怎么不知道,陆昭南是这么自恋一个人呢?

17

再见到陆昭南,是在太子府。

我在书房偷吃糕点,太子兴奋地和阿姐讲述他新招收的门客是多么英俊潇洒、学富五车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不能便宜外人,做漫漫的夫君正好!”

太子乱点鸳鸯谱:

“重要的是漫漫喜欢。

“漫漫不可能不喜欢,若不是卓君嫁给本宫,本宫真担心卓君被那小子勾了魂!”

太子兴奋地打包票。

然后我和陆昭南就这样尴尬地见面了。

他穿着一袭碧竹鎏金的紫袍,长身玉立,漫步而来。

我吃了满嘴糕点,白色的粉末扑簌簌从我嘴边掉落。

太子兴奋地拉阿姐出去,然后折返,躲在门口偷看。

“漫漫,我们又见面了。”

陆昭南递来一条手帕。

“姐夫介绍的人一般,刚见面就喊女子闺名,不讲礼数。”

再见面,不欢而散。

第一次当月老的太子很伤心,铆足劲给我和陆昭南创造机会:

“陆昭南,你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烦不烦?”

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

前世的陆昭南也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被不想见的人纠缠,是这种感觉。

我有点挫败,抱住手脚,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默默发呆。

“漫漫这么讨厌昭南吗?”

陆昭南听上去有些受伤。

“不是讨厌,只是不习惯。陆昭南,你去喜欢别的姑娘好不好?”

“可昭南这一生只倾慕漫漫一人。”

好熟悉的话啊。

原来地位颠倒是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陆昭南频繁出入太子府。

我避而不见,他就托阿姐传话。

次数久了。

我竟习惯了。

习惯真可怕。

18

时光匆匆,三年一度的琼花宴又开始了。

往年是高贵妃主持,但一年前,蜀地传信,勇王看上了黑风寨寨主的女儿,又玩起了喜新厌旧然后抛弃那一套。

结果被黑风寨寨主寻仇,砍掉了一条腿,扔进蛇坑,万蛇啃噬,人成了瘫痪。

半年前,勇王被接到京城,旧伤不治,死掉了。

贵妃丧子,和陛下生了嫌隙。

今年,琼花宴便落到了太子府。

苏婉月主动向太子求情,让她主持。

太子本来不愿意,虽然苏婉月在太傅请辞后,消停一阵子,可他知道这人秉性,总觉得她憋了一肚子坏水。

阿姐却不在意。

皇帝病重,将事务匀了大半给太子。

阿姐从旁帮忙,每天的奏折都看不过来,实在没工夫搭理苏婉月。

阿姐松口,当然不只这一个原因。

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阿姐在等一个让苏婉月无法翻身的时机。

时机很快等到了。

琼花宴当日,苏婉月满头珠翠,宴请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宴席开始,苏婉月张罗得有声有色。

进行到一半时,苏婉月开始作妖了。

她假意对阿姐道歉,趁乱往阿姐的酒杯里下药,看着阿姐一饮而尽。

很快,药效发作。

阿姐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致歉离席。

苏婉月见状,让丫鬟到男宾客那里传信。

不多时,六皇子动身到阿姐所在的厢房。

苏婉月听到丫鬟报信,得意饮下酒,然后假装不慎打湿安南郡主的衣服,邀对方前去换衣服。

她数着时间,等待药效发作。

等着等着,苏婉月顿觉身体燥热,想找办法纾解。

苏婉月焦躁之际,突然攀上来一只男人的手:

“阿月,我知道你心中还装着我。”

是六皇子。

苏婉月努力推开来人,却被对方带着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躁意散了。

屋内吹来一阵凉风,寒气逼人。

可让苏婉月头皮发麻的却是面前的太子。

床上,苏婉月和六皇子衣衫不整,是最好的罪证。

苏婉月怒气冲冲,指着阿姐咒骂:

“你这狐媚子,是你,是你下得手!”

不管苏婉月说什么,也不管真相是什么,都没人去调查了。

京城人只知道,太子妃罔顾伦常,和六皇子有染。

苏婉月的名声彻底毁了。

六皇子也不例外。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大怒,一道圣旨,将六皇子贬为庶人。

同时,也废了苏婉月的太子妃身份。

同年,阿爹大败胡人五十里。

胡人同大越签订通胡协议,自愿为臣。

阿爹战功赫赫,被皇帝提拔为威勇大将军。

可阿姐仍是侧妃。

皇帝没有松口,反倒开始给太子张罗选太子妃的事儿。

太子为选妃之事发愁不已。

阿姐却很淡定。

半月后,阿爹称病,告老还乡。

一道圣旨从皇宫而来,阿姐成了太子妃。

六个月后,贵妃感染风寒,不幸过世。

皇帝悲痛欲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皇后仍在白马寺祈福。

19

除夕,陆昭南和我都聚在太子府。

陆昭南在一旁烤栗子,噼啪作响。

我在外面陪阿姐放鞭炮。

放着放着,皇宫传来几阵钟响。

皇帝薨了。

太子沉默了一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三个月前,太医便说过,皇帝的身体最多撑两个月。

能撑到除夕,已经是奇迹了。

太子有些好奇,先帝撑了一个月的时间,究竟在等什么?

是害怕他能力不够,没办法统领大越吗?

太子找不到答案。

皇宫的丧钟响了。

京城人都知道皇帝没了。

皇后正跪在白马寺的佛像前念经。

念着念着,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

声音嘈杂,她听见小沙弥慌张的声音。

“方丈,陛下薨了。”

皇后捡佛珠的手一顿。

死了吗?

死了也好。

皇宫可以换个熏香了。

没人知道,先帝死守了一个月,是在等皇后的消息。

他亏待皇后多年,想等一句原谅。

原谅,那是佛祖做的事。

皇后不惜干。

20

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阿姐为后。

被阿姐阻止了:

“大越重孝,如今三郎登基,第一件事应该是请母后回宫。”

太子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他心里始终和皇后不亲近:

“我把她当娘,可我被人欺负时,她在哪儿?说到底,不过是害怕父皇废了她后位。”

“三郎错了。你当母后白马寺中夜夜祈福,是为了何人?父皇偏爱贵妃,若母后与你亲近,免不了父皇担忧。”

担忧什么呢?

无非是担忧他自己去后,太子会为了皇后刁难高贵妃母子。

不亲近太子,是皇后对太子最好的保护。

“从前,我最羡慕八弟,有父皇爱,有母妃疼。”

“现在呢?”

“不羡慕了,他们都没有卓君。”

21

太子登基后三年,后宫只有阿姐一个皇后。

皇帝无子嗣,群臣开始进谏,劝皇帝扩充后宫。

然后不请自来,往后宫塞人。

那些美人无一例外,被打入了冷宫。

冷宫也是有阶级的。

像大臣派来的贵女,有点钱,过的日子不会差到哪去。

废妃苏氏就不一样了。

她在冷宫,干着全皇宫最低贱的活计,刷夜壶。

一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烂得生疮。

她每次想自尽,都会有人把她救活,然后从她身上割下一块肉。

循环往复,不见天日。

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苏婉月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同一时间,被割了舌头,挖了眼,仍在瓮中,被毒虫啃噬的褚晟也在想这件事。

这么折磨他,倒不如痛快了结他!

两人想破头也想不清楚,怎么轮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当然不知道,阿姐这是在替我复仇。

千刀万剐,我遭受的苦,阿姐要一样一样还到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身上。

如苏婉月前世那般,在肉体上折磨一个人固然痛苦。

却比不过阿姐,一步一步剪除能庇护苏婉月的羽翼,看着她大权旁落,绝望而可悲地苟延残喘。

22

褚霖登基第五年,后宫依然只有阿姐一人。

朝臣不敢造次了。

他们送过去的美人悉数到了自己府上,被夫人发现,个个鼻青脸肿。

用他们夫人的话说:

“帝后鹣鲽情深,你们非做拆散人感情的事儿,那不是缺德吗?”

缺德大臣不敢再搞小动作了。

褚霖像先帝一样,身子骨不好。

才三十出头,就歪歪唧唧,一病歇三天。

阿姐无嗣。

他担心,就想着从宗亲那里抱个孩子。

念头没用上两天,就消了。

他直接在养心殿,设了两把髹金雕龙木椅。

二圣临朝。

朝臣蒙了,指责阿姐的奏折雪花一样送上来。

右相死谏,以头触柱,朝臣对阿姐的不满更多了。

褚霖却并不着急。

三日后,右相私通卖国、扣押粮草的事被揭发。

没人再敢附庸右相的话。

恍惚间,我想起前世,也是如此。

不过是地位颠倒,右相以私通卖国之罪,将阿爹打入诏狱。

我想起阿姐重生时对我说的话。

“那些欺辱过漫漫和林家的人,阿姐一个都不会放过。漫漫只管放心大胆做自己,一切都有阿姐。”

可我好想问一句:

【漫漫有阿姐相护,能大胆做自己,那阿姐呢?可曾有一天做过自己?】

这句话我终究没问出口。

往后每年生辰, 我都只为阿姐许愿。

愿她此生喜乐, 顺遂无忧。

无病无灾,百岁安泰。

尾声

褚霖登基后第十年, 励精图治,国泰民安。

只是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彻底放权给阿姐。

朝臣这下也不反对了。

阿姐宽仁大爱, 才能远胜帝王。

褚霖像先帝一样,死在除夕。

也不一样, 他死的时候, 阿姐在他身边。

他对阿姐说:

“卓君,你不能效仿女帝,豢养男宠,不然褚霖变成鬼, 也要缠着你。”

“不会的。”

“卓君, 今夜你在, 换个熏香吧!”

他说完,阿姐眼神微怔。

“卓君, 若褚霖不是太子, 你可会爱我?”

不是天子自称的朕, 不是柔情蜜意的三郎,是一无所有的褚霖。

褚霖说完, 自己都笑了。

可阿姐却捧起他的脸:

“若三郎不是太子,卓君不是林氏女,便爱得。”

褚霖闻言,低声笑了, 一口咬在阿姐肩头。

“卓君, 你不必如此艰辛, 褚霖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呢?

知道阿姐谨小慎微,步步筹谋。

知道她设计美救英雄, 却将恩情让给苏婉月。

知道阿姐一言一行,并非真心。

知道寝殿内的熏香被下了慢性毒药,长久住下去,会让人亏空身子, 像先帝一样早逝。

阿姐温柔地将褚霖揽在怀里。

“卓君若知道你在褚霖心中的地位,还会这般对褚霖吗?”

阿姐点了点头:

“若有来世,卓君定报三郎深恩。”

“那今世呢?”

阿姐俯身, 亲了亲褚霖的嘴角:“今世, 卓君需要斩除一切后患, 护漫漫百岁无忧。”

“卓君当真狠心。可褚霖却爱极了。”

皇宫钟声敲响。

大越迎来了第一位女帝。

陆昭南番外

前世今生,陆昭南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听林卓君的话,以逃婚的名义,带林尔漫远离京城。

也只有林尔漫那个傻蛋看不清京城的风起云涌,一腔孤勇为林卓君报仇。

怎么就没多等他一年呢。

多等一年,随着林家军的残余旧部杀入皇城, 取褚晟的项上人头。

林尔漫死了, 被人千刀万剐。

伤害她的人必须遭受同样的罪。

那一夜,数万将士看着平时最温柔的小将军笑面染血,一刀一刀, 活剐了昏庸无道的帝王。

林尔漫,若有来世,换我求你。

陆昭南真的等到了。

只是变心的林尔漫真难追。

他追了一辈子。

一辈子真长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