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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玉面皮囊

第 24 节 玉面皮囊

嫁进周家半年,我发觉郎君被调了包。

夜夜与我同床共枕的,其实是个陌生的男人。

而府里那个丑陋不堪的家奴,才是我真正的郎君。

1

府内西南角,莲池里花开正好。

午时寂静,园中却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声响。

锁链砸地,钉铃不断。

有人正疯狂晃荡着身上的锁链,试图引起旁人的注意。

“又是那个疯子,整日闹出些动静,真是坏人心情!”

息月恼恨不已,对着声源处啐了一口。

莲花轻晃,一池荡漾。

我丢尽了手中的鱼食,拍身而起:

“随我去看看。”

府中的西南角,住着一个臼头深目的下人。

我每入园子,都要绕其而行。

其人貌丑无比,吊梢眉眼、口不闭齿,每以囚首垢面示人。

其更有一副阴沉之相,眼如鹰隼,招惹不得。

他唤阿丑。

他腿有疾,口失言,精神更为疯癫。

周玉为避免他伤人,将他锁在西南房中,只差人每日轮流送饭食。

息月闻言,一脸纠结地劝我:

“夫人,阿丑貌丑,怕吓着您,还是不看的好!免得做噩梦。”

我微微一笑,对着她道:

“我嫁人前做的是杀猪生意,见多了血腥,尚有些胆量,你若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说罢,我脚下生风,腿脚又快了几分。

2

踏进阿丑院里,一阵阵腐臭味飘来,令人几欲作呕。

息月拧着鼻子,紧闭着眼,一脸嫌恶。

锁链声未曾停过,我循声望去,院门东边锁着蓬头散发的阿丑。

与半年前相比,如今的他脸黑如乌,身形如鹄,瘦弱不堪。

没有几两肉的手,见到我时才堪堪停下摇锁链的动作。

他眼中闪烁,盈满泪水。

张口呜呜叫着,却发不出声来。

一抹急切之色浮现在他脸上,他不自觉地又纠扯着身上的锁链。

哐哐作响,鬼哭天愁。

我忙出声安抚他:“不要着急,我现在不走。”

他无声呜了两声,竟哭了起来。

原本丑陋的面容,因这凄厉的哭相,更丑了几分。

待他发泄完情绪,冷静下来后,我试探着问他:“你是觉着孤单,想让人来陪陪你吗?”

他点了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那你是不想被锁着,想出去?”

他快速地点了点头,情绪难掩激动。

我了然,牲畜尚且不愿被束缚,失了自由,何况是活人呢?

可我不能私自做主放了他出去,他若癫狂,伤了旁人,就酿了大错。

“我先同我郎君商量下,日后送你出府休养,可好?此后便不必整日锁在这院里,不得自由。”

听闻我的话,他表情倏地变了,染上一抹惧怕与怒意。

头脑不清醒地磕在地上,又像是发了癫狂。

我向后退了两步。

息月赶忙挡在我面前,怒喝他:“你又发起了癫病,不要吓到我家夫人了!”

他这才又反应过来似的,收敛了些许情绪。

手不停作摆,又比画着书写的动作。

我立刻唤道:“息月,去给他拿纸笔过来。”

息月应了声,急忙出了院门。

空荡荡的院,只剩下了我和他二人。

阿丑紧紧瞧着我,一只手在空中虚画着什么字符。

我看了半晌,还是抱有歉意地对他摇了摇头:“我不识字……”

他陡然失落了下来,丧气般地捶了捶地面后,也不再发出动静。

倏然,院外踩着地面的脚步声音,隔着道院门,逐渐清晰。

“夫人,你怎么来这地方了?”

周玉干冷清朗的嗓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夹杂着疑惑。

3

周玉瞧着很是疲惫,定是刚忙完商铺的事赶回来。

我走近他,亲昵地揽上他的手臂。周玉微微低头,手也再自然不过地搭上我的腰。

我回他方才的询问:“方才听见声响,便过来看看。”

最是寻常不过的景象,却不知为何惹恼了阿丑。

他猛砸了几次锁链,发出巨响,双瞳戾气横生。

周玉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阿丑,嘴角嘲讽地勾了勾:

“我好心可怜你,给你单独的院子,每日派人给你送饭食,你倒是不知足得很。”

然而不过片刻,他的怒意就又烟消云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丢在阿丑的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开口道:“今日的药,别忘了吃。”

说罢他牵着我出了院门。

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阿丑双拳捏紧,眼里恨意弥漫。

“玉郎,你方才给他的是什么药?”

“治疗他脑疾用的,每日都得服用。”

周玉停下脚步,轻声对我解释:

“他精神有异,我是怕他出来伤人,才将他锁起来的,并非不近人情。”

“被锁起来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等他病好了,我再将他放出来,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去他那个院子了,我怕他伤了你,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息月适才取了纸笔回来,瞧见我和周玉后,便直接跟在我二人后面,回了院落。

没人会在意一个丑陋的疯子。

日子复又平静下来。

我再去莲池时,便不曾听见锁链哐当作响的动静了。

4

周家的脂粉铺新近生意很好,周玉处理事务,每每熬到深夜才回。

他梳洗掉身上的脂粉味才上了床,紧贴着我躺下。

周玉有一副很好的皮囊,肤白玉脂,长睫如鸦。

笑时姿色清举,朗朗肃肃。

不笑时面庞冷峻,清冷出尘。

可没人知道,脱掉外衣后,他的身上是多么狰狞可怖。

一个个愈合的疮口遍布后背,大小不一、深浅不同。

他告诉我,那是他幼时误食了研制脂粉的药膏,中毒流疮所致。

他说他因为这哭了三天三夜,疼痛难忍,生生咬下了手臂上的一块肉。

“玉郎,你教我识的字,我已经全会了。”我转了个身,贴着他耳边道。

“只是我还有一个字不认识。”

我抓来他的手,以指为笔,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囊”字。

周玉慵懒地笑了声:“字画多了些你就不认识了?这是皮囊的囊字,这次可要记住了。”

玉面皮囊,恶鬼心肠。

偷天换日,错识周郎。

手不自觉握紧,我又赶紧松开,虚晃似的轻轻摩挲着周玉的后背。

在他将睡欲睡之时,又轻声问他:

“我是屠夫之女,你为什么娶我?”

“因为连连对我好,我第一眼就喜欢连连了。”

暗室无灯,静谧无声。

他的瞳孔清亮,惹得我心脏狂跳。

5

次日,周玉起得很早赶去商铺。

“灼华”脂粉铺新推出一款“七白膏”。

将脂粉膏涂抹在脸上,静置一刻洗去,可使肌肤焕发容光,更有止痛生肌、去面皮干疵瘢之效。

药性与驻颜二者合一,吸引不少人来围观。

只是脂膏有限,仅有五支。

不少人当场开始了竞价,哄然争抢了起来。

布庄的刘老板出价五十两购之,买回去给妻女用。

李公子也出价买了一支,不知是送给自己哪个贴心肝儿呢。

秦湘楼的珍珍拿了根体己的鱼形簪子来换,周玉也同意了。

众人问及缘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瞧这簪子很有巧思,换来给我家夫人用。”

话落,引起周遭哄笑。

“他们都说郎君疼夫人你呢,嘿嘿。”息月笑嘻嘻地对我道。

“别贫嘴,最后的两支脂膏,给谁了呢?”我轻拍了拍脸,按捺住脸上的红意,询问道。

“一支给了……哎,郎君回来了,夫人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她说完便飞快地溜出了屋子。

我偏头去看,周玉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

他掏出那只鱼形玉簪,献宝似的给我瞧。

珍珠镶嵌,银丝压边,鱼形活灵活现,很是生动。

衬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俊脸,煞是晃眼。

我便也急忙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放置在他的手心里。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送我一只胭脂盒,我那时候匆忙,没有东西送你,给了你一个草编的鱼。”

“我原是提刀杀猪的,也不会针线活,如今刚学会绣荷包,便给你绣了一只,那个草编鱼不知玉郎你还有没有留着?”

周玉没有着急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荷包,又抓着我的手仔细瞧了瞧,没有瞧见伤口才放下了心。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轻快,含着些打趣:

“夫人的手还真是巧手,能拎菜刀,也能捏绣花针。那个草编鱼,我哪舍得扔啊?一直被我仔细存放着呢,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珍而视之。”

“嗯,那就好,其实弄丢了也没关系,本来也不重要。”

我笑笑回应,视线轻轻扫过他的眼睛。

周玉方才眨了好几下眼呢。

他说谎了。

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是骗他的。

根本没有草编鱼。

他也不是周玉。

6

剩余的两支脂膏,周玉同我说,一支卖给了陈口子,他自小面部生疮,不得见人,便将脂膏便宜卖给了他。

另一支卖给了王家姑娘,那姑娘原本许了人家,但因脸上突然生了痘疮,被退亲了。

姑娘心中难过,为了治脸,特意差人来买的。

“玉郎,那脂膏怎么会那么神奇,真能治疗痘疮吗?”

“并没有那么神奇,只是对症状有所缓解,那王家姑娘相看了好几家大夫,都难能根治痘疮,此时也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周玉把玩着手中的香囊,看了又摸,摸了又看,很是爱不释手。

上面绣了条金色鲤鱼,没有什么别的花样子,我学得不精,也不会绣什么特殊的图案。

只是玉与鱼音相似,才学习绣了鱼罢了。

他又不是真的周玉,有什么好瞧的?

7

晚间时候,心脏莫名又开始跳了。

我隔着青色褙子手轻轻抚弄着,缓解着内心的躁动。

周玉刚从外头回来。

我知晓,他方才去了趟阿丑的院子,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

出来后便是一副急切的模样。

他在屋里想要搜寻些什么,又碍于我在场不好有所动作。

我假意去了趟茅厕,躲在门后看他在屋里翻箱倒柜。

是在找草编鱼吗?

8

我是屠夫之女,却不是个单纯的傻子。

我杀人的时候,同我杀猪一般手起刀落。

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触感与猪血也没什么两样。

周琼想要我的皮囊,却又不敢真的同一个杀猪女动手,于是她诱哄她的弟弟周玉去娶我。

我若从了,而后的结果便是遭囚禁,被逼吃药、扎针放血,好与她换皮囊。

她以示亲近,带我去她家里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被她囚禁的女子。

浑身血孔流脓,毛发披散,口中止不住流涎,已不成人样。

我起初不知她这副相貌是何缘由。

我只是心惊胆战,忧惧不已。

后来我又瞧见了“阿丑”,他正在被“周玉”放血。

“周玉”脸上一片痴狂,将二者血液相换,他那俊美的面庞尽是罪恶与贪婪。

仿佛这样做就真的能维持永恒的美貌。

我那时候想,人性果然是比牲畜的劣根性都可怕的东西。

于是,为了防止我日后落到那名女子和阿丑的惨状。

我先下手为强,拿着杀猪刀剖开了周琼的肚子。

血液喷溅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的心脏开始抽疼,兴奋地狂跳不止。

从那天起,我的心上就有了病,如毒疮般剜不掉,生生不止。

它只会随着我偾张的血液,在我身体里狂乱抽动。

就如我发现周玉是假的那天夜晚,心脏剧烈跳动,速度快得像是要掉出来。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因为连连对我好,我第一眼就喜欢连连了。”

呵呵。

我记得我曾经问真的周玉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的是:

“因为连儿长得好看,我喜欢连儿。”

至少这个假周玉,不会真的想要我胡连儿的皮囊吧?

9

周玉去商铺的时候,我去了西南角阿丑的院子,阿丑,或者说他才是真正的周玉。

在离他几尺之远的地方,我在地上扔了把砍刀,而后笑眯眯地看着他:“我郎君不同意放你离开呢,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利落地起身离开。

身后锁链扯动,嘲哳之声,悉数抛于耳后。

10

周玉是带血回来的。

他的手臂上一条深深的伤口,血流不止,黏腻的血液粘连着衣襟。

稍微扯动便能带起一阵疼痛。

我满眼心疼地迎了上去,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

周玉原本冷淡的眼神里,瞬间带了点委屈:

“回来的半路上,被一个疯子砍了一刀,不过没事的。”

好长的口子,他说没事。

好多的血,他说没事。

“请个大夫包扎一下吧,你这样,我心疼。”我眼梢染了红,双眼蓄泪地看着他。

“连连,我一点儿都不疼,不用担心我。”

周玉是咬着牙说的,即便疼得忘形,还不忘抽空安抚我。

他自己翻出了药膏,捯饬着抹了上去。

我果然没有看错。

我便是给真周玉机会,他也不中用。

毕竟当年,有人可是用一把砍刀实现了反杀。

有道是,天庭地阁凭天造,谁都不能移动它半分毫。

11

八月金秋,却有两个坏消息:

一是周玉的伤口还没好全;

二是周朗要回来了。

周玉的爹。

周琼在周玉成亲的前几天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她的行踪,即便是她最亲近的人。

为此,周玉成亲后,周朗就将铺子交给了他。

自己扮作行商,追着踪迹去寻了周琼大半年。

如今看样子,却是无功而返了,毕竟他女儿可是被我亲手埋的,他怎么会找到呢?

周朗的模样同他名字一样,正气硬朗。

却不知又是偷谁的皮囊。

菩萨面庞,恶鬼心肠。

再是贴切不过。

他不苟言笑,进了门入座,下人来奉茶。

他未留意到我,我觉得索然无味,待了片刻就出门去了。

周玉陪着聊了几句,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周朗面色淡淡,皮笑肉不笑地说:“未寻到你姐姐下落,时日过长,想来已遭不测,那个颜奴你找到了没?此事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周玉闻言一瘆,忙回道:“颜奴浑身疮口,流血不止,逃跑后不久就死在了柳巷里,她的尸骨我亲眼所见。”

周朗淡淡嗯了一声,脸上没露出太多情绪。

忽地他目光又扫向了周玉:

“那个屠夫的女儿,原是给你姐姐做颜奴的,如今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是喜欢,留下也未必不可。”

“儿子知道。”

府内的气氛因着周朗的回来,而变得低沉压抑。

周玉更是忙上加忙。

阿丑在院里,也听闻了周朗回府的消息。

整日拼着命地晃动锁链,好引来旁人的注意。

可他形容疯癫,周玉又下了令,不准旁人靠近他的院子,他便是磨破指头,扯断筋骨,也不会有人靠近他的。

更别提周朗,他从不会关注自己儿子的颜奴,是死是活。

12

西南角的锁链声突然消失了,没人知道里头的人怎么样了。

周玉回来的时候面色冷然,心情显而易见地烦闷。

无他,阿丑不见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更遑论阿丑还带着属于他俩的秘密。

“他怎么偏要出去呢?那副样子,离了周府,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我呜呜地抽泣着,像是真的在感叹着一个即将要消逝的生命。

周玉面色愈发难看,因为他知道,阿丑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怕周朗已经知晓了此事,更怕周朗已经知道了阿丑的身份。

我瞧见他的拳头收紧,眼神也越发阴沉。

他怕是后悔没能早点杀了阿丑,如果不是因着自己的私心。

13

周玉私下派了人去寻阿丑。

却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被周朗知晓了。

周朗恼怒地摔了杯子,怒其不争,连个颜奴都管治不了。

周朗年近五十,脸上却不见任何衰老的痕迹,他的眼中藏着打量的光芒,阴鸷地盯着周玉。

“我儿,过来让爹瞧瞧。”他突然地放松语气,周玉心中稍凛,硬着头皮朝他走近。

下一刻,周朗便拽着他的手臂,快速掀开了外衣,露出带有牙痕的伤口。

周朗看着熟悉的疤痕,微微眯眼,轻笑出了声:

“颜奴咬出的疤痕会一直存在,但疼痛最后是要还给他的。”

周玉战战兢兢点头。

周朗不再多言,便出了门。

屋内复又平静。

周玉方才胆怯的模样一扫而空,他坐于桌前,面庞冷峻,盯着周朗离去的方向,眸光幽幽。

14

府中的二位主子有了嫌隙。

父子生了恩怨。

这是大家都察觉出来的状况。

郎君年龄渐长,逐渐稳重,想要更多的商铺管理权,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老爷把持着府中绝对大权,不愿放权给儿子,是为着为父的威严与底气,旁人也不好多说。

府中的下人不作评判,不过他们打心里觉得,最后的胜利者还会是郎君。

因为老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啊。

府内气氛持续沉闷着,最后打破囹圄的是我有孕的消息。

三月胎儿,在母体内很是康健。

周朗初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并不显得很高兴。

他已开始怀疑周玉的身份,自然也怀疑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到底是他的亲孙子,还是那个卑贱颜奴的孩子。

周朗派出去寻找阿丑的人迟迟未归,他的心绪也就一刻不宁。

没有找到真的周玉之前,他不敢彻底撕破脸面。

这种诡异的平衡沉默地保持着。

但无论多么地剑拔弩张,我整日依旧乐得吃喝,怡然快哉。

肚子吃得滚圆了一圈,周玉还强塞给我许多的吃食。

“连连,这个马蹄糕好吃,你尝尝。”

“连连,你太瘦了,女子生产本就不易,还是多吃点好。”

他手虚握住我的腰身,身后婆子丫鬟簇拥着,阔开一条街道。

“铺子里那么忙,玉郎不用陪我了,免得爹生气。”

我体贴地开了口,息月听闻忙朝前一步:

“郎君,奴会照看好夫人的。”

事情正陷入僵局,周玉心中正担忧着,思虑过后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仔细侍奉着夫人,有什么事派人来报。”

他对着下人们交代过后,才松开了握住我的手,阔步走远了。

息月扶住我的手,走了半刻,她偏头瞧了瞧身后跟着的人。

“方才想起来,夫人有孕,郎君新置办了件黄梨木椅子,加了软垫的,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取了,你们两三个人去宝斋阁取一下吧,仔细些,别磕了碰了的。”

几个婆子丫鬟一走,身后跟着的还剩两个人。

我指着折柳道:“你去王姑娘的家里,替我问问那日的胭脂她用着怎么样?后日,我想请她去关厢附近赏花。”

折柳应声,很快就走了,还余一个小丫鬟跟在后头。

息月又指使着她去买些糕点吃食,支开了去。

得了空当,我立刻调转步子沿路返回,手扶着肚子走得很急。

到了柳巷,此处已然破败,往深处走,更是房门闭锁,几无人烟。

惨淡杂乱中,我推开一处院门,走了进去。

这里很静,锁链拉扯声和虚弱的拍门声便听得清楚了些。

但这样也是徒劳。

我打开屋门的锁,里头的人抬头向上瞧,看见我,猛然一惊。

锁链扯动的声响便又大了几分。

我拽着他将他朝屋里扯去,他惊恐地摆动着手臂,无声号叫。

我勾了勾唇,按着他的头朝里间看去,那里头躺着一具穿着莲粉色褙子的尸骨。

他肯定记得,那是他的姐姐最喜欢的颜色,最常穿的衣服。

看他惨叫惧怕的模样,也不枉我连夜将周琼的尸体给刨了出来。

我将他的头又扭向我,温柔地出声:

“玉郎,你别害怕,那是你姐姐的尸体,她是你亲姐姐,不会害你的。”

“那个假周玉换了你的脸,占了你的身份,做起了周府的郎君,好不威风,你爹还没发现呢,不过我会帮你夺回身份的。”

“你快点告诉我,他是如何与你换相貌的,我到时候好同爹说,要么爹是不会信你的。”

我将桌子上搁置的笔墨取下,放在地上,帮他研起了磨。

“写下来吧,玉郎,等回了府里,我会请大夫帮你治嗓子的,那时候就能开口说话了。”

周玉战战兢兢,软弱地瘫在地上。

我瞪了他一眼,眼泪盈满眼眶,作势起身要走:

“也罢,也许你就是阿丑罢了,只是我夜夜做梦梦见我的郎君被换了身份,遭人欺辱,才错乱了思绪,其实世上哪有换脸之术呢?”

我擦去了眼泪,转身欲走。

身后纸张哗哗的声音却响起了,周玉流着泪蘸着墨水在纸上书写。

字迹歪歪扭扭,他颤抖着手写个不停。

我眉间终于舒展,咧嘴笑了。

15

我将屋门重新锁上,息月正在院外等我。

她倒是个忠心的,也是个识趣的,不该问的不问。

我握着她的手踏出了院门。

走到主街上,拿着糕点的丫鬟正焦头烂额,瞧见我时,急出的眼泪才堪堪收了回去。

“夫人等你好久,不见你的影子,这才到处走走罢了,瞧瞧你这副样子,也值得哭!”

“罢了,不关她的事,不要问责了。”

息月点头称是,临了对丫鬟说了句:“夫人不怪你,你就别多嘴,否则郎君也饶不了你。”

丫鬟寒蝉若噤,重重点头。

回府的马车到了,我钻进了车里,车子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折柳方才去传话,回来时恰巧碰见周府的马车。

她扣响车舆,向我回报:“夫人,王姑娘说脂粉用着很好,她答应了夫人的邀约,还说会好好准备的。”

“知道了,辛苦你了。”

我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手中一下下抚着未显怀的肚子。

时候快到了,该下车了。

16

周玉方回来,便瞧见了屋里新放置的梨木交椅,上面铺了厚厚的垫子,看着柔软无比。

他坐上去试了试,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连连,怎不坐在这上面?这椅子很软和。”

“我方才坐过了,你累了一天,坐那歇会儿吧,我给你唤水过来。”

屋内没有丫鬟,我正准备起身出去,周玉却很快从椅子上弹起,眼疾手快地按着我:

“不用,连连,我不用你伺候,你歇着就行。”

他出了门端水进来,拾起手臂上的衣服时,我瞧见了上面的牙痕印子。

“玉郎,这伤是你中毒的时候,自己咬的吗?”

他愣了下:“是。”

“我之前瞧见阿丑的手臂上也有一个牙痕印子,他也是自己咬的吗?”

“不,那是我咬的,我那时候疼了三天三夜,他进来送药,我疼得无法,抓着他的手臂就咬了上去。”

他抱有歉意地开口:“我也不想的。”

我默然。

周玉用布巾擦拭着面庞,俊秀的脸凑近我:

“连连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做?瞧着很是疲惫。”

我心下一凛,干笑两声:“许是有孕的原因,最近容易乏累。”

“玉郎快些洗了,商铺也很忙,早些休息。”

周玉移开了看向我的视线,不再问话,只是将布巾扔进盆里,大力搓洗着。

盆里荡出的水渍洒了周遭一片。

我脱鞋上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周玉洗漱完后,将灯熄了,他的手从被子里搂上我的身子。

他贴近我,将我抱紧,呼吸喷洒在我脖颈间。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道:“下次去要小心一点,差点被周朗发现阿丑了。”

我猛地睁开眼,转过身与他面对面,身子扭着拉开我们的距离。

周玉却紧锢着我的腰身,让我与他贴得更近。

“搂那么紧干吗?你发什么神经?”

“我……”我骤然来那么一下,周玉倒是没反应过来,他的语气有些委屈。

不过手却是松了点劲。

我蹬着腿将他踢开。

“你都知道了?”

“嗯,我就知道了一点儿,我也知道没多久。”

“那你打算怎么对我?我抓他是要问些话罢了,并没有做其他的,况且我也不像你一样,稀罕这周家的财产,我不是你的仇人,我对你没什么威胁。”

我警惕地盯着他,好半晌,周玉才张嘴说了一句:“你忘了是你救了我吗?”

17

两人睡在一起,却是同床异梦。

周玉刚才问了一句便不再吭声了,我紧靠着墙,中间隔出一条鸿沟。

18

周家世代研制胭脂水粉,与寻常的脂粉不同的是,它的价格昂贵,又富有奇效。

“灼华”里的脂粉,颜色清新艳丽,香气宜人,更能美容驻颜,让容光焕发。

并且脂粉的制法,无人能仿。

周府里,没有什么是不完美的,脂粉很是惊艳,周家人的长相也如鹤颜、珠玉般昳丽。

周家人爱好美丽的人和事,便是连府里的下人都有几分姿色,府中的花草都修剪得异常精致。

只是,若是仔细瞧的话,就会发现,周家的父子几人其实长得都不太像。

“美丽的人都有各自的美丽之处,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像啊。”我的姐姐如是说。

她长我几岁,正是如花的年纪,心思都被美丽的事物所吸引。

她很喜欢周府的脂粉,那会给她的美貌锦上添花。

我家在柳巷,父亲是个屠夫,做着杀猪生意,生意不错,攒了点小钱。

姐姐会帮着父亲卖肉,一天下来身上沾了不少油渍、血腥味,她就会在身上扑点儿脂粉。

周府的脂粉很神奇,轻轻一扑,香味就能掩盖住浓重的血腥或是臭味。

姐姐很喜欢,她经常去买脂粉。

我爹向来疼爱女儿,并不会说些什么不好的话,我们俩喜欢的,他都会满足。

娘走得早,姐姐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女儿家的手是柔嫩的,然而生活的操劳,却让姐姐的手布满了茧子。

姐姐满十六了,有人上门提亲了。

姐姐很欢喜,我也很欢喜。

姐姐要嫁的是个书生,她以后不用再卖肉,身上也不会沾染着她不喜欢的味道了。

姐姐很抱歉,她不能继续为爹分担重担了。

我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会帮着爹继续着肉摊子,我力气很大,胆子也很大,不会讨厌身上沾染的肉味。

姐姐拍拍我的脑袋说我长大了。

我受到了鼓舞,好似一下子有了成长的感觉,半夜兴奋得睡不着,磨了一晚上的刀。

第二天的时候,爹拿着刀子剁肉,我站在摊子上拿着小刀切肉沫,还偷偷塞给了过路的穷书生一块肉。

我爹号着嗓子问我干啥呢,我仰着脖子说:“剁肉馅呢,老胡,今天我想吃饺子了。”

我许是飘了,但我爹并没有同意。

所以晚上我没吃成饺子。

我爹熬的骨头汤,他边敲骨髓边说:“这傻闺女,多喝点肉汤补补脑子嗷。”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是姐姐却消失了,爹去报官,没寻到任何着落。

有人说是我爹招惹了什么仇人,仇人就把我姐姐抓走了。

书生一家听了这话,怕生是非,迅速和我家退了亲,一家搬去了京城,并且用的还是我家接济的钱。

官府不管,于是爹关了肉摊子,和我一同寻找姐姐的下落。

我们离开了柳巷,一步步、一点点去找。

爹的仇人?爹哪有什么仇人呢?

许是人贩子?于是我们跑遍了青楼、窑子,询问了许多的府邸有没有新招进来的下人。

一无所踪。

一年年过去,我的个头高了不少,爹的头发也白了许多。

年轻时候剁了太多的肉,肌肉使用过度,爹的手臂开始犯疼了。

或许老早就开始疼了,只是最近我才听见他疼得喊叫的声音。

故意压低的声音,他还怕我听见了担心。

后来爹还是不在了。

我又回到了柳巷,做起了猪肉生意。柳巷这时候已经开始破败了,许多人都搬了出去。

巷子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景象,只是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

19

周玉一天没同我说话。

吃饭、睡觉抑或是我喊他时,他也没搭理过我一句。

于是我抚了抚肚子,大声地号了起来。周玉正在铺被子,忙扭过头来看我。

我靠在交椅上,咬着唇角,揪着肚子上的衣物,一脸痛苦。

周玉急了,三步并作两步朝我奔来。

“怎么了,是肚子痛吗?”

“不是。”我搂住他的脖子,指了指心口。

“心痛,太让我心痛了,玉郎,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恶人先告状,周玉好似真觉得错的是他,无措地看着我表演,后面还自发地道歉:“我错了,连连别生气了。”

“你错在哪里?”

“错在……我没理你?”

“回答得好,你一甲。”

“那连连不生气了吗?”

我捧着他的脑袋,第一次觉得这人如此傻气,怎么会问这么呆的问题?

我点点头,问他:

“周玉,你原本叫什么?”

他忽然紧张了起来,手指揪着我的衣角:“杨安,杨树的杨,安危的安,我教你写过我的名字。”

他盯着我,好像在看我的反应。

于是我嘴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杨安,杨安……是个好名字。”

杨安突然心安了些,他松开了揪着我的衣角,轻轻抚弄着我皱着的衣物。

“我原是抚州昭萍人,十四岁的时候双亲亡故,只剩下了一个嫁到远乡的姑姑,我去她家投奔,经过这里的时候,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银两。”

他缓缓说说自己的经历,语气平和,我垂眸看着趴在我身上的男人,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经过一个肉摊子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身上除了几本破旧的书,什么也没有。”

“那个摊子的主人正在剁肉,他的女儿在边上切着肉末,瞧见了我,偷偷给我塞了一块肉,我犹豫了好久,都不敢接过来。”

“古语云: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没有钱,接了肉便是接受了她的施舍,况且她爹并不知道她偷偷给我塞了块肉。后来小姑娘急了,直接抽出我的书胡乱撕了一页包住肉,扔进了我的怀里。”

杨安突然捏了捏我的手,问了我一句:“所以还记得我吗?你帮助的穷书生?”

我哽住,原来就是你啊。

“那顿饭是我吃得最好的一次,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去了当地的脂粉阁里,想买些女儿家喜欢用的东西,可没想到里面的东西太贵了,我又买不起。”

“我想着至少也要去道个谢啊,结果看到了你姐姐被人给抓了。你姐姐那日也在肉摊前,所以我记得。抓她的人我不认识,我一人难敌他们,威胁了他们两句,结果他们将我砸晕,把我也抓走了。”

“我不是没救她。周琼第一次带你来周府的时候,你姐姐就被锁在院子里当颜奴,我……我也是周玉的颜奴,我没办法。”

“周玉给我放血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吧?你从柴房里拿了把砍刀扔给我就逃了,你逃之前跟我说去救你姐姐。”

“我没有忘,我扮成周玉的时候,就去寻你姐姐了,刚好那时周琼好几日没回府,周朗前去寻她,也就没精力注意我,我便将你姐姐偷偷送出去了。”

“她创口流血过多,死在柳巷的时候,我也是不想的。”

他说完,又起抬头看我的反应,他似乎很怕我伤心。

其实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我回来就是为了报仇的。

“你很讨厌我,你觉得我没及时救你姐姐对吗?所以你也给了阿丑一把砍刀,那晚我被他砍了一刀,你消气了吗?”

“我不是周玉,这个消息也是你放给周朗的吧?这样他就会将目标全放在我身上,你就能安心做你想做的事了。”

他猜得没错,我无法辩解。

但他眨了眨眼,又问了我一遍:“所以,你消气了吗?”

20

我同王清在关厢会面,她脸上的痘疮印淡了不少,整个人精神看着都好了。

“怎么样,脂粉用着不错吧?”我拢了拢身上的衣物,笑着道。

“不错,我很满意。”她在亭子里坐下,从怀里掏出了状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搜的周琼的罪证,牵丝拉线的,足够说明整个周家的问题了,到时候官府派人缉查,周府的肮脏事会彻底公之于众。”

王清笑眯眯地对着我道:“新任官老爷,总不会不管你的事吧?毕竟还差点成了你姐夫呢。”

我没吭声,静静回望着她的视线。

“他心里若是真没有你姐姐,也不会回铜山县当个县令了。”

“胡连儿,王生是我们报仇的关键,你不能任性。周琼害我,让我生了痘疮,遭人退亲,我已经被这脏病折磨两年了,疮口流脓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就算不帮我,也得帮你姐姐,对吧?”

我将状纸收下,脸上浮现笑意,轻轻握住了王清的手承诺道:

“自然,我不会放过周家的,我会为你和我姐姐报仇的。”

杨安假装周玉的这半年,趁着周朗不在的时候,收揽了不少商铺权,也攒了些银子。

我同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将私藏的钱全挪给了我。

“谢谢,我会还你的。”

“说什么还不还的,你是我妻子,我的钱就是你的。”

他在捯饬着交椅,头都没抬。

因为我说椅子坐久了累腰,他在想着如何改进一下。

“可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周玉娶进来的,你是周玉吗?”

“娶你过门,同你拜堂、洞房的难道不是我吗?你现在怀的孩子都是我的。”他最近嘴皮子滑了些,我都差点接不住话了。

我默了默,开口反驳:“那你也不是周玉,你还是将我休了吧。”

他停了手中的动作,疑惑问我:“为什么?你喜欢的是周玉?”

扶在椅子上的手青筋凸起,他生气了。

我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是啊,要么我与你合离,要么你和周玉换回来。”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理我,转过身继续着手中的活。

我下了榻,蹲在他面前:“杨安,鸠占鹊巢可是不对的,所以你将我休了之后,就和周玉换回来吧。”

他还是不理我。

我也知道,他当初之所以留了周玉一命,就是为了学到他所有制药粉的本领。

周家人的天赋与生俱来,并且他们从小吃一种特殊的药,日日不能停,骨血里都融入了脂粉的奇效。

杨安学不到精髓,那半年里一直用周玉的血制脂粉。

驻容养颜,肌肤焕容光。

可偏偏周家的人都有一副奇丑的容貌。

于是他们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本领,与貌美之人更换容颜。

玉面皮囊下,藏着恶鬼心肠。

真是讽刺。

我朝前蹲了蹲,凑近杨安的耳朵,低声说:“别闹,咱俩该跑路了。”

21

阿丑被我悄悄移回了周家,他喜极而泣,立刻就去找了他亲爹。

周朗瞧着他那副没出息的丑陋模样,甩了他一巴掌,怒声道:

“没用,被个颜奴羞辱了半年!”

他这厢还没安定下来,官府的官兵就闯进了家里:

“周朗、周玉可在?随我们走一遭吧!”

家里没了主心骨,府中下人俱乱作一团,有胆大的已扒开主子的财盒,裹挟着钱财跑了。

胆小的心乱如麻,在府里哀号不止。

有些有主意的下人,定了定心神,对着吵闹的人大吼几声:

“慌什么!又没确定的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到时候老爷回来了看到这副样子,你们也卷铺盖子走人吧!”

其中有人反应过来,府里还有位夫人呢!

“夫人呢?谁去喊夫人过来?老爷郎君都不在了,她要想想办法啊!”

“什么夫人?你忘了前几天哭哭啼啼被赶出家门的人是谁了?造孽啊!”

是谁?当然是我啊。

彼时,我正在柳巷里打扫着积了灰的家。

杨安修补了漏水的房檐,浆洗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布料,又利索地将家具都抹了一遍。

我们大发善心地将周琼的尸骨给埋了,等着官府的裁决。

倒真没让我们失望,这一缉查,阴谋与罪恶悉数浮于水面。

周家的院子里埋葬着四五具尸骨。

仵作检查一番,这些尸骨年龄小到十岁, 大到四十岁皆有。

罪行恶劣至极, 此事一出,掀起轩然大波。

官府将此事上报给朝廷, 大理寺前来协助调查。

我拿出之前阿丑写的相换容颜的法子, 加上王清的状书,一起呈递上去。

来龙去脉已经很是明晰。

官府抄了周家,周朗、周玉皆是死罪。

大理寺的人原是怀疑我与周家作案有嫌疑,幸得王生以官职担保,我才逃过一劫。

“斯人已逝, 生者如斯。”王生走前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喜荣华正好, 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偷天又换日, 仇恨已然消,苦恨年年再难重蹈。

到头来,存者偷生,死者长矣。

不过好在虽是潦倒江湖上, 冷眼人还有热心肠。

于是我这个冷眼人问道:

“杨安, 你想不想回昭萍?”

22

马车并没有把我们一路载到昭萍。

我路上吐得厉害,非要闹着骑驴。

杨安寻了老半天, 只找到一头瘸腿的老驴。

我爬上了毛驴的背,感叹着如今怀着孕,身子真不如往日那样利索。

“它怎么不走?”

“它走了,只是瘸腿,年龄又老, 走得比较慢。”

“胡说, 它可能是饿得走不动道了。”

“对对对, 它饿了,你要喂它吃萝卜吗?”

“好, 你把萝卜吊在它前面,它闻着味就走了。”

杨安拿了根萝卜,吊在杆上,举着到老驴的面前。

“它怎么还不走?”

“可能是它不饿吧。”

“胡说,它可能不喜欢吃萝卜。”

“啊?那刚好我这里有草料, 给它吃吧。”

……

如此循环往复, 老驴还是没走半步道。

我气馁地从驴背上滑了下去:“算了,我不坐毛驴了,我们走路吧。”

又走了好几里路, 驴背上驮着行李, 杨安控制着驴, 还要拉着我的手,累得汗都出来了。

“杨安,你不生气吗?”

他将我的手拉得更紧:“为什么生气?你陪我来昭萍, 我很开心。”

“你不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不觉得。”

“你不觉得我讨厌吗?”

“从没这样想过。”

“那你从来没说过爱我。”

“我在你睡着的时候,说了千千万万遍。”

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哈!终于承认了吧?我就说你每天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嘀咕什么呢,啊~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爱我。”

“杨安, 我真开心,唉~你别害羞嘛,这里就我们两人,呃, 还有一头驴……呃,肚子里还有一个娃……”

“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叫千万遍好不好?”

杨安,你走那么快干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