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天运帝女
第 30 节 天运帝女
皇后怀孕时,国师批命:
“九月十七降生的公主,有天运在身。”
皇后大喜,勒令所有怀孕妃嫔堕胎,又提前一个多月服下催产药,诞下嘉和公主。
她以为从此可高枕无忧。
可未曾料到,在早产公主诞生的同时。
有个皇帝酒后临幸的小宫女,东躲西藏了十个月。
最后在废弃的冷宫里,生下了我。
1
我是嘉和公主的伴读,此刻却跪在冰天雪地中。
她身披狐裘,手捧暖炉,朝我啐了一口:
“贱婢!”
“看见本公主被父皇责骂,你可高兴了?”
今日下午。
她逃学出宫,去和一个俊俏的卖货郎私会。
不巧,陛下得了空,亲临书院来看她。
面对盘问,我只得编个借口替她打掩护。
可她晚上回宫时,脖子上带了几道红艳艳的吮痕。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陛下一看便知。
他怒而摔杯:
“你看你这副样子,让朕如何相信你天命在身?!”
陛下走后,公主把气全都撒在我身上。
罚我跪在雪中忏悔,又叫人取来藤条,在我身上不明显的地方,胳膊上、背上、腿上,鞭打出道道伤痕。
我抖着唇,口中不停重复着讨饶的话:
“公主,在下知错,求您饶恕……”
我快被冻僵,身体摇摇欲坠。
她走近,居高临下地问:“裴璇,你冷吗?”
“冷……”
她笑逐颜开:“秦嬷嬷,那快给她暖暖身子吧,可别冻坏了。”
身旁的老嬷嬷会意,提来一桶滚烫的热水,对着我淋头浇下——
2
世人皆知,嘉和公主受宠无度,嚣张跋扈。
四岁时,有宫女为她盘发。
她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不小心被扯疼了头皮。
那宫女当场被生生拔光了十个指甲。
六岁,公主出宫游玩,被一声狗吠吓哭。
于是她一声令下,捕快日夜巡逻,将全京城街头的猫狗捕杀殆尽。
整整三日,猫狗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可公主却拍着手,冷冷娇笑:
“能被本公主下令处死,是这些畜牲的荣幸。”
长大后,苛待宫女、一言不合就把人拉出去杖毙是家常便饭。
下人无不提心吊胆,私下抱怨,这位嘉和公主,真是天生坏种。
可陛下纵容,皇后溺爱。
只因当年皇后还在孕中时,曾有国师占卜——
九月十七,子时三刻,有帝女降生。
此女天运在身,紫微星下凡,命格贵重无比。
守江山,佑苍生。
前有国师预言,又是中宫嫡出,嘉和公主一出生,便如众星捧月一般,厚爱在身。
可他们不知道。
那句“天运在身,命格贵重”。
说的是我。
3
嘉和公主的出生,从头到尾,都是皇后强求来的。
当年,皇后兄长许尚书贪污,一众言官上疏弹劾。
为了包庇家人,她去陛下面前脱簪请罪。实则暗中买通宫女,在香炉里添加了催情香。
事后,陛下只能黑着脸,把所有弹劾的奏章压下。
显怀后,皇后肚脐外凸,格外喜欢吃辣。
完全符合女胎的征兆。
私底下,她天天对着肚子小声抱怨:
“怎么就是个不争气的女儿呢?若你是个皇子该多好……”
可此时,国师夜观天象,得出了帝女降临的预言。
皇后立刻转忧为喜,日夜期盼着公主降生。
但她也没有闲着——
陛下后宫三千,子嗣昌盛。
光是和自己差不多时间怀孕的妃嫔美人,就有三个。
一个月内,这三位嫔妃,一个摔跤,一个落水,一个胎死腹中。
她抚着肚子笑称:
“本宫肚子里的公主最金贵,岂容他人挡路?”
时间推移,国师预测的日子越来越近。
可太医却说,腹中胎儿尚未长成,瓜熟蒂落,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
她柳眉倒竖:
“本宫就要现在生!去开催产的方子来!国师已经算好了时间,一刻也不许差!”
九月十七,子时三刻,公主降生。
时间分毫不差。
她看着襁褓中气息微弱的早产婴孩,喜极而泣。
苦心规划许久,日后终于可以高枕无忧。
但她千算万算,终没料到。
同一时刻,有个皇帝醉酒临幸的小宫女,提心吊胆藏了十个月。最终在废弃的冷宫里,生下了我。
4
我出生后,有人将我装进木匣,顺着通向宫外的水渠偷运出去,随后我又被一户富商夫妇收养。
养父母在户籍上篡改了我的出生时间,把我送入女学。
两年之后,我成为了名冠京城的女学翘楚。
同年,陛下在京城为公主遴选伴读。
命运的榫卯在此刻完美契合。
入宫前夜,养父母抓着我的手,递来一个锦囊:“你可知,在时机成熟前泄露身世,会有什么后果?”
“女儿知道。”
我重重点头。
“死,身首异处,挫骨扬灰。”
马车缓缓启程。
我探出窗外,回望一眼,挥了挥衣袖,然后朝着未知的命运奔去。
做嘉和公主的伴读并不容易。
伴读,本是官衔的一种。
可她从小金尊玉贵,骄纵惯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拿我为奴为婢,稍有不满,便打骂撒气。
学堂上,夫子喊她起来背诵。
彼时她正在神游,站起来,表情窘迫,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桌下,我的小腿被狠狠踹了一脚。
我赶紧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她轻咳两声,旋即装作若无其事般,朗声念道: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勉强算是应付过去。
“尚可。”
夫子点点头,随后又提点道:“你最近经常走神,下次注意。”
天家敬重师长,就算是皇子公主犯了错,夫子也是照样批评的。
她挨了训,面子上挂不住。
回去后,又对我动了私刑。
“你是干什么吃的!反应那么慢?还是你想看本公主当众出丑?!”
蘸了盐水的马鞭一下下抽在背上,新伤叠旧伤,我疼到说不出一句话。
她打累了,把鞭子往秦嬷嬷手里一递,撂下话扬长而去:
“好好让她长点记性。但记住,千万不能把她那双手伤了,本公主还有用。”
是的。
她无心读书,整日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逃出宫,和她的小情郎私会。
于是。
经学、诗赋、算数……
她要学的,我都要替她学。
《论语》《礼记》《春秋》……
她背的书,我都要替她背。
那些陛下平日亲自过目的功课,让新科进士自愧不如的诗赋,以及连太傅都赞叹不已的策论文章,皆出自我之手。
我把公主的字迹模仿出了精髓,甚至在旁人眼中,我写的,比她自己写的还要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某日,陛下心血来潮,把公主单独叫到面前,盘问功课。
莫说是深奥的论述,就连最基础的背书,她也背得上句不接下句,驴唇不对马嘴。
陛下终于忍无可忍,叫来国师面圣。
公主的教书先生、女官,包括我这个伴读,也一并跪在了御前。
他问出了多年的疑惑:
“国师,当年你说公主身负天运,命格贵重,为什么现在却如此平庸!”
国师瑟瑟发抖。
这些年,陛下对公主无度的纵容,包括对皇后残害后宫的坐视不管、对许家贪污结党的包庇,皆只因当年的一句话。
若他现在改口承认,是自己当年预测有误,怕是要被立刻拉出去斩首。
可,若不承认……
这些年,嘉和公主的言行举止,陛下可是真真切切都看在眼里的。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能沾上“紫微星下凡”的边的。
国师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
一阵巨响。
龙案上堆叠的奏折、笔架、砚台,被纷纷扫落在地。
“国师,回朕的话!”
大殿上一片鸦寂,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但此时。
跪在最后面的我,却笑出了声……
5
“你笑什么?”
大太监把我拎到最前面跪着。
我俯下身:
“陛下,在下认为,不能仅凭此便断定国师的预言有误。”
陛下面露疑惑:“你说。”
我道:“公主与谢小将军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陛下点头:“知好色而慕少艾,他们相识多年,又正在这个年纪,彼此互生情愫,也很正常。”
我又道:
“我朝建国四十五年,辽东未定。历代君臣夙愿,便是一统疆域。”
“抬起头来。”
迎着上位者的目光,我丝毫不惧,侃侃而谈:
“可自公主降生起,十五年来,启国风调雨顺,少有旱涝,此为天时。”
“辽东各个部落开始割据分裂,内乱不休。乱而取之,攻其不备,此为地利。”
“谢小将军,是陛下亲口赞叹的将帅之才,此为人和。”
“如此,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一统辽东,指日可待。能助陛下成此大业,怎能不算社稷之福?”
嘉和公主见陛下这次动真格了,本以为大难临头,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一晚上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得知其中原因,她喜出望外。第二天,竟破天荒地踏进了我的寝房。
我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做手势:
【殿下,请。】
房间清静,陈设简单,她环视四周,眼中嫌弃之色一闪而过。
却还是装模作样,纡尊降贵地坐下。
“裴璇,你哑巴了?”
她向来说话无所顾忌。
我点点头,提笔写道:
【昨日在下的一番话,虽替公主解了难,却也在陛下面前出尽风头,自知罪该万死。回来后,服用了哑药,七天不能开口,以向公主请罪。】
“你……”
她震惊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才试探地问道:
“本公主之前亏待了你,难道……你也不曾有怨?”
【俯首听命,为殿下分忧,是在下的本分;有时做事不利,应当受罚,何来怨言?】
嘉和公主走出门时,笑容灿烂。
可有人笑不出来了。
秦嬷嬷是嘉和公主最忠实的一条狗,回回我被折磨,都是她主意最歪、下手最狠。
可如今公主对我的态度转变,让她感到如临大敌。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眼中嫉妒且愤怒的火焰,似要把我焚烧殆尽。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勾唇。
我今日帮她解围。
就是在为来日的自己铺路啊。
6
虽然陛下没有降下责罚,但皇后坐不住了。
她担心公主再惹出什么祸,火上浇油,于是派出大宫女管教。除非有她允许,否则公主每天的行程,只能从学堂到寝宫,两点一线。
公主被困在宝华宫内,刚收敛的脾气又发作了。
她举起手镯。
赶紧有一群人跪下去拦:“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传家宝啊!不能摔!”
她气狠狠地放下,又腾腾腾地走到书桌前,瞄向砚台。
又有一群人跪下了:
“祖宗!这可是徽州进贡的歙砚!陛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也不能摔,那也不能砸。
她只能拿人来出气了。
宝华宫上下,全部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他们知道,现在公主最信任的人,秦嬷嬷排第一,我排第二。但能想出办法的,只有我。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愿为公主分忧。”
第二天,一支戏班子走进宝华宫。
大宫女刚抬手禁止,我上前一步:
“姑姑,皇后娘娘只说让公主少去外面惹事,在自己宫里听戏解解闷,总是可以的吧?”
她犹豫片刻,最后缓缓放下了胳膊。
嘉和公主慵懒地倚在躺椅上。
目光扫过其中一人时,她面露喜色:
“萧郎!”
正是她宫外的那位情郎。
戏班子其他演员全都识相地退下,所有宫女也都出去,关上门,把不该听到的声音统统隔绝。
她出来时,神色餍足。
双颊绯红,一双眼水雾迷蒙,唇瓣潋滟。
“裴璇,”她走到我身前,盯着我仔细打量,“你是个聪明人,从前本公主真是小看了你。”
她掐住我的下巴,迫我与她直视。
公主玉体金贵,连指甲也被精心保养,又长又尖。稍稍用力,便在我皮肤上印下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她语气森寒:
“这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可他们妄想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最好老实点,不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我低眉顺目道:
“在下谨记公主教诲。”
7
谢小将军回京,给公主带回了一只漂亮的鹦鹉作为礼物。
这只鹦鹉被训练得通人性,会说话,羽毛鲜艳,极其珍贵。
她正闲得无聊,很开心地收下了。
外人看来,公主与谢斐,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可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谢斐虽是习武之人,可他出身望族,为人端正,克己复礼,他顾及着公主的名声,即使是私下单独相独,也保持距离,从不越界。
这一点,远远比不上那会花言巧语的卖货郎。
对新欢,她一口一个“萧郎”唤得热切。
只要萧郎稍微装柔弱扮可怜,她什么承诺都肯给。
对谢斐,就是冷脸,直呼其名。
谢斐说他拜读过公主殿下的文章后,仰慕非常,她冷冷地回了一声“哦”,内心却在翻白眼。
谢斐送的情书,她也全部丢给我,让我模仿她的笔迹代替回信,敷衍了事。
可礼物,她又一样不差地照单全收。
谢斐此次回京,是带了军功的。
辽东内部正在割据,他乘其不备,歼灭了一支小部落,收复了三座城池,缴获战俘五万。
金銮殿上,陛下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沉思片刻,郑重叩首:
“末将心悦公主已久。”
回去后,陛下把嘉和公主叫过去,语重心长道:
“嘉和,你也快到年纪择婚了。今日论功行赏,谢斐向朕求娶你。”
“你们两个孩子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他现在又有军功在身,未来前途无量。”
“国师也将你们二人的八字拿去测算过了,最是般配不过。”
“不如朕叫礼部为你备下嫁妆,择吉日……”
说得正高兴,公主却突然打断:
“父皇,儿臣心悦的其实另有其人!”
陛下眉头一皱,觉得大事不妙。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哦,那你心悦何人?”
“萧郎!”
“想都别想!”他当即否定,“你是天家公主,他只是一介普通百姓,三言两语,竟将你哄骗得如此不辨是非,成何体统!”
“儿臣就是喜欢他!儿臣宁愿不做公主,也要追求爱和自由!若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嫁,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吵来吵去,双方僵持不下,陛下下了最后警告:
“这次朕不追究,往后,你若再敢提起那个卖货郎半句,朕就把他千刀万剐!”
染指公主,他没有当场叫人把萧郎捉过来碎尸万端,已经是做出天大的让步了。
嘉和公主却如失心疯一般,大喊:“父皇,你逼人太甚!!”
平日最溺爱她的皇后也急了:
“纪嘉和,你给本宫闭嘴!!”
“我不!”
“我虽有公主之尊,可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叫真正的自由!!”她歇斯底里地
她捂着半边红透的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皇,你打我!”
陛下动了大怒,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吼一声,抬脚踹翻了桌子:
“都给朕滚!”
一室昏暗,唯有窗棂透出的黯淡月光,在静静流淌。
男人斜靠在龙椅上,手掌掩着脸,长眉深蹙,神色倦颓。
我缓缓踱步上前。
朝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位置走去。
“大胆。”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声音沉冷地开口呵斥道:
“朕不是说过,谁都不许进来打扰吗?!”
我置若罔闻,上前为他添了一杯新茶:
“您就准备一直这样忍下去么?”
“父皇。”
“你叫朕什么?”
他掀起眼,目光扫过来,只淡淡一眼,便寒芒乍现。
“父皇。”我从容跪下。
“您或许不记得了,十六年前,您曾醉酒宠幸过一位宫女,后来,她生下了我。”
他揉了揉额穴,许久后,缓缓点头:
“确有此事。但第二天,朕派人去后宫找,可那宫女却不肯露面,销声匿迹,一无彤史记录,二来,朕当时也没有给过她任何赏赐做凭证。”
他又问起:“你是何时出生?”
“靖和三年,九月十七,子时三刻。”
“大胆!”
架上的花瓶被打落,碎片迸飞,差点扎进我眼睛里。
“你知不知道这时辰代表着什么?”
我抬起脸,露出与他相似的五官:“父皇,您为何还是不肯相信呢?”
“朕还没承认有这个女儿呢!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从何而来的,又有何人能证明你的身份?”
我面上沉默,心却跳得飞快。
入宫前养父母给的锦囊此时就藏在我贴身口袋中,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见我闭口不言,他抽出架上的宝剑。
“一无彤史,二无物证,仅凭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就敢来贸然顶替。你今日若不说明白,朕定要治你欺君之罪!”
冷气森然,利刃虚抵在我喉间,只需再稍稍用力,我便血溅当场。
“哀家可以。”
身后,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来者身着素衣,手捻佛珠,眼神清和澹静,却又深不可测。
是郑太后。
“哀家可以证明,皇帝,够了吗?”
太后走过来,横了一眼,他立刻意识到,扔下手中长剑,恭敬行礼道:
“母后。”
太后没搭话,径直走向我,在我头上摸了两把:
“好孩子,皇祖母给你的东西可还在?快些拿出来吧。”
8
郑太后并非陛下生母,她是前朝废后。
当年郑、许两党相争,郑氏一族落了下风,全族上下,被流放千里。
至于郑皇后,先帝不忍苛待发妻,只将她以禁足的名义幽禁。但她自知翻身无望,交出了皇后金印金册,自请废后,退居西宫。
从此闭门不出,青灯古佛,日夜诵经祈福。
陛下生母早亡,郑氏当皇后时,他曾受她教导照拂多年。
登基后,尊仁孝之道,迎她出宫。
礼官捧着太后凤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西宫。
结果她一听,许家的女儿当上了皇后,立刻封锁宫门,把人拒之门外。
“各位请回吧。”
“告诉你们陛下,这宫内琐事纷争不断,哀家已清心寡欲多年,实在不愿再牵扯其中。”
即使拒绝了太后凤印,但她依旧是陛下名义上的母后,因此,被尊为西宫太后。
她表面虽不问世事,暗中,却在韬光养晦,静候时机。
皇后怀了天运帝女这件事,在皇宫、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听后,嗤笑一声,鄙夷道:
“许家人一脉相承的德行,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她继续闭关打坐。
她没想到,无心出口的话,竟一语成谶。
更没想到,三天后会有一个怀孕的小宫女,跪在西宫门外,向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太后,寻求庇佑。
她跪坐蒲团,眼也不睁:
“你承了宠,有了孕,不去找皇帝,来找哀家做什么?”
宫女抖着唇,脸哭得惨白:
“太后娘娘,奴婢怀的是个女孩,而且产期,就在国师卜算日子的前后啊!”
“皇后娘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奴婢不想死,更不想做后妃,求太后娘娘庇佑,求求您了!”
太后猛然睁开眼,看向她。
因为宫女每餐只能吃七分饱,油水又少,胎儿长得很缓慢,六个月的肚子,才刚刚显怀。
再加上她严加提防,又日日用裹布将肚子缠得紧紧。
身处皇宫最底层,人心薄凉,来往皆为利益,对于与自己一样卑贱如蝼蚁的同类,挤不出一丝珍贵的关心。
所以,她怀孕的事,并没有人察觉到。
郑太后敏锐地洞察到,眼前这个小宫女肚子里的孩子,日后,或许会成为刺向许家的一柄利剑。
她把宫女留了下来。
并承诺道,等孩子降生后,会安排人把她送出宫,找一户殷实人家抚养长大,待到时机成熟后,再进宫认祖归宗。
九月十七那日,皇后比宫女更先发动。
但皇后孕期滋补过甚,虽然早产,胎儿个头依然很大,半天没有生下来。
两声啼哭,在皇宫两个不同的角落,同时响起。
子时三刻,分毫不差。
太后看着襁褓中的婴孩,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让你许家短暂地胜利一下又如何呢?只要哀家活得足够长,总有一天,哀家能看到你们许家大厦倾倒的一天。”
9
我取出怀中锦囊,里面有块玉佩,用料是极为珍贵的烟丝紫玉,当年郑太后以此为信物,我出生后,和锦囊一同被塞在木匣中,顺水流出宫外。
她拿过来,又从袖口中取出另一半,拼到一起,拿到皇帝眼前:
“这是你父皇的遗物,你可认得?”
一副十足的长辈派头。
皇帝肃然起敬:“儿臣当然认得。”
这玉,原为太后贴身佩戴的心爱之物。某次不小心碰撞,碎成了两半。
彼时还是太子的先皇,为了哄心上人欢心,在两块碎玉上画出纹样,找来能工巧匠雕刻。
新制成的两块玉,两人各执一半,合在一起又能拼成一块完整新玉,巧夺天工之作。
寓意为,天作之合。
太后退居西宫后,先帝派人将这块玉悄然送还。
至此,基本可以认定我公主的身份。
太后又补充道:
“那孩子降生时,哀家可是亲眼看着的,左后腰处有块锦鲤形的胎记。皇帝若不信,就把这姑娘带下去,叫人一验即可。”
皇帝点头。
不多时,验身的姑姑走了上来:
“姑娘,请随奴婢来吧。”
我被引去沐浴更衣,一室热气氤氲,木桶里盛满上好的牛乳,花瓣漂浮,丝丝恬淡香气萦绕鼻尖。
她朝我恭敬一行礼:“姑娘,容奴婢冒犯。”
我微微颔首:“无妨,有劳姑姑。”
随后转过身,任由她将我衣衫褪下。
面前铜镜反射出她惊诧的表情,瞳孔骤缩,不敢置信。
10
沐浴后,我换上了新裙,被带去面圣。
“如何?”他问。
“陛下……”
姑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我掩唇轻咳:
“姑姑,您可要如实禀告。”
“姑娘左后腰处,确实有一块锦鲤形胎记。”她稍作停顿,又道,“可除此之外,奴婢还看见,姑娘背后疤痕交错,狰狞恐怖,显然是……此前遭受过虐待。”
父皇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摔:“谁下的手?”
我欲扬先抑:“父皇,不了吧……已经过去了……”
“你但说无妨!朕来为你做主!究竟是谁对你下此狠手?朕必然不放过!”
我犹豫再三,缓缓道:“是……嘉和公主身边的秦嬷嬷。”
11
是夜,一行人凶神恶煞地闯入宝华宫,将秦嬷嬷扣押在地。
还未来得及喊冤,就看见了摇身一变的我。
“秦氏蓄意虐待公主,作恶多端,即刻杖毙!”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傻的人,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乘人不备,秦嬷嬷挣开束缚,飞扑过去,一把抱住纪嘉和的大腿:“公主,您救救老奴,救救老奴!!”
嘉和赶紧把她甩开,避犹不及。
她拍了拍裙上被抓出的褶皱,低声咒骂:
“你本就罪无可恕,本公主如何救你?滚开!念在你多年忠心追随的份上,本公主会厚待你家人的。”
我静静欣赏着两人丑态百出。
纪嘉和是秦嬷嬷一手带大的,当年皇后早产,导致她身体羸弱,情势凶险,是秦嬷嬷守在她的摇篮边,几天几夜未曾合眼。长大后,她经常苛待下人,每次动手最狠的一个,也是秦嬷嬷。
主仆情深,此刻却烟消云散。
真是讽刺啊。
秦嬷嬷情急之下,又看向了我。
她跪着爬过来,朝我连连磕头,声泪俱下道:
“殿下,殿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
可惜了。
我可不是什么善种。
我面露疑惑:
“你求我做什么?我说了又不算。”
“父皇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动手啊。”
她被拖到门外,就地行刑。
惨叫声回荡在夜空,久久盘旋不去。
12
一来,我是西宫太后照拂长大的孩子。
二来,我的养父母,裴氏夫妇,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从领养我的那一年起,他们便每年向朝廷捐银二百万两。
有他们撑腰,我才能受到父皇的重视。
我有了自己的宫殿,也有了自己的新名字——纪云初。
纪嘉和如此张扬的一个人,从我册封到现在这么长时间,她竟然一次都没有来找我麻烦。
因为她不敢。
她明白,秦嬷嬷被父皇当场打死,是直接在挫她的锐气。
她也明白,彼此间消除了悬殊的身份差距后,站在同一个起点上,我能把她玩死。
可她并没有一蹶不振。
她意识到,她还有许家,甚至还有之前被自己忽视的谢小将军可以仰仗。
只要低调收敛些,改一改往日的行事作风,她依旧是尊贵的嫡出公主。
不要紧。
她不来找我,我便去找她。
宫中有习俗,公主过诞辰,需要提前三月量身围,裁制新装。
因我是第一年在宫中过寿,父皇特地召我过去,问我有什么心愿。
我躬身行礼,装作纯良无害:
“儿臣别无他求,只希望父皇可以去看看嘉和。因为,儿臣的生辰,亦是嘉和的生辰。”
不着痕迹地提醒了他,嘉和公主,当初是皇后怎样不择手段求来的。
“况且,她被父皇冷落了许久,一定很伤心。”
父皇走后,有个小宫女跟上来,她急得直跺脚:
“殿下,您……”
我知道她在怒我不争。
“嘘……”
我竖了根手指放在唇前。
有时候,低头,是为了能把头抬得更高。
捧她,也是为了让她从高处跌落,摔得更惨。
13
父皇驾临宝华宫时,我也在旁。
纪嘉和看见我,狠狠剜了我一眼,却又不得不在明面上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假象。
我们就这样,端着笑容,吃了一顿虚情假意的饭。
饭后,她把谢斐送的那只鹦鹉拿出来炫耀。
鹦鹉被训练得很好,左一句右一句地学舌,逗人开心。
“参见父皇。”
“参见母后。”
“父皇万岁。”
“母后千岁。”
都是她被禁足时闲得无聊,亲自调教出来的,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这只鹦鹉能哄得自己的父皇母后开心,争点宠。
父皇眉开眼笑:“这小东西真聪明。”
皇后也在旁帮腔:“是啊,就像嘉和一样。”
被夸赞后,鹦鹉更加得意忘形,越说越长,越学越带劲:
“嘉和恭祝父皇母后身体康健。”
言多必失,放在动物身上也一样。
一句纪嘉和不经意说过的话,从它口中飘了出来:
“萧郎,要是谢斐执意求娶,我便在婚后慢慢毒死他!”
等纪嘉和反应过来,双目怒睁要把鹦鹉脖子拧断时,已经晚了。
顷刻间,狂风巨浪席卷而来。
父皇怒极:
“荒谬!栋梁之臣,岂容你拿来开玩笑!”
皇后拉着纪嘉和,扑通一声跪下,我也慢悠悠地,陪着跪了一个。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发誓,儿臣从来没有说过这话!从来没有!”
“若不是有人教,这话它还能自己说不成!?”
纪嘉和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只能无助地流泪摇头。
席间乱作一团。
无人在意,我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作壁上观。
14
纪嘉和作过的恶数不胜数,但这一次,她是真的冤枉。
她的原话本为:
“萧郎,要是谢斐执意求娶,我便虚与委蛇,同你私奔。”
后半句,是我改的。
早在我模仿笔记代替回信时。
谢斐便知道了一切。
文章的真正作者、我的身份、纪嘉和对他的玩弄,以及她的真实为人。
谢斐也早就在我和纪嘉和之间做出了选择。
毕竟,纪嘉和的脑子,实在有点……有点……令人难以想象。
最开始训练那只鹦鹉的人是我。
这句话太长,鹦鹉很笨,总是学不会。
我便刻了一只同样大小的木雕鸟。
一日学不会,我便一日在木雕鸟身上,狠狠地抽。
从此,那玩意儿怕极了我,只要我一个眼神飞过去,它就会老老实实地,把我教的话吐出来。
但,纪嘉和是冤枉的又怎么样呢?
她口中的话是真是假,全凭听她说话的人愿不愿意相信。
此前她的种种任性行为,已经让父皇对她失去了耐心与信任,再者,我的身份已经被承认,上了皇家玉牒,更是直接把皇后母女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若要深究,这可是欺君之罪。
父皇就是念在这十几年的夫妻和父女情分上,才格外开恩。
现在再多的解释也没用了。
他对纪嘉和、对皇后、对许家,已经忍无可忍了。
许家在朝多年,树敌众多。此前根基深厚,无人能撼动。现在墙倒众人推,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洋洋洒洒,堆满案台。
皇后故技重施,再一次跪在殿前,脱簪请罪。
但这次,父皇只是无比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朕被你算计一次还不够,你还想再算计第二次吗?!”
许家倒得很彻底,抄家、夷三族、余者流放。
皇后和公主也被废了。
宝华宫成了冷宫,纪嘉和每天被关在里面,哭得摇天撼地,说自己冤枉,可怜极了。
她可怜,关我什么事儿?
我来这里,就为了不择手段地把她虐残的。
15
我去冷宫看过纪嘉和一次。
彼时,她居高临下,我跪伏在地。
现在,换我来向下睥睨着她了。
她有些神志不清,头发乱得像蓬草,被太监一左一右地按住,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放我出去!我才是国师口中的福星!我才是!”
我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指着她:
“一条偷来的烂命,你也配?”
“让我见父皇!让我见父皇!我是他最疼爱的公主!”
她朝我吐口水,恶狠狠地骂:“纪云初,你等着,等我见到父皇那日,就是我翻身之日,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你还想让父皇来看你?他看见你一次,就会想起来他被你母后算计于股掌之中一次。”
“父皇是天子,何等骄傲的人,竟能忍受被女人算计!若不是那句国师预言,你以为你这十几年的宠溺纵容是从哪来的?”
我故作恍然大悟地捂着嘴:“说到底,你还应该感谢我呢!”
“你做梦!”
她被这话刺激到,发狂一般挣脱左右束缚,扑上来就要抓我。
我抬腿猛踹。
作为启国最尊贵的公主,我穿的鞋,顶头镶金嵌玉,异常坚硬。
这一脚力道不轻,她捂着心口跌坐在地,痛得眼泪涌出,久久不能开口。
“纪云初!本公主当时真是小瞧了你,才会被你傻傻地骗去信任!”她红着眼瞪我,咬牙切齿道,“本公主早该料到,一个连哑药都能喝下去的疯子,对自己尚且如此狠绝,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你不出来的!!”
“疯子,疯子……”我舌尖打转,反复品味着这个词。
然后粲然一笑:
“你说得对,我很喜欢。”
16
父皇病重那几日,我毛遂自荐,主动留在他身边侍疾。
表面上,我借口要与自己的父亲一叙多年相思之苦。实际上,我在趁机观察监视他。
我发现,父皇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向某个方向瞟去。
似是在密切关注着什么,又好似在提防着什么。
于是我摸到了墙角处的机关,发现了藏匿在密匣中的遗诏。
上面明确写着,传位给二皇子。
那个脑袋里一团糨糊、擅长和稀泥、代政监国时只会说“好”和“那就按大人说的意思去办”的老好人。
至于我这个“天运在身”,但实在是出身卑贱的公主该何去何从——只要好吃好喝,当成吉祥物供奉一辈子就可以了。
我将明黄布绢揉成一团,不禁冷笑。
呵,糟老头,就知道你有事儿瞒着我。
我反手就给改了。
承蒙嘉和公主旧时栽培,在她要我代其做功课、写策论的那几年里,我学会了通过字迹观察写字人下笔的习惯和精髓,并能将之模仿得分毫不差。
在伪造“传位于云初公主”遗诏的过程中,我心中百感交集。
一言以蔽之——
轻车熟路,喜出望外。
皇位是什么?
是权力在手的象征。
而非权力本身。
比起那个中庸的二皇子,我有脑子、手腕狠、养父母有钱、有人支持……这个皇位,我坐一下怎么了?怎么了!
登基前夜,冷宫里的那位得到了消息,快要气疯了,骂了我一整天,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词汇量储备匮乏到令人发指。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我穿上最隆重的礼服,打着八盏灯笼,去了冷宫。
临近门口时,一声巨响炸开。
“砰!”
左右上前:“陛下小心!”
我挥挥手叫他们退下。
冷宫茶几上有一套茶具,刚才纪嘉和扔过来两个,其中一个被我接住,另一个碎在脚下,未能伤我分毫。
她还想把剩下两个杯子砸过来。
“扔,接着扔。”
我挑眉,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不动声色地威胁:“这套茶具扔完了,以后就再也不给你水喝,让你活活渴死在这。”
她露了怯,悻悻地把杯子放回茶几,过了一会儿,又恢复起往日那般嚣张的样子,朝我吐了口唾沫。
“贱人!贱人!你的一切本该是属于我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是你害得我成为今天这般!你会遭报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一言不发地听完。
然后临走时朝她做了个鬼脸:“嘻嘻,我就抢,气死你,略略略略略。”
17
父皇留下的朝堂,内有贤臣,外有猛将。
我登基后,事事顺利。
渐渐地,充实后宫一事,被越来越多的人挂在嘴边。
论感情深厚,谢斐当数第一;论八字匹配,谢斐还是第一。
可我却摇了摇头。
翱翔九天的鹰隼,不应困囿于情爱中。
在谢斐的心里,远有比我分量更重的事物。
他是锋芒初绽、鲜衣怒马的将军。
他的荣耀,在刀剑与火光中淬炼而成。
他更爱同甘共苦、生死相随的士兵,更爱启国的百姓,更爱这片彩彻区明的多娇江山。
而我亦然。
城楼上,我与谢斐并肩而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下月便是入秋,待到秋收结束,仓廪充实,你便可以远赴辽东,建功立业,一展抱负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眺望远方,开始煽情。
“比起朕的后宫,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你去探索。”
他笑得人畜无害,不动声色地戳破:
“陛下,同样的话,您昨天对新科状元郎也说过了。”
我:“嗯……啊?”
他怎么知道!
谢斐洞若观火,继续扒我老底:
“末将还知道,您给江流阁少主、皇商沈氏长公子,还有那位,清冷卓绝的姬姓琴师,都送了不同的『定情信物』。”
“嘶——”
此时正值深夏,我却莫名感到全身发凉。
……他懂什么!
身为女帝,有时候当然要用些……兵不血刃的手段制衡朝堂!
对!制衡朝堂!
我边转移话题,边踩着碎步往外挪: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冷……唉,不说了,朕要回宫烤烤火……”
“陛下。”
谢斐拉住我的手腕,颇为暧昧地上下摩挲,所过之处寸寸肌肤燎起火焰,灼热滚烫。
他垂着眼:
“末将不怕等,末将只怕,来日功成名就,载誉而归时,罗敷已有夫。”
我在他头顶摸来摸去:
“乖,乖啊……朕向你保证,以后你的孩子,绝对是朕最疼、最宠、最喜欢、最器重的一个!”
饼,泼天的大饼, 张口就画。
不愧是我。
他眼中升起微芒:“当真?”
我信誓旦旦:“真!绝对真!”
实则暗暗咬牙——这男人, 真不好骗!
18
除了养父母,我还花重金, 叫人把娘亲寻回了宫中。
宫中每年都要放一批到年龄的宫女出去。她生下我后, 便混入其中,悄悄出宫了,支了个豆腐摊,过着没烦恼的逍遥日子。
我想象中同她的相处,是母慈女孝。却未料到, 这是我痛苦的开始。
本来我的作息是寅时起床, 穿衣梳妆, 然后卯时上朝, 但她非叫我再加一项晨练。
我叫苦不迭。
不仅如此,一日三餐,她还要亲自下厨。
她言辞恳切:
“当年怀你的时候我营养不良,你生下来, 像小猫一样轻, 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亏空,你现在要多吃, 多锻炼,补回来。”
于是。
第一天,我从满盘盐巴中翻出了一点菜叶。
第二天,清蒸螃蟹夹住了我的筷子。
第三天的鲥鱼脍还算正常,但下午, 我开始上吐下泻, 最后两眼一黑, 昏了过去。
第四天……
第七天大早,我亲自帮她把行李搬上马车。
“娘, 这本《万域图志》,是前朝行者耗时三十余年,游历四方,编撰绘制而成的。”我抖了抖手中的书,强调道, “孤本!朕可给你找出来了, 快去追求你快意潇洒的人生吧。”
“诶?”她扬起清澈的眼,“不是你说,我们母女情深缘浅, 要我来宫里再续前缘的吗?”
我顿时头皮有点发麻:
“够了, 朕说够了。”
我端出两个木盒, 里面塞满了银票:“给你钱。”
“玩去吧,什么时候玩够了,想我了, 或者没钱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见钱眼开,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哎——呀!你可真是懂我!我就是因为没想到要用什么借口开口要钱, 才留在这里的!”
“走喽!”
车夫抬手一挥鞭,带起一阵风,吹得我鬓边碎发飞起又落下。
“?”
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宫道上扬起阵阵马蹄声。
车轮滚滚, 朝着远处的风景和未来的明天奔去。
山高天远,雪北香南。
江河湍湍奔流不息。
大漠荒草生息不绝。
这江山多娇,无处不风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