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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昭昭念我

第 31 节 昭昭念我

我女扮男装,官袍加身地辅佐天子。

天子:“朕想建摘星楼。”

我一言不合地将头抵在柱子上。

天子:“朕想请道士进宫。”

我梅开二度,将头抵在柱子上。

天子:“朕想……”

我怒了。

特么的谁家好皇帝天天等着看我撞柱子?!

1

金銮殿之上,沈骛眉眼锋利地扫过阶下。

“朕倒是不知道你们这么闲。”

他轻叱一声,将手里一溜儿的劝诫的折子甩了出去。

下方呼啦啦跪了一片,“陛下恕罪”的呼声震了半边天。

我顺势跪在人群之中发呆,琢磨着早上吃的馍馍味道不错,等回府叫下人再多蒸一个。

死寂中,有人忽然推了我一把,我没跪稳,连带着官袍差点一同扑在地上。

大殿里,这一声相当突兀。

我急急忙忙抠住地板,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却见那人冷汗直流,冲我挤眉弄眼,眼皮都快抽筋了。

咋了这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沈骛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意味不明。

我:“……”

他阴恻恻地开口。

“谢爱卿,你怎么看?”

……

我的大脑急速运转。

四周的群臣同样蠢蠢欲动。

“陛下!”

在群臣的注视下,我一个滑跪扑倒在金銮殿的柱子旁。

动作之迅捷,姿势之完美,表情之生动,身边有同僚隐隐发出阵阵的细微“嘶”声。

我大义凛然,震声道:“陛下不可啊陛下!”

沈骛眯起眼。

上朝不和帝王对视好比上课不跟夫子对视一样,以免心虚。

我抗住压力,宛若倔强不屈的国之栋梁:“陛下根基未稳,此时大兴土木必定引得举国哗然,难以定民心啊!”

声声泣泪,一口一个“陛下”。

沈骛不为所动。

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我眼睛一闭,冲上去抱住柱子不撒手。

周遭人措手不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连沈骛都被我这副姿态震住了,微微后退一步,沉着脸不说话。

“陛下要是大兴土木,便从臣的尸身上踏过去吧!”

我作势要以头触柱,一旁的肱骨老臣们立刻反应过来拉扯我的袖子,纷纷老泪纵横:

“陛下饶命!”

“何故逼得谢相至此啊!”

两方人,一方是我,一方是肱骨们,展开了激烈的拔河比赛。

我一个脑袋要撞上去,一行人呼啦啦地将我往后扯,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场面极其壮观。

头大约是永远碰不到柱子。

许是连好整以暇地看着的沈骛都累了,他阴沉地盯了半晌,恹恹挥手:“下朝,此事作罢。”

殿内紧绷的氛围一松。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一阵和和气气,个个变成了儒生模样,默契十足地齐齐高呼“陛下圣明”。

嗯,我们文臣是这样的。

我深藏功与名,起身高深莫测地掸掸衣服,顶着一众年轻官员崇拜的目光,悠悠然晃出大殿。

然后就被拦住了——

沈骛身旁的大太监全福笑容满面地挡在我的面前。

“谢大人,请吧。”

2

御书房同我从前看的不大一样了。

龙涎香丝丝缕缕地萦绕鼻尖。

不似先皇在位时那样板正规矩,若有若无地多了一丝……我蹙眉,怎么形容来着?

多了一丝疯气。

我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到了,赶紧念了一阵“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沈骛要是疯了,我第一个玩完。

年轻的帝王高高在上,面容生得极为俊美,眼眸深邃,眼底却不含情绪,皮笑肉不笑地看我。

“谢相好生厉害。”

我谦虚摆手:“陛下言重了,哪里哪里。”

全福冲着我疯狂眨眼睛。

沈骛似笑非笑。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在阴阳怪气我。

连“卿”都省了,可见是十分不满。

我忽然警惕,他不会是想罢我的官吧?

这么小心眼的?

这官可是我自己考上来的!先皇钦点的状元郎!

与其迟人一步,不如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我当即磕了个响头,挤出两滴泪。

“陛下,臣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倚仗着臣过活,还请陛下……”

沈骛打断我,眼里带着探究:“你哪来的小?”

我镇定自若:“小咪和小汪。”

养在府里的一猫一狗,怎么不算小?

我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角:“还请陛下念在臣与陛下有旧恩的份上,不要和臣这等无知小人斤斤计较。”

能坐到这个位置,我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不知道哪个字戳到沈骛的肺管子了,他倏然瞪了我一眼,气极反笑。

“出去!”

我从善如流地滚了。

滚到门口时顺了把瓜子,偷偷腹诽。

得,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气?

3

自打那日我大摇大摆地出了御书房,谢府来客便络绎不绝。

新晋探花林珩红着脸说要和我研讨些文章。

话说着说着就拐了个弯。

“我听闻那日御书房里陛下发了好大的火,”他身上带着新人刚进官场的清澈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谢大人却毫发无伤。

“想必陛下是十分宠爱谢大人了。”

传统的套近乎,套得有些生硬。

我瞧了他一眼。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半晌,他压低了声音说:“谢大人可真是劝住了陛下?又是如何劝的?我寻思陛下那日的脸色那般差,我还以为谢相要遭灭顶之灾。”

林珩的表情里仍带点心有余悸,许是被那日沈骛发火吓得不轻。

我眯眯眼:“你当真想知道?”

他害羞地点头。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故作高深地将御书房里我是如何宁死不屈、如何和沈骛你来我往娓娓道来,唬得林珩一愣一愣的,编到激动处我一拍大腿大方地分了他两粒瓜子。

“御书房的御瓜子,放心吃。”

刚想摇头的林珩立即诚惶诚恐地捻起瓜子皮看了又看。

渐渐地,他由虚心请教转变为满脸崇拜,猛然悟了似的,起身冲我拜了拜:“舍生取义者,谢相也!”

我欲言又止。

林珩感动得眼泪汪汪,他打住我的话头:“于大人说得果然不错,咱们有谢大人在,日后陛下定然能固守本心,成一方明君!”

这一顶高帽子扣得我猝不及防。

于大人?

于长明是先皇留下的资历最久的老臣之一,老头子德高望重,平日里话不多,光往那儿一站就能镇住不少人。

电光石火间,我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难怪,上朝时老头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我的身上,下朝后还同我并排走了许久,彼时他一脸深意,颇为欣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惊喜道:“于大人的腿脚竟如此灵便?速度竟同我相仿。您老的身子这般健壮,看不出来啊!”

于长明的胡子抖了抖。

沈骛宣布下朝,我必然是带头冲在最前面,前朝谁不知道谢千昭天天脚底抹了油似的奔得飞快,没几个人能追得上我的步伐。

所以真不怪我看到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的于长明和我并排时那么惊讶。

林珩心满意足地走了,留我在府里独自沉思。

有我在,沈骛能成一方明君。

于长明这是提着我的脑袋开地狱玩笑。

4

沈骛又差人把我逮进御书房。

檀木案前白釉瓷瓶里插着的几根新枝,分外雅致,隐隐敛去了沈骛那一身郁气。

褪下了那身繁重的衣裳,帝王常服袖口下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翻动着折子。

许久也没丢一个眼神在我身上。

寻常人早被那折子磕碰声吓得一动不动。

我虽也害怕,但站得太久了,无聊战胜了害怕,我忍不住眼睛乱瞟,偷偷数沈骛手上的折子数目。

那个薄点,字瞧着风骨不错,应当是哪个老臣简明扼要的观点。

那个厚点,字迹工整,许是新入朝干劲十足的年轻官。

那个……

被沈骛拿在手里的折子瞧着眼熟,上头的墨渍东一块西一块,涂涂改改,写写画画,还被叠出了丑丑的印子。

“谢千昭。”

沈骛掀起眼皮看我。

我精神一振。

“臣在。”

“朕听闻你跟着江南大儒学过书法?”

我矜持道:“正是。”

“那你给朕写这么个丑东西上来?”

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丑东西呼啦一下扔到我的脚底下。

怪不得眼熟,原来是我的折子。

我含恨被沈骛留下抄书。

幼时我做太子伴读时,就因为字丑,手心天天挨先生的板子。

有了我的对比,先皇对沈骛的父爱更甚几分,毕竟这衬得他的儿子格外优秀。

那时的沈骛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他下学后找到角落里的我,替我擦掉泪水,小声同我讲,他觉得我的字很好看。

……

沈骛这黑心肝的。

我边抄边想,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写得越丑。

一旁许久没动静的沈骛冷不丁地开口:

“谢卿府邸最近很是热闹?”

我没好气地戳着笔杆子,嘴比脑子快:“说啥呢陛下?臣那儿再热闹哪有您早朝热闹啊?”

沈骛静了一瞬。

片刻,他凉凉道:“不过朕竟不知谢卿何时同林侍郎的关系越发亲厚了。

“彻夜长谈?不眠不休?朕给你二人单独修间府?”

我惊得笔杆子一搁。

按理说我约见同僚,喝酒谈天又不是拉帮结派,应当没什么问题,可最近在林珩面前吹牛吹多了,被沈骛一提我就格外心虚。

他不会知道我吹的是啥了吧?

我支支吾吾:“臣同林侍郎一见如故,乃知己。”

沈骛垂眸,轻声重复“知己”二字。

没头没脑的。

真奇怪,这个沈骛。

登基了反倒脾气古怪起来。

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可爱。

夜色凉如水,宫门外更加清净沉寂,我眼皮耷拉,撑着脑袋等着沈骛放我回府。

瞌睡打着打着就不困了,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沈骛怎么知道谁出入我家?

他派暗卫跟着我?

我心惊,悄悄地探头看,沈骛仍在批阅奏折,他微阖眸,眉宇间多了些许倦意,同白日里的那个生杀予夺在手的倨傲帝王很不一样。

挣扎片刻,我颓然地将脑袋缩了回去。

也罢,皇帝担心朝廷命官造反也是正常。

他都是皇帝了,就让让他吧。

5

次日林珩接了道圣旨。

沈骛转着玉扳指,嗓音淡淡:

“江南那块,朕信得过林卿,这次便由林卿带人去吧。”

林珩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跪下磕头,表示自己一定不负圣托。

我眼馋得不行。

江南那块肥差事!

他林珩一个毛头小子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在沈骛让林珩自己选合适的同僚时,我自告奋勇地试图上前——

“谢卿,”沈骛微微一笑,“留在上京替朕好好做事。”

我:“……”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悲,但同僚的成功更令人心痛。

盯着林珩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脸,我心里酸得冒泡,嫉妒使人抓耳挠腮。

最后我只好垂头丧气地站回队伍,暗暗给谢府的大门从此加了一道名为“林珩不得入内”的锁。

娘的,当着我的面升官发财。

沈骛面不改色,继续同各路大臣商讨政事。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

……

不多一会儿,沈骛悠悠然冒出一句:

“朕想寻一个道士。”

热火朝天的众人齐刷刷地默契地停下话头。

冷场得太快。

沈骛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令人无法理解的话,偏生朝堂上无人敢置喙。

许是沈骛身上的气质同先皇那和蔼宽容的气度完全不一样,他看上去完全能当场将人拖下去杖毙。

没人愿意冒险。

除了我。

我站在原地,额角青筋直跳。

四面八方的同僚向我这里投来隐晦的目光,眼神里隐含鼓励和期待。

我很想摇着他们的肩膀大喊:

我是做过太子伴读,不是拿了免死金牌!

可那些目光太过热切。

也罢,眼睛一睁一闭,人生就过完了。

撞柱子的戏码再次上演。

所谓“熟能生巧”,这次的表演更加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我和金銮殿右手边这根圆柱子都快成真正的结伴挚友了。

“陛下,”我抱着柱子不撒手,意志坚定,“道士进宫臣就出宫,臣和道士只能选一个!”

纵使许多同僚知道我每每演完戏沈骛就会沉默地停止他令人费解的危险想法,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我吓了一跳。

有人挤到我的身边小声劝道:

“谢大人,二选一太严重了……”

他的话未尽,我听懂了。

他担心万一沈骛执迷不悟就选道士,那我谢千昭岂不是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

我微笑。

抱上柱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释然。

就是这么个想法。

又不会死,大不了死,死了正好。

想起府里的一汪一咪,我心中无限悲凉。

我受够沈骛这个神经病了。

是时候递交辞呈上路,告老还乡了。

……

“嗯,朕选你。”

嗯?

偌大的金銮殿安静了一瞬。

沈骛头上的珠帘晃动,眼眸微垂,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看我,声音漫不经心。

我抱住柱子的手更紧了,头埋在一边假装听不见。

不知为何,“朕选你”三个字听得我心惊肉跳。

乍一听好似……仔细一听又似……

一旁的同僚们恍恍惚惚,道士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果然,他们的陛下还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两个好心的文臣将我拉起,看我的眼神更加敬佩。

告老还乡的计划还没提上日程就流产了。

沈骛善变得让人心寒。

今日下朝时,我心绪不佳,特地走得慢了些。

于长明和几个老臣走在一道。

“旁的不说,金銮殿上就需要谢千昭这样的年轻人才。”

他摸了摸胡子,笑得坦然。

我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惆怅的心情好转不少。

难不成林珩那日说的是真的,于长明确实是夸我?

于长明的声音里饱含欣慰:

“现在的小年轻拉不下脸面来,可谢千昭不一样,如此厚的脸皮,如此强大的抗压能力,打不死的小强精神,此等奇人,比起老夫当年更胜一筹!

“老夫委实钦佩!钦佩啊!

“有这样一位人才在,咱们还怕陛下走上歪路?”

我面无表情地离开。

回去整理一下思路,隔天就去参他一本。

6

从那以后,每每上朝,沈骛一停顿,一抬头,我就会立刻警惕。

为了避免那张嘴还要说出什么暴君潜质的话,我提前掐断他的话头,恰到好处地拐到另一个正经政事上。

君臣和睦,除了沈骛,大家都其乐融融。

久而久之,沈骛也发现了。

他说:“谢卿对朕似乎很不满。”

他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虽然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话还是得说得漂亮。

我挺直腰板子:“岂敢岂敢,臣饱读诗书,又受先皇所托,自然要看着陛下勤政爱民,臣这是忧心陛下。”

一副全然忧心的忠臣模样。

沈骛了然:“是吗?那明日的微服私访就由沈卿陪同前往吧。”

我:“?”

二者有什么关系,我请问你?

7

上京已入深冬,我动了动肩头,狐皮大氅抖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即便有着凛冽寒风,长安街头依旧人声鼎沸。

沈骛遂弃了车撵同我一齐走。

“在东宫的时候,你天天吵着闹着要出去。

“如今倒满脸不情愿了?”

我打了个哈欠,睁眼说瞎话:“臣没有。”

东宫的许多事情,我迷迷糊糊已有些记不清了。

沈骛觑了我一眼,迈着大步子走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咋了,这是又生气了?

大宁朝建国百年有余,史书记载几任帝王温和宽容,大宁人民也大多随了帝王心性。

唯独沈骛是个异类。

沈骛登基一年有余,大宁繁荣昌盛,蒸蒸日上,相比先前二帝,他把目光投向了边境。

解决边患不是一件容易事。

正史记载,先帝时期,曾为边患御驾亲征,大战顺利结束,南邵签订协议,却又主动撕毁协议,挑起斗争。

一向重文的大宁到了沈骛手上开始加紧操练军队,看得出来,沈骛的野心很大。

我兀自出神,沈骛忽而回头看我。

“跟上。”

我犹豫了一下,认命跟上。

但巧的是,这日正是上京灯节。

四处便盈盈地落着光,似点点流萤那般映在人心上。

方才的不愉快一下被抛到脑后,我高兴地跑到几个架子前瞅着那花灯看。

卖花灯的孃孃瞧见我也高兴。

“好生漂亮的小公子!”

她又看见一旁身段颀长的沈骛,笑吟吟地招呼:

“这是你的兄长吧?不如替这小公子买盏花灯如何?我瞧小公子欢喜得紧呢。”

我惊得要炸毛,我何时欢喜得紧了?

兄长的名头安在沈骛的身上是僭越,我有些心惊胆战。

正当我尴尬得要摆手,却听见沈骛“嗯”了一声。

啊?

他低头看我,看不清神色。

“拿着吧。”

我的后颈皮凉凉的。

我将手里的花灯攥得紧,连带着手都有些发烫。

一路无言。

路过放河灯的那条河,我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奇怪的气氛。

却无意听到两个姑娘的窃窃私语:

“你说咱们大宁的陛下究竟是何模样?”

“定然是丰神俊朗的天神模样!”

哦?夸的,这不是撞到我的长处了吗?

我张嘴对着旁边的沈骛小声奉承道:“咱们陛下当然是……”

“可整个上京都知道,陛下后宫空无一人。”其中一个姑娘张嘴如平地惊雷,带着纯然的天真疑惑。

我:“……”

好一个惊人的转折。

“陛下为何不选妃?”

“啊,莫非是有……什么隐疾?”

“嘘,小声点……”

我闭嘴了。

沈骛后宫无人,我是知道的。

有臣子以死相谏,沈骛二话不说就将他午门问斩。

“选妃”二字仿佛会触到沈骛的霉头。

是朝堂公认的禁区。

这个我真不敢谏,我可以死谏,但不能真死。

……

沈骛回宫的车撵到了,我在一旁恭敬地送他。

上车撵前,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谢卿,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有些意外,什么都可以说吗?

对上那双沉沉的眼眸——

我小声道:

“我想吃御膳房的烤红薯。

“这个可以吗?”

8

回府时夜已很深。

“小姐。”

候在谢府门前的老管事上前接过我手里的花灯。

我有些无奈:“于伯,倘若他人听见,我是要被拉出去杀头的。”

于伯憨厚一笑:“早些年叫『小姐』习惯了,不碍事,我就在府里照顾小姐,我不出去的。”

也是,偌大的谢府也就我同于伯二人管事,还养着些叽叽喳喳的丫鬟。

除了于伯,没人知道我其实是个姑娘家。

我吸溜着鼻子,笑了一下。

“小姐冷吗?”

“冷。”

飘着雪呢,狐皮大氅也挡不住那风钻进骨子里的寒冷。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啊。

两个丫头笑着闹着要同我灌汤婆子去。

我瞧她们那傻模傻样,被乐得一笑。

“小心点,地滑。”

于伯给我送过来暖身子的温酒,他站在门口,忽而同我说:“小姐又去看花灯了?”

“今年的灯节还挺热闹,”我抿一口酒,“陛下也挺高兴——吗?”

我迟疑了。

今天的沈骛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仔细地想,却如同有口郁气堵在胸口,怎么都说不上来。

我摇摇头,沈骛这个性子阴晴不定,居然会有我这样的好官耐心地伴他左右,不离不弃。

他的命可真好。

若不是先皇临终前对我的关照,我定不会——

等等。

我犹豫了一下。

可我既然只是个太子伴读,为何会一同候在先帝病榻前,又为何会受先帝所托?

这段往事的记忆模糊,唯有先帝的病容和情真意切的嘱托我谨记于心。

先帝病重时,身为太子的沈骛是否在一旁,我却一概记不大清。

许多细枝末节仿佛同时间一起消散了。

我苦恼又严肃地想了许久。

想破脑袋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定是我的优秀锋芒太过耀眼,连先帝都觉得此等人才该为朝廷所有。

我就说吧,沈骛有我,是他命好。

9

我在冬天总会比寻常人更怕冷。

于伯说我这是老毛病了。

奇了怪了,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老毛病。

为了不被人发现真实性别,我的官服做得大了些,套在身上时活像披着个麻袋,风从脚底板灌进来,冻得我牙关哆嗦。

我一上朝,嫌冷得紧,就干脆缩着脑袋装乌龟。

一旁的同僚悄悄道:“谢大人,谢大人……”

我抖啊抖,下意识地摇头:“不冷不冷。”

同僚:“……不是,是陛下唤你。”

我:“……”

沈骛蹙眉盯着我。

“谢千昭。”

10

我抱着汤婆子,嘟嘟哝哝地站在人堆里,心里有点恼。

上朝时哪个大臣会带汤婆子,又穿得像粽子?外头裹着的官服都成了粽子皮,丑得出奇。

但沈骛说,不这样穿就不许上朝。

我跳脚,这么丑的官服谁乐意穿谁穿!

我原本想说“不上就不上”,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不上朝会扣俸禄。

娘的,本来就没钱。

我能屈能伸。

在同僚们各种飘忽不定的目光下,我的脑袋越缩越低,越想越悲伤,人在早朝,魂已经飘到家里的库房了。

我攒了多少钱?有多少钱才能告老还乡?

一锭银子,两锭银子,三锭银子……

数着数着,困意涌了上来。

眼皮逐渐厚重,耷拉了下去,我扒拉了下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模糊,在意识全无的那一秒,我听见有人唤我。

很焦急地唤。

11

这一场发热来势汹汹。

我睁不开眼,身边那一众忙忙碌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耳朵。

有宫女,有太医,还有……

我迷迷糊糊地将耳朵竖得更尖些,沈骛的声音很好辨认,他似乎在同太医说什么,我听不大清。

再次睁眼时,天色很暗。

那身玄色的衣袍却再熟悉不过。

“醒了?”

我默默地往床里挪了两寸。

什么事还劳烦天子驾到?

太医战战兢兢地候在一边。

“陛下,谢大人体虚身弱,想必是受了许多天的寒。”

沈骛没说话,他离我很近,伸手自然又随意地替我掖了下被子,在我越发惊骇的注视里,他淡淡吩咐道:

“这几天你就在养心殿待着。”

养心殿?!

身下的床榻在这一刻好似扎满了钉子。

我瞳孔微缩,一个挣扎就要蹦起来,反手被沈骛的手腕摁下。

他的气力很大,使我动弹不得,而且这一下,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凑得越发近了。

我的鼻尖嗅到自沈骛身上而来的淡淡香味,带着一种莫名让人心安的味道。

太医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陛下,这不好吧?”

“是我不对。”

沈骛匆匆打断我的话,他本身就有着极锋利的长相,眼尾生出一抹红,看我时脸色隐隐有些苍白。

一个“我”字令我有些恍然。

这样的沈骛实在少见。

我的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我没见过的,笑着的沈骛。

我瞪大眼睛,不属于记忆的画面一闪而过,想再次捕捉,却怎么也没有踪影。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沈骛的衣角。

下一秒,手被他紧紧握住。

我吓了一跳。

“陛下,您没事吧?”

他在发抖,握着我的手在发抖。

脸上虽无什么神情,额间的冷汗和腕上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对劲。

沈骛的状态不对。

我当即要跳下去喊太医,沈骛制止了我。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恍若刚才只是我的错觉一般,终是将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谢卿,既是朝廷命官,便要照顾好自己。

“但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

……

我百无聊赖地待在养心殿。

殿内烧着最好的银炭,宫女进进出出,他们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

我想出去,却被告知没有陛下的允许,谢大人不能出门。

我:“……”

变相的软禁!

我愤愤地想,等我出去后,一定要狠狠上书谴责沈骛,下一秒又忍不住屈服于御膳房的伙食。

银丝面、八宝鸭、冰糖肘子,甚至还有说好的烤红薯,他都差人送来了。

该死,这对一个心性坚毅的朝廷命官简直是巨大的考验。

我怒啃鸭腿。

心想,沈骛是懂怎么拿捏我的。

12

这半个月,沈骛一下朝就会“顺路”到养心殿看我这个病秧子。

检查我的饮食和活动轨迹。

十分严苛。

比从前东宫的教导夫子还可怕。

“为什么不吃药?”

沈骛很平静。

“我已经好了,”我视线游移,“我觉得我不……”

太医大惊:“谢大人的身子千疮百孔,万不能断药!”

我:“……”

千、疮、百、孔。

沈骛亲自盯着我喝药。

我跑不掉,只能苦哈哈地照做。

世上定然没有比谢千昭还要麻烦的人了。

怕冷也怕苦。

沈骛政事繁忙,却一定将我的装满药的碗盯到空底才离开。

我抿着舌尖的苦意,不禁腹诽,沈骛是个合格的帝王,有种不近人情的美感。

情绪恹恹中,却见小宫女端着蜜饯跑进来。

她絮絮叨叨道:“陛下吩咐过,大人一日只能吃两颗,还说了不许偷吃。”

话罢又一眼不眨地盯着我,似是要将陛下的命令服从到底。

什么偷吃?他沈骛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

“陛下十分心系大人呢。”

小宫女捧着脸笑意盈盈。

我舔了舔因高热而发干的唇,不自在地“哦”了一声。

沈骛心系我,自然是因为我是朝廷命官。

13

天更冷了。

每年腊月一过,我该归家给父亲母亲的牌位上香了。

沈骛听我说完诉求,许久才说:

“谢将军同谢夫人,是大宁的脊梁。”

人人都知上京有个谢府,谢府里有位年轻的谢相,却不知我的父母其实是武将出身。

我生在武将之家,可惜只有一副虚弱不堪的身子,没能承袭他们的衣钵是我心里为数不多的憾事。

我思念父母,也不知从何思念起。

他们的长相、为人、处事,还是故去时的景象。

仿佛只剩下两个高大的影子。

记性越来越差了。

我暗自嘟哝。

“父亲要是知道我如今成了一个文臣,大抵要说我辱没门楣了。”

沈骛打断我,笃定地开口:

“不会。”

他定定地看我。

“谢千昭,这是最后一次。

“朕不希望再听到这样的话。”

我微怔。

半晌,闷闷地“哦”了一声。

14

于伯陪同我一齐在祠堂跪拜。

他很老了。

脸皮褶子在风霜雨雪里越积越多。

可提到阿爹阿娘,浑浊的眼睛却清明了许多,精神矍烁。

“将军和夫人是顶天立地的人。”

顶天立地。

我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模样,可怎么努力都毫无用处。

我有些泄气。

于伯察觉到了我恹恹的情绪。

他温和道:“他们很爱小姐。”

很爱我——

夜里,我做了个噩梦。

溺水的窒息感很真实。

梦里的我眼前一片波光粼粼。

有人将我的头摁下去,说:“轮到你了。”

醒来时我手脚冰凉,仍心有余悸。

15

隔日,朝堂炸开了锅。

沈骛要攻打南邵。

边关窸窣的动静大了起来,南邵不够安分,可也没到需要攻打的程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沈骛毫不犹豫地做下了决定。

我大病初愈,又被昨日的噩梦魇住了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官员二话不说地推我。

“你快劝陛下呀!”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沈骛的目光立即如针般锁了过来。

他晦暗不明地盯着那人,挥挥手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大殿外响起一阵哀号声,原本窃窃私语的朝堂肃静下来。

林珩刚从江南回来,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他凑过来同我嘀咕:

“谢相,这次就不去抱柱子了吧?”

看得出来,他挺担心我上去也会被一同拖走。

毕竟沈骛像要动真格了。

我慎重地点点头。

“先帝御驾亲征,南邵主动求和。”

在针落可闻的大殿中,沈骛冷笑:

“别忘了,先帝班师回朝后是谁撕毁了和约,再度挑衅大宁。”

是南邵。

那场战争是偷袭,大宁军队损失惨重。

我指尖蜷了蜷,想起现存的史册记载。

“天德二十八年,谢松川战死。”

谢松川是我阿爹。

记载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他死在边关,就死在那场南邵偷袭之战中。

我有私心,我不想拦沈骛。

16

大宁大获全胜。

我接到消息如释重负。

听说边关的陆小将军陆西洲活捉敌军万余人,连夜写信给沈骛问如何处理。

沈骛只快马加鞭送了二字过去。

“杀了。”

我心惊,沈骛对南邵的憎恶当真毫不掩饰——憎恶到了极点。

不日陆小将军班师回朝。

南邵派了人浩浩荡荡地跟过来。

马车后跟了一顶十分耀眼漂亮的轿子。

陆西洲抱拳:“启禀陛下,南邵……将公主送来了。”

那女子金尊玉贵,生得娇艳欲滴。

听说南邵王有和亲求和之意,将前南邵王的最受宠的小公主,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送来和亲。

着实是个舍得下血本的。

我忍不住同一旁共同凑热闹的林珩交流。

“我听人说那是南邵身段最软最妖娆的女子,你说南邵此意是不是要使美人计?”

林珩的脸红得滴血:“谢相,有辱斯文。”

我不解。

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我还想将那公主好好看看,抬眼却看见沈骛的目光落在我这边。

我脖子一紧,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17

庆功宴上,公主施施然地站在中央,笑得娇俏大胆。

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早听闻大宁的陛下年轻有为,如今央央一见,当真是叫人瞧到心里去了。”

沈骛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公主见毫无用处,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片刻隐去,笑道:

“央央第一次见陛下,便为陛下献支南邵的舞吧——

“愿陛下长乐无忧,岁岁常欢愉!”

美人伴歌舞,更该浅酌小酒。

我坐在沈骛下位,也想伸手拿酒盏,沈骛的手就预判般伸了过来,眼神里明晃晃地带了三个字:

“不许喝。”

还顺便吩咐侍从撤了我的酒。

我:“……”

公主轻轻地咬了咬下唇,眸光里带了一丝祈求:“陛下。”

沈骛自始至终没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这场独角戏实在难看,公主黯然神伤地退下了。

我被室内的暖风熏得有些晕,顺便也出去透口气。

路过金明池时,一个娇俏的声音唤住我。

我听着耳熟,转头一看,南邵公主站在不远处。

她面带不悦地看着我。

“果然是你。”

我:“?”

我尝试回想我同这位小公主有什么过节。

她低头喃喃,忽而抬头十分肯定道:“你是女子吧。”

我的心一沉。

她勾唇笑了一下:“我早听闻你们上京有位纤弱漂亮似女子的丞相,今日在席上一看,果然是你。

“我们见过面,边关南邵那一战,你忘记了?

“不过,你们的皇帝陛下似乎还不知道你是女子呢,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是不是——”

信息量太大,我蹙眉并无动作。

我分明自小在京城长大,读书考官,何时去过边关同南邵?

公主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狰狞可怕,情绪陡然变激动。

“都是你!要不是你那个疯娘杀了我父皇,我如今还会被送到这里吗?!都是你的错!

“等我做上了大宁的皇后,你看我如何收拾你剩下的族人!”

剩下的族人。

上京忠魂谢氏,只剩我谢千昭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

“公主慎言。”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猛地冲上来掐我的脖子,如潮水淹没的窒息感一瞬间涌了上来。

我因生了场病,身子绵软无力,近乎被她钳制到无法动弹。

公主心知掐死我不是一个好选择,她的眼咕噜一转,看见了身后的金明池。

若是溺死……

一个人滑进冰窟,自然是爬不上来的。

她的眼里闪动着恶毒和算计,掐着我的脖颈的手松了一下。

我抓住这个间隙,用尽气力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角,咬牙一字一顿道:“那就陪我一起。”

她显然没料到我有力气反抗,瞳孔骤缩,下一秒就被我拽了下来。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冰水灌入口鼻的滋味并不好受,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

水面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动静。

“谢千昭——

“昭昭!”

是沈骛。

他的声音慌乱无措,俨然不像那个稳重、无时无刻处变不惊的沈骛。

我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他为什么叫我“昭昭”?

身体的存在已经难以感知,我无神地盯着冰窟外那片小小的天。

看它越变越小。

18

漆黑一片的梦笼罩了我。

这个梦很长很长。

长到我以为没有了结局。

梦里,边关的雪铺满了大地。

年少的沈骛随父御驾亲征,亲临边关。

他的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含着一层光,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

明媚英气的少女骑在马上,一甩鞭子,得意地冲他扬眉。

“沈骛,来啊!”

风雪交加,两匹枣红的马却越奔越近。

……

沈骛要回京了。

少女看着他。

少年郎慢慢褪去了幼稚的色彩,站在雪中,好高好高。

临走前,沈骛偷偷来找她。

匆匆在她的手心塞下一张字条离去。

她的阿娘搂着她说:“昭昭,有心者自会来寻你。”

可她等不及。

沈骛是太子,是要做大事的人。

她给沈骛写信。

少女趴在帐子里,盯着手上劈叉的毛笔和自己丑丑的字迹,苦恼不已。

咬着笔杆想了许久,终于慎重地落下一笔。

满腹的思念只能化作一个“安”字。

沈骛安。

沈骛安好。

沈骛岁岁平安。

……

她的阿爹走了。

被撕毁和约的敌人一箭射穿了心。

随军作战的她被敌人掳走,敌人将她的头摁在水里,在寒冷刺骨的天,一遍又一遍地窒息。

她死死咬着牙关,因为阿爹的尸体单膝跪地,伫立在雪地中央,那双坚毅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不会屈服。

……

她被奄奄一息地救了回来,从此留下了后遗症。

怕水,怕冷,每到冬天,浑身颤抖。

她阿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很久。

又拖着满身伤痕回来。

阿娘也是将军,她斩下了敌人首领——那个躲在暗处将爹爹重伤的小人——的头颅。

可阿娘快不行了。

马背上那个骄傲昂扬的少女低下了头,拖着一身病躯,带着她的阿娘赶回了上京。

南邵私自撕毁条约,边境损失惨重。

朝野震动。

沈骛陪同她寻遍了名医,名医在给阿娘把脉时却都摇头。

身病可治,心病难医,阿爹的死,是最后一刀,几乎要了她的命。

榻上,阿娘神色温柔,盯着窗外的枯叶看了又看。

像在看另一个已经枯萎的她。

她望向少女,声音有些嘶哑:

“昭昭,阿娘等不到开春了。

“我要去寻你阿爹了。”

少女的手一抖,勉强挤出一个笑。

阿娘笑着伸手,替她揩去眼角的泪。

“傻孩子,哭什么。”

原来不知不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阿娘没能熬过这场大雪。

大院里的雪很厚,少女一步一个脚印,倚着门框,模糊间瞧见了那年边关她被于伯冒死救回来却高烧不退的情景,阿娘搂紧她,哑着嗓子说:“昭昭不怕,昭昭不怕。”

阿娘不怕,阿娘不怕。

雪地上是昭昭给你踏出的路,你沿着这脚印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黄泉路太冷,阿娘,你和阿爹都要慢些走。

唢呐声遍天,今年死了许多的人。

自此,上京再无忠将谢氏,只有孑然一身的谢千昭。

……

谢府灯火通明,少女梦见阿娘抱着她。

烧得迷迷糊糊间,她以为她要随爹娘去了。

可她似乎看到了沈骛,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他不顾侍卫阻拦,强行离宫。

沈骛握着少女的手,蹲下来小声地说“对不起”,很久以后,又埋头在她的掌心,掌心的湿热告诉少女,他哭了。

他求她别走。

少女的脑袋尚不清醒, 但残存的理智指引她努力地碰了碰他的脸, 把纸条重新塞回他的手里,喃喃自语:“沈骛, 下次带我去看小花灯吧。”

19

我站在梦境里。

浑身发抖, 眼泪淹没面庞。

宛若魂魄抽离的痛。

巨大的痛苦淹没了心脏,它好似在跳,又好似随时要停止。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不该是孱弱的谢相,而是想做女将军的谢千昭。

我与沈骛年少相识于马背,又何止于太子伴读?

我全忘了。

可他全都知道。

边关的雪太冷了, 那一遍遍的浸过鼻腔的窒息感仍然挥之不去。

带着阿爹阿娘死在眼前的记忆。

我被带回东宫后, 正式以太子伴读的身份住下, 那些痛苦的回忆连带着少年沈骛, 被我一起封存。

如若不是忘记了从前,我也很快就要死了。

没人敢刺激我。

沈骛要我活着,那我只能忘记他。

后来我的记性越来越差,连在东宫的日子都快忘干净了, 活成了要考取功名的谢千昭。

20

沈骛守在我的床前, 眼睛熬得通红。

我醒来同他对视,相顾无言。

沈骛的声音艰涩:

“你都想起来了。”

我咳嗽, 他又慌得如同从前在东宫时无二。

“朕……我,昭昭,”沈骛闭了闭眼,伸手克制地碰了碰我耳边的碎发,“对不起。”

他恨南邵。

他如此憎恨南邵。

他做梦都想要攻破南邵。

他也是个卑劣的人, 他见不得旁人靠近他的昭昭, 他也想让他的昭昭记起他。

可那就意味着那些痛苦会席卷而来。

他有些迷茫。

他想告诉自己, 让她走,让她活成肆意的谢相。

他做不到。

他只好努力做成暴君的模样, 任世人唾骂,只有变成疯子,他的昭昭才会心软,继续留下来掰正他。

在这日复一日的挣扎里,沈骛将我写的那些丑丑的字, 匆匆地放入金玉箱。

连同从前我写给他的信一起, 这些字伴着他度过难以入眠的漫漫长夜。

21

南邵公主被凌迟处死。

她在行刑台上疯狂哭号。

沈骛驳回了一众朝臣的上谏。

“朕要的是南邵亡。

“既然送来的垃圾连谋害朝廷命官的胆子都敢有,死不足惜。”

我站在人群中与他遥遥相望。

生杀予夺在手的帝王愣住了,他不太熟练地抿唇笑了一下, 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从前是如何笑的。

可我还是隐隐瞧见了那个与我策马扬鞭, 纵情边关的少年模样。

我回之以一笑。

22

大宁三年。

南邵破。

沈骛下令追封谢氏忠魂。

谢千昭做不了大将军了。

但谢千昭活成了真正肆意的谢相。

我大咧咧地坐在沈骛的御书房里东张西望。

沈骛蹙眉,伸手替我理了理斗篷。

“外面冷,等会儿去养心殿焐一焐。”

全福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我悠然自在地“哦”了一声, 眼睛却忽而瞅着桌案上那张熟悉的“丑东西”——

上次被他摔在地上的我的奏折。

如今好端端地摆在桌上,瞧上去还被精心整理了一番。

我大惊:“……沈骛,你好变态。”

沈骛:“……”

他把全福轰了出去。

全福:“?”

23

少年郎的心意从来没变。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那张皱皱的纸条还在,少年的字稚嫩却锋芒尽显,浅显的心意浮动。

沈骛固执地认为, 我同他就是青梅竹马。

我叹口气给他纠正。

他话锋一转:

“那便是心意相通吧。”

心意相通。

谢千昭没有一走了之。

沈骛想,父皇病重时为何一定要叮嘱昭昭?

因为父皇也知道。

昭昭不在,他就要疯了。

年轻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

昭昭心里有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