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御蛇
第 41 节 御蛇
公主喜蛇,喊来捕蛇者一家人寻乐子。
强逼我娘和公蛇缠尾;
命我爹赤手空拳和毒蛇相斗;
羞辱我大哥为她裙下的蛇宠……
她再没过过这么有趣的生辰。
三年后,我向她进献金蟒,她故技重施。
可我不是捕蛇女,而是御蛇女。
1
半人高的陶罐中钻出一条巨型黄金蟒。
竖瞳透着阴冷的光芒,蛇身盘旋时,仿若遍地黄金相撞,沙沙作响。
饶是如此,公主也只是兴致缺缺看了两眼。
“金蟒虽罕见,可终究只是蛇,无趣至极!”
公主含蛇形玉扣出生,当日老皇帝崩逝,新帝即位。
新帝视公主为祥瑞,宠爱无比。
公主喜蛇,每年的生辰宴,全天下的捕蛇人向她献蛇。
可公主已经看腻了蛇。
她冷嗤一声,转而又散漫地回忆着,“献蛇有什么意思,不如在本公主面前亲自捕蛇。”
宫人缩着脑袋,小声劝说道:“殿下,陛下三年前曾劝诫过您,不可再虐杀捕蛇者,否则……”
还没说完,公主雕珠镶玉的琉璃杯子已经摔在宫人的额头上。
“本宫是天降祥瑞,父皇向来疼爱我,几个贱民为我捕蛇而死,乃是他们的荣幸!”
公主盈盈一笑,娇憨可爱,像是最纯真的小姑娘,却说着最恶毒的话。
“喂,把蛇放了,再捕一次给我看。”
我知道,她又要故技重施。
2
一支冷箭飞射而来,擦过蛇身,折在地上。
公主端坐高台,百余侍卫握着弓箭,随时守护她的安全。
而我赤手空拳,面对着被激怒的金蟒。
蛇性凶残。
捕蛇者往往要全副武装,先用雄黄仔细擦手,再带上铁制的蛇钩,蛰伏许久,才能安稳捕蛇。
公主想看的不是捕蛇,而是虐杀。
金蟒飞速转动,层层攀缘,如黄金华盖的蛇头向前试探,蛇口一张,露出令人生畏的毒牙。
蛇头乍然扑到我的左肩,又绕到我的右肩,最后直盯上我脆弱的脖颈。
只需微量毒液,便能要了我的性命。
我莞尔一笑,将剩余蛇身揽进怀中。
“小金,别闹。”
金蟒竟像是听懂人话般,乖乖退回陶罐中。
只冒出一个蛇头,吐着温热的信子,舔舐我的掌心。
“不可能!你怎能让金蟒如此乖顺?”
公主抬脚踹了一个侍卫,“去试探试探!”
倒霉侍卫硬着头皮,在金蟒面前拔剑。
一眨眼,金蟒已经蹿出半个身子,蛇牙只余半厘便咬上侍卫。
“小金,回来!”
凶残的巨蟒在我身边盘起。
我朝着高台上的公主,恭敬跪下。
金蟒也跟着垂头,似在行礼。
“殿下祥瑞之身,金蟒似龙,亦是吉兆。民女献金蟒,寓意殿下是天下百姓之福。”
公主总算正眼看我:“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在身。
“三年前,分明是那一家人技艺不精,倒是连累本公主被父皇责罚。
“父皇生辰在即,本公主要驯服这金蟒给他看,你可能做到?”
“公主天潢贵胄,自然可以。”
公主总算过了一个满意的生辰,在宫婢拥簇下离开。
凡是献蛇,未能让公主满意者,赐死。
而我成了今夜,唯一活着的捕蛇者。
淡淡的血腥味绕在这方天地。
家人的哭号声凄厉惨淡,又转瞬之间被掩盖。
三年前,我的至亲皆丧生于此。
3
永州多异蛇。
爹娘兄长去京城献蛇。
一别两月,我等回的,却是三口薄棺。
知州笑得春风得意,只说公主心甚悦。
他留下十两银,说我一家人死得有价值。
三口棺材打开,凄惨死状不忍直视。
十两银,买了我三个至亲的命。
不知是谁走漏风声,公主在生辰宴上虐杀捕蛇者一家之事传遍朝野。
沸沸扬扬的流言中,我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公主看惯了蛇。
而爹娘所献之蛇,乃永州盛产的黑底白章蛇。
公主为了寻乐子,唤来了捕蛇者一家。
春日,正是雄蛇诱偶的时节。
她强逼我娘和公蛇缠尾。
若要救我娘,须我爹卸下捕蛇器具,赤手空拳和毒蛇相斗。
爹娘生死濒危,公主用脚勾着我哥的下巴,羞辱我大哥为她裙下的蛇宠……
公主得天子爱重已久。
蛇年出生,又含蛇纹玉扣,是天子龙气的象征。
清正的言官不屈公主淫威进谏,却被贬谪至蛮荒。
人怨天怒,当年多地动乱,炎夏飘雪。
民间流言,公主之举触怒上天。
陛下才迟迟给出决断,罚公主三年不得再行献蛇。
沉甸甸的三条命,换回的是上位者轻飘飘的惩戒。
捕蛇者命数短。
没死在毒蛇口中,死在权贵的嬉戏中。
4
本朝公主甚多,长乐公主以祥瑞之兆而得偏宠。
最在意的,也是祥瑞之名。
第二日,金蟒向公主垂首之事,传入皇帝耳中。
恰巧,向来气势汹汹的北梁派遣使者传递求和消息。
北梁太子将亲至南燕,商议两国要事。
圣心大悦。
臣子更是附和:“长乐公主真乃天子之福!”
奇珍异宝如流水般被送入公主殿中。
公主迫不及待要我教她驯蛇,定要在皇帝生辰宴上出尽风头。
捕蛇难,御蛇更是犹如登天。
且金蟒怀有剧毒,饶是骄纵的公主也不敢轻易接近。
金蟒会在我身上亲昵缠绕,宛如性格温顺的乖宠。
可也会在公主试图靠近时,不吝啬亮出凶戾的毒牙。
半日过去,公主额上沁出细汗。
“贱婢,你有没有用心教本宫!”
她攥着细长鞭子,甩动手腕,抽在我的手臂上、脊背上。
鞭上刻有倒刺,鞭鞭入肉,刺入骨血。
透着布料,殷红的血渗出来,我疼得脸色发白。
“殿下,金蟒乃是世间罕见,恍若真龙,性格高傲。
“奴婢是自小侍奉它,才得它垂怜。
“殿下若是多花些时间,定能驯服金蟒。”
长乐公主千娇万宠长大,顺风顺水,极少遇见什么磋磨。
这样的日子,催生人的傲气。
她自然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她不能得到的。
听到我的话,公主又冷哼一声。
“继续教吧。”
我撑起脊背,向金蟒勾手。
粼粼金芒在我的双臂间游移。
下一刻,我三步并作两步,贴近公主,将蛇头按在公主手上。
公主吓白了脸,蛇尾又缠上她的小臂。
“贱婢,快将金蟒拿开!”
我佯装没听见,反倒后退一步。
公主双腿战栗,花容失色,目光紧盯着金蟒,像硬邦邦的木头架子般任金蟒爬行缠绕,嘴上小声地喊,“快!快来救本宫!”
宫人的命也是命。
面对毒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倏然跪下,虔诚道喜:“恭贺公主,驯服金蟒!”
蛇身顺着她的衣裙而下。
公主大惊之后,头脑眩晕,险些栽倒在地上。
宫人们瑟瑟跪在地上,生怕她迁怒自己。
公主急促喘息几声后,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影。”
“赏赐百金!”
公主自以为驯服了金蟒。
天底下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捕蛇者用蛮力捉蛇,一旦疏漏,便会被蛇反咬一口。
轻则受伤,重则殒命。
御蛇者则不同,以弱克强。
佯装弱者,步步引诱毒蛇进攻。
毒蛇自认强势,毫无章法欺凌眼中弱者。
弱者蓄势捉住七寸,以身献祭。
蛇咬他一口,他就断蛇半寸。
人蛇相斗,熬过毒蛇的,方成御蛇者。
公主沉浸在驯蛇的快感中,浑然不知她已然成了我要驯的那条蛇。
5
万寿节,千官祝寿。
文武官员的贺词换了千百种花样说出口。
美酒佳肴,丝竹歌舞,乍一看,竟给人一副江山安泰、天下太平的幻觉。
皇帝施施然饮下不少酒。
长乐公主就在他下侧坐着,几乎与天子同席。
不合礼法,惹出无数艳羡的目光,可也无人敢非议。
“父皇,您可别喝醉,儿臣要献出一份大礼!”
皇帝哈哈大笑:“长乐有这份心,父皇甚是感动,快呈上来,让朕一赏。”
红绸覆在乌黑陶罐上,长乐公主抬手揭开。
金蟒探出头,竖瞳扫视之处,逼出阵阵凉气。
皇帝的酒也醒了大半。
还未开口,金蟒已被长乐公主放在地上。
“父皇是真龙天子,儿臣与金蟒,祝父皇万岁,福佑万年。”
众目睽睽之下,金蟒在地盘旋,蛇头随长乐公主跪拜而低垂。
“臣祝陛下万岁,福佑万年!”
群臣叩拜,歌功颂德,宴会气氛推至高点。
皇帝红光满面,拍手称赞。
“好一个长乐!朕的乖女儿!”
变故陡然而生。
蛇鳞蹙金茫,如一支飞射而出的羽箭,扑向毫无防备的帝王。
毒牙刺破手掌。
井然有序的宫廷如热锅中滴入冷水,惊慌失措。
“快宣御医!救驾!”
躁乱之时,长乐公主和我目光相对。
她眼神阴鸷如毒蛇。
很快,皇帝被抬回寝宫。
我被扔进暗无天日的牢狱中。
得公主关照,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在我身上留下七十二道斑驳伤口。
我吊着一口气,每过一时辰,就在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血痕积攒到了十二条,我勾唇幽幽一笑。
牢狱大门蓦地打开,灼目的日光里,侍卫婢女鱼贯而入。
“圣驾到!”
御蛇之术,初见成效。
6
我缩着身子,磕头谢罪:“金蟒伤了龙体,乃是奴婢教养之过。求陛下莫怪罪公主,奴婢愿以死谢罪!”
皇帝抚掌大笑,赞叹道:“长乐身边竟有你这样一位忠仆!”
他亲自折腰,将我扶起。
“金蟒竟治好了朕多年的噩梦。
“可金蟒性格乖戾,寻常驯兽人也不能随意靠近。听闻只有你能驾驭它。
“这其中,有何奥妙之处?”
我撑着孱弱躯体行礼,正欲开口时,喉间涌出一口血。
天旋地转,晕倒在地上。
皇帝焦急地命人将我抬出监狱,御医苦守一夜,不吝百年人参,熬成一碗碗汤药。
我幽幽转醒之后,皇帝匆匆来看望。
他放下帝王身架,笑容和蔼,看着我喝下汤药,又拿出几粒果脯。
“长乐幼时因祥瑞之气压制身体,病痛不断,朕甚是心疼。她不肯喝药时,吃几粒朕给的果脯就乖了。”
我接过果脯,咬一口蜜渍青梅。
甜和酸在唇舌之间冲撞,苦涩感顿时消散。
得了这般甜头,我识趣地开口:“奴婢不敢自比公主。
“而金蟒,确有解百病之效。”
我捏造在侍养金蟒时,无意间受伤,得金蟒所救之事。
皇帝眼中流露出意料之内的惊喜,还有一丝丝掩盖在帝王沉稳下的……贪婪。
百病易解,祥瑞难寻。
蛇性虽毒,只要捉住七寸,捕蛇者便已然成功大半。
皇帝并非先帝嫡子,乃宫女所出,自皇子时期,甚少涉猎政务。
夺嫡时,又整日缩在王府中游手好闲。
鹬蚌相争,先帝病逝那日,却唯有皇帝活了下来。
本该皇太孙继位,恰巧长乐公主降世,口含蛇扣,民间称为祥瑞。
皇帝应民间呼声荣登大宝。
十余载过去,长乐公主曾经满城风云的祥瑞之命,在她的骄横跋扈下,已然消耗殆尽。
北梁国势渐壮,而南燕却走着下坡路。
皇帝便想再找一个祥瑞,糊弄天下百姓。
我知他心中之结,却偏不提及。
“民间传言,金蟒与真龙肖似,祥瑞之兆。
“奴婢悉心照料,不敢视自己为金蟒主人。有幸在公主生辰宴上献蛇,才得了机会,将这金蟒献给陛下。”
皇帝微蹙眉头,打断我的话:“朕是真龙天子,天下之蛇也皆为朕所用。”
我顺势跪下:“奴婢斗胆,请陛下驯金蟒,得祥瑞!”
7
不久之后,民间流传一道宫闱秘事。
金蟒不仅向南燕皇帝垂首,还治好了皇帝的恶疾。
司天监观天象,白日有蛇状祥云,夜有紫微星闪动。
“天佑南燕!国事昌盛!”
皇帝将我奉为神女,教习驯蛇。
有万寿节被蛇咬一事,皇帝并不畏蛇。
绣着金线的龙袍和金蟒相映衬,蛇尾在皇帝的肩颈游移。
皇帝不仅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神采奕奕。
金蟒悚然张开大口,宫人们心提到嗓子眼,一太监踢翻了花盆。
仿佛只是慵懒打了个哈欠般,蛇口又闭上,蛇头乖巧俯在皇帝掌心。
“朕要在北梁太子面前,显我国威!”
临夜,我拎起陶罐,回了公主宫殿。
主殿烛火通明,公主等我许久。
“阿影如今是父皇面前的红人,可还记得旧主?”
“奴婢不敢忘公主。”
公主冷哼一声,眉眼间带着讥嘲:“阿影为本公主奉茶吧。”
我接过托盘上的滚茶,强忍着灼热的温度,高举过头顶。
公主不急不缓地绕过我,掀开陶罐,拎出金蟒。
“本宫才是祥瑞,父皇怎能认错了……
“阿影,你说父皇有了小金,是不是就不在乎我了?”
公主语气带着怅惘,像极了一个想讨父亲欢心的天真姑娘。
可我手上,始终捧着那滚热的茶水。
“金蟒怎会与公主争辉,陛下不过只是一时新奇。
“区区一蛇,阿影有一计。”
公主抚着蛇头,笑意盈盈:“茶放下吧。”
回寝房时,我双手已红肿不堪,生出密密麻麻的水泡。
借着月色,我用银簪挑破水泡。
小金焦躁不安地绕膝盘旋,我轻抚它的脑袋。
“只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再等等,很快就不必再和他们虚与委蛇了。”
银簪划破掌心,汇聚成一股殷红的溪流,流入蛇口。
哪有什么祥瑞之蛇,有的只是御蛇者的献祭罢了。
8
正值北梁太子率使臣入南燕商议两国要事之际,京中却开始流行疫病。
起初只是个别百姓发高热,口吐白沫。
京兆尹赵承为人机警,早早呈上奏折。
可皇帝忙于驯蛇,等到批改奏折之时,京中百姓一日之内发高热者,已逾百人。
“挖土穴,凡发高热,吐白沫者,超十日则填土活埋。”
朱批一落,城东土穴,哀鸿遍野。
疫病来势汹汹,皇帝抚蛇时问我:“金蟒可有防疫之效?”
我走出宫门,去见真正的染疫之人。
阴云蔽日,街道冷清,冷风刮着黄沙,飘渺地传来凄厉的哭号。
官兵为我引路,到一处街道停下。
“贵人,兄弟们不能往前了。那群快死之人就在前面的破庙里挤着。”
路边支起一棚,熬着辛烈的汤药。
“这是什么?”
官兵殷勤为我端来一碗:“这是退热的药,太医院的御医所开方子。”
“为何没人来取药?”
“一碗一两银,达官贵人们直接在家囤了药,寻常百姓……喝不起。”
我冷嘲一声,抬步往破庙去。
腐败之气呛入鼻尖。
破烂的被褥,恶臭的秽物,这群染疫之人不分男女老少,被赶进这所破庙。
可灰白之间,却有一着素青衣袍之人。
面容沉静,脊背如松,搭腕诊脉时,浅淡吐出几句,被诊脉之人便千恩万谢。
身后侍卫支着几口锅,药气徐徐升腾。
“症状轻者,饮一碗。重症者,取两碗,间隔两个时辰。”
服下热气腾腾的汤药,众人才露出稍轻松的微笑。
青衣男子捏捏眉心,显出略疲乏之意。
我上前一笑:“公子,我来吧。”
滚滚热血滴入汤锅中,散出淡淡血腥气。
青衣男子向我折腰三揖:“在下替庙中病患谢姑娘!”
我与他会心一笑:“是南燕人该谢公子。”
失血过多,我白着唇回皇宫禀报。
“陛下,金蟒之血有防疫之效。
“若取血用于救治百姓……”
皇帝打断我的话:“阿影姑娘,快取血让朕服下。”
他凉薄嗤笑,“死几个贱民罢了,无伤大雅。这些百姓命硬得很,总能熬过去的。”
“金蟒,可只有一条。”
南燕的君主,竟将爱戴他的百姓,视为蝼蚁。
推翻这样的君主,有何愧意?
9
北梁太子梁湛抵达南燕的消息传进宫中。
事关国体,事关皇位稳固,皇帝要求事事皆稳妥。
他越来越沉迷于驯蛇,朝事能拖延几日,却不能一日不见金蟒。
朝臣劝谏,他摔了砚台,呵斥道:“朕日日勤勉,只为宣我南燕国威!阻拦朕之辈,皆是居心不良,欲叛国之徒!”
一口黑锅扣下来,无人再敢触他的霉头。
而长乐公主,也同她的父皇一样勤勉。
我编排出一套蛇舞,让公主在两国会面之时献舞。
蛇步诡作,随公主舞动而起,却不喧宾夺主。
公主夜夜练舞,磨破脚尖,却还要咬牙坚持。
每每在旁侧欣赏父女俩驯蛇时欲望毕露的丑态,我都甚是乏味。
凌御天下最凶恶贪婪的两条蛇,可不是要相互煎熬,耗尽心力。
10
旌旗猎猎,随风舒展。
北梁与南燕官员各列于两侧。
越是没有的,越在乎什么。
南燕上至天子皇子,下至官员宫婢,无不着新衣,扮出一副昂扬之态,仿佛凶猛的疫病不曾造访过南燕。
皇帝与北梁太子同饮酒,共祭天。
一霎时天色骤暗,风云变幻。
祭坛后侧,竟然钻出来一条金蟒。
蛇头高耸,金鳞耀眼。
北梁随行官员眼中露出诧异。
“诸位莫惊,金蟒乃是上天所赐南燕的祥瑞。”
北梁太子眸中波澜不惊,只问出一句意味难辨的话:“金蟒,真是南燕祥瑞吗?”
朝臣憋不住辩解:“金蟒乃是长乐公主生辰宴上所获,福上加福,天意如此。
“不是我南燕祥瑞,难道是北梁的?”
北梁使臣也被点了把火,却被太子摆手拦下。
皇帝一派沉稳的神色,胡须下唇角微翘,显出得意。
“来朕身边吧,为南燕赐福。”
朝臣和使臣都屏息以待,看这位天子驯服金蟒。
金蟒沿地,逶迤而行。
行至皇帝身侧,只是微微停顿,又飞快地蹿进拥挤的人群中。
“噗嗤——”
北梁使臣中不知谁突兀一笑,分外尴尬。
那人优哉游哉行礼道歉:“陛下莫怪,臣绝对不是在笑您没捉住金蟒,丢了颜面,而是想起了家乡街头耍把戏的班子。
“那把戏耍得真好,一点疏漏也没有。
“陛下若是介怀,臣今日之后必然受太子重罚!”
文官的嘲讽,不带脏字,却能让被羞辱之人面红耳燥。
皇帝脸色铁青,正无处发作,便听见一阵慌张的叫喊声。
“公主被蛇咬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长乐公主身上。
仔细一看,公主并未真的被蛇咬伤。
蛇口咬上了公主贴身所戴的蛇纹玉扣。
长乐公主神色迷蒙,四肢僵硬,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大声喝道:“我乃神女!金蟒乃我座下爱宠。我携爱宠下凡,护佑南燕国运昌隆!”
天边阴云愈发堆积,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雨中,长乐公主不管不顾地原地起舞。
金蛇同公主一起诡异地舞动。
黑云,急雨,一蛇一公主,恍若疯癫之态。
公主目光渴慕地看着皇帝:“我是神女,祥瑞……”
皇帝也眼眶充血,哈哈大笑:“朕是天下祥瑞!”
北梁使臣呆愣地看完了这支舞,又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
“南梁的人,都疯了吗?”
太子梁湛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疯得越彻底,不是越好?”
舞终,长乐公主双膝跪地,眸中带泪:“父皇,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那金蟒,在她身后团成一团,竖瞳倦怠阖上。
皇帝的手往虚空一扑:“金蟒死了……”
“急报!京都有三千染疫者,围堵皇城!”
11
群臣无措,正翘首盼皇帝发号施令。
皇帝却扑在地上,痛心疾首地哀号:“朕的祥瑞!祥瑞死了!”
长乐公主脸色发白,拖住皇帝的手臂:“父皇,我才是祥瑞啊!我才是!”
“滚开!”皇帝抬脚将长乐公主踹开,“你是假祥瑞!那枚蛇纹玉佩是朕放进你口中的!”
举座皆惊。
我冷冷地看着两个人癫狂。
皇家温情,多是虚假。
饶是皇帝曾将长乐公主宠如珠宝,也会将金蟒之死怪在她头上。
直至皇帝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向我求救。
“阿影姑娘,你一定有办法救金蟒,求你救救朕!”
而今,除了虚幻的祥瑞之名,他的皇位下,再无别物。
远有边境上虎视眈眈的北梁大军,近有皇城边围堵的染疫百姓。
金蟒咬伤他,皇帝真的因祸得福,治好恶疾了吗?
当然不。
虚假的片刻安稳,终究会在某个时点被点爆。
蛇的七寸已被御蛇者紧紧捏在虎口中。
剩下的,便任我拿捏。
我淡然笑笑:“陛下,一山不容二虎。
“假祥瑞活着,真祥瑞可不是要被克死。
“若要复生金蟒,须以公主献祭。”
12
没有人会觉得献祭是个好词。
宠爱多年的女儿,皇帝自然还是存一份温情。
即便如此,皇帝仍哑着嗓问道:“献祭……如何献祭?”
“公主行事暴戾,早已是天怒人怨。
“三年前,因公主虐杀捕蛇者一家,上天降怒,六月飘雪。
“此次疫病来势凶猛,许是上天因假祥瑞而被再次触怒……
“取百蛇与公主放置一笼,一夜之后,罪孽赎清,祥瑞不再,金蟒便可复生。”
越是绝望的处境,一丝丝希望便显得弥足珍贵。
百官眼神中迸发出光芒,丞相率先跪下。
“臣请陛下献祭公主,护佑南燕!”
紧接着,群臣齐声喊道:“臣请献祭公主!”
长乐公主抖如筛糠,挣扎着吼道:“胡说八道!是阿影这个贱婢要害我!”
说罢,天色阴沉,开始飘雪。
一如三年前。
爹娘和兄长的尸体从京都拖到永州,已经有腐败之气。
炎炎夏日,我如同无头苍蝇般,绕着三具尸体转。
“爹,我给你擦汗……
“娘,我给你打扇子……”
我扭头对着大哥笑,“快起来啊,平日你都不舍得我做这些。”
大哥的死相是最惨的。
公主看惯了白净的贵公子,对他这个山野糙汉起了歹心。
爹娘奄奄一息时,公主摆出筹码。
若要留我爹娘性命,大哥须做一条蛇宠。
何为蛇宠?
匍匐在地,双手双脚被银链束缚,以蛇爬行之姿,向公主求宠。
大哥隐忍应下,又被公主强行喂下烈药。
那一夜,是我大哥的炼狱。
他被施以宫刑,强撑着一口气收殓我爹娘的尸体。
大哥死在回永州的路上,下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
他该多疼。
不知什么时候,雪簌簌落在砖瓦上。
我拿着铁锹,埋葬了亲人的尸首。
长乐公主说得对,我就是要害她。
她活着,本就是天下之害。
13
皇帝顾念往日情分,迟迟不肯决断。
北梁的人默默在旁看热闹,太子拎着使臣们拜别。
臣子们没有耐心了。
“陛下,三千百姓聚集在承天门外,时刻有攻破皇城之危!”
必须要给个交代了。
皇帝一瞬间像是老了很多岁,沉默半晌,言道:“按阿影姑娘说的做。”
即刻,公主被请进木笼中。
这些年,公主豢养的蛇,岂止百条。
御兽园声势浩大地带来百蛇,投入木笼。
木笼外缠着浸了雄黄等药的金线,蛇不得出,只能在笼中缠咬绞杀。
一个时辰后,再报。
“陛下,承天门外的百姓,已经开始陆续离开。”
皇帝嗟叹一声:“天意啊……”
我不信天意,只信人事。
14
皇帝心力疲乏,早早回了寝殿。
夜风萧瑟,百蛇缠绕,无人敢靠近公主。
只有我,怀中抱着僵硬的金蟒,盘腿坐在木笼前。
滑腻冰冷的蛇身缠绕在公主身上,双臂,腰身。
御兽园的人握有分寸,送来的都是无毒蛇。
公主死不了,但精神上的折辱,比肉体的疼痛更能消磨人。
“贱婢!本宫出去之后,定要将你扒皮抽筋!”
我冷笑一声:“原来公主,也知道被囚于蛇笼之苦。”
她知道,可她从不在意蝼蚁的死。
皇家享用的所有脂膏里,都藏着百姓的血汗。
“奴婢吃了那么多苦,如履薄冰走了那么久,怎会轻易放过公主?”
我用蛇牙挑破指尖,将血喂给金蟒。
蛇身渐渐回暖,竖瞳陡然张开。
我破开蛇笼一隅,放它进去。
“救命!救命……”
公主大惊,百蛇受激,群起而攻之。
群蛇缠绕,一点点吞噬掉公主的生机。
公主死了,皇帝痛心疾首。
可他同样焦头烂额,分不出半分精力。
朝会上,一封封急报如雪花般递到皇帝面前。
“永州暴动——”
“京都疫病扩散——”
“北梁要南燕岁岁朝贡——”
星星之火,因统治者的无能,成了燎原之势。
皇帝掀了桌案,暴怒如雷。
“杀!
“都杀了!
“朕是真龙天子,岂容挑衅!”
朝臣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承天门,破了……”
兵戈冷锐,赤日炎炎。
宫人们流窜的慌乱声敲响了王朝溃败的丧钟。
“投降者,不杀。”
北梁太子率兵在前,面色冷峻,号令却宽容。
光洁肃穆的紫宸殿前,唰地跪了一地。
皇帝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御林军呢?救驾!”
羽林军持刀剑与北梁军将厮杀。
北梁谋士在护卫下镇定劝降:“京都染疫,十户有九,死者五六。
“太子仁义,携良药无数,痊愈者已达千人。
“百姓苦于南燕苛政已久,特于夜开城门,迎太子入城。”
太子梁湛持弓射出一封信,“御林卫林锋,这是你母亲的信。”
林锋匆匆看完信,潸然泪下。
剑咣当落地。
“救母之恩,无以为报。”
北梁一日之内,竟攻进了紫宸殿。
我抱着金蟒进殿,步步平缓。
刀横在脖子上时,皇帝还在痴痴望着,喃喃自语:“朕有祥瑞啊……”
北梁那位话多的使臣多嘴一句:“祥瑞有个屁用,可怜南燕百姓受你这疯子的苛政久矣。”
皇帝上位不正,并未受过帝王之训。
江山易得不易守。
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便只能仰仗祥瑞愚弄百姓。
君舟民水。
多年前的祥瑞之象让他登上皇位,如今也能让他跌落明堂。
积郁在心中多年的气结一时爆发,皇帝喷出一口血,气绝身亡。
15
“柳姑娘,不负所托。”太子含笑道。
我本名柳知。
亲生母亲怀孕时被毒蛇所咬,早产生下我,养到三岁,不堪流言,将我遗弃在山野。
食野果,烤生肉,睡蛇窟,我在山野昏昏然活了三载。
柳家人进山捕蛇,才在柳树下发现我这么个怪胎。
“好可怜的女娃……”
同村人嫌恶地避远,“这女娃一副蛇相,阴气森森的,老柳你还是别惹祸上身了!”
“进山捕蛇本就是作恶,就当是结善缘吧。”
我被老柳背在筐里带回家,自此认了爹娘。
老柳没发现,我破烂不堪的袖中,藏着一颗蛇蛋。
等蛇蛋孵化后,生出一条小金蛇。
小金蛇出生时孱弱,我就划破手掌给它喂血。
它恢复生机之后,竟爬上床咬了大哥。
爹娘着急地掉眼泪:“玉儿本就高热不散,被蛇咬了还能活命吗?”
我头一次知道,什么是慌张的感觉。
大哥说,明年春天要给我摘一种甜草的。
糖是奢侈之物,只有他发现那种春草在幼嫩时,根茎是甜的。
我不想他死,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喂血。
半日之后,大哥竟然散了高热,还劈了一院子的柴火。
之后,我渐渐明白,我的血,可解百毒。
见到北梁太子那日,也是我埋葬父母兄长那天。
他中了蛇毒,跌跌撞撞晕倒在我家门口。
我本来万念俱灰,更觉得旁人之死与我何干。
可柳家人,就是这般心善地救了我。
我将他拖进屋中,割了手掌给他喂血,便自顾自地去门外挖坑。
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人。
他面色依旧苍白,却拿着锄头,默默开始帮忙。
我与他合力,将三具棺材埋在院中。
白茫茫的雪很快落满院子,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如鬼般放声大哭。
哭累了,又咒骂着没心没肝的公主。
梁湛默默听完我的哭号, 提出一笔交易。
我为他寻蛇, 他助我复仇。
永州盛产的黑底白章蛇,在公主眼中乏味无趣,却是医治北梁疫病的良药。
年轻的太子, 为此跋山涉水而来。
我带着数百条蛇, 跟他去了北梁。
北梁, 南燕人口口相传的偏乡僻壤, 实景却并非如此。
梁湛这般位高权重之人也会亲去探看染疫之人。
一老妪病入膏肓,不肯让梁湛上前, 含泪道:“民妇不想害了我北梁的希望。”
我扎破指尖,换了老妪一条命。
在这片土地安身立命的人,不该被困于疫病。
我每隔十日放一次血。
疫病退散那日,太子巡街,家家户户都洒扫一新, 挂上艾草。
门画上,绘制一男一女。
长辈边浆门画, 边对小辈讲:“这位神女以血退疫,救人无数, 是北梁的祥瑞啊。”
祥瑞,从来不只是愚弄百姓的虚名。
若要受人爱戴, 先要爱民惠民。
思及此,我向太子行大礼。
“谢殿下救我南燕百姓。”
“不知, 疫病此时如何?”
太子卸下兵刃, 向我递手,“柳姑娘, 出去走走吧。”
16.
我知这次会盟, 梁湛筹谋已久。
本以为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偌大的皇城,一路走出去, 只见零星血迹。
街市上, 每相隔百步, 便支起一口汤锅。
士兵守卫,百姓井然有序等待。
苦涩的药气飘散整一条街。
后来者忐忑不安问士兵:“军爷, 北梁的药,要多少银钱?”
“分文不取,排队即可。”
后来者涕零感激。
梁湛向来是副冷冰冰的面孔,看不出多少情绪,如今也是眉头舒展,面带愉悦之色。
“北梁曾治疫的大夫,带了数百。
“我已派人去永州捕蛇。
“一月之后,南燕将归于平静。”
京都已破,天下归心。
疫病在前,各州府都畏惧梁湛断了他们的药。
北梁军压境洗牌。
梁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将南燕改朝换代。
离开前, 他将南燕交付给我。
我没有拒绝,只问他:“为什么?”
梁湛自幼学习帝王心术,却能返璞归真。
“你知南燕百姓之苦。”
细雨蒙蒙间,我拜别梁湛。
此后, 南燕归于北梁,我亦尽余生之力,为南燕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