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长安除妖录壹
第 43 节 长安除妖录壹
我是见习除妖师。
公主骄纵,对我故意刁难。
在我好心想赎下一位受伤的狐耳少年时。
公主一鞭子在我脸上抽出血痕,趾高气扬地让我滚开,她要将这少年收为男宠。
僵持片刻后,我默默退开。
她喜爱这少年相貌俊美。
殊不知。
这外表纯良无害的少年,正是妖域中最残暴嗜血的妖王涂山。
是夜。
身形高大的狐耳男人出现在我的房中,他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的血迹,垂眸问我:“为什么不赎我?”
我哭丧着脸,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义父,朝廷给的俸禄微薄,我是真的没钱……”
1
“呵呵,本宫就是故意将这东西摔碎,你能将我奈何?”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
我对面站着一位身穿繁重宫装,模样明艳的女子。
她手中拎着鞭子,高高地仰着下巴。
盛气凌人极了。
而地上。
我小心装在陶瓶中带回的妖丹,被公主故意砸碎。
公主冷笑一声,扬起手中的鞭子往地上重重一抽。
她趾高气扬道:“就算本宫要动手抽你,你这贱民也只能受着,何况我只是碾碎一粒小小的妖丹。”
小小妖丹?
她明知道这妖丹是我要交给调遣司的任务物品,是我转成正式除妖师的关键。
说着,公主又伸脚用力碾了碾地上的妖丹。
我知道,公主不喜欢我。
自从三月前师父将我带回除妖司后,公主就一直对我百般刁难。
她最开始,只是甩我脸色,拿鞭子威胁我。
可后来愈发变本加厉。
撕烂我的古籍,剪坏我的官袍,溺死我的幼猫。
在今天,甚至故意打碎了我的任务物品。
此前,师父一直劝我:“淮安,公主身份尊贵,自小骄纵地养大。但她本性不坏,你就多让着一点她吧。”
可如今内丹碎了,我交不了任务,就不能成为正式除妖师。
我不做声,弯腰从地上用指尖碾起些许粉末。
抬头望向了公主:“你故意弄坏妖丹,是不想让我成为正式除妖师吗?”
公主轻蔑一笑,扬起鞭子就要抽我的脸:“你这贱民,哪来的狗胆质问本公主?本公主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抬手,握住了公主抽向我的鞭子。
2
此次我来到长安唯一的目的,就是成为正式除妖师。
如今任务失败。
我开始暗自思索,在这里杀了公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还没来得及等我想清楚,门口传来一声呵斥:“长乐!这里是除妖司,不是你的大明皇宫,休要在这里胡闹。”
紧接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大步走来,挡在了我们面前。
见到他,公主的神色有片刻委屈,她睁圆了眼睛大叫:“你居然为了这个贱人凶我?”
前这位眉目英俊的男子,就是将我领回除妖司的男人。
也是我如今的师父,钟长深。
啧,他来了,可惜。
我不情愿地松了手上的力道,拱手敬礼道:“师父。”
他的目光在这殿中略微一扫,就看出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先是瞪了一眼公主:“胡闹!”
接着安抚地看向我,对我温声道:“淮安,长乐无理,打碎了你带回的妖丹,我先替长乐向你赔罪。”
“我会跟调遣司提议,延长你的任务时间,重新完成另一单任务,也算成功。”
啧。
看吧,公主即使是做错了事情,也只会得到一句不轻不重的训斥。
而我,徒劳无功不说,还要费力不讨好地重新完成一次任务。
真当我是来除妖司打白工的了?
听闻此言,公主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嗓音娇俏极了:“如今榜上你还能完成的任务,就只有去妖都取律令牌。”
“妖都险恶,进入妖都的人皆九死一生。”
她满怀恶意地看着我:“你最好死在里面。”
钟长深先是目光严厉地扫了一眼公主,才转头温和的看向我:“为替公主赎罪,淮安,我会保护你跟你一同前去。”
听到这话。
公主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她猛地摔碎茶盏,生气极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不行,你怎么可以陪她一起去?”
“我要跟你们一起。”
3
公主刁蛮任性惯了。
即使被钟长深以她的安全着想,不留情地拒绝了此事。
可她依旧不依不饶。
甚至在我们出发那天,她早早就领着一队侍卫堵在了除妖司门口。
公主坐在马背上,盛气凌人地盯着我们:“皇兄已经同意了,本宫就要同你们一起上路。”
钟长深无奈地沉默片刻,才叹息道:“长乐公主,跟紧在下,我会保护好你。”
公主翻身下马,笑吟吟地拽住钟长深的袖子。
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本宫就知道,长深你对我最好了。”
见状,我毫不介怀,反而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眸。
若公主“不小心”死在妖都。
应该查不到我身上吧。
4
我初入长安时,曾顺手从路边捡了一只幼弱的小猫。
那小猫跛了一只脚,走路跌跌撞撞,意外撞上了公主的裙摆。
公主尖叫一声,嫌恶地将它一脚踢飞。
后来,公主指使下人将小猫丢在湖中,得意地欣赏小猫在水里苦苦挣扎的狼狈模样。
她拍掌大笑:“不过是贱民养的一只杂碎,也敢弄脏本宫的衣裙?”
“晦气。”
等我赶回除妖司时。
进来就见到小猫安静的漂在湖面,湿漉漉的毛发打结成一团。
早已咽气多时。
一旁,公主娇滴滴地拉着钟长深的衣袖撒娇:“哎呀,长深,这小杂碎弄脏了本宫的裙摆,好恶心。”
钟长深先是冷脸训斥她:“胡闹。”
又转看向我:“公主金枝玉叶,你让着一点公主,不要同她置气。”
如今人间动荡不安、生灵涂炭。
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容不下小小的一只幼猫。
钟长深作为除妖司职级最高的阴阳吏,自诩正义、肩负重任。
但他却从不关心百姓,只知不管不顾地护着公主。
这就是上位者吗?
可笑。
我手指慢慢攥紧,兴冲冲给小猫带回来的木头玩具在我掌心化为齑粉。
不行。
不能在人类的地界上杀了她。
会引来麻烦。
我舒展开眉眼,若无其事道:“好。”
现如今这两个人都要提出主动跟我回妖都。
还有这种好事?
对我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
5
因我的大筹谋。
在前往妖都的路上,即使公主对我再三刁难,我也处处忍让。
只求公主千万要坚持,乖乖同我一起进入妖都。
在边境小城,我们找了一家酒肆用餐。
公主刚尝一口小菜,就立马皱起眉。
她恼怒地哐当将杯盏砸在地上,一声脆响,精致的瓷器顷刻间四分五裂。
她不悦极了:“这吃的是什么?猪食吗?”
公主转头对我颐指气使道:“小贱人,刚来的路上,我看到城东有买桂花糕,你去给我买过来。”
从这里走到城东的糕点铺,一来一回,足足要四刻钟。
公主这是看我不爽,故意拿我发作。
钟长深皱起眉看向公主:“胡闹!”
“这里地处边境,有吃食就已经不错。”
“本就是你自己吵闹着要来,如今吃不了一点苦头,又要什么桂花糕。”
公主撇着嘴,气哼哼地看向他:“你干吗又凶我?”
“你不是说好了要保护我的吗?”
眼见公主发脾气,要跟钟长深吵起来。
万一她中途后悔,嚷嚷着要回皇宫怎么办?
毕竟已经走到边境,我的忍辱负重不能白费。
我赶紧站起身,开口哄着公主:“好了,好了,行了行了,我去给你买,行了吧。”
“等着。”
钟长深苦笑一声,看向我目光带着歉意:“真是辛苦你了,淮安。”
我耸了耸肩:“小问题。”
如果公主能乖乖跟我进妖都。
只要能顺利弄死她。
临死前的要求,一切好说。
6
跑了半里地,我终于从城东给公主买到了她中意的桂花糕。
回酒肆的路上。
我在青楼下撞见一个穿着大花裙子、神色凶恶的老鸨,她手中举着藤条,骂骂咧咧道:“小贱人,不听话,老娘白养你这么久。”
“看老娘抽不死你这白眼狼。”
她面前跪着一位身形孱弱的狐耳少年。
因那少年背对着我。
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后背上已经被抽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妖怪和人类的关系一向恶劣。
像狐耳少年这样的人妖混血。
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不受待见。
说着,老鸨又重重抽下一鞭。
那少年吃痛,狐狸耳朵因剧痛而情不自禁地颤抖。
看着这雪白漂亮的狐狸耳朵。
我步伐一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位故人。
心中瞬间浮起几分不忍。
我走上前,对老鸨开口道:“住手吧,即使是妖怪,这小狐狸年幼,也遭不住这毒打。”
老鸨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嗤笑一声。
朝我市侩地搓了搓手指头。
“怎么?心疼了?心疼你就拿钱来,把他赎走我就不打了。”
“多少钱。”我问。
老鸨讥笑:“这小狐狸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老娘收得不多,就要五十两银子。”
我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子,只有二十两碎银,递了出去:“我只有这么多。”
老鸨盘算片刻,刚犹豫着准备松口。
那弱不禁风的少年回头望了我一眼。
不愧是狐妖,年纪尚小,却已经神清骨秀、唇红齿白。
实在是漂亮。
怪不得这老鸨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可我的心下意识地咯噔一跳。
这张脸……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凛冽的鞭风就抽了过来,险些甩在我身上。
“小贱人,放手。”
7
抬头,就见公主踩着房檐,飘然自高处一跃而下。
她站在我身前,抬手掐着那少年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这小脸蛋可真漂亮,我要把他带回宫中做我的男宠。”
说着,她轻描淡写地随手将一锭金子甩给老鸨:“这小狐狸本宫要了。”
我怔了怔,回过神开口道:“他是我先要……”
还没说完,公主抬起鞭子就抽在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力道极重,我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公主趾高气扬地盯着我:“本宫说要就要,你这贱民还在置喙什么?”
老鸨见钱眼开,也跟着帮腔:“这位小姐已经付了钱了,这小狐妖当然是属于这小姐的。除非——你能付比这小姐更多的钱。”
钱?
我沉默片刻。
果断的抬腿就走。
须臾之间,那狐耳少年抬头望了我一眼,嗓音沙哑地开口:“别走,赎我。”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地顿下了脚步。
犹豫片刻后,我迟疑地看向了公主:“公主,能不能把这小狐狸让给我?”
“或者。”
“我真心劝公主一句,最好不要把这小狐狸带走。”
这是我跟公主相处三月以来,说过的最真挚的劝告。
公主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有些不屑:“怎么?你能带走,本公主就带不走?你这贱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放肆!”
说着,公主扬起长鞭,又要朝我抽下来。
我叹气,躲开了她的鞭子。
多说无益。
毕竟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我站直身,朝公主拱手道:“那就祝公主平安无事。”
至少——先活过今夜。
8
回到酒肆时,我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钟长深沉着一张俊脸,端坐在原位。
见我进来,他勉强笑笑,温和了些许语气:“淮安?怎么就你回来了,长乐呢?她方才说出去找你。”
我一挑眉,往身后努了努嘴。
“这呢。”
还顺便帮你带了只妖王回来。
下一刻,就听到公主衣裙上的环佩碰撞出的叮当脆响。
她皱着眉,嫌恶地将我一把推开,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钟长深站起身,望向公主淡声开口道:“长乐,这里是边境,不要使性子到处跑……”
结果,话还没说完。
钟长深就看到了跟在公主身后一同进门的狐耳少年。
虽然身上带着伤痕,但丝毫不掩其容貌清俊。
钟长深惊诧片刻,回过神来,立刻拧起眉,呵斥一声:“长乐!这妖怪是哪儿来的?我方才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么,怎么又胡闹!”
公主赌气道:“你方才不是说吗?你跟本宫没什么关系,只是受命保护本宫的安危。”
“本宫喜欢这个小玩意,要带回宫里做男宠,你管得着吗?”
钟长深气得哑口无言:“长乐!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随便从路边捡只妖怪,倘若是只隐姓埋名的大妖怎么办,万一挟持你来威胁皇室又怎么办?”
听闻此话。
我意外地抬眼望向了钟长深。
师父你人还怪睿智的嘞,连这都能说准。
妖域中最残暴嗜血的妖王涂山清淮,如今就站在我们面前。
不过——
长乐公主既当着他的面拿鞭子抽了我,又信口开河地要将他收为男宠。
或许根本等不到他挟持公主威胁皇室之日。
公主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个问题。
暗自腹诽间,余光瞥去,正巧撞见涂山清淮侧头不咸不淡地扫了我一眼。
我赶紧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妖域闭关吗?
突然觉得我的头好疼。
我干咳一声,逃避似的躲开他往楼上走:“你们继续吵,我想先休息了。”
公主今晚上死不死我不知道。
但被他逮到了偷跑出妖域的我。
我一定会被收拾得很惨。
9
是夜,我正焦虑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就听见窗棂嘎吱一声响。
我坐起身,房中已经多出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狐耳男人。
轻纱般的月华笼罩下。
男人容貌俊美,眉眼如画,那双银色的眼眸泛着流光,宛若神祇。
他站定在我床边,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的血迹,居高临下地垂眸问我:“为什么不赎我?”
他没质问我为何要偷跑出妖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但面对他的任何刁难,我都应付自如。
我哭丧着脸,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义父,朝廷给的俸禄微薄,我是真的没钱……”
涂山清淮眸色一动,他拧眉片刻:“一锭金子而已,难道很多吗?”
我:“……”
我一个月的俸禄就十两银子,瞧瞧这只妖,将一锭金子说得多轻描淡写!
何不食肉糜!
查!严查!
我战战兢兢地跪了半晌,见涂山清淮并没有对我偷跑出妖域一事发难。
我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用指腹抹去他下颌处被溅上的血渍,试探道:“你当真把公主杀了?”
如今地处人间,涂山清淮的妖力被封。
他若随手杀了公主。
面对钟长深和除妖司众人的责难。
我担心不好收场。
紧急之下,虽可以带着他回妖都避难。
但我此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除妖司。
毕竟……我偷跑出妖域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成为正式除妖师。
我暗自忖度间。
涂山清淮漫不经心地摸了一把我的发顶,淡淡抬眸:“杀了。”
“我抽了她的脊骨,死的时候,一直在痛苦的哀号。”
听闻此话,我心里咯噔一声。
觉得有些难办。
钟长深身为除妖司阴阳吏,虽不到而立,但其实力已不容小觑。
若是明日早上,被他发现公主无故惨死。
暴怒之下,只怕当场就要对涂山清淮出手。
但还没来得及等我盘问,涂山清淮伸手就把我往榻上推:“别管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戌时三刻,你应当歇息了。”
他将我赶进被褥中,给我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平静的注视着我:“睡吧!”
声名显赫、凶残嗜血的妖王涂山坐在我的床榻边温柔的哄我睡觉。
这说出去,只怕所有人都觉得是异想天开。
可对我来说,这个场景太过于熟悉。
我闭上眼睛,胡思乱想间,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10
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床边早就没了涂山清淮的身影。
我心情忐忑地下楼,冥思苦想。
钟长深此刻应当已经发现了公主尸身。
我应当如何在不失去编制的情况下,从钟长深的手中保住涂山清淮。
但没想到。
我刚过转角,就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嗓音。
“放肆!”
紧接着,便是一只瓷杯朝着我的方向直冲冲砸了过来。
我侧身避开,就看见公主同钟长深并肩坐在楼下。
她愠怒地朝着我又砸来一只茶盏,生气极了:“贱民,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还需要本宫等你吗?”
“快点滚下来!”
我一愣,看向坐在一旁的涂山清淮。
他白日里又恢复成了那只幼弱无辜的少年模样。
注意到我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眸,无声地开口:“骗你的,暂时留着活口。”
我:“……”
啊啊啊啊!奸诈狡猾的狐妖!
害我白担心那么久!
只是,当我走到公主身边时。
我发现,她的后颈处。
露出一道血淋淋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伤口外翻,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出了脊骨般。
她的伤口处正缓缓地往外渗着血,悄无声息地浸染在公主鲜艳的红色衣裙上。
而在座,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点,皆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
公主惯例拉着钟长深的袖口撒娇:“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连床板都是硬的,本宫今早起来浑身酸疼。”
“我们可不可以不去妖都,直接回皇宫吧。”
钟长深皱眉:“别胡闹,淮安的任务还没完成,她要进妖都取律令牌。”
公主扬起下巴,冷哼一声:“烦死了,让她自己进去不行吗?死在里面就好更好了。”
说着,她就要朝我发作:“贱民!贱民!你烦死了!”
公主刚站起身,正准备拿鞭子抽我,却像是头晕般踉跄了一下。
她蹙额,不适地捂着后颈:“本宫怎么感觉有些不舒服……”
钟长深起身扶住她,淡淡道:“或许是边境条件艰苦,你身体不适应。”
“不如我差人现在把你送回去?”
公主听闻此话,立刻尖叫:“不行!你怎么可以单独陪这个贱民一起,本宫要跟你们一起!”
我盯着公主后颈的那道可怖的伤口,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几步。
替她惋惜。
若是听钟长深的话早些回去,至少她死的时候,还能身处金碧辉煌的皇宫中。
不然。
只能在妖都,与草木同腐。
11
我应当是知道公主如此提防我的原因。
无非就是她同钟长深从小青梅竹马地长大,即使后来钟长深领了除妖司的阴阳吏一职,她也经常大摇大摆地来司中玩耍,和从前并无不同。
但危机感就出在三月前。
钟长深突然将我领回了除妖司,还扬言要将我收作弟子。
年少二十余载,公主生平第一次发现钟长深的身边出现了别的女人。
她感受到了威胁。
因此在钟长深面前,愈发爱使小性子,只为求证她在钟长深心中的地位。
但公主不知道的是。
我接近钟长深,只是为了能够顺利地进入除妖司。
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成为正式除妖师。
钟长深对我的态度如何,他是要将我收做弟子,还是对我不管不顾,我都毫不在意。
毕竟,我来人间的目的只有那一个。
12
因边境离妖都已经不远,我们在路上走了半日,远远地就望见妖都偌大而古朴的城门。
公主因身体不适,没再吵闹着要骑马,而是乖乖地歇在马车中。
她懒洋洋地掀开车帘,抬着下巴指示我:“去,小贱人,让那些劣等妖怪把城门打开,恭迎本公主进城。”
如今已入妖都地界,朝不保夕。
公主作为一个人类,还能如此跋扈,看来是皇室养得金贵。
钟长深御马走在马车旁,听到这话,他拧眉看向公主:“长乐,这里已经地处妖域,休要胡闹,我们此行只是来求取律令牌,并不想引起骚动。”
转过头,钟长深对我歉意道:“淮安,你拿这信物去通报一声,劳驾城门校尉放我们入城。”
说着,钟长深坐在马上弯腰递给我一纸通关文牒。
公主打碎了我交任务的妖丹,钟长深为替公主恕罪,才说陪我一同进入妖都保护我。
可自从公主吵闹着与我们同行之后,他一颗心便全心全意地系在了公主身上。
与妖族交涉的危险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只是他决心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身边罢了。
幸亏我并不在意钟长深对我的态度,耸了耸肩就接过令牌,抬脚往城门走。
刚一靠近,那守门的牛头妖怪便一瞪眼,“唰”地一下将长矛对准了我:“人类?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想死吗?”
我将文牒递出,平静道:“我们是除妖司派来的人,要进城。”
除妖司与妖怪向来都是敌对关系。
果然,听到这话,牛头妖怪大怒,他举起长矛就要将我杀死:“小小除妖师!也敢来妖都放肆,受死!”
我眉眼不动,抬手握住了那长矛。
顷刻间,我已将剑抽出,悄无声息地抵着他的喉骨:“放我们进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牛头妖正要发怒,余光一瞥,却注意到了我剑上的刻字。
他脸色大变,惊恐极了:“律?!你你你……你是律大人?”
收回剑。
那妖怪立刻变了一个态度,毕恭毕敬地将城门打开,颤着嗓音道:“大……大人请走。”
我回头招呼公主等人入城。
那牛头妖点头哈腰地等待众人进入,只是在余光瞥见跟在末尾的狐耳少年时,他脸色发白,嗓子险些劈叉:“涂……”
“嘘。”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弯着眼眸:“别出声。”
等马车走近,公主责备地埋怨我:“你真是个废物,连传话都磨磨唧唧地,一点用都没有!”
“本公主驾到,这些丑陋的妖怪都不知道动作快些吗?”
公主傲慢地坐在马车上,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
等马车驶过。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牛头妖的肩膀,轻声道:“见到了吗,这位就是皇室的公主,你们可得『好好招待』才是。”
他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回答得谄媚:“律大人……小的知道了。”
长乐公主啊。
你在人间可以张扬跋扈、骄横恣肆。
可到了妖域。
在钟长深的保护下,你还能耍得到多久的威风呢。
我拭目以待。
13
妖都与人间十分不同,稀奇古怪的建筑中,熙熙攘攘穿行而过的全是长相各异的妖怪。
我们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一家人族开的客栈。
但公主一见,还是万分嫌弃,她皱着眉:“这是什么破地方,你们就让本公主住这里?”
钟长深伸手牵公主下了马车,低声道:“这里是妖域,不比人间,将就一下。”
他沉声叮嘱公主:“进来妖都后,大妖横行、险象环生。你切记要谨言慎行,莫要离开我太远。”
“等淮安从妖王手中取到律令牌,我们就赶紧离开。”
此次的任务,就是来妖都求取律令牌。
这律令牌是由大妖所颁,得律令牌者,可受几大妖族庇佑。
这消息一出,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对此趋之若鹜。
妖族若得律令牌,就算犯事,也可靠此令牌躲过一劫。
而人族就更不必说了,这是个乱世,人间的饥荒、战乱接踵而来。妖域虽险,但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若是得了这律令牌,至少可以在妖域中平稳生存,不用担心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就像我们所住的这家开客栈的店主,就是得了律令牌,因此无妖敢来作恶。
但律令牌的发放毫无规律。
除妖司想方设法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得到这律令牌,因此才有了来妖都求取律令牌这一凶险的任务。
一直无人揭榜。
直到公主打碎了我带回的任务妖丹,这才被我接下。
钟长深找侍从朝管辖此地的豹子妖递了话,说除妖司阴阳吏钟长深前来求取律令牌。
消息传回得很快。
甚至是那豹子妖亲自来的。
但显而易见,事情并不顺利。
因为那传话的侍从,是被豹子妖掐着脖子丢进来的。
14
“哼!本王还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有除妖司的杂碎混进了咱们妖都。”
随着一道雄浑的嗓音。
“碰”的一声响,穿着灰色衣服的侍从被径直砸进了客栈,掀起一片烟尘。
一位金钱花色,豹子耳朵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站在门口就宛如一座小山。
公主正在楼下吩咐人为她染指甲。
被这一扰,凤仙花的汁液打翻,洒了公主一身。
她的脸色当即就一沉,蹭得一下站起来,怫然不悦地瞪着对方:“下贱东西!你没长眼吗?看不见本宫正在染指甲?”
这话一出,豹子妖还没来得及反应,钟长深的脸色却是立刻变了。
他压低了嗓音训斥道:“长乐!这里是妖都!收敛些你的脾气!”
钟长深朝着豹子妖恭恭敬敬地拱手,刚预备开口。
豹子妖却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哦?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就是公主?本王还没见过公主呢。”
公主得意地高高地扬起下巴:“快点跪下来给本公主道歉,本宫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却没料到,豹子妖长臂一揽,就将公主抓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掐着公主的脖颈,歪着脖子打量了片刻,随即露齿一笑:“想要律令牌?行啊,你把这公主给我,我就好心把律令牌赏给你。”
“放心,我可不是狐王那样血腥凶残的妖。我对待美人,一向温柔。”
听闻此话,我:“……”
豹子妖,你是真敢说。
我不动声色地朝涂山清淮看一眼。
他却没什么反应,懒散地坐在角落,唇角带笑,仿若看戏。
公主脸色煞白,她尖叫:“啊啊啊!贱人,谁允许你碰本公主的!放本公主下来!”
钟长深神色一凌,长剑“锃”地一声抖出,他握紧了剑柄,看着豹子妖:“这是本朝的王族,断不能受这般委屈,放手。”
一言不合之间,眼看就要动手。
公主却突然看向了我,她尖叫道:“你要漂亮女人,本宫给你,那里站着的那位,也是美人!”
“只要你放过本公主,本公主就把她给你!”
15
豹子妖将我带走前。
公主对我高高在上道:“你能替本公主一次,也算你的福气。”
钟长深将公主护在怀中,歉意地望向了我,片刻后,又像是不忍般垂下了眼眸:“淮安,抱歉。”
我平静的回望着这一幕。
公主身为皇族,却在危险时主动将她的臣民推出去。
而钟长深——位居阴阳吏,担的是心怀大义、扶困济危之职,明知公主将我推出去此事不妥,但他为一己私心,却还是放纵此事。
我愈发觉得,他们担不起这身份。
我没说话,跟着豹子妖就出了门。
豹子妖的府邸离此处不远。
一进门,豹子妖就笑嘻嘻地要朝我扑过来:“小美人,你们人类公主可是主动将你推了出来。”
“你害不害怕?”
我目光镇定地抬眼盯着豹子妖,再开口时嗓音冷淡:“林江,你的爪子敢碰到我一根汗毛,我就削了你。”
豹子妖顿住脚步,狐疑地打量了我片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他上下扫了我几眼,目光最后停留在我的佩剑上。
登时,他脸色大变,惊恐地倒退几步:“你你你你,你是律大人?”
“那……那角落里的那狐耳少年?是涂山?!”
林江咽了咽口水,回想起方才客栈中的场景:“我完了……狐王大人会活生生撕了我吧……”
好好的一个壮汉,一张脸却吓得煞白。
他面如纸色,险些腿一软就给我跪下:“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我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妖怪罢了,只是听城门校尉说可以吓吓这人类公主,我才来的。”
林江心虚地觑了我两眼,见我没发怒,他才放了心,小声嚅嗫道:“您要律令牌还需要取么……直接吩咐小的一声,小的们双手给您奉上。”
我摇了摇头,纠正他:“不是我要律令牌,是除妖司要。”
说到除妖司时,我特意将发音咬重。
“行了。”我抬了抬下巴。“恐吓公主的事情可以继续,但千万记得别把我的身份说漏嘴。”
林冲龇牙一笑,得意道:“我办事,您放心。”
16
见我毫发无损地回来。
公主有些吃惊,她上下打量我片刻,旋即嗤笑一声:“呵呵,居然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
钟长深站在公主身侧,他心虚地躲开了我的视线:“淮安……你受苦了。”
见这两人的表现,我只觉得发笑。
一个是骄纵自大,毫无悔过之心。
一个是满口愧疚,却毫无作为。
我先前还觉得公主跋扈,钟长深为了忍耐公主是受了苦楚。
现在才发觉,这两人佳偶自天成,天生一对。
公主拉着钟长深的袖口撒娇:“那豹子妖怪好可怕呀……真不知道许淮安这小贱人是怎么受得住的。”
钟长深脸色一沉,训斥公主:“别乱说话。”
他讪讪地看了我一眼,似在思考如何解释。
我却懒得跟他们虚与委蛇,平静的错身而过:“借过。”
公主,好好享受你的最后几日吧。
你身体里的血。
快流干了。
我现在开始考虑,要不要让钟长深陪你一同留在这妖都了。
他似乎……担不起天命之人的称号。
夜里,我坐在桌边翻着古籍时。
房中却蓦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狐耳男人的身影。
是涂山清淮,他回到妖都,分明已经恢复了妖力,却还是喜欢半夜来访。
涂山清淮见我在看书,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就将我手腕握住。
他嗓音冷淡:“你身上有那豹子的味道,难闻。”
涂山清淮不容分说地就吹熄了我的烛灯,将我往榻上赶:“点灯熬油伤眼,早些休息。”
在我还没来得及拒绝时,涂山清淮已经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跳进我的怀中。
我张了张嘴:“男女……”
授受不亲。
虽然这是我的义父,可他如今只是一只蓬松柔软的漂亮小狐狸。
如今秋商气转微凉。
谁能拒绝抱着一只软和干净的小狐狸入睡?
我拒绝不了。
况且——自从我逐渐长大之后,涂山清淮很少在我面前变回狐狸真身。
我立刻闭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义父晚安好梦。”
17
留在妖都的这几日,公主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
不论黑夜还是白日,总有一些“不长眼”的妖怪凑到公主身边。
有的妖怪撕烂公主的衣裙,有的妖怪弄乱公主的房间。
公主经常崩溃大叫:“啊啊啊啊!这些贱东西好恶心!”
甚至有的妖怪蓄意在公主的床褥中撒针。
公主一个没注意,直接就躺了上去,险些被扎成筛子。
她大发雷霆,抄起鞭子就往离她最近的侍从身上抽:“啊啊啊!这些该死的丑妖怪!他们对本公主做了什么!”
“你们这些废物!连这点小事都看不住吗?”
这些手段防不胜防。
钟长深跟侍从们根本避之不及,即使预先检查过多次,公主也屡屡中招。
公主气急败坏地看向了我:“小贱人!为什么你就没事?说!是不是你故意指示的?”
我指了指我跟众人一样简陋的房间,耸肩道:“公主穷奢极侈,就连客栈的房间都铺满了锦绣。这些妖怪没见过,所以才觉得好奇吧。”
公主没听出我话语里的讽刺,她这几日被搅和得险些精神失常。
她发疯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尖声道:“我要回皇宫,这破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她看向了钟长深,祈求得到回应。
但钟长深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妖都城门下一次再打开是在三日之后,长乐,你暂且忍一忍。”
毕竟不伤及公主的性命,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钟长深觉得公主这是小题大做。
就像当初公主对我那样。
撕烂我的古籍,剪坏我的官袍,溺死我的幼猫。
钟长深却劝我:“淮安,公主身份尊贵,自小骄纵地养大。但她本性不坏,你就多让着一点她吧。”
如今事到临头,公主总算尝到了她种下的苦果。
我同涂山清淮坐在角落,看着这场好戏。
涂山清淮从我掌心摸了一粒瓜子,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回去?只怕两日不到,她就会力竭而死。”
“毕竟——血已经流干了,现在支撑她行动自如的,全是精气啊。”
我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点了点头。
“行吧,捉弄得差不多了,这场闹剧也差不多是时候收尾了。”
18
早晨,我还未下楼。
就已经听见了公主的尖叫。
或许是昨夜的门窗没有关紧,公主的房间进了妖怪。
并未危及公主,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公主醒时,发现地板上匍匐着许多青蛇,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甚至就连她的床榻上,都爬上了两条黏滑的小蛇。
当即,她被吓得大惊失色,险些快要昏倒。
直到钟长深赶来,才将公主救出。
公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怒气冲冲地就要往楼下走:“啊啊啊啊!好讨厌!这些妖都的贱民都该死!”
“店家呢?这贱民不知道关好门窗吗?让那种恶心的东西进了本公主的房间,脏死了!”
“本公主要拆了他的破店!”
但公主找了一圈,都并未发现那个人类店家的身影。
她将鞭子攥在手中,咬牙切齿道:“不会是知道本公主要找他的麻烦,故意跑了吧!”
正当这时,门口站了一道壮硕的身影。
豹子妖林江站在门外,粗声粗气道:“律大人同意赏给你们一块律令牌,但需要你们做一个选择。”
公主骤然一见豹子妖,还是有些犯憷,她立刻噤声,花容失色地躲在了钟长深身后。
钟长深将公主护在身后,温声道:“要做什么选择?”
林江不动声色地用目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我,才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全部人类都跟我来广谷,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钟长深听到这个条件,尚有几分犹豫,担心对方埋下陷阱。
林江哼笑一声:“爱来不来,反正没有律令牌,就算明日城门打开你们也出不去。”
公主听到这话,手指用力掐紧,她厉声道:“去!”
随后。
公主狠狠地转过头剜了我一眼:“都怪你!要不是你,本公主才不来这什么劳什子破妖都!”
“贱人!”
我耸了耸肩:“那就怪公主心浮气躁,率先碾碎了我的任务妖丹吧。”
“你!你还敢跟本公主顶嘴?”公主瞪眼,扬起长鞭就要往我身上抽。
被钟长深拦下,他训斥公主道:“好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知轻重么!”
被这一训。
公主委屈咬着唇,愤愤不平地跺脚:“你就知道说本宫!”
19
跟着豹子妖来到广谷,这里地处山脚,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豹子妖倨傲地盯着公主,手指往旁边空地上一指:“你,人类公主,你站在这里。”
公主被指示,脸色一变,但念着令牌,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剩下的人。”豹子妖林江没敢真的用指头指我,在空中虚虚点了几下。“你们剩下的人,站另一边。”
刚根据豹子妖所说站好,从平地陡然伸出一片藤蔓,像个囚笼般。
将公主牢牢地关在了里面。
公主失态,跌坐在地上,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害怕的尖叫:“这是什么鬼东西!”
紧接着,地面轰隆作响,又有了一个大笼子从地里被推了出来,推到了我们的身边。
那笼子里面,挤满了人,全都是平民百姓,客栈的掌柜也赫然在其中。
他们面如死灰,缄默地挤在笼中。
“好了,妖都内人类三千余全都在这里了。”豹子妖拍掌,他看向了站在中间的钟长深,嘴角咧开了一个狰狞的带着恶意的笑。“除妖司尊贵的阴阳吏大人,你需要做的那个选择已经在你面前。”
“是选这些无辜可怜的百姓活,还是选地位尊贵的公主活下来。”
“选吧。”
说话之间,笼子已经越收越紧,若是短时间内钟长深没有给出选择,那么两方的人都会被活活绞死!
我站在人群中,平静地看向了钟长深。
选吧。
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选择活下来的机会。
你会选谁?
钟长深脸色大变,他“唰”地一下就抽出长剑,扑过去想救公主。
但这里是妖都,仅凭钟长深一人之力根本无济于事。
他甚至连那藤曼的口子都没开出一个。
豹子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阴阳吏大人,请别白费工夫了。这里是妖都,妖域境内,群妖无敌,你打不过的。”
这是事实,妖域境内,妖力不会受到压制。
他根本打不过。
钟长深沉默地松开剑,茫然地咬牙转了一圈。
似在抉择。
公主抓着笼子,脸色煞白,愠怒道:“钟长深,这还用想吗?当然要救本公主了!这些都是没用的贱民,死了就死了!可本公主身份尊贵,当然不能死!”
而另一畔。
穿着朴素的人类平民也从笼子里拼命地伸长了手,目光期盼地望向了钟长深,嗓音带着哀求:“阴阳吏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吧……这个乱世,我们需要救世主。”
“求你了……我想活下去。”
“……”
我也道:“师父,救我们。”
三千生灵的祈祷与呼唤,宛若万籁之音色,汇聚成一股浩大的长河,又如洪钟撞击,如万般乐器齐鸣,震撼人心,让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钟长深呆呆地站在原地,神色痛苦又挣扎。
他拳头攥紧,嘴唇抖动了半晌。
一侧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一侧是黄冠草服的三千平民。
他到底该选谁?
公主厉呵:“钟长深!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不应该选本公主吗!”
“这三千贱民,能抵得上本公主一人吗?”
半晌后,钟长深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紧紧地闭了闭眼,不敢多看。
嗓音干涩:“我选公主……”
他这话说出的瞬间,我们这方的囚笼瞬间闭合。
豹子妖抚掌:“好啊,阴阳吏,看来你做出了你的选择。”
下一刻,地面轰隆隆地打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仿若巨兽巨口般阴森可怖。
失去了地面的支持,硕大的囚笼一瞬间就失去了支撑力。
我跟着我身旁的三千余平民,一起坠入了这无尽深渊。
落下去之前,我注意到。
公主的囚笼被打开,她跌跌撞撞地扑进钟长深的怀中,毫无颜面地狼狈大哭起来。
可惜啊……
钟长深,你分明可以活下来的,可你主动自己选了一个死局。
20
从豹子妖的手中拿到了律令牌。
公主迫不及待地拉着钟长深就回了客栈要收拾东西。
她咒骂道:“这鬼地方我是再也不想来了,明日我们赶紧出城!”
而钟长深脸色惨白,木然地跟在公主身后。
他哑着嗓音开口:“我是不是选错了……”
“那可是三千条人命啊……”
听到这话,公主顿时停住脚步,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钟长深:“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是说不应该选本公主,让本宫去死吗?”
“本公主还抵不上那三千贱民的命?”
钟长深哽咽了一声,他抬起眼,眼眶通红:“我被任命为除妖司阴阳吏时,就曾发誓,要担心怀大义,要扶困济危。”
“可我却眼睁睁送了三千百姓去死。”
公主发怒,她死死地瞪着钟长深:“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开始怪本公主了吗?你天生就是应该保护本公主的人!你没选错!”
钟长深哑然不语。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我悠闲地持剑,站在他们的前路上,笑吟吟地伸手打了个招呼:“嗨,公主。嗨,师父。”
看到我的瞬间,钟长深神色一顿。
下一刻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了两步,热切地盯着我:“淮安?你没死?那些百姓呢,是不是也被你救下来了?”
公主愣住,却是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还没死?”
我懒散地走向他们,莞尔一笑:“我当然没死啦,毕竟——进妖都后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我指示的呢。”
看向目光逐渐变得惊恐的公主,我歪了歪头。
“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吗?不,我才是最大的反派呀。”
“我亲爱的师父和公主。”
钟长深失声道:“你?”
我一脚踹开钟长深,握掌掐住公主的脖颈,从地上提起,欣赏她因窒息而痛苦的模样:“这种感觉,你熟悉吗?我的那只小猫被你淹死在水池中,就是这种感觉呢?”
看着公主面色涨红,腿脚无力地挣扎。
我松手将她砸在了地上。
公主狼狈地趴在地上,对我怒目而视:“小贱人!你怎么敢动本宫,本宫要杀了你!”
还没等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我伸手就摁住了她。
我头也不回道:“把公主身上的幻境解除吧。”
涂山清淮不慌不忙地自我身后慢慢走出。
公主看到他,才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么一个人:“你是……你是那个我在边境买下的男宠!”
进了妖都后,涂山清淮的妖力无声息地发挥作用,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但连钟长深和公主在内的所有人却下意识地将他遗忘。
直到此刻,才终于记起。
这个狐狸少年,时时刻刻都跟在他们身边,无论是在妖都客栈……还是方才做抉择时……
他就站在那豹子妖身边,冷眼旁观地看着这一切。
涂山清淮修长如玉的手指抬起,一声响指后,蒙蔽在公主身上的幻境消失。
光鲜亮丽的公主瞬间变得形销骨立。
她的脖颈后还留着那个可怖的空洞。
公主瞪大了眼,惊恐地摸着自己的皮肤:“我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抓住公主的手,拧过来往她的脊背上一寸一寸地摸:“感受到了吗?你的脊骨早就没有了呢。”
我将她的手按在了那个苍白地翻着血肉的洞口上:“你的血,早就从这里流干了呢。”
公主不可置信般,尖叫着看向了钟长深:“这是假的!本公主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这都是假的!”
而钟长深同样魂不守舍,他跌坐在地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动的手?”
我叹了一口气,惋惜极了。
“师父,难道你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除妖师吗?”
“真是荒谬啊。”
“你这阴阳吏的位置,只是你身为天命之人,应该坐上的位置,所以他们给了你。”
“但我发觉,你似乎担当不起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我认为,你该跟公主一起死在这里了,师父。”
21
钟长深跟公主死了。
他们的死法,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一片一片细致地割下来。
公主没有血可以流了,她连反抗都无能为力,只能在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哀号。
但钟长深流了很多血。
很多、很多。
他们在漫长的折磨下,互相咒骂,互相憎恶。
我轻声道:“我算过了,师父,从你们身上切了三千片肉,就当是还给三千百姓的吧。”
22
其实妖都中的百姓都好好地活着。
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戏。
我想看看钟长深的选择,但他的选择让我很失望。
他这样的人, 怎么能担得起天命之人的称号呢。
我想,我会亲自找到那个扶乩中所说的那个天命之人。
并且簇拥着他, 坐上那个位置。
离开前, 妖都那所客栈的掌柜不住地挽留我:“律大人……真没想到,您就是律大人!感谢您不顾自身安危,拯救了我们这些无辜的生命!”
“只要律大人有需要, 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助您, 哪怕付出我们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
我微笑着, 跟他告别:“妖都会保护你们的, 请在这里安心地生活。”
23
回长安的路上。
只有我与涂山清淮。
他一出妖域,妖力被封印, 又立刻变成了那副年幼孱弱的狐耳少年。
我纳闷地问他:“义父,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偷跑出妖域?”
涂山清淮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他无所谓道:“为什么要问,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永远不会死, 就算你捅破天,我都能保下你。”
“况且——”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小律。”
沉默片刻后,我沉思道:“最开始在边境遇到你, 你是不是想出来找我,但是迷路了?”
涂山清淮:“……”
“慎言!”
回到长安后。
我去了除妖司, 先是装出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哭着说公主跟师父遇难, 只有这小狐狸带着我逃了出来。
他们先是不信。
可当我将公主和钟长深的信物交出时, 他们迟疑了。
皇帝听闻了此事,他大动肝火, 艴然大怒地就要叫人将我们一起斩了。
但有人拦住了他。
那人须发皆白, 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陛下……我们已经少了一个钟长深,如今乱世,除妖师弥足珍贵, 不能动啊。”
将我从皇宫带走后。
那老者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注视了我片刻, 递给了我一枚玉佩, 温和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孩子,别怕, 你已经通过了除妖师的考验,成为了一名正式除妖师。”
“你现在可以去除妖司的任何地方了。”
我跪下,对他磕了三个头:“谢董卫尉。”
走出除妖司时,被外面的凉风一吹,我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才发现面对董承时,我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董承,是比钟长深可怕得多得多的一位。
但是。
我攥紧了手中的那枚象征着正式除妖师的玉佩,抬头望向了辽阔的天穹。
不管如何,我终于成为了正式除妖师,离我想要的真相更进一步。
远处, 站着一位纤弱的狐耳少年。
槐树枯黄,萧萧秋风裹挟落叶飘飘扬扬地落下。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我朝他走去,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拿到了, 走吧。”
除妖司只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我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