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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遇蝉

第 45 节 遇蝉

为了给死去的心上人报仇,裴煜对我百般折磨。

他让我夏天烤火炉,冬天跪雪地。

甚至让我用冰水给他浆洗衣裳。

我的手被冻起冻疮,发痒溃烂得整夜睡不着觉。

他眼神冰冷:“宋婵,你应得的。”

后来叛军入城,我把他送我防身用的金错刀一寸一寸插进他的心脏。

他握着我的手,惨淡地笑:“宋婵,你爱过我吗?再叫我声哥哥好不好?”

1

裴煜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柴房里给自己生火取暖。

木头潮湿,我点了许久才堪堪升起一簇火苗。

刚要伸手烤一烤,便被他一脚踢开,微弱的火苗瞬间消散成一缕青烟。

“谁许你生火的?”

他眸色冰冷,一如眉上的风雪。

我垂眸看着那堆七零八落的木柴,机械地重复着说过无数次的话:“我知错了。”

一声嗤笑从他唇间溢出来:“知错?光用嘴说?”

他用那双劲瘦的手钳制住我的下巴,促使我仰头望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蕴着浓浓的恨意。

我动了动嘴唇,却终是说不出任何话。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对错是胜利者的评判游戏。

僵持间,他手上持续用力,粗粝的指腹磨得我肌肤生疼。

疼得我落下泪来。

他勾起嘴角,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宋婵,你该哭,因为今天,是棠梨的忌日。”

“你说你知错,那你就去雪地里跪着给她忏悔吧。”

2

我顺从地走进雪地跪下,雪地很凉。

不一会儿,我的膝盖就冻得生疼。

但我不敢弯腰。

阿爹曾说,一个人若是弯了脊梁,这辈子就再也挺不起胸膛了。

裴煜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喝茶,见状端了茶过来。

他又像方才那样抬起我的下巴,眼里依旧是克制不住的恨意,裹挟着一丝嘲讽。

“还挺有傲气?”

“嗯?”

“说话。”

我抿抿唇,终于掀起眼皮看他:“你要我说什么呢?”

裴煜冷笑:“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你以前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

我直视他的眼睛,扯起嘴角漫不经心地笑:“对,你都清楚。

“但你怎么就不清楚,现在的宋婵不是以前的宋婵呢?

“以前的宋婵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爹,所以可以不畏强权,可以为天下百姓申冤,可以志向远大,可以义正词严,可以在受到冤枉和污蔑时为自己正名。

“可现在的宋婵,只是一个权力斗争失败后的阶下囚,指责她的是夺位成功高高在上的皇上,是与宋家斗了几年的死对头,又有什么资格反驳你,为自己喊冤呢?

“你总说是宋家人害死的棠梨,那么宋家上下几千口人不是你杀的么?这几千人在面临砍头时可曾有过抱怨和无能狂怒?

“说到底,你输不起罢了,你看似有情有义,实则是个拎不清的蠢货。

“权力斗争本就凶险,是你非要把她牵扯进来,事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只好把一切归咎于我,归咎于宋家。

“不是么?”

我说完,如释重负,扬眉挑衅地望着他。

反正我说与不说都是过错,不如说了让自己痛快些。

如果能让他也难受,那再好不过了。

裴煜拍了拍手,眯眼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很好,不愧是太傅宋千远之女。

“好一个伶牙俐齿,好一派孤傲清高。”

我也学着他笑:“嗯,所以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裴煜轻嗤:“杀你,便宜你了。

“我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直到最后一片衣角在眼里消失,我才失魂落魄地在地上抱着膝盖坐下来。

3

我相信裴煜会说到做到。

在这之前我就见识过他的厉害。

那时,我刚被他从流放去黔地的路上找回来。

正值酷暑,我的身上已经起了一身的痱子。

为了折磨我,他把我关进密不透风的下房,里面摆满烧得火红的炭炉。

两天下来,我身上潮热难耐,痱子也被我挠烂,差点晕死过去。

可他本就不想我死,于是又找来太医砸进无数珍贵药材全力救治。

等我好转又重复这样的操作,几次下来,我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痊愈后,也浑身都是丑陋的痱子印。

他对我,一向残忍。

做什么,都不奇怪。

我只需要安静地承受就好了。

4

我被裴煜关进了桐花台。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宫殿,因为年久失修,里面荒草丛生,堆满了秽物。

殿里只有一床霉臭的棉被,就连挡风的门也摇摇欲坠。

连原来的柴房都比不上。

我叹了口气,裴煜是想活活把我冻死。

想完又觉得自己天真,他只是想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已。

还好白天的气温不是太低,我扯来几捆干草压在棉被上也能勉强度过。

晚上就有点难熬了。

我只能披着被子努力跑圈,让自己热起来。

几天后,裴煜来了。

我因为昼夜颠倒,脸色很是虚弱和苍白。

他一见我就笑了:“朕还以为你早就是一具冻僵的尸体呢。”

我捂住轻咳的嘴,笃定地望向他:“你不会让我死的,不是么?”

裴煜赞赏地勾起嘴角:“你很聪明。

“我确实不想你死,但我想到了折磨你更好的方法,你不是品性孤高么?不是宁死不向敌人求情么?

“那我就把你的一身傲骨全给你打断,让你跪在我脚下求饶。”

我笑了,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他,站在他面前仰起头,一字一句:“我宋婵,绝不逢迎自己的仇人。”

裴煜的眼里闪过玩味,那是一种猎人看待垂死挣扎猎物的嘲讽和期待。

他一把搂过我的腰紧紧箍在怀里,在我耳边呵气如兰。

“那咱们拭目以待。”

我咬紧牙关,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冬天似乎更冷了。

5

裴煜的动作很快。

当晚,他就给我断了吃粮。

起先,我还能靠着意志力坚持,可慢慢地,我开始恶心和体力不支,看见什么都想来两口。

在我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他来了。

他裹着貂裘披风,眉目冷洌,无上的威仪。

身后跟着个拎着食盒的人。

我虚弱地抬起眼,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饿的时候喜欢喝羊肉汤。

“还有饺子。

“你求我,这些就都是你的。”

我虚弱地朝他笑,示意他过来。

待他在我身前蹲下,我用尽全力坐起身,一口咬在他脖颈处。

“做,梦。

“你不会让我死,迟早会给我吃的,我为什么要求你?”

很快,他脖子上就浮现出两排清晰的牙印,红红的,还渗着血迹。

裴煜伸手抹了抹,却不恼。

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很好,不为五斗米折腰。

“宋家人有点东西。”

我缓缓坐起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论权谋手段,我不如你,论气节傲气,你没有。”

裴煜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半晌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为你的气节做到什么地步。”

6

这晚之后,我连水都没得喝了。

给我送最后一次水的宫人于心不忍,向我提点道:“宋姑娘何必怄这个气,皇上只不过想听点好听的罢了,身居高位的人总是要硬气些的。

“咱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您是第一个逆着他,却又让他舍不得杀的人,这要是搁别人,早死多少回了。

“您给他服个软,福气在后头呢。”

我苦笑。

他哪里是舍不得杀我,他只是不想我死得这么容易而已。

况且,有些软,服了就是背叛。

宫人摇头叹息:“孽缘哟。”

我有点恍惚和迷茫,裴煜和我隔着这灭门的仇,也能算是孽缘么?

孽缘得有情感纠葛才算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我以为经此一事,裴煜不会再见我了。

不承想,在我饿得嘴唇裂开,泛着死皮,连眼皮都懒得掀的时候,他又来了。

空气里,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肉香。

我缓慢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身后的肉包子咽了咽口水。

他朝我伸了伸手,微笑里竟有诡异的仁慈。

“想吃吗?”

我咽着口水迟疑地点头。

他笑得漫不经心:“吃吧。

“你知道的,我舍不得你死。

“吃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咬咬唇,攀爬上前抓起一个肉包子就往嘴里送。

片刻后,我的肚子,疼了起来。

五脏六腑里像有万千虫蚁在啃噬。

疼得我忍不住冷汗直流,蜷起身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裴煜适时地薄唇轻启:“想要解药吗?求我。”

我咬紧牙关,目龇欲裂:“想,都,别,想。”

裴煜蹲下身来,带着寒意的指尖摸上我的脸:“你不想知道你弟弟的下落吗?

“你一直苟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他么?

“我知道他在哪儿,如果你不吃解药,我保证,你弟弟会比你还要惨。”

我怔住,花了许久才处理完他话里的意思。

我死死地趴在地上,指甲嗞嗞作响:“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煜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绿戒指,语气漫不经心:“我说了,我要你求我。”

我气红了眼,仅存的理智告诉我,或许裴煜只是在诈我。

我歪头笑了起来:“你没找到他。”

裴煜轻叹一口气,那模样竟像是面对情人无理取闹时的无奈。

“就知道你不信,现在呢。”

他把一个银项圈扔我面前,小铃铛发出清脆的铃音。

我讷讷着伸手捡起来,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枫叶图纹和祥云,看着上面的血迹,无尽的愤怒和绝望。

我瞪着一双血红的眼,不甘地朝他嘶吼咆哮:“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疯似的叫着,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吼着吼着,我竟哭出声来。

“他只有八岁,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求求你,你别伤害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给你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我磕得越来越快,响声越来越大。

磕到最后,我匍匐在地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哭声:“他是我最后的亲人了,你放过他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呜。”

痛苦之间,我的头被人抬起,裴煜一只手挑住我的下巴,嘲讽道:“我当你有多高傲,不过如此罢了。记住你这条命,从此是我的了。

“乖顺一点,别总做让我不开心的事。”

我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地点头:“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我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7

我好像在做梦,梦里我回到了宋府。

天暖融融的,还飞着几只风筝。

正值深秋,天朗气清。

风过桐花树,摇落一地蓝灯笼,爹爹在教我和太子裴颜念书。

他说:“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时至而行,得机而动,如其不遇,没身而已。”

他一直都在强调要伺机而动,但我想,蛰伏隐忍许久,我也应是创造时机之人。

昏睡七天后,我醒了过来,裴煜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猛地坐起身,趁他不备,抱住他的脖子,哭笑叫道:“哥哥,哥哥别再丢下我。”

怀里的他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起身用力推我。

我不能就这么被他推开。

我死死勒住,借力从床上起身,双腿环在他腰上,委屈道:“哥,哥哥,哥哥。”

裴煜浑身紧绷着,怒朝身后道:“都是死的吗?”

服侍他的太监侍女火速上来对我又拉又拽,拽得我生疼。

我识趣地从他身上下来,抽噎着揉胳膊看向他:“哥哥,疼。”

裴煜锐利的眸子打量着我,然后差人找了宫里最好的太医来。

太医给我把了脉,又扒着眼皮翻来覆去看了通后,终于战战兢兢道:“皇上,她,大概是疯了。”

裴煜那双凉薄的眸子眯了起来:“疯了?”

太医擦擦额头的汗:“是,是,宋姑娘此前便郁结在身,又一直憋闷着不说出来,身子骨本就不大好,此间又,又吃了许多苦,偏又凭着意志不肯服输,早已是强弩之末了,现下似又受了巨大的刺激,是以,是以。”

裴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要把我看穿:“疯了是么?”

骨子里那种令人害怕的感觉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我努力保持着镇定,懵懂地看着他。

他差人从井里打来一桶极冰的水,然后把披风丢了进去,柔声诱惑道:

“小不点,去给哥哥洗干净,哥哥就不丢下你。”

我咽了咽口水,试探地伸手探了下水温:“好冰!”

我可怜兮兮地看向他:“哥哥,好冰。”

裴煜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我抽泣道:“哥哥别生气,我乖乖听话洗干净。”

整双手浸泡在水里的时候,刺骨的寒从手指钻进我心里。

我强忍着疼痛攥住披风一角,在水里浆洗起来。

洗一会儿便腾出手哈一口气,边洗边大声道:“小婵不冷,不冷。”

得感谢疯子这个身份,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让自己喊疼喊痛,偷懒耍滑。

若是我一本正经任劳任怨地浆洗,反倒惹人生疑。

毕竟,疯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们感受到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但裴煜是何等的多疑,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信我几分。

他接下来,一定还有大招。

果然,等我把衣服浆洗完后,他牵起我的手循循善诱道:“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我心里突然瑟缩了下,隐隐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面上却只能装作天真无邪:“好~”

跟着他一路穿过御花园,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园子前。

不知为何,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点也不想挪动。

裴煜停下身,静静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撅嘴道:“安静,怕怕。”

我不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我不会想看到。

裴煜拍了拍我的手,微笑道:“别怕。”

看似安慰,实则威胁。

我暗暗镇定,推开了门。

我想过无数种可怕的场景,但眼前的一幕还是让我愤怒和恐惧。

囚笼里,小小的宋赢浑身是血,头发乱七八糟地被血糊在脸上,脖颈和四肢被铁链锁住,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想掉,他从小就是最受不得屈辱的了,连跟人打架输了都会哭上很久。

可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里面,气若游丝地朝我微笑:“姐姐,你怎么才来?是不是不要阿赢了,阿赢好想你。”

我的心里一阵荒凉,那个如骄阳一般,奶声奶气要我陪他放风筝的糯米团子好像只是我的一个美好幻想。

血气上涌,我握住拳头咬紧牙关,裴煜,我一定会杀了你。

似是感受到我情绪的变化,裴煜转过身来,如墨的眸子不放过我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怎么了?”

我按捺下心里的汹涌,嘟囔道:“那个人,怎么跟条狗一样啊?”

裴煜继续盯着我,试探道:“他本来就是一条狗。”

我睁大眼睛:“那我可以去逗逗他吗?我喜欢小狗。”

裴煜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笑:“好啊。”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笼子面前蹲下来,奶声奶气大声道:“小狗,叫一声给我听。”

宋赢小小的脸上浮现出震惊和迷茫:“阿姐?”

我适时打了他一巴掌。

“叫一声给我听。”

宋赢盯着我的眼睛,半晌后,屈辱地叫了一声:“汪。”

我抿抿嘴站起身,向裴煜走去。

“这条小狗不好玩,回家。”

裴煜顿了顿,笑着牵起我的手:“好,回家。”

8

我又被裴煜送回了桐花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疯了。

我沉下心来,我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必须要去到他的身边。

我疯狂地把手往冰水里浸泡,边泡边唱:“采采伏莒,浣浣溪纱,哥哥陪我骑白马。

“采采伏莒,荷叶亭亭,蝉儿乖蝉儿乖,酷暑之后桐花开。”

以裴煜多疑的性子,桐花台内一定有人在偷偷地观察着我,我不能露出一丝破绽来。

果然,在我看不到的墙角处,传来衣料摩擦过枯草的声音。

我一直唱到晚上,接连几日后,趁着夜里,一把火烧了屋内的可燃物。

直看到墙角处的影子离开后,我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点。

我从不相信神明,但这刻,我无比虔诚地乞求上苍,保佑裴煜一定要来。

裴煜终于来了,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我跑进火堆旁,抱着膝盖坐地上,惊慌地缩着身子。

裴煜身影出现的一瞬间,我哇地哭出声来:“哥哥,哥哥,救我。”

裴煜脸色冷得像冰,但脚步却不动。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自己跑出去的时候,他脱下身上的厚重披风,冲了进来。

我长舒一口气。

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握紧拳头狠狠地捶他的胸口:“为什么才来,为什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呜。”

裴煜被我捶得闷哼一声,面上紧绷着,却难得没有反驳。

出安全距离后,他把我放在地上。

冷冷朝身后的人问道:“火,怎么回事?”

我撇撇嘴,委屈道:“手痒,冷,烤,轰,燃起来了。”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答,但我知道,他能听懂。

裴煜拿过我的手看了看,因为冻疮肿起的手已经在流脓了,疼得我整夜睡不着觉。

我怕,我睡着会做梦说出不该说的话。

裴煜目光沉了沉,眼神冰冷:“宋婵,你应得的。”

我咬唇,红着眼用力推他,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你走,你走,你再也不要来了。

“你是骗子,是大骗子,骗我给你洗衣服,洗完就又不要我了。

“你说话不算话,你走,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裴煜被我一点点推远,面色却一点点松动,最后竟挂着一抹很像宠溺的笑:“当真?”

我嘴唇动了动,偏过头赌气不看他,重重道:“嗯!”

裴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吧,那我走了。”

我慌忙转身,他若走了,我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幸而他还站在原地,眉梢轻挑着,眉目清冽,晴光映雪,比这雪色还要出尘。

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语气轻嗔:“哼,你走呀。”

裴煜上前,把我裹进他的披风里,垂头笑道:“小没良心的,哥哥刚才还来火里救你了。

“就这还要赶哥哥走,没良心。”

我反驳:“谁让你凶我,还说我活该。”

裴煜投降:“好好好,哥哥错了,跟哥哥回去可以么?”

我傲娇地点头:“好吧,勉强答应你。”

裴煜哑然失笑,把我的手握住藏在宽厚温暖的披风下。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寝宫。

9

裴煜还要看折子,他找人给我洗了澡。

木桶里热气氤氲,舒服得我想就这样睡过去。

但我不敢懈怠。

我胡乱地在水里扑腾着,惹得宫人惊叫连连。

裴煜闻声赶来。

不满道:“怎么回事?”

宫人唯唯诺诺:“宋姑娘用水浇我们,不让我们给她洗。”

裴煜眉头蹙了起来。

我适时伸手拉他,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无辜地仰头望他:“我要哥哥给我洗。”

裴煜盯着我隐在水下的曲线,眸子暗了暗,挥手道:“出去吧。”

待宫人全部退下后,他在桶边蹲了下来,看着我,目光盈满跳跃的烛火。

他认真道:“小不点,我不是你哥哥。

“就算是,也是不能给你洗的。”

我不管,扑腾着水面,气鼓鼓道:“你就是。”

他捏了捏我的脸:“我是皇上,皇上你知道吗?”

我摇头,疑惑地瞧他。

他笑了,月牙弯弯,面色柔和。

“皇上就是世间最厉害的人,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我睁大眼睛拍拍手:“那我也要当皇上,让你听我的。”

想了想,又苦恼地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

裴煜笑道:“这又是为何?”

我愣愣地用食指轻点他的眉心:“你不开心,你当皇上,不开心。

“大晚上,还要看一堆东西,都不能陪我,我也不开心。”

裴煜愣了下,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那我今晚陪你,嗯?”

我拍拍手:“好耶。”

我快速递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娇俏道:“奖励。”

然后在他目光看向我时,我凑上前吻住他的唇,细语呢喃:“哥哥。”

裴煜眸色暗了下来。

他反咬住我的唇,紧紧扣住后脑勺。

就在我快要呼吸不上来时,他松开我,额头抵上我的,喘气道:“宋婵,叫我阿煜。”

我顺从地看向他,娇羞出声:“阿煜。”

裴煜把我抱上了床,其间,我笨拙地取悦他。

他在我身上狠狠索取,我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哭一场。

裴煜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摇摇头:“阿煜,疼。”

裴煜给我吻去脸上的泪,轻叹道:“小呆子。”

我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我想,或许是阿爹在叹气。

可是阿爹,我没有在逢迎敌人。

所以,您和阿娘一定要保佑我。

10

裴煜要去上朝,我不满地在被窝里蹭了蹭。

他捏了捏我的脸,温声道:“吵到你了么?”

我点头,嘟囔着:“嗯,你下次不许跟我睡。”

气得他在我脖子间狠狠咬了一口。

我干脆起身,捣乱似的给他整理朝服。

越整理越乱,裴煜哭笑不得:“还能不能上朝了?”

我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眼眶红红:“我舍不得你走。”

裴煜叹了口气:“又不是远行,我很快就回来,在这里等我,嗯?”

我垂下头:“嗯。”

今天天气好,我坐在门槛处,看着枯树上冒出的嫩芽,才意识到,严寒的冬天就要过去了。

接下来会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好久没看过这么好的景色,我这一看,就看到了傍晚。

夜色模糊中,有个尊贵挺拔的身影自远处踏步而来。

是裴煜。

见到我,他脸上满是疼惜:“怎么坐在这里?”

我不解道:“你让我在这里等你的。”

裴煜无奈地笑了笑:“真是个呆子。”

我不满:“你又说我笨,不理你了。”

“人家只是想快点见到你而已,你就嫌弃我,哼。”

裴煜掰过我的身子,弯下腰来与我平视:“哪有嫌你笨,我只是担心你会生病。

“况且……”

他眸子里闪过一抹哀伤。

“从来没有人这么单纯固执地等过我,宋婵,我很开心。”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蹭了蹭:“阿煜别难过,我以后都等阿煜回来。”

裴煜搂住我,许诺道:“以后想我,就去找我,别傻傻地在这里等。”

我仰头:“真的可以吗?”

裴煜哭笑不得:“当然可以,皇上一诺千金,从不反悔。”

我按捺住心里的澎湃,娇羞道:“好。”

我趁机提了一嘴:“那我可以去外面逛逛么,你这里好闷。”

我必须趁着他恩宠和新鲜感在的时候,讨要一些特权弄清楚一些事。

否则,等他恩宠褪去,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方便了。

裴煜眉头皱了起来,似在思考什么。

半晌道:“可以,我给你挑一个贴身婢女,让她带着你逛。”

我撇撇嘴:“不要闷葫芦,要能陪我聊天的!”

这样才能套到信息。

11

裴煜说话算话,很快便给我找了个新进宫的小丫头。

小丫头自有小丫头的好,短短几天,就把宫里的大致情况说了个遍。

裴煜目下有四个妃嫔,皇后背靠太后,稳重自持,贵妃哥哥镇守边疆,拥兵自重,所以贵妃深得宠爱,嚣张跋扈。

只是这宠爱有几分真情,说不清楚。

剩下的两位贵人,似乎对皇上没什么感情。

我想了想,在一个春日的早晨光脚去了裴煜上朝的地方。

我去时,他正在发火。

“什么叫叛军起义层出不穷,区区一支两百人的前太子余孽,在新歌游荡一年了还没捉拿完。这样的战报,不觉得荒唐吗?”

底下有人战战兢兢回禀:“前太子身边追随的,大多是侠肝义胆的江湖人士,这些人,一呼百应,我们实在捉拿不尽。”

裴煜脸上面若冰霜:“五百人不够,五千人呢,一万人呢?

“在原有基础上,发三倍兵力,再捉拿不到,提头来见朕!”

“是!”

我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所以,新歌城外还有追随裴颜和阿爹的人么?

思忖间,我被从殿内退出的人撞了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懵懂间,裴煜走了出来。

看到我,他愣怔了下:“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我吸吸鼻子:“我想阿煜了。”

裴煜把我带进朝堂坐在边上,底下的人瞧见我,皆是一愣,而后议论纷纷。

有人谏言:“皇上,女子入朝堂,怕是不妥。”

裴煜反问:“有何不妥?”

我看了眼谏言的人,没记错的话,这人是贵妃的爹。

我紧紧握住裴煜的手,怯生生道:“阿煜,我害怕,我们回去吧。”

裴煜按住我的手,无声表态。

我知道,不出多久,裴煜带女子上朝的事就会传得沸沸扬扬,贵妃就会开闹了。

与此同时,裴煜早就对贵妃一家起了忌惮之心,有拔除之意,那我不妨再添把火。

12

三月暮春归,又是一年杏花开。

按惯例,这个时节,裴煜是要外出踏青,去庙里为国祈福的。

祈福完,会有一场赛马。

赛马地点在寺外的皇家草场,说是草场,其实是一片巨大的树林,马路蜿蜒其中,延伸到草场里。

谁先到达草场拿到红旗,谁就是赢家。

我得利用好这个时机。

我向裴煜撒了个娇:“我脚疼,抱抱。”

裴煜凑在我耳边小声道:“也不是不行,叫声夫君我听听。”

我亲昵地凑到他耳旁,娇媚道:“夫君~”

目光里,不远处整装待发的人群里,贵妃咬牙切齿,两只眼睛似在喷火。

裴煜把我抱上他的马,环在怀里。

我朝她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比赛开始,不出所料,贵妃和我一组。

她果然沉不住气上钩了。

出发前,裴煜向我嘱咐道:“别太逞强,平安回来就好。”

我点头:“我会毫发无损回来见阿煜的,我有一个惊喜还没告诉阿煜呢。”

裴煜宠溺地笑:“好,我等你。”

我打马跑了出去,贵妃紧随其后。

进入树林深处后,我勒马停了下来。

贵妃跑出去后,也打马折了回来。

我大声摆摆手:“我不跑了,里面太危险,阿煜在等我,我要走了,拜拜。”

贵妃冷笑:“来都来了,就要回去,想都不要想。”

我装作看不懂她眼里的狠戾,懵懂道:“为什么这么讲啊?”

“为什么?因为你该死。”

她伸出马鞭,狠狠在我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受惊一阵狂奔。

树枝打在我的脸上,不出意外的话,我的脸上应该打出了血痕。

我找准一个有草甸的弯道,松手从马上掉了下去。

草地很软,但我依旧摔得很惨,血汨汨地从我小腹下淌出来,染红了下身洁白的衣裙。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裴煜策马狂奔而来的身影,他在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

他是那样的焦急害怕,丝毫看不出之前折磨我的影子。

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13

我又开始做梦。

我梦见昔日繁华的宋府里,阿爹教我念书,阿娘给我做梅子汤,小小的宋赢则在一旁看着天上的风筝咯咯笑。

我们一家其乐融融,就等着太子裴颜登基后,和阿爹一起开拓一个富饶强大的仁政山河。

可后来,太子无端被冤枉,被圈禁,阿爹为了反击,阴差阳错让一个女子入了狱。

那女子死在了狱里,她的心上人在这之后疯狂反击,最终成了太子登上皇位。

宋府一夜衰败,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宋赢。

而如今,宋赢也找不到了,宋府里黑漆漆的,我找不到出口。

我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来。

一双大手拉住了我,同样焦急地唤我的名字。

他听起来那样的伤心和彷徨,我忍不住回握住他,安慰道:“别,怕。”

热热的东西砸在我脸上,是眼泪吗?

如今这世上除了宋赢,还会有谁为我掉眼泪吗?

我努力睁开眼,想看看他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俊俏的男人,他的眼里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的,憔悴极了。

我弱弱出声:“你,是谁呀?”

怎么那么像裴颜?

可他不是裴颜,我知道的,裴颜长得温润如玉,不像他这样,即便落魄,也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他又哭又笑:“我是你夫君,裴煜,你叫我阿煜。”

我讷讷点头,看着虚空回忆道:“对,你是阿煜,是我的阿煜,我骑马摔了。

“那,那孩子还在吗?”

我期待地看着他:“阿煜,我出发前要跟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我,我有你的宝宝了,它还在吗?”

裴煜痛苦地摇了摇头:“小婵,孩子没了,但我们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我愣愣道:“什么叫没了?他昨天还在我的肚子里,太医说,他是个皇子,很健康。”

裴煜眼里闪过沉重之色,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轻声道:“你先睡觉,我等下回来。”

我固执地摇头:“不,我不睡,你要去罚贵妃吗?她不是故意的,是我没驾驭好,它才发疯的,跟她没关系。”

裴煜拍拍我的手:“我有分寸,别担心,乖乖睡觉,好吗?”

我点头。

待他离开后,我闭着眼想了下眼下的形势。

边境战事突起,裴煜必定会恩赦贵妃,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以示恩宠,让她镇守边疆的哥哥死心塌地卖命。

战事平定之日,便是她们一家大难临头之时。

我原想借着小产一事为裴煜拔除贵妃一家添把火,好斩掉他这一只有力的军事臂膀。

但贵妃虽然嚣张跋扈,也是因为裴煜的缘故。

她的哥哥也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不应落得一朝陨落的结局。

我改变了想法,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14

为着我小产却没罚贵妃的事,裴煜一直心有愧疚。

加上我不哭不闹,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他心里的愧疚更甚。

竟主动提出要带我出宫去玩,去哪里都可以。

我眨巴着眼开口:“真的哪里都可以么?”

裴煜低头在我脸上啄了一口:“当然,朕何时骗过你?”

我欢喜道:“那我要去新歌!”

裴煜眉头微蹙。

我小心地揪着他的衣襟,观察他的神色:“怎么了,不可以吗?”

裴煜笑了笑:“当然可以,只是为什么去那里?”

我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因为那里的甜饼好吃,我还没吃过呢。”

但实际是,我得去到那里,跟曾追随阿爹和裴颜的人见一面。

裴煜的脸色舒展开来,笑我小馋猫。

新歌的游玩很顺利,我们赶上了那里的春日宴。

长长的街道上摆满长桌,桌上全是当地的美食,裴煜和我吃得肚皮鼓鼓。

我特意面向太阳的方向瘫坐在席位上,惬意地拍着肚子。

裴煜见了,笑问我在干吗。

我调皮地眨着眼睛:“晒肚皮。”

裴煜摇了摇头:“真是只小猫。”

但也学着我的样子半躺了下来,渐渐呼吸平稳。

若想杀他,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我从袖子里握着他送我防身的金错刀,逐渐用力。

忽听得旁边人叹气:“边疆战事又起,听说这次西青来势汹汹,不知道又要打多久。说到底,吃亏的还是咱老百姓。”

说完又是一阵叹息。

我猛然清醒,裴煜现在还不能死。

他突然死了,边境诸国一定会联合起来挥师南下,踏平分割这片最富饶肥沃的土壤。

整个郸国一定会大乱。

恰在此时,他睁开了眼,清明的眸子一下对上我的。

我愣怔着,一下乱了心神。

利箭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在裴煜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身体先于思考,伏在了他身上。

皮肤撕裂的痛感传来,裴煜手忙脚乱地带我躲到了屋内。

门外一片混战,门内他红着眼睛掐着我的下巴晃啊晃,让我不要睡。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无伦次地威胁:“宋婵,你不能睡,你敢睡,我杀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抢回来。”

我虚弱地伸手摸上他的脸,气若游丝道:“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我要自责了。”

这是我阿爹和裴颜呕心沥血想要守护的天下啊,我不能让它断送在这里。

15

我这一昏迷,又是三天。

醒来时,裴煜还坐在我床边。

见我睁开眼,他一把抱住我,在我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红着眼威胁道:“宋婵,不准离开我。”

我的食指轻点上他的唇,摩挲着道:“好。”

此次作乱的人早已被他查了出来,正是以往追随裴颜的人。

想来,他们早已认出了我。

我找了个机会,出了趟门。

在当地青楼里,把一封信递给了当日从朝堂出来,撞上我的那个人。

他是裴颜生前布在京城的暗桩,是以,裴煜才总是抓不住裴颜的人。

“你把这封信,务必送到江湖各派手里,让他们一定帮助贵妃的哥哥守住边境。”

我又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他:“边境稳定下来,再把这个锦囊送给贵妃的哥哥,他看了就会知道。

“还有,让你手下那些人别再做蠢事,裴煜不能死这里,更不能死在这个关乎国家存亡的时候。”

一切完备,我匆匆回了客栈。

刚进屋,裴煜就一把抱住我,而后拉着我上下检查:“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出事?

“朕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准离开我?”

我露出被吓到的神色,动了动嘴唇,眼泪落了下来。

“我去买甜饼了,不,不是故意离开你的。”

裴煜手忙脚乱地给我擦泪,自责地把我抱进怀里,心疼道:“是哥哥的错,哥哥不该凶你,别哭了,好不好。”

我破涕为笑,从油纸袋里取出一个饼递给他:“嗯,哥哥吃。”

晚上,裴煜带我去放河灯。

晚风柔和,青草碧波。

一片蛐蛐声中,他突然出声。

“想不想听故事?”

我挽住他胳膊,把头靠在上面,轻轻出声:“嗯。”

他看着远方,声音轻轻的,像是陷进了某种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儿,因为母亲身份低微,所以一直不受人待见,连最低等的奴才都能欺负他。

“于是,他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成为世间最尊贵的人。

“后来,他成功了,但也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一直以为是另一个姑娘的家人害死的她,所以疯狂折磨那个姑娘。

“后来,姑娘发疯失忆了,他爱上了这个姑娘。

“如果你是这个姑娘,你会怎么办?”

我稳住心神,天真道:“那姑娘不要记起来就好了呀,哎呀呀,我不知道。

“这个故事不好听,太惨了,哥哥换一个,好不好嘛。”

我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裴煜的头靠过来贴着我的,声音清润:“好。”

裴煜讲了很多很多,我闭眼听着,在复杂思绪里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一颠一颠的。

我睁开眼,裴煜在抱着我往马车的方向走。

我揉揉眼:“我们要回去了么?”

裴煜点了点头:“嗯,你太困了,我们回去睡觉。”

我沉默,再抬头看到了满天的浓云,风过后会有璀璨的星空。

裴煜嘴角轻勾着,柔声道:“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我轻声出声:“哥哥,我们坐船里看看星空吧。”

最后一次看,最灿烂最静谧的星空。

16

这晚之后,我和裴煜回了宫。

路上,我一直心事重重。

不知道,边境的战事怎么样了。

裴煜关切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吸了吸鼻子,头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好像是着凉了,阿煜抱抱。”

裴煜搂住我:“回去让太医给你看看。”

我闭上眼,这一次回去,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被重新安排。

五日后的清晨,边境传来战报,贵妃哥哥犹如神助,一连扫荡了边境几个蠢蠢欲动的小国,势如破竹,无人敢犯。

裴煜大喜,下旨让他速速回宫听封。

他回来了,但是带着兵马回来的。

他破门而入那会,裴煜正在上朝,整个内廷一片混乱。

裴煜端坐在皇位上,气度华贵,面色没有丝毫慌乱。

他捂住我的眼睛,轻声道:“别怕。”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从容坐起身,从袖口里抽出金错刀,找准位置,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一直到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裴煜吐了几口血,面色从最初的震惊变成惨淡。

他笑:“宋婵?”

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又笑:“你从来就没疯对不对?你演得真好。”

我冷淡开口:“在你眼皮底下过活,不会演怎么行。”

裴煜垂下眼眸,嘴角勾起自嘲地笑:“所以,那些耳鬓厮磨柔情缱绻的时刻,都是你演的么?”

我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他努力伸手握住我的,惨淡地笑:“宋婵,你爱过我么?”

我把手抽出来:“没有。”

他不信,红了眼眶:“你骗人,你给我挡箭那次哭得那么真,那么自责,还说如果我死了,你也不活了,还好受伤的是你。”

我嘲讽地笑:“你忘记了么?我说过我宋婵绝不逢迎仇人,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清楚么?”

裴煜愣了愣,虚弱地乞求:“再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我凑在他耳边,小声道:

“裴煜,从我装疯卖傻那天起,我待在你身边叫你的每一声哥哥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了你。

“你搂着我亲我睡我床上的很多次,我都想一簪子杀了你,可理智告诉我,你突然死了,整个郸国一定会大乱,这不是我阿爹和裴颜想看到的,所以我放弃了。

“我也想过,给你怀个孩子,让你立他为太子,再杀了你,可变数太大,我也放弃了。

“直到我知道你一直无条件纵着贵妃,宠得她嚣张跋扈,我才意识到,你是在捧杀她。

“所以我顺着你的意,设计把孩子流掉嫁祸给她,给你提供铲除她们家的借口和决心。

“与此同时, 我让人给贵妃的哥哥送了封信,信里我告诉他, 你要铲除他们家。他是如此的聪明, 稍微给他父亲通了信,便推测出了事实。他们一家一直忠心耿耿,却没想到你会背刺, 所以二话不说听从了我的计划。

“看见了么, 为了杀你, 我真的殚精竭虑了很多。

“每次假意逢迎你的时候, 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你曾问我,为何冻疮一直不好, 因为我用它来时刻提醒自己你对我的所作所为。

“你借着残忍和多疑上了位,也是你的多疑和残忍害了你。

“当初你若痛快地杀了我,又何须落得今日的结局。”

我不耐烦地起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下面走去, 和贵妃哥哥站在了一起。

裴煜虚弱地朝我笑了笑,认命般道:“宋婵, 我没看错人,你真的, 很聪明。我从小便不曾感受过爱,是棠梨给了我一点点温暖, 支撑着我长大,度过每一个难捱的日子。所以我跟你, 从一开始便注定悲剧。与你温存的那段时光, 于你而言不过是做戏,却是我毕生不可多得的快乐和温暖。

“或许你不信, 但我是真的爱你, 最初折磨你时也是真的恨,慢慢地便成了敬佩,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倔强又不肯服输的女子。高傲得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每次跟你说话, 我都觉得自惭形秽, 只有折磨你的时候, 我才有一种稳稳的掌控感。所以桐花台着火那次,你捶着我胸口, 把我越推越远的时候,我竟有种病态的幸福感。但就算你不装疯卖傻,我也会深深地被你吸引。

“你知道么?无数个夜里我都在忏悔,如果没有屠掉宋家就好了,我们不会隔着仇恨开启一段孽缘,我就能光明磊落地爱你了。”

说完,他瘫倒在椅子上,没了气息。

至正三年,皇上驾崩。

在贵妃哥哥的带头拥簇下,我坐上了那把无数人都想坐的椅子。

我把阿爹和裴颜描述的仁政治国理念一点点付诸实践, 辅以裴煜的雷霆手段,逐渐开拓了一个空前的太平盛世。

我的冻疮再也没有发过,可以睡一个很好很好的觉。

所到之处,无人不尊我敬我。

但我呀, 还是只想做那个坐在秋天的梧桐树下,无忧无虑地捧着一本书读的小姑娘。

那姑娘最喜欢一句话。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