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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哭山女

第 4 节 哭山女

尒氏部落的女人,被称为哭山女。

哭山女有一样特殊的本事,她们能向大山索取馈赠。

我,便是哭山女。

从小,我只需要做一件事,跟阿娘学习如何哭山。

只要学会哭山,山灵地宝拿回家,不愁吃来,不愁喝。

然而,五岁那年,我的想法改变了。

从此,我成为全部落唯一一个不愿意哭山的女人。

1

尒氏部落家家户户都修盖有一间明屋。

明屋的规格、大小如出一辙,阿娘就在明屋里教我哭山。

哭山需要学会一种古老的语言,再用哭腔吟唱一段祷词,佐以类似舞蹈与跪拜之间的特殊舞步。

那套动作太复杂,我年纪小,没有学到那种程度。

阿娘只教我到祷词阶段。

祷词很长,发音古怪。

阿娘先唱一遍给我听,再逐字逐句翻译给我。

祷词的内容主要是说:我多么可怜,生活多么艰难,乞求大山同情,赐予我馈赠,让我的日子能够好过一点。

我学得很认真。

阿娘教得也很用心。

女孩从出生到完全学会哭山,需要大约十几年时间。

尒氏部落以哭山为荣。

我们这一批小姑娘,谁都梦想第一个成为哭山女,在万众瞩目之下,唱起古老的祷词,载歌载舞,从巨石顶带回大山给予的馈赠。

我原本也憧憬这样的未来。

然而,五岁那年,我目睹了一位哭山女的惨死。

2

巨石顶阶高逾百尺,中央有一个乱石堆砌而成的天赐台。

据闻,只要完成哭山,大山的馈赠便会出现在天赐台上。

哭山女需要从山脚往上爬,载歌载舞,登上一百八十四级台阶。

这个过程,需要足够的体力。

那个女人,年岁已迈。

她跳了足足两个时辰,仅仅只带回几颗黑不溜秋的土豆。

大山偏爱年轻女子,年迈的哭山女得不到好馈赠。

女人抱着土豆,面如死灰,恍惚间,她从台阶上一头栽倒下来。

骨碌碌,骨碌碌。

随同她一起滚的,是她拿命换来的那几颗土豆。

女人的尸体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族人们交口称赞:“真伟大!”

“她死前最后一次哭

山,为家里人换来了粮食。”

“咱们部落的女人都该向她学习!”

在一片夸赞声中,我瞥见了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摔得严重变形的脸,口鼻流血,双目圆睁,模样极为恐怖!

我骇得趴在阿娘肩头,放声啼哭。

3

阿娘说,女人之所以惨死,是因为她一辈子没生出女儿来。

哭山女寿命短暂。

年轻的哭山女老了,需要更年轻的顶上。

男人哭不了山。

只有女人拥有哭山的能力。

所以,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除了哭山以外,就是要生下一个女儿来。

这样,当女人老了,哭不了山了,还有女儿可以倚靠。

阿娘说这话时,阿弟正蹲在饭桌下啃馍。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有香喷喷的炖鸡,麻辣兔丁,还有新鲜的野菜。

阿爹殷勤为我夹鸡腿:“哭儿,你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学哭山。”

鸡腿好大一个,我双手抱住,一啃一大口。

见我这馋样,阿爹阿娘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啃得津津有味,却发觉一道火辣的视线,盯得我如芒在背。

我埋头一看。

阿弟嘴里塞着馍,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那馍,是山里头捡来的野生粗麦做的,又硬,又难吃,还扎嘴。

阿弟的口水定然不是为了馍而流。

他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鸡腿儿,眼睛冒着绿光,只差没伸出一只手来抢。

4

这么好吃的鸡腿,我哪舍得与阿弟分享?

于是,我侧身躲避。

谁承想,这个举动,落进阿爹眼里。

阿爹埋头瞧见了阿弟垂涎的双眼。

他啪地将筷子拍桌上,起身揪住阿弟的头发就往外拖。

阿弟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馍应声掉在地上。

馍,是阿弟一天的饭。

要是没吃着,就得饿一天肚子。

阿弟怕饿肚子。

他不管不顾伸手去捡,却被阿爹一巴掌打偏了脑袋。

“那是你姐的鸡腿!

“老子教过你多少次?鸡腿只能姐姐吃!

“你那耳朵要是没用,就割下来喂狗。

“一个贱带把的,也敢肖想吃鸡腿!狗都比你配!

“再

让我瞧见你瞎盯乱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5

门外,传来重重的踢打声。

阿弟最终也没能捡起他的馍。

硬邦邦的馍,被他抓着,拖了好远一段路,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

沾满了灰的馍脏兮兮躺在地上。

阿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冷淡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别管他们,你吃你的。

“你弟就是缺乏管教,你阿爹平常对他还是太好了。”

阿娘的温柔,伴随着阿弟的惨叫声,令我有种怪异的割裂感。

嘴里的鸡肉不香了,我囫囵咽下去。

吃完饭,阿娘去午睡。

阿爹进屋来,勤快地收拾饭桌。

他们都离开后,鼻青脸肿的阿弟顺着门槛爬进屋,捡起地上脏得已看不出颜色的馍,往嘴里送。

他一边吃馍,一边盯着我。

那眼神,仿佛像在吃我一般,腮帮子一鼓一鼓,咬得特别用力。

我冷不丁与他视线相撞,吓得一阵哆嗦。

藏在身后的鸡肉,没拿稳,掉地上。

阿弟一见鸡肉,立马流着口水,爬行过来,一把抓起鸡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他像饿死鬼似的,连鸡骨头都嚼烂了往肚子里咽。

我被他吓着了,没敢告诉他,鸡肉是我专门为他留的。

我贴着门缝,速速溜走,生怕走慢一步,鸡肉不够吃,阿弟把我也给生嚼了。

6

阿娘每天午睡起来就会带我进明屋。

明屋修建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屋子通风又敞亮。

阿娘拥有一把好嗓子,和死去的那个女人截然不同,但,自从目睹了女人的惨死,我总是想起她来。

我开始频繁走神。

一次走神,我意外瞥见窗户外头,阿弟鬼鬼祟祟的脑袋。

明屋的窗户矮,外头是乱长的闲花野草。

这些花草最招蚊虫蛇蚁,路过都会被叮咬一身包。

阿弟整个人趴在里头。

他贴着肮脏的泥土,竖着耳朵,一动不动在窗外偷听阿娘教我哭山。

阿娘有时会配上动作。

每当此时,窗户外头那颗沉寂的脑袋,便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偷偷抬起来。

我与阿弟的目光,不期而遇。

阿弟的眼睛很亮,像叮咚的泉水,清净澄澈。

他反应很快,猛一下缩回脑袋,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头蹿进兔子窝。

我愣了愣。

阿娘察觉我的异常,不悦道:“不好好学哭山,往窗子外头看什么?”

她起身要去关窗户。

我急忙拉住她的裤腿:“阿娘,你刚刚教的那个动作,我会,我做给你看。”

我给阿弟解了围。

不止那一次。

之后,每逢阿弟偷听,我都为他打掩护。

慢慢地,阿弟不再像从前那么恨我。

有时候趁爹娘不注意,他甚至会偷偷跑来找我,向我请教祷词。

“你学这个做什么?”我好奇问他,“男孩儿不能哭山,你就算学会了,也没用。”

阿弟不说话,也不反驳我,就用那双透亮的眼睛望着我。

眼里满是固执。

7

两年后,阿弟再向我请教,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了。

这两年来,我偷奸耍滑,以至于学会的祷词,还没有偷听阿娘讲课的阿弟多。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家的粮食,日渐无多。

阿爹来找阿娘想办法。

隔日,阿娘便穿上崭新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出发去哭山。

那天,阿娘为我们家带回了人参、雪莲、虫草花……

这些全都是野生的好东西,随随便便拿出一颗,都能让阿爹从山外头换回一驴车的食物,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左邻右舍羡慕不已,纷纷对着阿爹夸赞:“你家女人真厉害!让你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阿爹嘴里说着客套话,面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然而,关上门来,阿娘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次的馈赠比上次少一半,只够咱们家吃上个三四年。”她忧心忡忡看向我,“哭儿,你得争气!等阿娘老了,家里就全靠你了。”

我看着阿娘只是出门一趟,便平添了好几道皱纹的脸,心里好生忐忑。

我伸手抚摸阿娘的眼角:“阿娘,你长皱纹了。”

阿娘闻言,抬手摸了摸,神情恍惚了一下,很快又笑说:“女人嘛,迟早会老的。”

我问阿娘:“我以后也会这样吗?”

阿娘道:“每个女人都会这样。”

不!

明明今早阿娘出门的时候,脸蛋还是光滑的。

她之所以迅速衰老,

是因为哭山。

只要不哭山,就不会这样。

哭山,哭山。

说得好听是大山给予馈赠,其实是拿女人的阳寿去换罢了。

8

我不想哭山。

趁阿娘午睡,阿爹在厨房忙碌,我偷偷摸摸跑出家门,东躲西藏。

阿爹阿娘出门来寻我。

次数多了,尒氏部落家家户户都知道,我们家出了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女孩儿。

“尒哭丰没出息!小小年纪不在家学哭山,整天出门瞎跑。”

“她家当爹的不知道怎么教育的孩子?”

“这要搁我家,非把腿给她打折不可!”

“哎哟喂,你家两个女儿,你当然能说这种风凉话,她们家就一个宝贝闺女,另一个是没用的带把的,谁舍得打?”

部落里的人指指点点。

阿爹阿娘脸上臊得慌。

他俩轮流劝我。

阿爹唱红脸:“哭儿啊,你要听话,阿爹阿娘不会害你,学哭山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阿娘唱白脸:“你要是不想学,将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嘴皮子都磨破了。

我不应声,只一个劲儿埋头吃菜。

阿娘见我这个态度,气得一把扯过我的碗,摔在地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平常少你一口吃的了?”

她横眉立眼,气急败坏。

阿爹赶紧劝:“她娘,别生气,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阿娘怒斥道,“我像她这个年纪,祷词都能倒着背,她呢?她正着念一遍都难!”

阿娘从未这般疾言厉色。

我心头委屈,也一把摔了筷子,发泄般冲他们怒吼道:“我就是不想学!我不想当哭山女!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我一声吼完,爹娘愣住了。

他们的脸色非常难看。

也不知他们想了些什么?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在一片静默声中,饭桌底下啃馍的阿弟忽然站了起来。

他一脸讨好地望着爹娘,卑微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拉住阿爹的衣袖:“阿爹,我学,我愿意学,姐姐不当哭山女,我当。”

他又讨好地看向阿娘:“阿娘,我会倒着背祷词,我背给你听。”

好像生怕被拒绝。

不等阿娘反应,阿弟

迫不及待背起祷词来。

9

他还真是反着背的。

阿弟的祷词学得比我好多了。

哪怕是反着背,也熟练得一字不错。

他殷切地背诵,间或还比画两下动作。

那些动作全是阿娘平日里教我的。

没承想,他竟连这个都学了去。

阿弟的声音响亮又清脆。

他背得越来越熟练,那些佶屈聱牙的古老语言,仿佛是他的母语一般。

他越背越自信,越背越兴奋。

他期待地看着阿爹和阿娘,仿佛一只等待讨赏的小狗。

然而,他盼到的,只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阿弟瘦小的脸,直接被打肿了。

这记耳光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阿弟似乎咬到了舌头。

血从他嘴里流出来。

他愣怔在原地。

没愣多久,阿爹蒲扇一般的手掌劈天盖打在他脑袋上。

“谁让你偷学的?

“你一个没用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学你姐,是不是显摆你能耐?

“我让你能!让你能!”

阿弟被打得抱住脑袋。

他神色发蒙。

抱住脑袋的动作,是被打得多了,下意识做出来的。

他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阿爹却不打算放过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阿弟倒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阿爹照着他的肚子,狠狠踢上去。

阿娘没有一点儿阻止的意思。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带刺的荆棘条,递给阿爹道:“踢什么踢?拿去抽。”

阿爹接过荆棘条,抹了一把汗,扬起藤条就往阿弟身上招呼。

那荆棘条上的刺又尖又硬,只比刺猬的刺短一些。

荆棘条抽在阿弟身上,阿弟疼得嗷嗷叫唤。

刺扎进肉里,又被无情地抽出来。

不消片刻,阿弟便血肉模糊。

阿娘见状,指着阿弟,示意我道:“看到没?你要是变成了跟你阿弟一样的废物,就会吃同样的馍,挨同样的打,你仔细看清楚你阿弟今天挨的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好好学哭山。”

阿弟瘫在地上,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

为了达到震慑我的目的,阿爹下手毫不留情,只将他往死里抽。

我不知哪儿冒出勇

气,扑到阿弟身上,抱着他喊:“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阿爹手里的荆棘条,没来得及收住,朝我狠狠甩上一鞭。

我从来没受过这种疼,当即惨叫一声,眼泪自动流下来。

我只是挨了一藤条,手上就出现了长长的红痕。

还冒着血。

挨了无数抽打的阿弟,却只是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小小一团。

10

那晚,我想去爹娘的屋里找他们拿药膏涂一涂,却听阿娘对阿爹说:“尒哭丰这个丫头,怕是靠不住,咱们得再生一个。”

阿爹犹犹豫豫:“万一又是一个带把的……”

阿娘摆手:“带把的就扔掉,咱们家不养废物。”

阿爹一脸为难:“家里养得起三个娃吗?”

阿娘咬牙道:“怕什么?不还有我吗?不行我就去哭山。”

阿爹阿娘计划再生一个女儿。

门外偷听的我高兴得忘乎所以。

原本挨了一顿打,担心以后倘若不认真学哭山,阿娘会拿荆棘条抽我。

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阿娘终于放弃我了,她不再指望我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不会再有人逼我去哭山了?

我高兴得如同吃了肉一般,连手臂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为了打消阿爹的犹豫,第二天,我直接玩儿起了失踪。

这一次,我跑得比较远,专门去了部落大人们禁止小孩儿进入的那片树林。

他们说那边有野兽出没,很危险。

我琢磨着,不往林子深处走,就在林子边边上晃悠,应该不会遇见野兽,关键阿爹阿娘肯定想不到我来了这里。

他们一定找不着我。

我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个大聪明。

然而,我刚进树林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情急之下,我躲进草丛中。

来人并没发现我,他钻进树林子里,手里还拎着个东西。

不一会儿,这人从林子里出来,手里那个东西不见了。

我没忍住好奇,去那人扔东西的地方瞧了一眼。

这一眼,令我毕生难忘。

我的人生从这一天起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11

树林的山坡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被丢弃的男婴。

他们都已经被捂死了。

遍地尸体

。

山林里的野兽,将尸体啃得坑坑洼洼,肠子拖出一米远。

满地残肢碎肉,白骨森森。

只看一眼,我便狂吐不止,扭头尖叫着,冲出了那片树林。

我飞奔回家,神色惶惶。

爹娘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阿娘取出柜子里的荆棘条,她像抽打阿弟那样,狠狠抽打我。

我想喊疼,可张嘴就吐。

树林里的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远超疼痛带给我的刺激。

我吐得一塌糊涂。

我想向阿娘求助,可阿娘看我的眼神一片冰冷。

这种眼神,我只在阿娘看阿弟时,见到过。

我心头咯噔一下,迟迟明白过来,放弃还意味着什么?

在我们家,不,乃至整个尒氏部落。

没有用的人,都不配活着。

不知道挨了多少抽打?身上早已疼得没了知觉。

阿爹拉住了阿娘的手。

他冲阿娘喊:“别打了!她是女孩儿啊!将来咱们家还指着她哭山呢!你若将她打死了,生不出女孩儿来怎么办?”

阿娘尚未消气。

阿爹又劝:“等生下了女孩儿再说。”

等生下了女孩儿,我就没用了。

到时候,哪怕阿娘打死我,阿爹也不会再拦着。

我跟那些被丢弃在树林里的男婴没有区别。

不会哭山的女婴,如同男婴,都是会被杀死丢弃的。

我冒出一身冷汗,终于恍然大悟,抱住阿娘的腿跪了下去,诚惶诚恐道:“阿娘,我学,我好好学,我再也不偷懒了。”

12

后来的几年,阿弟和我每天活得战战兢兢。

阿娘陆陆续续生下几个孩子。

无一例外,全是男孩儿。

这些男婴,生下来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谁也没问,他们去了哪儿?

阿弟长大了。

他个子变高了,生了喉结,还长了胡子。

但,他似乎非常厌恶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忙忙碌碌去山上寻找草药,每天祛胡子,祛腿毛,掐着嗓子说话,故意让嗓音又尖又细。

他一个大男人,脸宽手粗脚大,硬学女人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看上去格外别扭。

全部落的人都拿阿弟当笑话看。

他们讥讽他不女

不男。

“瞧瞧,没有女孩儿命,还妄想当女孩儿,脑子有问题。”

比这难听的话,多得数不清。

阿弟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爹娘觉得他丢人,将他关在屋子里,不允许他出门。

要不是阿弟干活儿勤快,已经可以给阿爹做帮手了。

他指不定会被爹娘打死。

13

我们这一批女孩儿,第一个学会哭山的,是尒秋天。

那年我十四岁。

女孩儿第一次哭山,是人生中最要紧的一件事。

尒秋天的父母提前一个月便大肆张罗。

哭山那天,整个部落的人都来了。

巨石台阶下,乌泱泱的人群分开站两边,中央留出一条路,是专门留给尒秋天的。

少女穿着崭新的红袄,两条麻花辫又粗又长。

她头上戴着漂亮的花环,脚步轻盈地穿过人群,听着族人们对她的赞扬。

“才十四岁就能哭山!尒秋天的父母烧高香生出这么一个好女儿来!”

“是呀!我家那个就没法儿比!笨手笨脚,简单的动作,死活学不会!”

“秋天这小丫头从小就聪慧,别家女孩儿真比不了。”

听着人群的议论,尒秋天骄傲地挺起背脊。

14

巨石台阶下,尒秋天抬手摆腰,做出第一个姿势。

古老的祷词,从她优美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无数双眼睛作为见证。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鲜嫩得仿佛青葱春叶。

少女的第一次哭山,往往价值不菲。

尒秋天带回的馈赠,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上个六七年。

族人们为她欢呼。

她爹娘大方举办宴席,为部落提供好饭好肉,以此庆贺。

家中养有女孩儿的人家无不羡慕。

每个人都在说,尒秋天争气,她是部落最好的女孩。

阿娘让我向尒秋天学习。

“看见没?那才是一个好女孩儿应该有的样子。”阿娘说。

尒秋天众星拱月。

无数人围着她献殷勤。

部落里待婚配的男人更是上赶着往她身边凑,指望能在她面前露脸。

无人不恭贺,只有我,夹杂在一群人当中,晦气地问尒秋天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尒秋天闻言

,脸色一垮:“什么不舒服?我好得很!尒哭丰,你什么意思?”

她不善地瞧着我。

我自知触了她的霉头,不敢再吭声。

尒秋天白我一眼,恶声恶气道:“最烦嫉妒心强的人。”

众人见状,有样学样,全来嘲讽我,几下就把我挤开了。

15

十七岁那年,整个部落只剩我一个从未哭过山的年轻女孩儿。

每天出门都会有人指着我的背,骂我:“没用的废物。”

阿娘跪在地上,求我去哭一次山。

才短短几年时间,阿娘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她脸如沟壑,皱纹裂开堪比皲裂的树皮。

如今的她,再生不出孩子来。

我,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阿爹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把脸打得又红又肿。

他说,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没有把我照顾好,我又怎么会不愿意为家人付出?

他打完自己,又去打骂阿弟,咒骂他不女不男,丢人现眼。

阿弟也来骂我,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为什么不去哭山?”他质问我,“你不愿意哭山就别当女孩儿呀!凭什么你是女的,我是男的?”

“我们换吧!”他夹着嗓子,声音尖厉,“你来当男的,我当女的。”

阿弟揪着我的领子摇晃,神色癫狂。

我觉得,他的心里生病了。

16

阿爹阿娘以死相逼。

族人们纷纷上门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尒秋天家的门槛被提亲的人踏破了,而我家,除了上门来讨伐我的人以外,不见任何男人的踪迹。

全部落以我为耻。

不知从何时起?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躺在山坡上,周围全是恶臭的蛆。

有野兽在啃食我的躯体。

我的肠子被掏出来,流满一地。

我总是满头大汗地惊醒过来。

那天,我又一次惊醒过来。

窗外电闪雷鸣。

阿娘提着一把斧头站在我床边。

她高高举起斧头,咬牙问我:“尒哭丰!你哭不哭山?说!”

举着斧头的手,青筋暴涨。

我小腹一热,流出一摊尿来。

我毫不怀疑,只要我敢说不。

斧头一定会劈下来,砍断我的脖子。

阿娘她豁出去了。

她不愿再被部落里的人讥讽嘲笑,她想的是,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17

我要哭山的消息,不胫而走。

族人们纷纷上门来询问,消息是否为真?

阿爹阿娘喜气洋洋:“是啊,我家尒哭丰终于想通了。”

族人们闻言,欣慰地看向我:“能想通就好。”

大家似乎喜闻乐见我的幡然醒悟。

我哭山那一日,阿爹阿娘为我准备了新衣裳。

和当初的尒秋天一样,我穿红袄,扎辫子,头上戴花环。

只是,我比她晚了整整三年。

站在巨石台阶下,往高高的巨石顶上看。

人是如此渺小。

我抬手摆腰,口中唱的第一句祷词,便唱错了。

人群哗然,少不了讥笑。

“这才第一句。”

“她能行吗?”

“尒哭丰她爹娘真是倒霉,她家两娃,男娃是个遭人耻笑的,女娃也指望不上,不知道他家祖上做了什么孽?生出这两个讨债鬼来。”

爹娘满脸窘迫。

尤其是阿娘。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斧头的寒光。

在她的逼视下,我一头大汗,竟怎么也想不出下一个动作来。

18

突然,人群炸了锅,远处传来喧闹声。

我和爹娘不明所以,往喧闹处望去。

道路的尽头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弟。

按照哭山的规矩,围观人群站在左右两侧,中央留出一条小路,是专为哭山女准备的。

而今,阿弟就走在这条专门为我准备的小路上。

他穿着红色的衣裳,也如同我一般,梳着两根辫子。

只是,他的头发被阿爹剪短了,扎不了麻花辫,便扎了两个滑稽的小揪揪顶在脑袋上。

那身衣裳,我也瞧出来了,是我衣柜里的旧衣裳。

阿弟穿起来,短了。

衣服只到肚脐。

裤子箍在他身上,将他的下半身勒得很紧。

19

“尒毛狗怎么也来了?”

“他们家的男人怎么回事?不在家里干活儿,来这里凑什么热闹?这是他该来的地方?”

“瞧那身打扮,穿得

什么?丢人现眼!”

阿爹脸上乌云密布,他挤到阿弟身边,伸手就打算扯他头发。

岂料,素来任打任骂的阿弟,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躲开了阿爹的手。

阿爹一脸错愕。

阿弟小心翼翼地整理衣裳。

他对阿爹道:“阿爹,我能哭山,我哭得比阿姐好。”

“他想哭山?”

“他疯了!”

“他一个男的怎么能哭山呢?”

“不行!”

“不能让他去!”

族人们冲上前阻止。

阿弟迈腿就往巨石台阶这边跑。

“不能让他过去!拦住他!”

人群揪阿弟的衣裳,抓他的手,扑过去抱他的脚。

阿弟像是疯牛一般。

他赤红着眼睛,将每一个企图阻止他的人甩飞出去。

他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一时之间,竟无人制得住他。

20

一番撕扯。

阿弟的脚终于踩在台阶上,紧接着,嘹亮的嗓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

那声音凄婉悲怆,只一句,便震慑了所有人。

阿弟抬手摆腰,做出第一个动作。

他的动作,比任何一个女孩都要优美。

他的吟唱,比听过的任何一次哭山,都更动人。

以至于这一刻大家忘记了他的性别。

古老的语言是那样地令人心碎。

阿弟的吟唱情不自禁叫人心生怜悯。

他一边唱着,一边凄美地舞动着,一步步拾级而上。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阿弟瘦弱的身影终于站上高处。

他的吟唱结束了。

他完成了属于一个男孩儿的哭山。

族人们这时才反应过来。

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21

谁都不愿承认,在方才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为阿弟折服。

但,大家又都心知肚明。

于是,大家紧张地咽口水,眼巴巴望着那个第一次登顶的男人。

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们都想知道,阿弟会带回怎样的馈赠?

没有人比阿弟自己更急迫。

他仿佛不觉得累,站在高高的巨石顶,浑身激荡着兴奋。

他匆匆回

头看了眼人群。

没有人为他欢呼。

阿弟不在乎,扭头奔向天赐台。

身影自高大的石柱旁消失。

片刻后,身影再度出现。

众人翘首以盼。

无数双眼睛盯着。

阿弟的脚在颤抖。

他手中托着一头野兽腐烂的尸骨。

这,是大山给予他的馈赠。

22

人群哗然。

人们嚷嚷道:“果然!”

“男人不配哭山!”

“他领回来一具腐尸!”

“大山发怒了,会诅咒你们的!”

族人们指着我们一家人的鼻子,他们的眼中满是惊恐。

像是怕受到大山的牵连,他们在巨石脚下连连跪拜,然后,趔趄着爬起来,匆匆离开。

仿佛走慢了,会沾染上我家的瘟疫一般。

阿弟抱着腐烂的动物尸骨,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他赤红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他拼命扯起嘴角笑。

“阿爹,我们把它拿去换东西吧?”

“它能换回什么?”

回答他的,是阿爹震耳欲聋的咒骂:“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丧门星!”

阿弟的眼泪滚落下来,他珍惜地抱着那坨腐烂的尸骨,固执地问:“阿娘,我唱得好吗?跳得怎么样?”

阿娘嫌恶道:“尒毛狗,你受了大山的诅咒,不要再回来,连累家里人。”

“不,阿娘,你别不要我。”阿弟将那坨腐尸往阿娘跟前送,“你看,阿娘,我也能哭山,我也能得到馈赠,你看呀,我是有用的!不是废物。”

阿娘拉着我与阿爹离他远远的。

她最后扔下一句:“你要是敢回来,我拿斧头劈死你!”

阿娘拉着我们就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弟站在原地,咧着嘴,望着我们笑。

他笑着笑着,忽然,迈开脚步,跟了上来。

23

阿娘回家就拿出了斧头。

她把斧头递给阿爹:“你去,去杀了那个丧门星!”

阿爹将斧头捏紧:“孩儿她娘,杀了他,大山是不是就不会再责怪咱们家了?”

阿娘道:“我怎么知道?你看过哪户人家有男孩儿敢去哭山的?你真是给我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阿爹表情一顿,看向震怒

中的阿娘,没有说话。

他们争吵的工夫,阿弟已经走回来了。

他把腐烂的动物尸骨往墙角一放。

看见阿爹拿着斧头,也不怕,反而朝我们走过来。

他的举动,很是异常。

这种异常,令人不安。

阿爹手心里冒汗。

他冲阿弟号叫:“你还有脸回来!”

阿弟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在我、阿爹与阿娘之间来回梭巡。

他问我们:

“为什么我不行?

“我明明唱得很好。

“跳得也很好。

“就因为我是带把的?

“连大山也嫌弃带把的?”

24

没有人回答他。

阿爹阿娘视他如瘟疫。

我呢?

我不知道答案。

我们沉默着。

这种沉默令阿弟发了疯。

阿弟突然冲向阿爹,速度很快。

阿爹老了,远不是阿弟的对手。

阿弟只是一撞,就将他撞倒在地。

阿娘惊叫起来。

我也吓得魂飞魄散。

阿弟一把夺过阿爹手里的斧头。

手持利斧,阿弟眼圈猩红。

阿娘眼中满是惊惧。

她做出防备的姿势,颤声问阿弟:“尒毛狗,你、你想做什么?”

阿弟望着我们笑。

他的笑容瘆人得紧,阿娘脸色惨白。

阿弟陡然脱了裤子,牵起自己的牛牛,搁在磨盘上。

一斧头剁了下去。

25

鲜血喷涌而出。

隔那么远,竟也喷到了我脸上。

滚烫的液体溅过来,血腥味顿时充斥鼻腔。

阿弟的叫声,惨绝人寰,就连一向不拿他当人看的阿爹与阿娘都吓得脸色惨白。

阿弟软绵绵倒在磨盘边,下面血流如注。

过了好久。

我感觉似乎是过了很久,我才听到阿娘尖刻的咒骂声。

她用恶毒的语气,厉声咒骂阿爹:“都是你教出来的,都是你的种,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阿爹的裤裆湿透了。

黄色的液体发出腥臭味。

他像是吓傻了,听到阿娘责怪,竟然回嘴道:“他也是你儿子。”

这句话仿佛犯了阿娘的忌讳。

阿娘上前甩了阿爹一耳光:“你还敢顶嘴?刚刚让你用斧头杀了他,你干了什么?斧头都被抢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阿爹被阿娘戳了痛处,脸色一青,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是,我老了,没用了,你呢?你好到哪里去?你不也老了吗?你早都哭不回来东西了,你还有脸说我!”

阿娘没想到阿爹竟然敢这么说。

她气得脸都白了。

她扑到阿爹身上,又抓又挠:“你竟然敢嫌弃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选了你这么个男人!你给我滚!滚出家门!我不要你了!我要重新找一个听话的男人!”

阿爹疲于防守阿娘的进攻,听到阿娘喊他滚,终于怒了:“我滚?行!滚就滚,你以为谁愿意来你家?别做梦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老成了什么样子?瞎了眼的男人也不会来你这儿!”

他俩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很快扭打在一起。

没有人管阿弟。

他们都把阿弟给忘了。

只有我。

我慢慢挪到阿弟身边。

阿弟的嘴唇白得吓人。

我看向他的伤口处,那里血肉模糊,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很多很多,一直不停。

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

阿弟嚅动嘴唇,气若游丝地念叨着什么。

我轻轻把耳朵附过去。

他嘴里喃喃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下辈子我不要当男孩儿,我要做女孩儿。”

我捂着嘴,哭出了声。

阿弟睁眼看见我。

他眼神发直,嘴里依旧反复念叨着那一句。

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越来越白,脸上血色全无。

他重新闭上了眼。

我眼睁睁看着阿弟断了气。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姐,我疼。”

26

部落长老们来了我家。

扭打中的阿爹和阿娘被人分开。

阿爹被五花大绑,送上审判台。

长老们一一列举他的罪状。

一,对妻子出言不逊。

二,对妻子动手相向。

三,对年老的妻子,横加指责。

他不贤惠,不乖顺,不守男德。

数罪并罚,阿爹被判绞刑。

族里做事从不拖沓,

阿弟的尸体还未下葬,阿爹便被送上了绞刑台。

阿爹哭着喊着求阿娘宽恕。

倘若阿娘肯宽恕他,族里尚能网开一面。

但,阿娘连去看他一眼都没有,更别提原谅。

阿爹被吊死在绞刑台上,族里大半男人被叫去观刑。

是为了让他们引以为戒。

家里一连死了两个男人,我和阿娘的生活很快陷入困顿。

从前,拿馈赠去山外换取食物,一日三餐烧火做饭,洗衣挑水……诸如此类,全是阿爹和阿弟的活儿。

而如今,做这些的人都死了。

只剩我与阿娘,什么都不会干。

我们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27

阿娘说我已经十八岁了,尒秋天跟我同龄,孩子都生了一个,而我,却连男人的滋味都还没尝过。

她托媒爷为我说亲。

她觉得时候给我找个男人了。

然而,我们家的丑事传得沸沸扬扬,哪个好人家的男人愿意上我家入赘?

媒爷领上门来的男人,要么年纪大,要么品德败坏。

总之,这些男人登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能不能哭山?

阿娘替我回答:“她是女孩儿,当然会哭山!”

我却斩钉截铁道:“不能!”

那些男人的脸色瞬间不好看了,他们都不愿意多坐,起身就往外走。

媒爷拿眼睛剜我和阿娘:“你们家怎么回事?要是不想结亲,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媒爷气冲冲离开。

等人一走,阿娘扑上来撕打我。

她撕破脸皮吼叫道:“你再不找个男人回家,咱们娘俩都得饿死!”

我嗤笑出声:“怎么?你现在知道阿爹和阿弟的用处了?你不是一直骂他们是废物吗?”

阿娘死不悔改:“天下的男人多的是,你弟是疯子,你爹不听话,我换了他们,天经地义。”

她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

是了。

自古以来,在我们尒氏部落,男人得听话,乖顺,以女人为天,懂得伺候女人,收拾家务,教育孩子。

女人则需要通过哭山,为家里带回丰盛的馈赠。

男女分工明确,谁也不能有抱怨。

阿娘怎么会认为自己有错呢?

在她一辈子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告诉她说,这样做才是对的。

男人在她心中,不过只是一样工具罢了,用得顺手就用,用不顺手就换。

工具而已,不必当人来看。

我心中满是悲凉,转念一想,我与阿娘,又何尝不是工具呢?

28

没了男人为我们做饭,我和阿娘饿得只能啃青菜。

我想学着烧火做饭。

阿娘不许。

她对着我破口大骂,说女人不该进厨房,那是男人的事。

为了生计,阿娘迫不得已豁下脸皮,赔着笑脸,去求媒爷家的女人。

几日后,媒爷终于又领了一个男人上门来。

这个男人,年纪一大把,都能给我当爹了。

媒爷也不怕我和阿娘不高兴,直截了当道:“你家什么情况?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现在哪个男人愿意上你家来?也就这种年纪大的,还愿意走一趟。”

阿娘闻言,不动声色。

那个男人径直问我:“你能哭山不?”

阿娘看向我,希望我能配合,然而,我注定要让她失望。

我木着脸回答:“不能。”

男人眉头一皱:“女人不会哭山,还能做什么?我犯不着找个没用的女人回家,还得我成天伺候着,你要不会哭山,我可就走了。”

我道:“请便。”

男人拔起屁股就要走。

阿娘见状,猛一下站起来。

我以为她要扑过来撕打我,吓得赶紧抬手挡脑袋,岂料阿娘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袖。

她说:“我还能哭山!我能!”

29

男人停下脚步,狐疑打量起阿娘。

尒氏部落的女人不长寿。

阿娘不到四十岁,却已老态尽显,看上去比这个男人还要大上几轮。

男人显然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他不太瞧得上阿娘,打着老牛吃嫩草的主意,目光再度移到我身上,犹犹豫豫对阿娘道:“看你这个岁数,不像是还能哭山的……”

阿娘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哭一次给你看。”

阿娘要哭山。

族人们听闻这个消息,纷纷前来巨石顶看热闹。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住我们。

他们叽叽喳喳,夸赞阿娘能干,咒骂我无能。

我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一心只想阻止阿娘。

然而,阿娘心意已决。

阿娘老了,身躯

佝偻。

她和那年惨死在我面前的哭山女如此相似。

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令我感到一阵恍惚。

不知何时,阿娘的嗓音不再清脆。

她艰难地跳起舞步,身体摇摇欲坠。

我的面前仿佛浮现滚落一地的土豆和那张严重变形的脸。

我感觉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只鬼手恶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胸腔发闷,闷得我直想大叫,想嘶吼,想山崩海啸,想毁灭。

然而一切终究归于沉默。

我只感到无尽的荒凉。

那是天地苍茫,我不过区区枯草一枝,决然无力挣扎的荒芜凄惨。

最终,我冲上台阶,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

我拉住阿娘,垂下脑袋,狠狠咬住牙,直至口腔里溢满血腥味。

我才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缓声妥协道:“我来哭。”

30

我终究如同尒氏部落的每一个女人那样,乖乖站在了巨石台阶下。

山风吹得我头发凌乱。

我抬手摆腰,吟唱自我喉咙里响起。

我的第一次哭山,哭得情真意切。

我哭自己无能为力,哭命运坚不可摧的禁锢。

大山似乎很满意我的妥协,它给予我丰厚的馈赠。

我带着馈赠下山。

族人们为我欢呼。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尒秋天,她还不到二十岁,就已长出了白发。

听人说,她酷爱哭山,家里人因为她而丰衣足食。

她却苍老得格外迅速。

她如今看我的眼神,不再高傲,眼里写满了疲惫。

大山给予我的馈赠,丰厚得令人咋舌。

一时之间,我变得炙手可热。

部落年轻强壮的未婚男人,纷纷上门来,毛遂自荐,希望能够入赘到我家里。

这一次,换阿娘挑三拣四。

她拿乔作势,享受着众人的百般讨好与奉承,终于挑出了几个令她比较满意的男人。

她将这些人带到我面前,让我选一个来处。

阿娘的眼光倒是不错。

这些男人,站成一排,要长相有长相,要体格有体格。

关键他们每一个都拥有符合尒氏部落女人的审美。

乖顺,听话,勤快,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

可我一个都没要,统统拒

绝了。

阿娘劝我不要太挑剔。

她说:“哭儿啊,这些男人配你确实差了些,可是,你也差不多到年纪了,该考虑给自己生个女儿,这样你老了以后,才有人可以依靠。”

我问阿娘:“我是你的依靠吗?”

阿娘忙不迭点头:“当然!哭儿是阿娘一辈子的骄傲。”

我心知肚明,之所以能够成为阿娘的骄傲,只因为我会哭山。

倘若我不会哭山,我在阿娘眼里,猪狗不如。

阿娘的心,是冰做的。

而这冰,是尒氏部落独有的,冻结了千百年,任凭谁头破血流,也休想砸碎。

31

我确实需要重新作打算了。

我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可靠的男人。

我为自己挑选的丈夫,是部落公认条件最差的男人。

他甚至没有名字。

族人们称呼他为“林孩儿”,意为被山林养大的孩子。

没错。

林孩儿是一名弃婴。

他曾被丢弃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树林子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独自一个人长到七八岁。

族人们通过他脸上被野兽啃食后,留下的一圈丑陋疤痕,以及他缺失的一只耳朵,判断他是被尒氏部落抛弃的男婴。

林孩儿没有父母。

换句话说,他的父母可能是任何一个尒氏部落的成年男女。

因此,族人们默认了他的存在。

他们的默认也仅仅只限于允许林孩儿在部落附近活动而已。

林孩儿与部落族人并不亲近。

他在靠近山林的那片土地上给自己搭了一个可以栖身的窝。

那个窝,自然也是简陋的。

他常年在窝棚附近活动,很少与族人们来往。

族人们拿他当半个野人来看,没人愿意搭理他。

兴许是不常与人交流的缘故,林孩儿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我主动接近林孩儿,观察一阵后,我问他,是否愿意与我成亲?

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32

我与林孩儿约定。

成亲以后,我不哭山。

“哭山要用女人的寿命去换,我不愿意。”我问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孩儿点点头,脸上并未浮现如其他

男人那般,一听我说不想哭山,便感觉天塌了似的夸张表情。

我心里很是满意。

“你放心,我虽说不哭山,但会尽量让自己变得有用。

“我愿意跟你学习狩猎,同你一起承担家务,也愿意付出辛劳来养活我俩,以及我们以后的孩子。”

林孩儿听懂了我的话,他的脸上乍现惊喜。

他想说什么,偏口齿不清,着急的,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男、男、孩儿……”

我顿时了然,心头一酸,同他道:“男孩儿也一样,我会同样喜爱他,绝不嫌弃他,更不会抛弃他。”

林孩儿笑了,如释重负。

他一笑,脸上丑陋的疤痕蹙拢成山峰,看上去格外恐怖。

可,我不觉得他恐怖。

他丑,是为了让人活。

那些人漂亮,轻描淡写就让人死无全尸。

孰好孰坏?孰丑孰美?

我心中自有判断。

33

阿娘反对这门婚事。

可,她的反对,软弱无力。

我与林孩儿顶着所有人不理解的目光,义无反顾成了亲。

我们自个儿拜了天地,光明正大生活在一起。

族人们将我看作异类。

他们认为我离经叛道,是尒氏部落脾性最为奇特怪异的女人。

阿娘拿足了要作践林孩儿的架势。

她不许林孩儿进家门。

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搬去了林孩儿的窝棚,同他生活在一起,将阿娘撇下。

阿娘哭天抢地。

她骂我窝囊,从来只有男人入赘,哪有女人去男孩儿家的?

她说,我把她的老脸丢尽了。

然而,任凭她如何兴风作浪。

我统统不予理会。

我与林孩儿成亲以后,他教我狩猎,教我如何在山林中生存?

我跟着他,学得很认真。

我想证明,女人除了哭山以外,并非没有其他可以生存下去的办法。

生存纵然艰苦,好在林孩儿懂得心疼我。

他会主动替我分担沉重的力气活儿,也晓得从山里捡回好吃的鸟蛋来笨拙地讨我欢心。

34

进山的第二年,我在山中发现了珍贵的灵芝。

这种品相的灵芝,一般只有通过哭山才能求来。

这是第一次,我凭自己的双

手双脚,从大山深处找到了馈赠。

我们将灵芝带回家,商量过后,决定一同结伴去山外换灵芝。

那是我与林孩儿第一次出山。

山路难行,历经重重艰险。

外乡人狡猾。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中换回了等价物品。

此行收获颇丰。

我与林孩儿不仅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也更加坚定了要这样活下去的信心。

隔年,我与林孩儿有了第一个孩子。

是个女孩儿。

我给她取名叫尒欣荣。

我希望她能像草木一般,充满生机,欣欣向荣。

有了孩子以后,我和林孩儿更加努力, 想要让女儿不缺吃穿,过得快乐。

尒欣荣四岁时,在外头听了闲话。

她回家问我:“阿娘,为什么大家都学哭山, 偏我不学?”

我用双手捧起女儿稚嫩的脸蛋, 认认真真凝视她道:“孩子, 你记住阿娘的话, 任何需要用生命作为代价去换取的馈赠, 都不值得。”

尒欣荣还小。

她似懂非懂。

我不着急,我会每天告诉她一遍:哭山不值得。

35

我不教尒欣荣哭山, 我教她狩猎,耕种,饲养动物。

等她再长大一点,我与林孩儿去山外交易时, 便总带着她。

族人们骂我。

他们联合起来声讨我。

他们不明白, 放着轻松舒坦的日子不过, 我到底在折腾什么?

我期盼着, 他们只是暂时不明白, 我将用自己的一生来为他们书写答案。

尒欣荣十八岁那年, 她说想离开部落,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彼时,我的二儿子十五岁, 小女儿才十岁。

我们一家谁也没有犹豫。

我为她打点好行囊:“去吧, 去为弟弟妹妹们探探路,如果外面的路不好走, 早些回来,阿爹阿娘、弟弟妹妹在家等你。”

尒欣荣含着眼泪,与我们挥手作别。

我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眼眶濡湿。

真好啊,我没有做到的事, 女儿做到了……

(完)

作者署名:汤姆是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