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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新皮换子

第 7 节 新皮换子

民间有传“新皮换子”。

须得生下女婴扒皮,取血。

用女孩的命来换下一胎为男,我妈对此奉若圭臬。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五个女儿来索命了……

1

我妈生过三个女儿,我是第四个。

伴随着一声大骂:“死丫头!快滚过来!去给我叫何姨过来!我要生了。”

我惊醒,直直从床上弹起来,踩上鞋直冲出门,去唤接生婆。

经过一座黑漆漆的大山时,有白色光芒忽闪不明,狼嚎猫哭声不绝于耳。

恐惧使我放慢步伐。

又想到如果接生婆来晚了的话,等待自己的不知道是什么折磨,我一咬牙,向前奔去。

“何姨!何姨!快来,我妈要生了!”我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阿姨拿上接生工具,轻车熟路来到我家。

听到婴儿哭声响起,奶奶飞快夺走刚出生的婴儿,掰开双腿看向中间,扭头呸道:“又是赔钱货!”

妈妈刚刚生产完,顾不得自身虚弱,迫不及待叫我。

“南南!快!快!把桌子上那把剪刀拿来!仙人说要新出生的女胎,一刻也耽误不得!”

我迟疑,没有立刻动手。毕竟我也还是个孩子,心中太害怕了。

“哎,伤天害理,必遭报应。”一旁的接生婆何姨不忍,但又无能为力,只得摇摇头,扭到一边不再看。

她完成接生任务,拿起早就备好的钱财离开了。

见我没有动作,妈妈一个眼神,奶奶箭步上前,拉起我的手握着剪刀向妹妹的四肢划去。

我挣扎,奶奶力气太大,我也只是反抗了片刻。

“换儿!换儿!赔钱货别来我家!”奶奶念念有词。

血液流出,妹妹不断哭号,我挣扎的力气也慢慢变小,奶奶太渴望抱孙了。

妈妈在床上,眼睛死死看着这里。

我眼含热泪,再次被奶奶抓住手狠狠刺去。

“对不起!对不起!妹妹!呜呜呜呜。”

妈妈已经疯了。

“还不够!不够!大仙说了,赔钱货的声音越大越惨,下一胎才一定是男孩。”

听到“男孩”这两个字,奶奶力气变大。

妹妹哇哇大哭!大大的眼睛渐渐发直,小小的、软软的四肢不断扑腾。

奶奶死死按住她,双目圆瞪兴奋地看向妹妹,仿佛已经看到一年后

乖孙降临的场景。

“对!就是这样!该死的赔钱货!谁叫你不长眼,挡我乖儿的路,给我儿子换命也是你的福气!”

妈妈的语气无情又冰冷。

“我去拿针,扎她肚脐,她的尸体越惨,赔钱货们看见了就不敢来。”

奶奶见了血变得越加残忍,她手起针落,一下一下又一下,妹妹在她手里像个小鸡仔一样无助。

“噗噗噗!”这是一场虐杀。

2

古有传言,将新生婴儿的皮浸泡在换子血中,裹上换子石然后打一个结,扔到刚生产完的母亲的床上,结头向上,下胎必生儿子。

针扎肚脐,封魂入体。

他们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给妹妹,为了生儿子,做绝一切。

我泪流满面,妹妹慢慢僵硬,奶奶和妈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奶奶接了一小盆子血,放在院子里结冰的那个水缸里。

大仙说这样做,女婴血会沉淀出换男血。

妹妹的尸体血肉模糊,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血在身下铺开,皮被剥了下来。

在我家,女孩还不如一头猪,一只羊。

最起码这些动物可以饱腹,而女儿不过是白吃的累赘。

奶奶回来拿走婴儿皮,当个宝贝儿似的护着:“这可是个好物件,可以派上大用场。”

妈妈看完这一切,让我把妹妹的尸体丢到外面的枯井里,别来碍她的眼。

并嘱托我要扔下一块大石头,压住她,避免她再来投进妈妈的肚子。

我有些抗击,僵在原地,不想去做。

妈妈大喝一声:“快去!留着你就是给我干活的,要不是算出来你是招儿子的命格,你也是这个下场!”

我喏了一声,拖起妹妹模糊一片的身躯向外走去。

3

我碰到了前来看情况的爸爸,他看了看屋里的狼藉,习以为常。

“妈的,大仙说这次还是女胎,果然是真的,晦气!扔远点!”

妈妈急忙爬起来,抓住了爸爸的腿,讨好地说道:“下一胎是宝贝儿子!这个赔钱货是来给我换儿子的。”

“最好是这样,要不你也给我滚蛋,妈说了给我找个能生儿子的。”

爸爸不屑一顾,威胁地说道,然后回屋睡觉去了。

妈妈睁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奶奶拿来一个打着结的红色小包,膝盖深深

砸到地上,郑重地四处磕头,双手作揖,嘴中絮絮叨叨。

“换儿!换儿!送子神仙显灵!”接着用力把催儿包扔在床上。

结头向上!

奶奶哈哈大笑,状若癫狂,使劲呼喊着,让大家快来看。

妈妈看了一眼,然后躺在血腥的床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大仙真乃神人也!我下一胎肯定来儿子啦。”

大仙就是几年前路过我们村的一个和尚。

在我还未出生时,他在我家附近游荡几圈便搭了房子住下了。

和尚瘦瘦小小,神神叨叨的,穿着明显不合身宽大的袈裟。

他似乎很有本事,村长媳妇中邪,夜里总是直直坐起,双目空洞地盯着自家儿子看,嘴里念念有词,神色诡异。

和尚过来做法,一碗小米、一块红布便驱逐了邪祟。

我们村的后山有乱葬岗,时常有野猫野狼出没。

村民经常在这里发现野生动物的骨骸。

有一段时间,住在边上的居民说夜晚经常听到婴儿啼哭。

大仙说是冤魂不安,无法转世,只能被困在这里,不利于村里人的风水。

村民深信不疑,带来了家养鸡等礼品,请大仙做法。

大仙拿着一把桃木剑,在山口摆阵,黄色咒符飘起。

大仙身体绷直,念出驱邪咒。

突然,他像中风一样抽搐,吐出一口黑血,口中发出“噫噫噫——呀呀呀——咿呀咿呀”的声音。

他拿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乱挥,好像身体被控制。

一番搏斗、挣扎后,大仙突兀地喊出:“定!”

法成。

“怨气太大,我差点折在这里。”大仙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怨气被封印住了”。

这样,大仙在村里树立了威望。

和尚的大仙名号也由此而来。

但我发自内心地害怕他。

他每次都会叫住我,对我上下审视一番:“丫头!宝贝!你过来。嗯,没有错,就是这种气息……”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还要赶回家喂鸡喂猪,不然又要挨打挨骂,我加快脚步离开。

背后是大仙不善的目光。

荒地的野猫凄厉地叫着,窜进了我家对面年老失修的小木屋。

4

次年。

妈妈又怀孕了,

奶奶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笃定这一定是个男胎。

“我们老王家有后了!”奶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殷勤地问东问西,“儿媳妇,吃点啥,我给你做去。”

“醋溜大白菜,嘴里没味儿,想吃点酸的。”妈妈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轻拍两下,像是在安抚弟弟。

“好,好,乖孙爱吃酸的,我多放醋。”奶奶满意地走向灶台。

院子里挂着的红红的辣椒也被一把揪下来随意扔到角落。

妈妈的肚子日益大了起来,尖尖的,大家都说是个带把儿的。

妈妈深信不疑,洋洋得意,每天拿着一罐酸黄瓜到处走动。

几个婆娘聚到一起,分享生男秘籍。

“我这胎呀,何姨说是个男孩。我还找大仙算过了,是男孩准没错!”

妈妈神神秘秘的,骨瘦如柴的手拿出一条酸黄瓜嚼了几口,接着说,口水横飞。

“天机不可泄漏,我这个儿子可是天上神仙下凡。”

“你这五个月的肚子是不是太大了些,像是即将临盆的。”也有村里妇女提出疑惑。

妈妈现在如同一副行走的骨架,泛着青筋的薄皮贴在上边。

血管似乎成了活物,在妈妈的皮肤下蠕动。

浑身的器官都在孜孜不倦地向肚子处输送养分。

只有肚子是饱满的,一看就被保护得很好。

“你懂个屁!我儿子当然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命贵,自然也大些。”我妈白了她们一眼,有些不快。

伸腿踹了我一脚:“昭南,洗衣服麻利点,我饿了,快点回家做饭去。”

我应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拿着洗好的衣服离开河边。

“呸!得意什么!这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来讨命的冤死鬼。”

街里街坊早已看不惯妈妈的行为,在背后唾弃。

我知道妈妈这胎估摸是生不下来的,因为我在河里看到了妹妹的脸……

5

夜晚,大雨倾盆。

我睡得不安生。

我梦到了妹妹,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面容模糊,双手扭曲,形状奇怪,被铁索紧紧绑住不得出逃。

“啊!”

我的手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腥臭腥臭,我猛地睁眼。

是妹妹站在床沿上,浑身覆盖着红色皮毛。手耷拉朝下,脚尖竖起,满脸伤痕,舌头长长的,无力地向外伸着,头发打结,

浑身湿漉漉的。

雷声响起,白光一闪。

我看清妹妹的眼睛,血红色的竖瞳,瞪着我。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我要跟你换!该死的应该是你!”

我吓得立马蹿起来,放声尖叫。

奶奶停止猪一般的鼾声,闭着眼恶狠狠用手打了我。

一墙之隔的爸爸骂骂咧咧,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鬼叫什么,小心我打死你!”

妹妹听到声音被转移了注意力,她踮着脚尖小步地挪过去。

她看到妈妈紧紧护着的肚子,咧开血肉模糊的嘴笑道:“找到你了。”

6

妹妹在床边注视着妈妈,歪了歪脑袋,将手伸了出去,好奇地戳起妈妈的肚子。

“我好饿呀。”说完,妹妹原地消失了。

妈妈的肚子又胀大了两圈,像是马上就要被吹破的气球。

肚子像是活了一样,上面的肉皮抽动几下,鼓出不自然的几个包,上上下下,一凸一凹。

胀了又瘪,瘪了又胀。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伴随耳边。

随后,一场搏斗恢复平静。

7

妈妈的肚子大得惊人。

圆圆的,像个气球一样,一晚上就吹大了。

“我的乖儿子就是听话!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

妈妈一夜苍老了很多,嘴唇是紫色的,苍白的脸上是突出的两个眼球,爬满红血丝。

她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披头散发,双手叠在肚子前,紧紧地护着,神志不清,不断嗫嚅着:“乖儿,乖儿,我的乖儿。”

“你这肚子不对!我去找何姨看看。”

爸爸还是有理智的,觉得一切事情的发展不太妙。

而妈妈和奶奶已经被冲昏了头脑,拦住爸爸。

“不用,不用,怀儿子就是这样的”

爸爸摆摆手,挣脱奶奶,说道:“我去去就回。”

然后径直去了何姨家。

“何姨,帮忙去看下我家婆娘,她那个肚子不太舒服。”

何姨在菜园子收拾,种了很多不太常见的菜种。

闻言,何姨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等我一下,我喂完鸡就去。”

何姨来到我家院子,听到屋外喵喵不停的叫声以及猫爪凄厉的挠地声,皱眉道:“野猫招魂,猫爪挖坟,必有大

灾。”

何姨问我家之前生下来女婴都去哪了。

奶奶支支吾吾:“女孩儿不好养活,先天不足,活不长。”

“不对,不对,不对,你们家最近怪事连连,应该是冤魂纠缠,再不说实话,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何姨一眼看出奶奶的心虚。

“送到好人家去了,女孩子娇气不好养。”奶奶还试图混淆视听,不想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何姨佯装要走:“算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见瞒不住,奶奶只好把剥皮放血、针尖封魂的事讲了出来。

之前的几个女婴也是被虐死的,尸身扔到了后山上,不知所踪。

“我这也是为了我们老王家,不能绝了后呀。”奶奶为自己辩解。

“糊涂呀,糊涂!万物都有灵性,你们杀害了那些无辜的女孩,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何姨看不惯这些腌臜事,但总不好见死不救。

于是她叫奶奶去找大仙看看怎么解决。

“你们家作孽太多了,我给你们接生了那么多女孩,没有一个善终的,作孽呀!作孽!”

说完何姨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8

奶奶惊慌不已,赶忙去找大仙。

“大仙,大仙!救命呀。”奶奶一进大仙家门,就哭天号地。

“老人家,别慌,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定想办法帮你。”大仙过来扶起奶奶,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拿着自己的家伙跟着奶奶走。

大仙拿着黄色符进院子巡视一圈,掐指算起,面色凝重。

“坏了!怨女复仇。今晚是她一年成煞之夜,回来复仇。”

“你们一定要躲在房间里不要出去,我给你们贴咒驱煞,怨女进不来。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大仙要我的头发和一滴血,说是制作保命符咒的原材料。

大仙眼中的贪婪令我起了疑心,我假装答应,转身进屋拿剪刀。

我给了大仙野猫的血,偷偷割下了妈妈的头发。

妈妈躺在床上已经神志不清,大大的肚子鼓得巨大无比,肚皮之上似有万虫蠕动。

9

整个房子外面撒了驱煞的草药,门上、窗上贴满了保命的符咒。

爸爸、妈妈和奶奶惴惴不安。

妈妈恢复了些

气力,有些像回光返照。

她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嘴上还是不饶人:“该死的赔钱货,死了也不安生,我当初就应该给她切碎了喂猪,让她永世不得安生”

奶奶唾了一口,骂道:“你要是争气,一下子就生个男娃娃,哪有后面这些事!”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怎么过。”

爸爸很是不耐烦,一家之主发话,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爸爸踱步不止,手背在身后,在窄小的屋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哎!我可没有参与过你们这些事,我出去,你们在家守着,有大仙作法一定会平安的。”

奶奶坐地撒泼,枯朽的手如同皱皱巴巴的橘子皮,不住捶地:“你不孝顺我!你爸早死,我一把屎一把尿给你拉扯大!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爸爸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从奶奶藏钱的小盒子里随便抓了一些,喝酒去了。

10

妈妈她们没有注意到,何姨临走之前偷偷塞给我一个香囊,有草药的味道。

她跟我说,今天是月圆日,煞气回体,怨童换命,必得有一人送命,叫我天将黑的时候躲到她家柴房。

“这个香囊里面有驱邪草,你拿着它,冤魂找不到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没有做过害人的事情,不用太害怕。”

我十分信任何姨,从小我跟猪抢食,与鸡争米,啃过草根。

何姨看我可怜,偷偷给我馒头吃,还给过我一种甜甜的小块块,五颜六色的纸片包裹的,那滋味太美了。

何姨真好!

趁妈妈和奶奶不注意,我溜了出去。

做完所有农活,她们不会在意我有没有在家,我最好少出现在她们面前碍眼。

到了何姨家,她帮我在柴房铺好了软垫,拿来了被子。

“这里很偏,风水镇宅,你安心睡着,没有问题的。”

“嗯,好,谢谢何姨。”我乖巧应答。

“我给你的香囊你可一定要戴好,关键时刻会保你一命。”何姨很是不放心,一再叮嘱。

“放心吧,姨,我一定香囊不离手。”

11

我家破旧的小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隆隆作响。

月圆高悬,几道黑影嗖地跑过。是野猫,排排坐在小屋对面,凝视前方。

时机已到。

妈妈躺在床上,肚子的痛感已经令她直不起身子,她哀求奶奶:“娘,娘,我可能要生

了,我好疼呀,您帮我去叫何姨,求您了。”

奶奶盯着桌子上的白蜡烛,懒得看妈妈的样子,随口应答:“还早着呢,等我的乖孙足月了,才能生呢,你再忍忍吧。”

“呃!痛!痛!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妈妈的肚子不停地晃动,有向下滑动的趋势。

阵痛感使妈妈不自觉地分开双腿,血跟开了闸一样涓涓流出,一个坑坑洼洼的大肉包从中钻出来,顺着黏糊糊的液体滑落在地上。

妈妈张大了嘴,想要吸取最后一点微薄的空气,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用尽浑身气力抓住床单,最后泄了力气,没了动静。

奶奶过来看她的“乖孙”。

那团肉在地上翻滚,在奶奶过来的一瞬间炸开,钻出一个浑身长满毛发的孩童,扑向奶奶。

奶奶吓得放声大叫,站不起来,在地上爬行蠕动。

是妹妹的冤魂来索命了

她用坚硬的指甲划破了奶奶的四肢,在求饶声中,一寸一寸扒下了皮,徒手拧断了奶奶的四肢。

听着奶奶呼喊声渐渐微弱,妹妹五指张开成爪,狠狠地向奶奶肚皮刺去,手落手起,如此反复,带出一串一串的血珠。

“还有爸爸,我去找他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吧,顶梁柱可不能少呀。”

12

夜深,我紧紧握着香囊。

叮铃……叮铃……叮铃……

这里怎么会有铃铛声?

“魂兮归来!恶灵附体!贵命转移!”不男不女的声音,嘶哑尖锐,但是有些熟悉。

我紧紧用被子包裹自己,不住地发抖。

滴答,滴答,滴答……

是血滴落在我脸上,我的脸颊痒痒的,有发丝刮来刮去,腥臭之气充斥鼻孔。

我默念:“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我紧紧闭着眼,不敢大声呼吸,小心翼翼地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只湿漉漉的手摸了上来,仿佛一寸一寸地丈量我身体各处的尺寸,我猛地睁开眼。

“啊!啊!救命!何姨!何姨!快来救我。”没有人应答。

我看到了妹妹!她长满了尸斑,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不瞑目地瞪着双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我找到你了!你的身体是我的了!”

她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向我扑过来,折断的四肢扭曲着。

“妈妈和弟弟在下面等

你,你是招男命,你去陪他们吧!”

我拿着何姨给我的香囊向妹妹胡乱挥去。香囊隐约泛起了红光,只是一瞬便回归正常。

“这个香囊,为什么没有反应。”

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推开了妹妹,疯了般地跑出柴房,身后是妹妹一阵阵的笑声。

“姐姐,我在那边等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不!不对!之前只是一味地害怕,没有细想。

我的妹妹扒皮放血时还是一个婴儿,怎么可能是个会说话的孩童?!

13

我跑进我家对面荒废的小木屋,这里之前其实是一个寺庙,神明之地总归是比较安全的。

曾经香火茂盛,供奉着送子观音。

可是人们慢慢发现这里并不灵验,常有怪事发生,就不再寄希望于神明,转而去花大价钱寻一些邪术偏方。

杂草丛生之处,几道黑影蹿过。寺庙破破烂烂,勉强可遮蔽踪迹。房梁已断,挡在中央,血色脚印延伸向外。

我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找到那个熟悉的地方,藏起来。

过了今晚,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伴随着鸡鸣声,我回到家中。

眼前这一幕堪称人间炼狱。

妈妈的肚子消失不见,松松的皮垂在一旁,张大嘴巴,眼球似乎马上就会掉出来,白色的蛆虫蠕动,双腿大开,满地的血,她瘫在床上,没了气息。

奶奶坐在一旁,死不瞑目,四肢尽断,黄色的一滩从身下蔓延。

院子里养的牲畜也都被屠戮,家中那头留着下奶的母羊倒在一旁,肚子圆得惊人。

街坊邻居也都围过来,唏嘘不已。

“这家人想儿子想疯了!”

“王家媳妇怀的是个怪胎,昨天发作,一定是难产死了。”

“都是报应,一家子人精神失常,互相残杀。”

“昨晚野猫叫得太瘆人了,一定是老天也看不惯他们,出手惩罚了。”

14

大仙走了进来,看到我,诧异不已:“怪了,怪了。”

我蹲下身子,肩膀抖动,哭得不能自已。

大仙看了我几眼,问:“是不是何婆婆给过你什么?”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大仙迟疑片刻说:“你身上的药草香很熟悉。”

对了,是何姨给我的香囊,但是没有什么用处,妹妹还是找到我了。

我拿给大仙看。

大仙接着说道:“她是故意害你的,这种药草有招邪的功效。”

我大吃一惊,何姨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她不会害我。

大仙看我迟疑,接着说道:“昨天晚上你妹妹就是跟着这个香囊找到你的。”

他将我的香囊绑在桃木剑上,划破自己的手指,以剑饮血,递给我。

“你晚上拿着这把剑去找何婆婆,如果她有害人之心,这把剑会去寻找香囊的主人;如果我所说有误,那么这把剑就没有动静。”

我听从了大仙所说,带着木剑来找何姨,虽然我并不相信何姨会害我。

何姨看到我,表现得比平常更加高兴。

“南南来啦!来,快,进来坐。”

我把木剑藏在身后,应和了何姨一声。

看着眼前何姨慈祥的面容,我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试试就好,如果何姨真心待我,我也一定会把她当亲人一样孝敬。”

进屋后,我握剑指向何姨,念出了大仙教我的咒语。

木剑开始颤抖,发出嗡嗡鸣声,上面悬挂的香囊崩裂开,被血染红的头发掉出来。

我握不住它,它冲向何姨。

何姨眼中放光,不闪不躲。

直到剑划破何姨心脏处,她双手拔剑,用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身消换命,贵命转移!”

这个声音!是那晚在柴房出现过的声音。

“喵!喵!”尖锐的猫叫传来,是四处的野猫聚集到了这里。

还有女人的凄厉的哭声响起:“呜呜呜,还我儿的命来。”

是妈妈的声音!

“不!不对!为什么还是没有成功?!”何姨脸色煞白。

突然间,外面的野猫发起了狂,它们一哄而上,向何姨抓去。

何姨躲闪不及。

“啊!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换走你的命格!”

说完,何姨消失不见,她穿的衣服脱落在地,一道黄色影子从窗口逃走。

野猫也追了出去。

15

原来何姨真的要害我。

我跟着野猫留下的痕迹来到了河边。

岸边是和尚的那件不合身的袈裟。

我走近细看。

突然,河面涌动。

离岸边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水花四溅。

“嘻嘻嘻嘻,姐姐,你是来兑现承

诺的吗?”

耳边传来女孩铜铃般的笑声。

我猝不及防地被拉进河里。

此处有碑铭,书有“忘川界”。

民间一年,阴间百年。

我次次枉死,苦渡忘川,在这水面走了无数无数遍。

每次投胎喝下的孟婆汤对我也失去了效果,我想起了一切,再也走不过前尘桥。

我问过孟婆。

“为什么我每次都要投胎到王家,被虐致死。”

“因果轮回,你注定是这家的女儿。”

孟婆曾对我说。

16

“这是我第四次见到你了”。

一个马脸牛角、身穿黑袍的人出现,打断我所有思绪。

是摆渡人。

“你的妹妹在等你。”

我看向他指向的方向,一个血肉模糊的小小身躯被铁索加身,挂在转生石上。

妹妹曾是死在我家附近的野猫,在世时啃食了不少婴儿身躯,戾气太重,投身为人也是早夭枉死的命格。

我跟她承诺,她投来我家做我妹妹,帮我复仇,我的命格可以换给她。

摆渡人拿着罗盘出现,指针晃动,颠倒方向。

忽然,罗盘脱离,飞到我和妹妹中间,振振鸣动。

我知道该是我做选择的时候了,我伸手握住罗盘,扣在额头处,闭上了眼睛。

须臾,我开口:“我愿意把我的命换给妹妹。”

我话音刚落,绑住妹妹的铁索浮现金光,忘川之境地动山摇。

“啊!我要你的命!换给我!换给我!”

伴随着妹妹痛苦的尖叫呻吟,她魂飞魄散。

我早就知道现在妹妹手里握着我家三条人命,血债在身,没有再生的资格了。

爸爸、妈妈和奶奶都死了,王家不会有新生儿诞生了。

我不断循环的命运到此终结,我可以重新做自己了。

17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家的事广为人知。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就是,妈妈因为迫切要生儿子,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胎位过大,早产加难产而亡,孩子胎死腹中。

奶奶上了年纪,加之受了刺激,也随之而去。

爸爸出去喝酒过多,在回来的路上掉到某个山沟沟里,尸骨也寻不到。

大家背地里都说王家缺德缺大发了,都是报应。

而我,因为家中的事情闹得较多,引起了社会的注意,凭借悲惨的身世得到了好心人士的资助。

我不放过任何机会,刻苦学习,凭借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山村。

最后,我考上了师范大学,当起了小学老师。

我再也不想回到落后的小山村,只是帮死去的亲人立了墓碑,定期雇人去打扫,也算是家人一场。

在传道授业的同时,我还告诉小朋友们,人生而平等,我们不能放弃自己,也不能有害人之心。

课后,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蹦蹦跳跳向我跑来,举起一个五彩斑斓的糖,甜甜地说道:“老师,你讲得真好,这是妈妈给我买的糖果,送给你吃好不好。”

“好,谢谢啦。”我打开糖纸,放入嘴中,甜意流淌在身躯中。

番外

1.前世今生

为什么说昭南注定是王家的女儿呢。

她是王家上一辈恶毒的婆婆,强迫自己的儿媳生了一个又一个,见到是女儿,就埋到厕所里,埋到猪圈下。

儿媳始终生不出儿子,她就在饭里下了老鼠药,毒死了换一个新儿媳。

最后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儿子也是娇生惯养,万千宠爱集一身,养废了,不孝顺,自己也不得善终。

不断轮回受尽苦难就是她该偿还的债。

2.大仙视角

我是黄鼠狼成精,得道成仙必得先成人,算出这家会出贵女。

为了方便行事,我假扮成接生婆。

王家的第四个女儿即将出生,我算到了她就是我要等的人。

我要让她满手鲜血,那时我夺舍她的气运顺理成章,可以说是替天行道。

我换回和尚装扮,来到王家,说这胎是招儿子的贵女。

下一胎的妹妹是血引子,用贵女的手杀掉妹妹,制成催儿包,便可换男。

但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妹妹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死去,我并没有机会夺舍。

于是当妹妹煞鬼回魂时,我换成何姨的身份,给了她香囊。

里面装有换命符、贵女血和贵女发,我还装了招煞的草药。

妹妹夺舍了姐姐的身躯后我再出手,也算是除魔卫道。

妹妹失败了,这也是我第二次失败。

我只能放弃何姨的身份,我给了姐姐沾染了我血气的木剑,唆使她来杀我。

我濒死之际便可以换走她的命格,也是她咎由自取。

我第三次失败,不知道哪里来的该死的野猫,将我打回原形,功力尽失,我再也不能得道成人了。

3.姐姐视角

五妹的出生,一定要在寅时初,能克父。被妈妈害死也一定要拖到寅时末,能克母。

接生婆说妈妈今日预产期,果然凌晨开始发作。

我去喊接生婆,我故意在路上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拖住了片刻。

妹妹如约在寅时出生。叫我放血我也假装害怕,拖慢了奶奶的行动。

我可不是什么贵命,我被虐死了三次。

第一次,我被奶奶剁成肉泥,喂了野猫。

第二次,我被枕头捂死,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第三次,我被奶奶用针缝住了眼睛、鼻子、嘴巴,同样被扔了出去,我感受到野兽的爪子撕裂我的身躯,牙齿刺破我的皮肤,我被活生生撕裂。

第四次,我有了活命的机会。

我是煞星,贵命不过是一个障眼法。

五妹妹的尸体被我挂在了我家对面的佛寺,佛堂圣地,希望可以超度她。

我经常去何姨家翻看书籍。

何姨家里秘法有说,铁索加身可以练就煞气。

没有皮的人必定是罪大恶极之人,无法投胎转世。

冤死之人的尸身面朝凶手,吊梁一年可成煞,带走害他之人。

4.妹妹视角

我是野猫,第一世被黄鼠狼咬死。

死后来到了忘川,我因杀害了不少弱小的婴儿, 不能转世,还要承受烈火焚身的痛苦,烧去我浑身的血债。

在这里, 我遇到了姐姐,她说要助我投胎成人。

但王家是只有一个女儿的命格,我需先投胎为女婴,被虐死后回来复仇。

只要我杀死了王家人,姐姐就会把命换给我。

妈妈命里无男, 邪术使她怀的只是不断吸收她性命的鬼物。

第二世,我的尸体挂在柱子上, 腐烂, 被蝇虫分食。

日日夜夜望着王家人,仇恨、怨气滋养了我,我成了不能见光的煞鬼,修炼成了丑陋不堪的躯体。

等姐姐带妈妈来到忘川河边,我借机钻进妈妈的肚子。

回魂那晚, 我啃食了妈妈的五脏六腑和她腹中的怪胎,妈妈的惨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我也没有放过奶奶。

爸爸去哪了呢,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呀。

我要离开这个小屋子去找爸爸和姐姐。

刚刚走到门口, 一股微薄的力量阻碍我, 我往前用力地撞了下。

贴的符咒飘落在地, 撒的药粉随风飘散。

门上贴的、地上散的驱煞的东西本意是为了保护活人。这个屋子里面已经没有活人啦, 自然也就失效啦。

我漫无目的找来找去, 发现啦。

爸爸醉醺醺地躺在荒草边, 手里还握着一个啤酒瓶子, 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的什么。

我上前按住爸爸, 把他的头按进旁边的草地, 活活憋死了他。

那就只能把丢下家人偷偷逃跑的爸爸缝在羊的肚子里, 送你们一份大礼。

生儿, 生儿,王家总算怀上儿子啦。

(完)

作者署名:财才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