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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节 画魂师:满月止寒霜

第 8 节 画魂师:满月止寒霜

我尸骨未寒,夫君周止却在与新妇拜堂成亲。

得知我的死讯时,他冷言嘲讽:“死了?死得好,从此我与她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后来,周府在一夜之间被人烧了个干净。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周家公子,身穿喜服,拿着我的画像,走进了火海。

1

夜色降临,我独自一人坐在铺子里。

忽然,阴风阵阵。

一股令人不适的恶臭扑鼻而来。

我抬头看去,忍不住微微皱眉。

只见:一个女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铺子里,悄无声息。

尽管她的脸色灰白,眼角、唇边都挂着血迹,但我还是能看得出她年岁不大,容貌姣好。

她身穿素色衣裙,及腰的墨发随意披散着,发尾被风吹起,落下时从衣裙上划过,留下几处朱红色的痕迹。

我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红痕,想来便是发尾上沾着的血。

上京城内没有宵禁。

此时虽已入夜,但还是有许多行人来来往往。

只是,他们路过铺子时,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看一看这个举止怪异的女子。

“你果真能看到我!”

面前的女子开口说道,话语间带着雀跃。

不等我回答,她向我走近几步,脚下无声。

她离我越近,那股子血腥气就越重,萦绕在我鼻尖,久久不能散去。

“难道您就是那位传闻中的画师?”女子问。

我看着她,回道:“是。”

我的确是位画师,但,并不是普通的画师。

只因——

能出现在我画中的,皆是死人。

2

我生来有双阴阳眼,能看见常人所看不到的。

不仅是我,我们家族里的每个女人都是如此。

百年前,祖上承人恩情,走出深山,在西京的上京城里开了一间铺子。

铺子没有牌匾,从不招揽生意。

每到夜里,铺子才会开张,专为过世之人画像。

凡是出现在铺子里的人,皆是生前有心愿未了,导致魂魄残缺,无法离开阳世的。

而我手中这支从祖上传下来的画笔,可以为他们重塑残魂,了却心愿。

不管是前生的夙愿,还是来生的祈愿。

久而久之,我

们家的女人便有了一个在阳世流传的名号——

画魂师。

只是,我们为过世之人画像、修补残魂也并非易事。

除了画笔,还需要有一件很重要的物什。

3

“听闻这间铺子里有位画师,挥动画笔便可以重塑残魂。”女子走近,“小女子名叫寒霜,冒昧前来,恳求画师为我画像。”

“死了多久了?”我问。

“已有三日。”

我点点头:“倒是能画。”

家中有规矩,不能为过世超过一月的人作画,否则会损耗自身。

我站起身去拿画笔:“死因呢?”

话音落下,铺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寒霜抿了抿嘴唇。

随后,她低下头,轻声回道:“难产,血崩后力竭而死。”

我拿起画笔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自然:

“我可以为你作画,但你需要给我一样物件。”

寒霜立即抬头看我:“什么物件?”

她那双原就带着血色的眼睛泛起微光,像极了此刻挂在夜幕之中的血月。

“您只管说,只要我有,我绝无二话!”

我摇摇头:“并不是什么贵重的。”

“你只需要给我一样属于你生前的物件,但,须得是你最珍爱的,对你而言意义极其深重的。”

寒霜听到我的话,口中嗫嚅着:“珍爱的、意义深刻的……”

想到了什么,她高声开口:“我有的,是生前我与我夫君的定情之物。”

话音刚落,她却微微勾起灰白的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寒霜带着我在繁华的上京城里穿梭。

夜色更深时,她的脚步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这便是我生前所嫁的夫家,周氏。”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寒霜为何会露出苦笑。

夜幕下,原该为寒霜之死而挂上丧幡的周府,此时不仅张灯结彩,而且还在写着“周府”二字的牌匾上挂着红绸。

我转头看了看站在我身旁的寒霜。

和毫无生气、一片灰白的寒霜相比,那红绸鲜红如血,异常刺眼。

我踮起脚尖,透过微微开着的门缝向府内看去,只见——

原该在今日办丧的周府,此刻却是人声鼎沸,丝竹欢快,宾客恭祝新婚的声音不绝于耳。

寒霜许是见我面露不解,轻声

解释:“今日,是我夫君迎娶新妇的日子。”

4

“你因难产而死,将将三日,你夫君就迎娶新妇入门。”看着寒霜的样子,我实在于心不忍,不禁出言提醒:“你须知道,我只有一次作画的机会,若物件不对,莫说无法了却心愿,就连你,往后也只能以残魂的身份在阳世游荡,无法安息。”

寒霜苦笑着,没有说话。

我攥紧肩上装着画笔的包袱:“还是说,你生前未了的心愿,与你那夫君有关?”

寒风吹过,吹散了寒霜的一声轻叹。

她看向周府,抬脚走上石阶:“画师,您跟我来,便能知晓。”

看着寒霜的背影,我刚想抬脚跟上去,却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正紧盯着我,如芒在背。

我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面白墙,就连残魂都没有。

……

奇怪。

5

“我是城西画铺的掌柜,特来恭祝周少爷新婚。”

我原以为没有请柬,想要进去周府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却没想到,守门的奴仆并没多问,便做出了“请”的手势,邀我入府。

原是周家老太太早有吩咐,今日就算是街边的乞儿也可以进去讨口饭吃,沾沾喜气。

我下意识地说:“周家老太太倒是有善心。”

寒霜并没言语,只是带着我行走在周府内。

再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红色,衬得寒霜的背影更加惨淡。

此刻,有许多宾客站在正厅里,围着那对穿着喜服的新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似乎无人记得,三日前,有一个女子因难产而死,在这里香消玉殒。

在宾客的起哄声中,那对新人站直身体。

新娘脚下不稳,踉跄一下,站在一旁的新郎立刻抬起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紧接着,喧闹的正厅中响起了新郎官的声音:“能娶到阿烟,是我有幸。”

我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挂红绸,娶新妇,哪还记得旧人哭。

世间男子,大多如此。

有人一声高呼:“新郎新娘入洞房——”

与此同时,寒霜转过身,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眼下,她所走向的地方,和那些人去闹的洞房,完全是两个方向。

不多时,寒霜

带着我走进一个极为幽静的院子,里面杂草丛生。

“你曾是周家少爷的妻子,生前的卧房怎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画师有所不知,周郎今日娶的,是官老爷家的千金,入府自然要住在主院里。”

寒霜走在前面,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一般。

“而我不同,我生前只是个歌女,就算嫁进周府,也只能住最偏僻的院子。”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小,逐渐被夏蝉声取代。

我打量四周。

很难想象,在周府这样的富贵人家之中,竟还会有这样破烂不堪的地方。

突然,前面的寒霜停下脚步。

她缩着肩膀,瘦弱的身躯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就在寒霜纤细的手指将将碰上门框时,她身上原本干净的素色衣裙,竟然被突如其来的鲜血染红。

鲜血没有要停的迹象。

即便身处夜色,我还是清楚地看到——

有血流顺着她的小腿缓缓向下,汇聚在地面,好似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6

自母亲去世后,我接管铺子已有两年。

这两年里,我见过许许多多的残魂。

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表现——

近亡。

人死后,残魂虽然不会再受到限制,可以随便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但只要他们接近生前所居住的地方,又或是亲近的人,便会产生巨大的苦痛。

更甚者,他们还会被迫重现死因,再次经历濒死的痛苦。

这便是近亡。

我抬起眼帘,看向寒霜。

夜色之中,有一条红痕忽然出现在她纤细却毫无血色的脖颈上,颜色由浅到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手印。

手掌宽大,明显是个男人。

……

她的死因,似乎没有她说得那么简单。

7

破旧的木门在寒霜的手下发出“吱呀”一声,像一把利剑,将寂静的夜晚割裂。

她抬脚走进自己生前居住过的卧房。

以一个残魂的身份,一步一步走向窗前的那面铜镜。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拿起一个妆匣,又从里面拿出一样物件。

她转身走到我面前,借着月光,我看清她拿着的是一支珠钗。

样式普通,只有一颗

珍珠作为点缀,极为朴素。

“你所珍爱的,便是这个吗?”

我说着,刚要接过珠钗,突然,又是“吱呀”一声。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

一个男子正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剑刃之上泛着毫无温度的月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莫名让我联想到寒冬里的暴雪。

身旁的寒霜高呼出声:【竟是他!】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向我解释:【他是我的夫君,周止。】

浓重的月色照进屋内,把男人的身影映在地上,盖住了寒霜的半身。

我这才注意到,男人的身上正穿着崭新的喜服。

可我分明记得,他已在众人的簇拥下被送进洞房。

这会,原该与新妇共度春宵的新郎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8

周止举起长剑,锐利的剑刃朝着我脖颈的方向。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周止问。

我定下心神,如实回答:“我受寒霜之托,来这里寻个物件。”

听到“寒霜”两个字的瞬间,周止一双剑眉紧紧皱起,双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恍若深不见底的巨海。

然而下一秒,他走近两步,我这才看到隐匿在他眼中的,是滔天恨意。

“寒霜?那个跟男人跑了的寒霜?”

周止冷声开口,言语间尽是鄙夷:“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拿走任何物件。”

而后,他又补了一句:“除非,是她自己来拿。”

我侧头看去,正缓步走向周止的寒霜,听到他的话猛地停下脚步,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紧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垂眼帘时,一滴清泪滑落,无声地低落在地上。

想到寒霜说过自己死于难产,我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穿着刺眼婚服的男人:“她嫁给你,孕育生命,最后死于难产,怎地到了你嘴里就如此不堪?”

我话音刚落,周止微勾唇角,发出一声冷笑:“死于难产?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落下长剑,将手垂于身侧:“原来姑娘不知实情。”

“我赶到郊外那处宅子时,正巧看到她跟一个未着寸缕的男人颠鸾倒凤,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我顿了顿,看了一眼寒霜,又重新看向周止,“你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周止的眉

皱得更紧,脚下快步向我走近:“你说什么?”

“我说,寒霜她已经——”

我大声开口,却被门外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打断。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穿华服的妇人正站在门口。

妇人已有些年纪,后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覆于身前,姿态端庄。

“阿止,不得对客人无礼。”妇人说。

只见周止侧过身,垂下头闷声喊道:“母亲。”

原来这就是那位乐善好施的周家老夫人。

周母在婢子的搀扶下走进卧房:“姑娘方才说,是来替寒霜寻个物件?”

她说着,带有细纹的唇角微微勾着,一双杏仁眼也带着笑意,看起来面目慈祥。

可不知为何,当周母在周止身边站定时,寒霜竟然大惊失色。

她嘴唇微张,连忙后退几步,与周母拉开了距离。

那模样,似乎是怕极了周母。

9

“我那好儿媳离家出走已有几日,我知晓她定然是因为被阿止抓到现行才不敢归家。”

周母眼眶泛泪:“若姑娘见到寒霜,请务必转告她,我周家的大门不论何时都为她敞开,只盼她能早些回来……”

“是呀,”一旁的老嬷嬷接过话茬,“少夫人离家或许是因为少爷要娶官老爷千金,如今人家已发了话,愿意与她做平妻呢!少夫人一介舞姬出身,能与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平起平坐,还有什么不满?”

周母用手抹泪,刚要开口训斥嬷嬷就被周止打断:“住口。”

屋内众人齐齐看向周止。

寂静的夏夜里,只听他一声冷哼:“她怀着我的孩子与其他男人苟且,这样不守妇道的人如何配得与阿烟平起平坐?从今往后,我周止只有冯烟一个正妻,再无旁人。”

周止说这话时,声音如同高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一般寒冷,使得寒霜瘦弱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而后,周止转头看向我:“若你见到寒霜,烦请转告她,我周止与她从此恩断义绝,再不是夫妻,这一生一世,她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

迈过门槛,守门的仆人将周府的大门紧闭。

我与寒霜站在一处,听着高院内的欢声笑语,突然烟火齐鸣,冲上天际,留下一瞬绚烂。

10

为残魂作画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

我回到铺子,点燃长烛。

晚风拂过,火

光映得寒霜的脸忽明忽暗。

我把素钗放在特殊的画纸上,终于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寒霜坐在我面前的木椅上。

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我手下的画纸。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雏形跃然纸上。

我时不时抬头看向寒霜,想象着她生前的模样,在画纸上勾勒出她的五官。

画中人眉目含情,仿若初夏时盛开的鸢尾花,巧笑倩兮。

再抬起头,我看向面前坐着的寒霜,她身上的伤痕犹在,眼中好似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她细长的手指落在腹前,轻轻抚摸着曾与她共用一体、却没能安然出世的孩子。

我轻声开口:“你的死因或许不是难产吧?”

话音刚落,寒霜脸上一怔。

她的唇边挂上浅笑:“果然瞒不过画师。”

“那日,我被人骗至郊外一处宅子,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藏在角落。”

“他力气很大,我抵抗不过,而后……”

寒霜顿了顿,省去许多不好的回忆:“他掐着我的脖子,使我窒息而亡。”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好似与旁人闲聊家常时般轻巧。

“待我画像作成,你会在满月之夜实现残愿。今日见过周止,不知你心中的残愿有没有变?”我问。

寒霜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半晌,她抬头望向窗外将明的天色,悄声回道:“未变。”

“从始至终,我心中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

11

铺子外,一声马蹄,似乎有人在铺子前翻身下马。

寒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看向此时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周止。

他高大的身形从寒霜的身子中穿过,饶是他,也无法在死水中掀起波澜。

待他走近,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他那双泛红的眼。

视线下移,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已不再是那件喜服,而是一件白衣。

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我手下的画纸。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雏形跃然纸上。

我时不时抬头看向寒霜,想象着她生前的模样,在画纸上勾勒出她的五官。

画中人眉目含情,仿若初夏时盛开的鸢尾花,巧笑倩兮。

再抬起头,我看向面前坐着的寒霜,她身上的伤痕犹在,眼中好似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她细长的手指落在腹前,轻轻抚摸着曾与她共用一体、却没能安然出世的孩子。

我轻声开口:“你的死因或许不是难产吧?”

话音刚落,寒霜脸上一怔。

她的唇边挂上浅笑:“果然瞒不过画师。”

“那日,我被人骗至郊外一处宅子,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藏在角落。”

“他力气很大,我抵抗不过,而后……”

寒霜顿了顿,省去许多不好的回忆:“他掐着我的脖子,使我窒息而亡。”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好似与旁人闲聊家常时般轻巧。

“待我画像作成,你会在满月之夜实现残愿。今日见过周止,不知你心中的残愿有没有变?”我问。

寒霜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半晌,她抬头望向窗外将明的天色,悄声回道:“未变。”

“从始至终,我心中只有一个夙愿,那便是……”

11

铺子外,一声马蹄,似乎有人在铺子前翻身下马。

寒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看向此时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周止。

他高大的身形从寒霜的身子中穿过,饶是他,也无法在死水中掀起波澜。

待他走近,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他那双泛红的眼。

视线下移,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已不再是那件喜服,而是一件白衣。

胸口处绣着一朵盛开的鸢尾花,绣法看起来似乎不太熟练。

“她在哪?”

我放下画笔,发出的声响引起周止的注意,引得他低头看向桌案上的画纸。

铺子重新陷入一阵寂静,只余下周止极快的呼吸声。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之后,闷声说道:“求姑娘告诉我,寒霜在哪。”

“她……”我轻声开口,看了看周止身后的寒霜,“她死了。”

“不可能。”周止语气坚定地说。

“那日我最后见到她时,她还好好的。”

映在墙面上的火光不断抖动,笼罩着寒霜,衬得她脖颈上的红色勒痕越发深重。

我忽然想起那抹在周府中随处可见的红。

“原来你已见过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面了,是以……”我看像周止面露悲痛的眼睛,“或许周少爷该问我,她死在哪。”

原本沉默的寒霜突然开口,缓缓说出一个地名:【西郊,暮云山。】

我复述着她的话,眼见着周止硬挺的后背塌了下去。

最后,寒霜说:【周家私宅。】

下一秒,周止夺门而出,策马消失在黑夜里。

两个时辰后,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

看着画纸,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画笔沾上些许朱砂,在画里女子的薄唇上留下轻微颜色。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铺子时,周止也从暮云山赶了回来。

他抬手,将一样物件放在桌案上,是一枚玉佩。

“我去时,在宅子外的树林里发现了一件男人的衣物,玉佩便是在那衣物里发现的。”

周止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我垂眸看去,在玉佩中央明晃晃刻着一个大字——

冯。

我恍然想起,周止今日娶进门的新妇,名烟,姓冯。

终于,周止问出了那个问题——

“寒霜她,为何而死?”

12

我虽能画魂,但也存在弊端。

若亡魂是被人所害,来找我作画时,是无法说出真相的。

是以,虽然他们身负冤屈,但也无法为自己报仇雪恨。

最后的残愿,也大多是与阳世的亲人有关。

例如前些日子找到我的一个男子。

他死因不明,身上布满刀伤,刀刀致命。

他拿着一方手帕,说自己的愿望,是盼望妻子可以忘了他。

直到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我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而死。

此刻,周止站在我面前,求我告诉他有关寒霜死亡的真相。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原以为周止会大发雷

霆,却没想到他只是低声说:“无妨,我自会查明真相,让寒霜瞑目。”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又有些看不懂这世间红尘中的男女了。

我带着寒霜来到铺子后的小院子里,陪她享受人间最后一个清晨。

“明日便是满月之夜,你还没有说,你的残愿是什么。”

带着暖意的阳光映在我们身上,我听到寒霜轻声开口:“画师您呢?您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

我自小便跟着母亲学习画魂之术,似乎我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只有“画魂”这一件事。

于是,我摇了摇头。

寒霜侧头看向我,视线却是落在我身后某处。

她说:“凡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世俗杂念,待画师遇到了,便会有了。”

寒霜说着,把手抬至半空,一缕阳光好似被她托在掌心。

突然,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又再次出现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只见有一袭衣角在眼前快速闪过,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13

傍晚时分,有人走进铺子,递来一张请柬:

“掌柜的,我家少爷今日宴请宾客以作答谢,您也被邀请在列。”

我打开请柬,看到落款写着:周止,携妻。

“你家少爷还邀请谁啦?”

来传信的仆人一笑:“哟,这可多啦,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有,还有我家少夫人的娘家人呢。”

仆人走后,我不禁跟寒霜嘀咕:“这周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地还邀请我过去?”

当我与寒霜赶到周府时,天已有些暗了。

门口站着的白胡子老翁在看到我时,笑着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姑娘可是城西画铺的掌柜?我家少爷让我在此恭候多时,您且随我来。”

寒霜说:“这是周府的老管家,与周郎最是亲厚。”

管家带着我在偌大的周府中左拐右拐,终于在一间院子前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寒霜猛地抓住我的衣袖,让我不再往前,“这是老夫人的院子。”

话音刚落,周母慢步从房中走出,身后跟着周止。

寒霜连忙带着我藏进一旁的角落里。

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听到周母说:“尽管寒霜的出身并不清白,身份有辱周家清流门楣,我当初也忍了下来,只为了能让你

欢快。”

“如今她已下葬,此事就告一段落罢,你与烟儿好好过日子,再生个大胖小子,为娘这一生便也值了。”

周母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周止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两个字:“欢快。”

“儿子想知道,寒霜死的时候,母亲欢快吗?”

周母浑圆的身子猛地一颤:“你胡说什么?我向来疼爱这个儿媳,寒霜的死,为娘也很痛心!”

“痛心?”周止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情绪起伏,“若您知道,寒霜腹中被您害死的胎儿是个孙子,不知您会不会更痛心呢?”

话音刚落,周母一甩衣袖:“不可能!我已找神婆算过,她肚子里的根本不是男娃,是个女娃!”

周止点点头:“原来,这便是您想要她死的理由。”

周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止打断。

他挥挥手,瞬间便有几个奴仆冲上前来,把周母团团围住。

其中两人架着周母的双臂,她一介妇人根本无力逃脱。

“把老夫人带进卧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放她出来。”

管家弓着腰走到周止身旁:“少爷,冯氏及其娘家人已经到前厅了,那个人……也带到了。”

周止向前走去时,正好路过我与寒霜藏身的位置。

他侧头看向我,紧抿嘴唇。

那眼神有些奇怪。

是在看我,又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着我身后的谁。

14

又是夜幕。

周府的前厅坐满了城中显贵,很是热闹。

其中,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迎着周止问道:“怎不见亲家母?”

周止抬手回礼:“母亲感染风寒,恐连累众宾客,故今夜无法出席。”

我被安置在宴席末端,看到一个妙龄女子正站在周止身后。

想来这便是冯烟。

现下,她正挤弄眉眼,向自家父亲使着眼色。

冯父了然,拍了拍周止的肩膀:“听烟儿说,昨日成亲初夜,贤婿便宿在书房核算账目,你别多想,为父也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周止笑着,并未言语,似乎是在等着冯父接着说下去。

果不其然,冯父抚着胡须,朗声说道:“好生照看身体,来日与烟儿生个儿子,让我与你母亲也享受一回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当周止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响彻前

厅。

他说:“手上有血债的人,又如何配得生下我的孩子呢?”

冯父与冯烟皆是脸上一愣。

但冯父好歹混迹官场多年,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声音冷厉:“贤婿可是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冯大人息怒,只是我有一样礼物,想借此机会献与大人。”

话音刚落,周止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管家缓步走进前厅,身后跟着一个面带刀疤的壮汉。

我抬头看去,只见在那壮汉的手臂上,赫然是几道抓痕。

坐在我身旁的寒霜早已愣住,在看到壮汉的瞬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裙。

冯烟也好不到哪去。

她看着壮汉,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冯烟,我知晓你定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周止将那枚玉佩扔在地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你同在座宾客讲讲,你是如何伙同我母亲,又是如何买通这畜生,伤害我妻子与我女儿的?”

原本人声鼎沸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上等的玉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玉佩四分五裂,碎块散落四周。

无人说话时,前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是冯烟。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双眼紧盯着已碎得不成形的玉佩。

她嗫嚅着开口:“原来你都知道了。”

“周止,这都是你逼我的。”

15

因爱生恨。

用来形容冯烟,大概最是贴切。

不明所以的宾客纷纷注视着冯烟,看着这位自小被冯老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此刻却似有些疯魔。

她不断重复着一句:“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

……

她本以为,冯周两家世代交好,而她与周止又是青梅竹马,待二人长大自然会结为夫妻,顺理成章。

但冯父好歹混迹官场多年,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声音冷厉:“贤婿可是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冯大人息怒,只是我有一样礼物,想借此机会献与大人。”

话音刚落,周止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管家缓步走进前厅,身后跟着一个面带刀疤的壮汉。

我抬头看去,只见在那壮汉的手臂上,赫然是几道抓痕。

坐在我身旁的寒霜早已愣住,在看到壮汉的瞬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裙。

冯烟也好不到哪去。

她看着壮汉,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

“冯烟,我知晓你定然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周止将那枚玉佩扔在地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如你同在座宾客讲讲,你是如何伙同我母亲,又是如何买通这畜生,伤害我妻子与我女儿的?”

原本人声鼎沸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上等的玉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玉佩四分五裂,碎块散落四周。

无人说话时,前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是冯烟。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双眼紧盯着已碎得不成形的玉佩。

她嗫嚅着开口:“原来你都知道了。”

“周止,这都是你逼我的。”

15

因爱生恨。

用来形容冯烟,大概最是贴切。

不明所以的宾客纷纷注视着冯烟,看着这位自小被冯老爷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此刻却似有些疯魔。

她不断重复着一句:“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

……

她本以为,冯周两家世代交好,而她与周止又是青梅竹马,待二人长大自然会结为夫妻,顺理成章。

可她唯独忽略了一点——

爱情里,原本就没有先来后到。

遇见的先后顺序,在心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尽管,在冯烟十岁那年的深冬,周止曾不顾自己性命救过她一次。

周止低头说道:“我救你,是因为我把你当妹妹。”

“我知道,”冯烟

嗤嗤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要杀了寒霜那个贱人。”

“因为她的出现,你把我看作妹妹,那……若是她不在了呢?”

“能做你妻子的人,只有我。”

不知为何,周止突然轻笑出声:“只是为了做我的妻子,你就想出找人毁她清白、一尸两命的法子?”

冯烟双眼赤红,早已没了理智:“你既已经找到这男人,那我也不瞒你了。”

“那个贱人区区舞姬,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你非她不娶。”

“为了娶她,你忤逆长辈,绝食几日,这样的贱人难道她不该死吗?”

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时,冯父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拍桌面,对周止破口大骂:“你父亲去世多年,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本不欲与你计较冷落我儿之事,如今可好,你倒先污蔑起我们了 !”

面对冯父,周止不慌不忙。

只见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有人躬身上前,将一本有些泛旧的账簿递到周止手里。

冯父嗤笑:“难不成,贤婿想在这清算家产?”

“冯大人别急,好好看看这账簿,写着的是谁家的姓氏。”

16

周止举起账本到冯父眼前。

朱砂刺眼,赫然写着“冯”字。

“三月初六,购置南郊私宅一套。”

“四月初九,购入东街仙合饭庄。”

“五月初五,购入奴仆三百余人。”

……

光是这几条,所需的银子就已超出万两。

“啪”的一声,周止合上账本:“冯大人区区九品官员,年俸不过三十三两,又是如何能在短短三月内支出如此多的银两?”

“莫不是……”

周止轻笑,说出的话如平地惊雷:“如今圣上在查的贪墨案,与冯大人也有些关联?”

“你胡说!”

冯父的冷汗与唾液齐飞:“本官上任多年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怎容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冯大人去公堂受审便知。”

周止抬手将账簿交给管家。

冯父越过桌案,抬手就要去抢周止手里的账簿,却没想到周止抢先把手抬得更高,同时说:“冯大人,你以为我昨夜夜宿书房是为何?”

“这账簿我早已让人连夜誊抄,多出来的一份,今日午时,我已亲自送去衙门了。”

冯烟发出一声

冷笑,慢步向周止走近。

她抬手指向那个壮汉:“阿止哥哥,你瞧见他的手了吗?”

“便是那只手,侵犯了寒霜,又死死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断了气,也让胎儿死于腹中。”

“可是,就算我告诉了你又能如何?难道,你还想杀了我为那贱人报仇不成?”

她话音落下,周止没有回答,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目光在众多宾客中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的视线停留在坐席末端——

我与寒霜所在的方向。

“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我没想独活。”

17

漆黑的天际挂上漫天华彩。

我与寒霜一齐坐在她曾生活过的院子里。

昨日来得匆忙,我竟从未仔细看过这里。

院周虽然破旧,可墙边栽种的鲜花却开得正好。

在鲜花锦簇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木质的秋千,表面光滑,看得出做秋千的人费了很多心思。

“那是周郎做的。”

寒霜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望着月光下的秋千,她轻声说:“周老夫人不喜欢我,不管周郎如何劝说她都不同意我进门,只因为我出身卑微,曾是歌姬。”

“最后还是周郎以自己的性命为要挟,周老夫人才勉强同意,唯一的条件是不允许我住在正院。”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便与周郎一同住在这最偏僻的院子里。他栽种花草,我弹琴唱歌,日子过得倒也快活。”

“刚得知我怀有身孕时,他很是开心,做了这个秋千给我们的孩子。”

夜空之上,原本成团的乌云慢慢散开,逐渐露出那一轮满月。

离约定好的时间越来越近,原本安静的寒霜也不禁变得话多起来。

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幅画像,展开后递到她手里。

寒霜垂下眼帘,看着画里的自己,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微微笑着:“想来,我与周郎结缘,也是因为一幅画来着。”

18.寒霜、周止

五年前的七夕灯会,上京城内好不热闹。

周止出身商贾世家,是家里的独生子,被寄予厚望。

他却一直想自力更生。

周止自小画得一手好画。

弱冠后,他师从皇宫里的御用画师,张老先生。

听闻那位

先生曾有一位最是欣赏的弟子,便是那位出身显贵却选择征战沙场,少年时身负盛名,最后却通敌叛国、死无全尸的夏小侯爷。

在他死后,周止便成了张老先生唯一的关门弟子。

因着这层关系,想要找周止作画的人数不胜数。

但他不愿为那些达官显贵作画。

于是,那场灯会上,他在一棵老槐树下支了一个摊子。

灯会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不曾有一个人在周止的摊子前驻足。

他等了许久,直到上京城内下起微雨,无数行人之中有的用手挡雨,有的撑起纸伞,纷纷向前。

唯独有一人,穿过人群,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当周止站在身,低头收拾物件准备回家时,突然,有人站定在摊子前,小口喘着气:

“您可是画师?”

周止应声抬头——

一个穿着素衣的少女正站在他面前,黑发上沾着雨滴。

几缕发丝原本盘旋在她胸前绣着的那朵鸢尾花上,而后,随着少女的动作在周止的手背上轻轻拂过。

周止本能低头。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恍然看见发丝抽离后残留在他手背上的水痕。

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心跳乱了几分。

“我是。”周止木讷回道。

他抬起头时才看到,少女的脸上戴着面具,遮住了一双眼睛。

“姑娘……想要作画?”

少女点头,从袖中拿出一支素钗,放在桌面上:“我身无分文,身上只有这一件物什,掌柜您看,够吗?”

周止从来视金银如无物,现下摆摊也不是为了钱。

他想也没想便答:“够。”

说完,周止拿起画笔,展开画纸时,一把纸伞在他头上展开。

他抬头看去,只见伞面上画满了秀丽的鸢尾花,一朵一朵,慢慢从伞面盛开到了他的心尖。

雨势渐大时,周止在画纸上勾勒出少女素净的裙尾。

他问:“姑娘为何想要作画?”

少女笑得坦然,却答:“为了卖身。”

19

上京城内有一酒楼,名唤月神楼。

月神楼名声之大,就连街口的黄口小儿都知道。

只因那里的歌姬与舞姬,都是最上乘的美人。

这样的酒楼,自然不会什么人都收。

那里有规矩,凡是想卖身入楼者

,须得先交上一幅画像,由掌柜挑选后才有资格。

“父母年迈,只能由我来养活家中几个弟弟。”

周止的手一顿,面上毫无波澜。

雨声潇潇,时常有撩人的微风自少男、少女之间穿过。

最后一笔,那抹红落在少女的双颊。

周止卷起画轴后递到她手边,连同那支素钗一起。

少女不解,用眼神询问。

他说:“下次吧。”

“下次若再有机会能再与姑娘相见,烦劳姑娘为我唱首曲儿吧。”

少女清澈的瞳孔内闪过光亮。

她说:“好。”

“若能再见,我为公子唱曲儿,以报画像之恩。”

后来,少女如愿进了月神楼,得名“寒霜”。

她只唱了一首曲儿便成了头牌,无数达官显贵争先恐后地想要把她买下。

那天夜里的那句“再见”,或许是她悲惨人生里唯一的希冀。

寒霜从来都知晓自己的宿命与结局,更不敢妄想自己能再次与那场雨里的少年公子相见。

月神楼里的姑娘,卖艺亦卖身。

那日,是她被卖出初夜的日子。

听掌柜说,买家出身显贵,为她置千金,也许是个官家老爷。

待寒霜掀起房内的薄纱,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那扇窗。

窗前站着一个男子,身形颀长,正背对着她。

“给老爷请安。”寒霜说。

那人应声转过身来,微微笑着:“又见面了。”

周止慢步走到寒霜身边,与她隔着一些距离,不敢靠她太近,怕唐突了她:

“姑娘还欠着我一首曲儿。”

寒霜搂紧了怀里的琵琶:“妾记得。”

……

初见时,他是画师,她戴着面具,来时路不同,归去也是殊途。

再见面,他是少爷,她是舞姬,他买下了她的初夜,却只是听了一夜的曲儿。

天渐亮时,寒霜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慢慢支起的早点摊子。

身后传来周止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想与你结成夫妻,恩爱白头。”

“百年之后同葬一处,来生也要再续前缘。”

望着逐渐清晰的满月,寒霜轻轻叹了一声。

“时候到了。”我说。

她细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画中人的脸:“画师曾问,我的残愿是什么。”

“唯愿来生,寒霜与周止……”

“再不相见,即便有缘,也要擦肩而过,一世陌路。”

话音刚落,她手上的画纸忽然发出光亮,而后逐渐变大,包裹住她灰白的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男声:“等等!”

竟是……

穿着一身喜服的周止。

20

周止小跑着到我们面前。

待他站定我才看清,他身上的喜服与昨日的有些不同。

胸口处绣着的,是那朵熟悉的鸢尾花。

寒霜曾说,她最喜爱鸢尾花。

夏时盛开,秋时就会凋败,花期短暂,就像她自己。

与周止成亲那日,他穿着带有她亲手绣的鸢尾花的喜服,在无人见证、也无人恭贺新喜的夜里,娶她过门,与她结成两姓之好,成为夫妻。

现下,他穿着当年那件喜服,来见寒霜最后一面。

周止对着我行了个礼:“先前多有冒犯,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看了看我身侧,带有试探地问:“她……在这吧?”

寒霜扯了扯我的衣袖,摇着头示意我。

我转头看向周止:“她在,就在你面前,一直都在。”

周止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那便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我问。

周止不答,只说:“昨日有人托信告知我,说画师您有一双阴阳眼,能见亡魂,能为他们作画,亦能为他们完成心愿。”

“我有一事,想求画师帮忙。”

他看着我身侧的一片虚无:“在我死后,为我的残魂画上一幅画像。”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件,递到我面前。

是一副面具。

女子样式,只够遮住人的双眼。

“听闻画师作画须得有残魂生前珍爱的物件,这是我妻子生前戴过的面具,亦是我所珍爱的,望……画师成全。”

身侧传来寒霜一声惊呼:【画师!求您告诉他别做傻事!】

我无奈开口:“周公子,寒霜已许了残愿,便是与你来世不再相见,不管你的残愿是什么,你与她都前缘已尽。”

“她可是气我娶了冯烟,又在昨夜说了那样的混账话?”周止苦笑,“是我太急了。”

“那时母亲以自身性命作威胁,还请出家中几位族老,只为让我娶冯烟过门。”

“她说,只要

我娶,她便会帮我寻找寒霜,还说冯烟过门后会被安置在另一处宅子里,不会打扰我与寒霜。”

“彼时我找寒霜找得焦头烂额,还以为她爱上别人,不要我了。”

“负气之下,我答应了母亲。”

周止紧咬着后槽牙,哑声说道:“是我混账了。”

他再抬头,一滴泪划过眼角:“今生失去寒霜,已是我最大的报应。”

我接过那副面具,问他:“你的残愿,是什么?”

满月之下,在那个故事里曾意气风发的少年满脸倦意,眼神中却带着欣喜。

他说:“寒霜,吾妻,此生最后一次这般唤你。”

“来世,我还会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你,等你与我结成夫妻,恩爱白头,子孙满堂。”

“到那时,我再为你做秋千,为你种鸢尾花。”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火折子,慢慢将手里的火烛点燃。

“你别……不要我。”

话音落下,寒霜轻声抽泣,站到周止身边,一起面对皎洁的满月。

她抬手,拉住了周止的手。

哪怕那两只手并不能真正紧握。

21

我路过前厅时,宾客早已散尽,只有冯烟被人五花大绑,被绑在柱子上不能动弹。

老管家站在门前,似乎是在等我。

他甫一看到我便迎了上来,脚步缓慢:

“画师,我家少爷吩咐我在这里等您,给您带路。”

“那些人呢?”我问。

管家咳了一声:“冯大人已经被官差带走了,至于我家老夫人与冯氏女,少爷说,他们杀了人,自然该偿命。”

我走出周府时,大门旁再没有奴仆守门。

恍然想起在我离开前,管家曾说过的话。

彼时,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本热闹的周府此时没了人气儿。

暗夜里,偌大的周府一片安静,除了管家,再看不到半个人影。

“今儿下午,少爷把奴仆都给遣散了。”

我看向管家:“那您呢?”

管家笑笑,笑声苍老:“我一副老骨头,半截身子都已入了土,在哪里都没什么所谓。”

“再者,少爷他……”管家顿了顿,侧头看着身后那间院子的方向,“阿止他自小便是由我照看着长大,留他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他与少夫人,原不该是如此结局。”

他抚着胡须:“罢了罢了,此生便如此吧,若有来生,阿止能做我的孩子就好喽。”

22

上京城内没有宵禁,此刻,城东街上有许多商贩摆摊,供百姓夜食。

商铺里突然有人惊呼一声:“着火啦!”

“真的着火啦!”

有人辨别着火光的方向:“似乎是……周家!”

街角处,有许多官差小跑过去,也有许多百姓提着木桶,紧跟在官差身后。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夜幕下,周府的方向有火舌腾空而起,像极了吃人的礼教与偏见。

我仿佛能看到那间熟悉的院子,有火舌迅速席卷那片鸢尾花与那个秋千,横冲直撞,又吞没了那个铜镜和妆匣,也吞没了曾经在镜前梳妆的少女,以及满怀爱意的少年。

最后,大火席卷了有新人拜过天地的正厅,直冲天际。

在我身后,火光漫天。

……

回铺子的路上,我被一只猫挡住了去路。

它小小一只,带着黑白相间的花纹,冲我喵喵两声。

我半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它的后背,却没想到,我的手直接穿过了它的身体。

它……

死了。

“小猫,难不成你也想找我画魂?”

23

它似是能听懂人言,又喵喵两声。

我笑:“那你可有珍爱的物件?”

它喵呜一声,转身跑进巷子深处。

不多时,小猫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口中叼着一块烤饼,上面沾满灰尘,还有脚印。

它叼着饼,走到我脚边。

我的目光停留在小猫身上。

它身体残破,后背上布满血窟窿,牙也被人掰断了几颗,尾巴半折,似乎是被人用利器斩断。

我轻叹一声:“小猫,你是被人扔出来的吗?”

小猫喵呜。

我拿出包袱里随身携带的画纸与画笔,一笔一划在纸上画出它的模样。

许是我自言自语的画面太过诡异,一旁卖夜食的大娘凑上前来看热闹。

画着画着,大娘一声惊呼:“这不是前些日子被人虐杀的那只猫吗?”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问道:“大娘您说什么?”

大娘啧了一声:“姑娘画上这只猫我见过,它前几日被巷口那个卖肉的屠夫给虐杀了,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

“和它一起的还有好多小猫呢!有些还是未满月的。”

我握紧画笔:“那屠夫没被抓起来吗?”

大娘摇摇头:“咱西京律例里没有这条,官差自然也是不管,只说他伤的不是人,便随他去了。”

“唉,真是造孽。”

小猫坐在我面前,两只白色的爪子挨在一起,乖巧可爱。

画像作成时,小猫为了表示感谢,用额头蹭了蹭我的手心。

尽管它生前被人伤害过,也还是愿意亲近人。

“小猫,你的残愿是什么呢?”

小猫连着喵喵几声。

下一秒,在不远处,有一人影自虚空里出现,从黑暗中缓缓走近。

是个女子。

小猫甫一见她便一跃而起,直接跳进了她的怀里,不断用额头蹭着她的下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女子轻笑几声:“小奶牛,这么想我呀。”

我看向女子,她的身上是与寒霜一样的灰白,毫无血色。

随后,女子转头看向我:“那块烤饼,是我生前最后喂给它的吃食,没想到它竟留了下来。”

她向我行礼:“多谢姑娘,让我们能够团圆。”

随后,她低头看向小猫,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后背,轻声说:“小奶牛,我们回家啦。”

番外

许是这两天精力耗费过多,回了铺子我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两年前某日的铺子。

我走进去,看到母亲坐在案前, 腹部扎着一把短刀。

她捂着伤口,却捂不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鲜血流到我脚下。

那是我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她,也不知道那人为何杀她, 我只知道,我即将失去她。

“母亲,母亲……”

我跪在母亲身边,手上沾满她的鲜血。

“阿缨……”

她唤着我的名字,一只手颤抖着抬起, 拿着画笔。

“齐幼缨……”

“你是我齐家传人,我将画笔传与你, 望你……”

“能用这支笔, 为天下女子鸣不平,为惨死之人洗冤屈。”

想到什么,我连忙抓住母亲的手,嘶吼着:“母亲,你所珍爱之物是什么?我为您画魂!”

母亲笑笑

, 逐渐没了力气:“阿缨,你知道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齐家女为残魂画像, 至如今已有百年。

我们能为所有人画像, 可唯独, 我们无法为自己逝去的亲人画像。

在阳世的最后一眼, 便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面。

或许终其一生, 我都无法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消亡。

“母亲——”

我大喊着从梦中惊醒, 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正放着一块沾了水的巾帕。

“你发烧了。”

屋内忽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清冷、陌生。

我循声看去, 一人自暗处走出。

他身上穿着的, 正是我在周府看到的玄色衣裳。

“画魂齐家之女。”他慢步走到我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祖上欠我的恩情,如今该由你来还了。”

我抬头看他:“你是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