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全校除我以外皆高考满分
第15节 全校除我以外皆高考满分
我们全校都绑定了作弊系统,高考一出分,震惊全国。
榕城中学高三年级一共 702 个人,居然有 701 人都拿了 750 满分!
而我陈微,就是 702 个人里,唯一没考满分的那个。
1
“请问你们学校是集体作弊吗?”
“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智力缺陷,才导致你成为了榕城中学唯一一个没考满分的人?”
“和一群天才当同学是什么样的一种体验?压力大不大?能详细说说吗?”
新闻一出,我们学校成了全国的焦点。
无数的电话袭来,甚至还有人在我家门口专程蹲点。
“无可奉告。”
我狼狈地推开话筒,朝外面冲出去。
今天是我回学校拿档案的日子,学校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记者语调夸张地报道着我们学校的传奇,甚至有许多网红蹭热度来直播。
“来来来,直播间的老铁们吸吸这些学神的喜气啊,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我听见有带着孩子路过的家长,面带憧憬地说:“以后我们可要努力考上榕城中学啊,进去了就是半只脚踏入清北了。”
她补充了一句:“除非你是弱智,就像那个什么,陈微。”
新闻一出,我的名字上了热搜。
没有化名,没有隐瞒,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我的名字伴随着其余 701 人光鲜亮丽的荣耀,成为了网民口中津津乐道、随意贬踩的谈资。
只因我是唯一一个异类。
2
我看到好多熟悉的面孔,他们笑盈盈地接受采访。
其中有我同班的同学林辉,他是本次高考并列的 570 位理科省状元之一。
“作弊?我们当然没有作弊,高考这么大的事情,上面还有摄像头盯着,我们怎么可能作弊。”
“哦,你说没考满分的那个陈微啊?她考了多少来着……650?真的太低了,足足比我们低了一百分呢。”
林辉嗤笑。
“我和她同班同学,陈微一直都是我们班拖后腿、吊车尾的那个。班主任怕她心理压力太大,多次苦口婆心让她转学,她都不愿意。”
“她还是抗压能力强,我要是她,我早就自杀啦。”林辉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哪会像她一样吊儿郎当在学校,一天到晚都偷懒。”
我紧了紧拳头。
林辉说的话里只有一半是真的。
班主任确实劝过我转学,但绝不是苦口婆心。
她把卷子砸我脸上,可怜的卷子顺着滑落到地板上,她不泄气似的,又恶狠狠用高跟鞋踩了几脚。
那洁白的卷子上瞬时多了几个肮脏的鞋印。
她的语气相当不耐烦。
“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让你绑定系统你不愿意,让你转学你也不愿意,你就要死皮赖脸待在这里是吧?我要是你,我早就识相地滚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冷眼看着这边,没有人开口替我讲话,也没有人替我解围。
我弯下腰,捡起那几张被她扔到地上的卷子,擦了擦上面的鞋印。
卷面上鲜红的大叉刺痛了我的眼睛。
其他学生的卷子上都是满分答案,不需要批改,也不需要讲评。
而因为我这个刺头,平白给他们增加了教学的任务量。
老师讨厌我,同学们也讨厌我。
在学校,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大家都鄙夷地说,哟,就 7 班那个陈微嘛,死也不肯绑定作弊系统,每次都拉低我们年级平均分。
他们很不爽:“绑定作弊系统多轻松啊,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给我起外号:“假清高。”
课间去上厕所的片刻,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就被涂满了墨迹。
这还是小事,笔记没了还能再补。
但我有一次喝了口水杯里的水,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我被送进医院里洗胃,出院以后,警察来学校调查,班里没人替我作证。
我的水杯空了,从内壁到外表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她自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这怎么能怪我们?”
班主任也轻描淡写:“自己下次注意就是了,别老麻烦人家公职人员。”
警察一走,她在班里转了一圈,带了点警告的语气,对全班同学说:
“别玩过火。”
我差点丢了命,只换来她轻飘飘的一句,别玩过火。
而这到了林辉嘴里,却通通变成了我的错。
3
一个声音插进了记者对林辉的采访,十分急切。
“不是的,陈微明明很努力也很聪明。”
我望过去。
说话的声音是沈小小,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今年并列的 131 位文科省状元之一。
记者们一见到又有新人可以采访,忙把话筒对准她。
“请问你所说的陈微很努力很聪明,那为什么你们都考了 750 分,她却只考了 650 分呢?”
这回轮到沈小小被问住了,记者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尖锐。
“教育局连夜组成调查组,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没有作弊,但这个结果仍然不能服众,许多学校正在联名上诉。请问你们是否使用了什么高科技手段作弊呢?”
林辉看了一眼愣住的沈小小,面露嘲讽。
“我们作个屁的弊。你们听她吹,但凡陈微听老师的话,哪能只考 650 分?要不然就是……”他敲了敲太阳穴,讥讽一笑,“先天智力障碍咯。”
记者的话筒又怼向沈小小。
沈小小咬了咬嘴唇,片刻后才犹豫地回答:“对不起,我刚才说谎了……我只是觉得,把同学说成那样不太好。”
记者们都失望起来,有人忍不住说:“同学,我们这是采访,实事求是的新闻栏目,麻烦你讲真话。”
林辉瞪着沈小小,沈小小嗫嚅道:“我高一和陈微一个班,那时候她还挺好的。可能后来压力太大,才变成这样吧?谁知道呢,人有时候是会变的。”
“人有时候是会变的。”
她的这句话让我内心生寒。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妥协,年级里面零零散散还有一些人不肯绑定作弊系统。
可在老师的威逼利诱之下,同学的冷嘲热讽之中,多数人选择了放弃。
我和沈小小是坚持到最后的两个人。
我们高一的时候同班,高二文理科分流以后各自去了不同的班级,依旧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因为作弊系统这事儿,沈小小常与我诉苦,她不及我乐观,光是被同学嘲讽几句,就急得要哭。
我不忍心,我说:“你要不绑定吧,我不怪你。”
她摇摇头,柔弱的脸上很坚毅:“我要是绑定了你怎么办?只剩我们两个了,你会变成众矢之的那个人。”
可是后来有一天,沈小小哭了,她说陈微,我实在受不了了。
“人人都急功近利,如果你不妥协,只会被浪潮卷走。陈微,我们熬过这次高考就好了,以后都是光明坦途。”
我摇了摇头。
沈小小失望地走了。
如她所言,她绑定了以后,我成了仅剩的唯一一人。
我被所有人讨厌,如同避之不及的瘟疫。
有几次我在学校里看到她,她有了新的朋友,很显然融入了大家的圈子,脸上满是笑容。
一见到我,她的笑容就收了起来,好像我是青天白日里出现的恶鬼,扰了她的视线。
“人有时候是会变的。”
我想,这话确实说得没错。
4
我拿着档案回到了家。
这回我学乖了,没敢走前门,买了个口罩绕路从侧门走。
我爬上三楼,钥匙一插进门里,我爸就转着轮椅过来了。
他对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脸上喜滋滋的:“闺女你回来啦,我今天特意买了虾和烤鸭。现在这网购真发达,还能直接送到门口。”
我们楼没有电梯,我爸腿脚不便,一般都是我出去买菜。
眼见着餐桌上放了好几盘菜,在橙黄灯光中氤氲着热气,我突然酸了眼睛,哇地哭出了声。
我哭得太过撕心裂肺,我爸慌得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怎么啦?哭什么?”
“爸,我只考了 650 分。”我边哭边说,“我那么拼命学习,我只考了 650 分。他们都考得那么高,只有我是 650 分。”
我爸原本忧心忡忡,听完我的话乐呵了:“650 分还不高啊?你爸我当年小学数学都只能拿 65 分。肯定是你妈的基因显灵,赶明儿我们还得去坟头烧几炷高香。来吃饭吧,哎,这有啥好哭的。”
我被他逗笑了,冒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儿。
我爸边给我抽了几张纸巾,边语重心长地说:
“只要这分数是你自己真才实学考出来的就行。我经常讲,做人啊,最主要的就是诚信。”
我看向父亲的腿。
父亲的残疾是工伤落下的,当时事故发生时还有好几个工友一起遭殃,其中一人丢了性命。
上面为了推卸责任,减少给死者家属的赔偿款,让他们几个幸存的人说主要原因不是工地,是个人防护措施没做好。
连同塞了好大一笔钱过来。
几个人收钱都改了口,唯独父亲没收。
那时我妈病了,我们家急需这笔钱。
我十分不解父亲的举动,和他吵过几架。
我爸只摇摇头:“穷归穷,我们不能为了获利放弃一些东西。”
后来死者家属上门对我们千恩万谢,我才恍有所悟。
当我面临绑定作弊系统时,我也陷入了同样的纠结和茫然。
如果绑了,我可以轻松度过这次高考。
同样的,我否定了自己为此所学过的所有知识,付出过的所有努力。不仅如此,我还会成为蔑视其他终日劳碌的考生中的一员。
我心甘情愿为系统所奴役,可这系统,让我迈过了这道坎,能够让我迈过人生的其他坎吗?
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不能靠作弊解决的。
5
虽然我爸说没事,但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依旧在被窝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想到要是考 750 分,说不定还能拿一大笔奖金改善家庭生活,又有点为自己的坚持后悔。
我哭着哭着睡着了,却突然听到窗户被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有人在敲窗。
窗户上映射着人形的黑影,我害怕得下了床,在想要是把我爸喊来,会不会我们父女俩一起横死。
“陈微,陈微——”
这声音跟催命似的,但听着不太像鬼。
我心想难不成记者为了独家新闻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我不是坏人,你放我进去,我的脚,我的脚要撑不住了……”
窗户外面只有很窄一条能落脚的架子,那是预备装空调外机的。但由于我们家太穷,便一直没装上。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果刀,心想要是不对劲就立刻捅他几刀。
我打开了窗,外面的黑影一骨碌滚了进来。
他摸着屁股,吃疼地发出了“嘶”声。
我按亮了灯,他被骤起的灯光刺得闭了眼。
我才看清他的样貌。
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因为爬楼,弄得浑身脏兮兮的,俊朗的脸上也是灰一道黑一道。
他看着站立的我,又迅速爬了起来,朝我露出灿烂的小虎牙。
“你好你好,可算是见到你了。我是王竹,分数 704,今年高考理科排名 571。”
我默默放下了水果刀。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
那大概就是被那 570 个人挤下去的——
原本的省状元。
6
我抱起双臂,问他:“你来找我干嘛?”
其实我心如明镜,他来找我,肯定为的就是高考的事情。
毕竟 701 个人高考满分这件事,绝对能载入史册。考 750 分已经够耸人听闻了,我们榕城中学还一下子来了 701 个。
流水线产品都不带这么生产的,同一只母鸡下出来的蛋好歹也分个大小优劣。
果然,王竹摸了摸脑袋,有点纠结地开口:“我实话说,你们学校的消息一出,我们全校的师生家长都炸了。”
我想象那个爆炸的画面,无端联想起“校霸在升旗台前强吻我,全校都炸了”之类的炸了文学。
咳,再想下去就不对劲了。
“你是一中的?”我问。
“对。”王竹点点头。
我了然了,不怪他们这么激动。
一中在我们榕城是不可动摇的第一名校,同时也是我们省内闻名的龙头学校之一。
清北名额原本被他们包揽大半,可我们学校这 701 个人一出,别说 top2,他们剩下那些尖子生就连往后几家名校能不能上都悬。
王竹很诚恳:“这么离谱的新闻,上面居然没查出来些什么东西。因为你是唯一没考满分的一个,所以我就只能来问你了,我觉得你一定知道内情。”
他的眼里带着光,希冀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半晌,才道:
“你怎么就不相信他们是凭实力考出来的呢?”
王竹愣了愣,似乎对我说的话感到无法理解。
“不是,拿 750 分想想也不可能吧?理科就算了,文科也 750?况且还有语文作文,我实在不明白怎么能拿 750 分的。”
我笑笑,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递给他。
“看了吗?高考满分作文登报,足足 701 篇呢。报纸为此专门开辟了新专栏,连载大半个月也只能精选出其中一部分。”
王竹神情一凝,接过报纸细细观看,大吃一惊:“这、这……写得也太好了。”
能成为高考满分作文,写得能不好吗?
骈散结合,引经据典,圆润包容又不失辛辣犀利,简直海纳百川之文采,集百家所长。
堪称文曲星再世,老祖宗从祖坟里爬起来,也得跪地喊声状元老爷。
他读完几篇后抬头看我:“难不成是你们老师提前押中了题目?”
我还没回答,王竹就已经陷入了困惑:“高考作文审阅分好几位老师,如果要判成满分作文,是要层层商定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出现 701 篇?”
我呵了一声。
7
这些事情我当然不能告诉王竹。
现在安稳度过了高考,我本来是要自己想办法去揭穿,不能随便拖人下水。
我把他手里的报纸拿回来,说:“如果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恕我爱莫能助。”
王竹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焦急,他顿了顿,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忽然问:
“陈微,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当然不信,他一个从窗户外面爬进来的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我信他就有鬼了。
“陈微,你以为我是怎么搞到你家地址的?”他歪了歪头。
“难道不是因为你和那群记者一样变态,才能弄到我家的地址?”我都不想追究他这个问题了,我也是抽风才会大半夜把一个人放进房间。
“不是啊!”他火速摇头,亮出小虎牙给我看,“你不记得我了?”
我看着他那招摇的虎牙,平静回答:“你牙上没菜。”
他沮丧下来,小声说:“我是墩子,你忘啦。”
我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墩子是个什么玩意?
久远的回忆袭击了我,我有了点印象。
当年因为我爸工地那事儿,死者家属上门来我家答谢。
那是个衣着朴素的妇女,跪下来想给我们磕头,被坐在轮椅上的我爸拦住了,说受不起。
于是她改为鞠躬,一连鞠了好多个。
她身后跟着个小孩,其实不算很胖,就是长得矮,像个马路边立着的小矮墩。
他笨拙地随母亲一起鞠躬。
我爸没要工地塞来的多余的钱,我妈又病了,积蓄花完,四处向亲戚朋友借钱。
没有什么地方比医院更像销金窟了。
钱如流水般地进,只希望床上的人能有一丝一毫的起色。
那女人听说这事以后,又上门主动拿了一部分钱给我们。
我爸知道她家里也不容易,她老公死了,还有一个孩子要拉扯大,本不想收,可她非常坚持。
即便如此,我妈的病最后还是没撑住。
尽力了。
医生摇摇头,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妈走了,我爸身上背了一大堆债务。就连葬礼,也是借钱办的。
我在灵堂里扶着我妈的照片,那个墩子也来了,哭得非常大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我妈的孩子。
他边嚎啕大哭,还边拍拍我的手说:“陈微,你别难过呜呜呜呜。”
我说:“你鼻涕沾我手上了。”
他泪眼蒙眬地呆了呆,似乎没想到我 37 的嘴里能冒出如此冰冷的话,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陈微,你怎么不哭啊。”他吸了吸鼻涕,问我。
哭,哭有什么作用?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墩子。”小小的我指了指胸膛,像个小大人似的,“我在这里哭。”
心里面哭,无声无息,眼泪不会让别人担心,所有痛苦一并藏起来,咬着牙咽下去。
他一愣神,似乎才明白我嘴里的墩子是指他。
紧接着,也不知道我讲的话哪里戳到了他,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在灵堂站了一日,挥别时候,他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我想,是他替我哭完了眼泪。
王竹这么一提,我才把他和当年那个小矮墩对号入座。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我看男大也挺十八变的。
昔日哭哭啼啼的小屁孩,如今也长成挺拔的少年郎了。
“陈微,我不可能害你的。”王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爸,我现在连上学的钱都不够,更别提参加高考了。”
我看向王竹身上的衣服。
看得出来有年头了,微微泛黄,但除了爬楼弄的灰印以外,很干净。
尤其是领子。
王竹家境不好,但同样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我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说:“王竹,你想象过,这个世界上有作弊系统吗?”
8
高三整整一年,课本上的知识已经讲完,本该是各学校总复习的阶段 。
可我们学校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如何操作并熟练运用作弊系统上。
系统是有这么个系统,但绑定完毕后,不是人人都能很快地运用。
为避免被看出作弊,学校仍然出卷和组织考试。
每一次考试,无论月考周测还是天天测,都有专门的老师进行巡考。
他们会仔细观察各位考生的表情、动作,如果有谁看起来不像正常考试的,会被记入名单里。
轻则课后加训,重则全年级通报批评。
当然,这与我无关。因为每次考试,只有我是认真作答,并且在最后收获一堆鲜红的大叉。
在这种高压之下,他们在一场场考试中提高了对作弊系统的熟练度,最终成功运用于高考。
然而这只是作弊系统作用的其中一步。
考试,由考生圆满完成——
剩下的,便靠作弊系统了。
如果说,理科满分还有些许渺茫的指望。
那么文科拿满分——
这句话即使是放在网上吹牛,也会被全体文科生群起而攻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文综考满分,你自己听听,这说的叫什么话?”
“没考过高考吧?劝楼主多去读几年书。”
高考对于每一科满分都是慎重的,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稍微有点疏漏,都会被酌情扣掉一分。
满分意味着完美,完美意味着挑不出错,挑不出错意味着——我可以任人质疑。
所以扣掉一两分,反而更能服众。
可作弊系统还有第二个不为人知的功用。
——“扭曲”。
作弊系统的第二个功用,是常识化的扭曲与对规则的篡改。
见王竹脸上流露出疑惑,我掏出手机搜索了几条新闻给他看。
“全校都满分,就她一个 650 分,是弱智吧?”
有关我的新闻,底下的评论基本都是这样的画风。
王竹不可思议:“650 还不算高吗?他们是脑子瓦特了吧?”
我收起手机,淡淡道:“这就是我说的扭曲。”
650 分在正常观念里,绝对和智力障碍扯不上关系。
可这么多人跟失去理智一样围攻我,只有寥寥几人为我说话,还被群起而攻之。
作弊系统不仅扭曲了绑定者的思维,还能透过网络,逐渐蔓延至全国。
我揣摩着,大约只有心智坚定者,才不容易受影响。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我能发现作弊系统有这种诡异到恐怖的作用,还多亏了沈小小。
沈小小绑定作弊系统以后,虽然对我失望,但旧情还在,同我仍有过几次往来。
我对作弊系统也不是不好奇的,我在班里被人孤立,收不到任何消息,有一次吃饭时便朝她打听。
当时她刚绑上作弊系统没多久,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她把她们是如何运用作弊系统的过程告诉我,带着一种强烈安利的语气,吹得天花乱坠,跟我讲这个系统有多么多么地好。
我都听进去了,听完以后我问她:
“那你打算高考考多少分?”
我本以为这个系统只是用来提供题目答案,完全由考生自由选择能考多少分。
知道正确答案,但故意写漏、写错一些,这样最后出来的分数也会看起来更合乎情理。
可沈小小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满不在乎地说:“当然要考 750 啊。”
750?听到这句话的我停下了筷子。
“啊,可你是文科生吧?文综也能考满分吗?”我问。
我的语气是单纯的疑惑,这句话却像踩到了沈小小的尾巴一样。
她表情有一瞬间怔愣,随即尖着嗓子朝我吼:
“文综怎么就不能考满分了?!”
我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试图解释:
“不是,因为这个没有先例呀。”
她冷哼一声:“如果我不考 750,其他人都考 750 怎么办?那我岂不是立刻排到一百名开外了?”
她说得也有道理,这就跟体测跑步一样。
开跑以前,大家都说,哎呀我跑得不快,你们都慢慢来吧。
结果开跑以后噌地就没影了,只剩你一个人气喘吁吁落在最后丢人现眼。
无意义的竞争,我们管它叫作“内卷”。
沈小小的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她冷冷地说:“没有先例,那我便开创这个先例呗。”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她阳光明媚的脸上有过这种表情。
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彻底意识到不对劲,是在一星期后的周考。
我在做阅读理解的时候,头越来越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试图钻入我的大脑,像拿着电钻一样想要撬开我的太阳穴。
一个闪念划过:
“高考 750 分,为什么就不可能?”
我手里的笔没抓稳,从桌上摔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
这响声让我惊醒过来,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的脑海会突然产生这个念头?
我隐秘地观察周围,四周的同学都在沉醉地使用着作弊系统。
他们的眼神看似盯着卷面,实际上极其空洞,如同被入侵了思想的生命体,只留下手在进行机械化运动。
我猛地联想到:在作弊系统出现以前,他们多少有些毛病,但基本都是正常的人。
而方才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文科可以满分”荒谬的想法。
这会不会是作弊系统对我们所有人的一种“扭曲”?
如同一场悄无声息传播的瘟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通通中了招。
我怀揣这样的想法,试图验证。
同学们的行为与举动让我愈发认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虽然这群人一直孤立我,但仅限于口头的冷嘲热讽,和做一些并没有伤害到我本人的把戏。
更别说把我围堵起来,或者在教室里就是一顿打。
班主任摔我卷子,但没有一脚踢到我身上。
作弊系统的修正有一定限度,并且是慢慢渗透——
比如,原本不会打人和害人的老师与同学,无法彻底被扭曲成暴力分子和杀人狂魔。
可接下来过没多久,我的水杯就被下了药。
——这打破了我原本假设的定律。
我在医院上吐下泻,心里头一次感到茫然。
从医院回来以后,班里没有一个人替我作证。
他们每个人都推诿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下的。”
我推翻了自己原本的想法,打算从头再来,却苦思冥想而不得其他解释。
结果有一次上厕所时,听见其他班同学的讨论:
“陈微那个贱货,被下毒活该,不过也不知道是谁有胆量做这种事。”
“确实大快人心。不过我听 7 班的朋友说啊,真不是他们班人干的。好像是有个外面来的人下的毒,从窗台那里拿走的杯子。”
“外面来的人?学校里怎么会有外人?她诓你吧。”
“不是,好像之前也来过我们学校吧。她说她看到那个人去了教学楼,校长站在下面亲自迎接。估计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陈微这次的事情,学校不就包庇下来了么?连录像都没交出去。”
我扶在门把手上,浑身发冷。
我对于作弊系统“扭曲”的假设没有出错,毒不是我的同学下的。
有一个人,站在局外的人。
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幕后出手。
9
王竹静静听完,在我讲到我被如何霸凌的时候,他秀气的眉拧了起来,手紧紧攥成拳。
我看得出来他在隐忍。
他的声音都在抖:“他们怎么可以……”
“别激动。”我怕他大吼大叫吵醒我爸,宽慰道,“我这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那也不能……”王竹拧着眉。
但他怕这个话题惹我难过,又迅速地切换了另一副模样,强作轻松:“陈微,你刚刚不是说,有个人往你水杯里下药吗?要不要来一场劲爆刺激的午夜游戏?就从这里开始切入。”
我瞧着他那一副中二病犯的样子,有些无语:“你要干嘛?想让我跟你一起从三楼爬下去啊?先说好,我可没那个体力。”
“不是,是我们去找那段被藏起来的录像吧!”他越想越激动,似乎觉得很有可能,“你想想,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学校那门卫肯定不会待在教学楼的监控室里。”
我给他泼冷水:“他们应该早就销毁证据了。之前警察来调查,他们就说摄像头那段时间停摆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拗不过他:“那要是锁门了怎么办?”
王竹很诚恳地说:“之前有一次我家钥匙丢了,请开锁师傅来,他说要 500 块钱。开个门就要 500 块钱,我还不如直接砸开换扇门呢。于是我自己捣鼓了半天开锁,最后居然被我开成功了。”
我:“……”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发展出十八般武艺也不稀奇。
但他这技能可真刑啊。
“去嘛去嘛,现在不去,说不定等着等着就错失机会了。”
我看了看墙上挂的钟。
凌晨三点出门翻墙进学校撬锁。
确实是刺激劲爆的午夜游戏。
直到我站在监控室门口,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事情发生得就像梦一样。
王竹掏出兜里的卡开始划拉那个门缝。
那张学生卡是先前在家时他问我要的,我还以为用来干什么呢,居然是用来撬锁。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高明的技巧。
我边紧张地帮他把风,边忍不住问:“喂,你这样有用吗?”
“有用。”王竹头也没回地说。
他刷了好几次以后,门突然就开了。
我有点不敢置信地松了口气,和他一同走进去。
我还没走几步,面前的王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半护住我。
王竹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监控室很大,几台机器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
墙后整齐列了几个柜子,一个人形如同石雕,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10
王竹话音刚落,那人便摁亮了手电筒。
刺目的光照向我们,我拉住王竹的手转身想跑,却听到一道熟悉而惊讶的声音:
“陈微?”
“石老师……”我惊讶不已,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作弊系统刚出的时候,不光有学生反对,也有老师反对。
石老师是其中的一员。
她是电脑课的老师,在学校里说不上什么话。而我因为对编程感兴趣,所以和她比较相熟。
但后来,连她也不再为我说话,只冷眼旁观别人欺负我。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王竹犹豫地看向我。
“对不起,作为一个老师,我没有尽到照顾好学生的责任。”石老师先开口了,语气很诚恳,“这段时间我看到网上铺天盖地关于你的新闻,我想告诉他们你不是那样的,我就想起来查监控录像。”
她的表情不似作伪。
我松下一口气,正要走上前去。
王竹却拉住我,看向石老师。
他问得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带了刺:“她受欺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们这些老师都在干什么?现在倒是回过头来假惺惺想补救了?”
眼见面前的年轻女人脸上漫起自责,我朝王竹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并不是就这么算了,而是她的选择还轮不到我评判。
危墙之下,人人自保。她并不是霸凌我的一员,她只是沉默的大多数之一。
尽管这些沉默者也对我造成了伤害,但她为了我选择了揭发,说不定自己也会受到相应处理。
她是冒了风险的,在这点上我不能指责她。
而且现在关键点在于作弊系统的事情。
我阻止了王竹的逼问,看向石老师:“老师,请问你有查到什么东西吗?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石老师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随即指给我看:
“那段监控录像,确实被他们销毁了。我方才修复了半天才恢复好。”
她操作屏幕,调出来一段监控录像。
“是这个人下的药。”她指着录像里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说,“我认得他。”
王竹聚精会神地看着,同时道:“我认得他。”
我和石老师面面相觑。
石老师似很疑惑:“你是哪个班的?怎么会认得他?”
“不是,我是一中的。”
王竹摇摇头,指着屏幕道:
“这人来我们学校借读过。”
“我们学校从不接收转学生,我在办公室见到很多次他跟我们级长谈话,学籍太难弄过来,后面好不容易才弄了个借读的名额。”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毕竟借读这事儿在我们学校闻所未闻。”
“后来我才知道,他反复高考了十几次,最后一次分数进省前一百了也没去上大学,为的就是冲击状元。”
“学校可能想着,只是让他来听听课,说不定高考又能多一份活招牌,就网开一面让他来了。”
“结果听了不到两个月,他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走了。”
石老师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我一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结果她缓缓道:
“他就是作弊系统的发明者,容原。”
11
按照石老师的说法,作弊系统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我也是才知道,这种反科学的东西居然还有发明者。
我和王竹侥幸逃过保安的视野,从学校里再度翻墙出来。
天快亮了,剧烈运动使我俩又累又饿,随意找了个路边摊开始吃起了炒米粉。
“你说,参加十几次高考的人,是怎么想的?”
我边拆筷子,边问王竹。
王竹想了想:“我所了解的,大多都是家境不好,才选择不去上大学,反复进行高考。”
“啊?为什么?”我问。
“你想,就算上了清北,毕业出来也不一定能立即年薪百万。但如果去某个复读机构当活招牌,一年能拿下的奖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补充道:“但容原不是这种。”
“他坐在我们班的最后一排,没人跟他同桌。因为他太阴森了,和他说话,他也从不理会。”
“你知道那种杀人犯的眼神吗?”王竹说,“如果有谁从他旁边经过,停留了一秒看他,他就会抬起头,用想杀人的眼神看着那人。”
“大家都很怕他,幸好他后来走了。”王竹耸耸肩。
“所以,他考那么多次高考,是因为执念吧。”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炒粉扒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嘴巴。
“王竹,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找到容原。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
“你拿出手机,去班群搜索那些需要填报个人信息的文档。”
王竹挑了挑眉,不信邪地查了查,最后居然真的在一个共享文档里找到了容原留下的信息。
“信源街道光明花园 x 栋 x 房。”
“陈微,你真是个奇才。”王竹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隐秘一笑:“信息化时代,就要用信息化战术。”
我接着分析:“他已经考了十几次高考,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使用作弊系统。”
“可满分名单里并没有他,难道他最终还是选择放弃高考了吗?”王竹提出疑问。
我摇摇头:“你见过有本小说里的一句话吗?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他必然参加此次高考,除非……他考不了。”
“你在这里等我吧,你去太不安全了。”
我们到达容原所住的单元楼大门时,王竹停住脚步,回头对我说:“你想想,他都疯到能给你下药。”
我抱起双臂:“那我难道就站在这里,迎接你毙命的消息?”
“喂,不要这么诅咒我好不好?况且,我看起来像那么容易死的人吗?”王竹抗议道。
“得了吧,要是他真是穷凶极恶之人,两个你都不够他打。”
我摇摇头,拿出手机,编辑好了短信向警方发送。
这样一旦发生什么事情,还有转旋的余地。
时值上班高峰期,我和王竹随着出入的住户混进了楼里。
来到容原家门口时,我正想敲门,却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没关。
12
我犹豫地推门进去。
客厅的电脑前放着一张硕大的电脑椅,椅子上的人转过来看向我们。
先前在监控录像里我看到容原一瘸一拐的模样,我已经做好了对方身有残疾的准备。
可是我也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样子。
容原外表看起来近 30 岁,他坐在那张宽大椅子上,双腿的肌肉萎缩成形容可怖的肉柱,整副身体瘦削如骷髅。
“久候二位多时了。”他声音嘶哑,表情阴毒地看向我们,“要不是我状况不佳,像你们这些反抗系统的蝼蚁,通通早就该被抹杀。”
我面容一凝,王竹已经抢先喝道:“我们没错!你鼓动那些人使用作弊系统,影响了考试的公平,你才有问题呢!”
“我鼓动?”容原哈哈大笑,“可不是我鼓动,是他们心甘情愿!他们视高考为一切,以为度过这次高考便能安之大吉,这所有的后果,都是他们活该承受!”
他随即看向我,眼神有些不解:“而你,陈微,为什么你就要当不听话的那一个呢?你家里情况也不好,这次高考对你来说,应该是所谓逆天改命的进程吧?”
我直视他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是的,高考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的人生不只有这场高考。”
我以前看过一个视频采访,大约是对上世纪末高考生的采访。
那些考生把高考比作一场战役,记者询问说,那这场战役输了怎么办呢?
其中一个男生笑笑说:
“我将大哭一场。”
我将大哭一场。
是的,如果我输了,我也将大哭一场,可我
“为什么,你们偏偏就要来打破呢!”他的表情彻底变得癫狂。
我意识到不妙,已经晚了。
因为容原的腿已经很难动弹,我们完全低估了他的战力,结果他随手捡起手边一枚特制的飞镖,又准又狠地扔向了王竹。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飞镖刺进了王竹的胸膛,我伸手去拉他,却惊恐地见到自己的手碎成片片斑斓的星屑。
数据的洪流猛然卷袭了我,我同王竹一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13
我睁开眼,看向四周,一脸茫然。
头顶是一片黑暗,面前有一大块光亮,引着我往前走。
“王竹?”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没有王竹,我缓步走到那簇光亮里,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
声音朗如洪钟,让我震耳欲聋。
“我给你钱买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玩物丧志的!明天就要高考了,你还在摆弄这些破烂玩意!”
砰——
一架巨大的飞机在我面前坠毁,掀起剧烈的气流,它的碎片分崩离析,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以前,一个人抱住了我,我们一起滚到了某根硕大的柱子后面。
我从那人身上爬起,发现是刚才被飞镖刺中的王竹。
我担忧地看向他,庆幸地发现他身上没有伤口,完好无损。
他只是凝重地望着前方:“陈微,我们变小了。”
我余惊未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片残存的废墟。
美丽的机体已经变成了残骸,与此同时,嘹亮的巴掌声响起——啪!
“爸爸妈妈这么用心栽培你,你这次高考不给我拿个好分数,你都是愧对家庭,愧对父母!”
我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到了巨人般的图景。
桌前的少年沉默地低着头,脸上还有一个残存余红的巴掌印。
站他身侧的男人拧眉冷哼一声,扭头出了门,砸门的声响把我和王竹两个小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容原?”我看着那少年莫名熟悉的脸,小声地说。
“好像是。”王竹点点头。
“他爸刚刚说他明天高考,所以——”我说,“这里难道是,容原的过去?”
“管他过不过去,他这王八蛋把我们困在这里,要不是变小了,我指定直接去揍他两拳!”王竹气愤地说。
然而,面前的少年接下来却做了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损毁的航模,没有去捡,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我正疑惑他拿美工刀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伸手,以我和王竹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喉咙。
鲜红如同一股喷射的喷泉,从少年白皙的脖颈里喷涌而出。
我和王竹目瞪口呆,两个根本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的高中生,吓得贴在了一块儿。
下一秒,卧室里却再度响起容原父亲的声音:
“我给你钱买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玩物丧志的!明天就要高考了,你还在摆弄这些破烂玩意!”
时间——循环了。
14
我深深喘了一口气。
刚才容原自杀的场面仍给我非常大的冲击感。
“他那种人,死了活该。”
王竹嘴上这么说着,脸色却和我一样难看。
我欲哭无泪:“能不能让他进监狱再死,这样的死法,我的眼睛和心脏都承受不住啊。”
况且,我们变成小人被关在这里,容原很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和王竹试图探索这个房间。
对于成人来说,房间不大,但我们两个小人来说,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很久。
我们走到房门所花费的时间,一共进行了五次循环。
也就是说,容原一共自杀了五次。
“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原谅他了,在我们面前反反复复地死。”我忍不住吐槽道。
我和王竹好不容易走到了房门处,却发现这里有一层看不见的边境。
我们无法走出这个房间,我们所能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么大。
我和王竹选择放弃,转而开始观察这间房。
白墙上挂着一幅倒计时日历,鲜红的字体写着“离高考还有 1 天”。
书柜里塞满了各式辅导资料和有关航天知识的书籍,顶端放着几架航模,隐约露出机尾。
我迅速分析:喜欢航模,家庭病态,性格内向。
这就是高中时的容原。
分析着,我突然发现整个逻辑里不合理的地方。
在我们经历的这短短时间内,容原已经自杀了这么多次,也就是说,如果无外力阻止,这就是他原本的命运。
——死在高考的前一天。
那我们所见到的容原,为什么能活到十年之后?又为什么身体状况由健康突然极速变差?
联想到外面世界的“容原”所提出的“执念”定论,我颤声地告诉王竹,最后得出结论:
“这个房间里的,才是真正的容原。”
真正的容原,永永远远死在了高考的前一天。
而我和王竹想要离开这里,必须拯救他。
王竹听完我的想法,沉思了一会儿,肯定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容原这么喜欢航模,如果他成功活下来,家里应该也会放一些。”
“可刚刚在那个容原的家里,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房子不像是人住的,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得到了王竹的认同,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拯救房间里这个少年了。
我对自己目睹了无辜的他那么多次自杀而感到羞惭,豁了出去:
“喂——容原,别死啊!你那垃圾老爸就是个人渣,你死还便宜他啦!”
王竹被我的叫声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仍然抬头与我一起看向桌前的那个少年,期待会有什么作用。
什么作用也没有……他依然固执地从抽屉里拿出了美工刀。
我真想直接上手把他那美工刀给掰了。
这次我和王竹都学乖了,齐齐闭上了眼睛,并且捂住了耳朵。
容原他爸的巴掌声过后,我俩才睁开眼。
“他听不见我们讲话,也看不到我们。”王竹摇摇头。
我一下子沮丧起来。
白墙上挂着一幅倒计时日历,鲜红的字体写着“离高考还有 1 天”。
书柜里塞满了各式辅导资料和有关航天知识的书籍,顶端放着几架航模,隐约露出机尾。
我迅速分析:喜欢航模,家庭病态,性格内向。
这就是高中时的容原。
分析着,我突然发现整个逻辑里不合理的地方。
在我们经历的这短短时间内,容原已经自杀了这么多次,也就是说,如果无外力阻止,这就是他原本的命运。
——死在高考的前一天。
那我们所见到的容原,为什么能活到十年之后?又为什么身体状况由健康突然极速变差?
联想到外面世界的“容原”所提出的“执念”定论,我颤声地告诉王竹,最后得出结论:
“这个房间里的,才是真正的容原。”
真正的容原,永永远远死在了高考的前一天。
而我和王竹想要离开这里,必须拯救他。
王竹听完我的想法,沉思了一会儿,肯定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容原这么喜欢航模,如果他成功活下来,家里应该也会放一些。”
“可刚刚在那个容原的家里,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房子不像是人住的,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得到了王竹的认同,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拯救房间里这个少年了。
我对自己目睹了无辜的他那么多次自杀而感到羞惭,豁了出去:
“喂——容原,别死啊!你那垃圾老爸就是个人渣,你死还便宜他啦!”
王竹被我的叫声弄得哭笑不得,但他仍然抬头与我一起看向桌前的那个少年,期待会有什么作用。
什么作用也没有……他依然固执地从抽屉里拿出了美工刀。
我真想直接上手把他那美工刀给掰了。
这次我和王竹都学乖了,齐齐闭上了眼睛,并且捂住了耳朵。
容原他爸的巴掌声过后,我俩才睁开眼。
“他听不见我们讲话,也看不到我们。”王竹摇摇头。
我一下子沮丧起来。
既听不见,又看不见,我们就只能一直当旁观者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不小心踩到了一片航模机的碎片,发出咔嚓一响。
“!”
我倒了回去,跑到那架航模机上,用力推了推。
……推不动。
王竹瞬间明白我的用意,立刻来帮忙推。
在我俩合力之下,航模机终于,不负众望地轻微动了动。
我们可以推动东西!我们能对这个房间的物品产生影响!
但是我俩这力气,跟容原抢美工刀,很可能会从空中掉下去摔死。
我颓废之际,王竹站在那架航模机前,兴奋地大叫:“它有动力装置,只要找到遥控,我们就能让它起飞。”
我不可思议:“都坏成这样了还能飞啊?”
“可以的,我们去找遥控试试。”
王竹总是鬼点子很多,抱着不试白不试的心态,我和他开始在房内寻找遥控器。
很好找,就在航模机不远处的角落里,被容原他爸一起扔下来了。
我和王竹连忙跑过去,容原此时又拉开了抽屉。
“等等等等——”我急得不行,“这玩意怎么弄啊?”
上面好几个按钮,王竹扑到其中一个上面,跟我说:“你按那边,那边是右摇杆。”
我听了他的话,连忙开始扒拉。
那断翼的航模机桨突然嗡鸣了一下,容原注视美工刀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好兆头,有戏!
但我和王竹实在配合不佳,航模嗡鸣了几下,颤颤巍巍地起飞了,随即直直撞上床柱,又颓败地摔倒在地。
容原:“……”
他四处张望,没看到掉在角落的遥控器,显得很疑惑,似是不明白航模机为何突然动了。
“陈微,我们再试一次。”王竹鼓励我。
“这玩意扳动都需要很大力气,更别说调整方向。”我欲哭无泪。
但现下也没别的办法,我们只能再尝试一次。
在我咬牙拼命以后,航模机终于又跌跌撞撞起飞了。
这次比上次好多了,但我仍然愿称它为最寒碜的飞机。
被摔得四肢伤残不说,飞得还歪歪斜斜。
王竹提议:“我们把它引到容原那边去吧,这样说不定更有用。”
你的提议很好,但我做不到。
千辛万苦以后,航模机终于调转了个方向,这次几乎是直直冲着容原去。
但是我和王竹不会降落,出了点小差错,差点直接撞上容原。
幸好他把美工刀放下,伸手接了过来。
我们从角落里走出,看着面前原本冷脸垂头的少年,端详着手里破烂的航模,浑身开始发抖。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痛哭失声。
我整个人都慌张起来,生怕他又想不开捅自己一刀。
可是没有,随着少年晶莹剔透的眼泪掉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刻。
我们四周的场景骤然变幻,我和王竹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中容原的房间里。
电脑椅上的容原已经凭空消失,不复存在。
我感觉到世界隐隐有些变化,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同时我很疑惑:
“王竹,你说,刚刚容原为什么都不觉得见鬼了啊?他怎么突然就放弃轻生了?”
这要是换作我,我得吓得拿扫把在屋子里乱扫一通。
王竹也摇摇头:“不知道。”
紧接着,电脑桌上那台电脑也在我们面前渐渐消失,幻化为一个发黄的旧本子。
我拿起来看,上面其他日期皆已模糊。
除了 6 月 6 日那天。
“我在高考前一天仍不懂事地玩了航模,父亲摔了我的飞机,还打了我一巴掌。我从小被他说到大,早已觉得厌烦,恨不得一死了之,连我的梦想也不顾了。可是随后,他又偷偷地藏起了遥控器,操控飞机飞到了我面前。我想到一种可能,父亲会不会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爱呢?”
原来,他不是以为航模是撞邪飞起来的。
他以为是父亲残酷对待他以后的道歉。
我的心绞得发痛,有点想哭。
回头看向王竹,他却已哭得泪流满面。
“呜呜呜呜他爸那么对他,他还,好可怜呜呜呜,我受不了了,什么破烂家长,不会养小孩就不要生呜呜哇哇……”
我:“……”
好吧,这次又是王竹替我哭了。
15
我掏出手机回复了先前发送的报警短信。
在回忆世界中,现实时间是静止的,所以并没有超过我同警方约定的时间。
随后我和王竹道别,回到家,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揉着眼睛走出了房门,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指着厨房说:“留了饭菜给你,还热的。是不是太累了?睡这么久。”
我打了个哈欠,疲倦地点点头。
一觉醒来腰酸背痛的,我捧着碗坐在沙发上吃。
广告播完,开始播放新闻。
“全国人民关注的榕城中学高考满分事件今日情况新鲜出炉。前段时间,该校因全校 701 人获得高考满分而轰动全国,据调查,他们使用了名为 x 芯片的未发行高科技产品作弊。该校仅有一名考生未参与,同时她也是本案件的检举人。教育部发布声明称,他们将严控考场规范,严守考试秩序,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我爸懵了:“这啥?什么高考特大作弊案?榕城中学,微微,这不是你们学校吗?”
我拿着碗愣住了,虽然作弊系统已经被我和王竹搞垮了,但我没想到会产生这样的影响。
x 芯片……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倾向于那是调查组对于作弊系统无法进行科学解释而找出来的代称。
我迅速把饭菜咽下去,回到房间里找出手机。
好家伙,未接来电 99+,短信 99+。
此时又有一个电话进来,我皱起眉,迅速挂断,点开了短信。
短信是各种求饶,包括但不限于:
“陈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跟他们说我是被迫参与作弊好不好?”
“陈微,我全家的希望都悬在我身上,我不能去坐牢啊陈微,求求你,你要怎样报复回来都可以。你打我吧,打断我一条腿都行。”
“陈同学,我不相信我家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情,我已经惩罚过他了,拜托你跟调查组说明白,我们真的是被胁迫的,你想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随信息附来的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女生跪在地上,而她的母亲拿着晾衣杆狠狠抽她的背,每打一下,那个女生就发出一声悲戚的尖鸣。
“给陈同学道歉,说,你是被胁迫的,说啊!快点求她!”
那个女生我认得,正是班里经常喜欢出言讥讽我的其中一人。
她边被打,边含含糊糊地说:“陈微,对不起,我都是被系统蒙蔽了双眼,求求你不要告发我……”
眼泪狼狈地从她脸上流下,没想到昔日趾高气扬的她,还能落到今天这般模样。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了视频。
为了不牵连获罪,这群人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让自己女儿拍这种挨打视频,然后发给我这个受害者,以为我就会心软么?
我冷冷一笑。
突然门被敲响了。
我把手机调成拒收来电与信息模式,从房门出来,和客厅的我爸面面相觑。
这个点来的会是谁?该不会记者已经找上门来了吧?
我犹豫地打开靠内侧的那扇门,透过门闸看是谁。
门外的几
专项计划评定?
我想起来,我好像是提交过这个东西。但是久久没有回音,我还以为没通过呢。
我爸已经兴奋得在和专案人员称兄道弟了,我却还在关心另一个问题。
“那他们会有什么处罚?”
“这次案件重大,全国人民都在关心,我们是当典型来抓的,估计处罚力度不会轻,具体还要看法院判定……”
他话音刚落,没关好的门外突然蹿进来一人,一见到我,就猛地扑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开始痛哭流涕。
“陈同学,我们家只有林辉一个孩子,你不能就这么害了他啊!”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脸上皱纹交错,眼泪鼻涕混着落下来,“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我抬头,林辉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望着我。
他看不过眼,走过来想拉起他妈。
他语气强硬:“妈,你求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有什么用?她根本都不会听。连她最好的朋友沈小小,她都没放过,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他妈死跪着不起来,还拉扯他说:“你也过来给我跪下,我相信陈同学心地善良,肯定会帮你的,你快,快求求她呀!”
心地善良,所以肯定会帮他。
呵。
我打从心里觉得好笑,哈哈大笑了起来。
全场都愣神地看向我,林辉他妈也止住了眼泪。
“我凭什么帮他?在我被孤立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我被霸凌的时候,他又在干什么?”我歪了歪头,“我只看到他在记者的镜头前污蔑我,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如果善良换来的东西就是这些,请问,我为什么要善良?”
“你胡说,我们怎么霸凌你了?我们是打你了还是怎么样?你说啊,你给他们看你身上的伤口啊?你有证据吗?”林辉见我这种态度,口气变得更差,“你还威胁全班说要给我们下毒呢!你怎么不提这事儿啊?”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我每天上学,都在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受什么新的伤害,恐惧你们会有什么新把戏捉弄我。我只敢喝自己带的水,走路都十分小心,生怕哪个角落里会冒出来人把我拖去打一顿。”
“你懂这种恐惧吗?你懂的。所以我说给你们下毒,你们都怕了。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每天都活在这种害怕之中呢?”
我冷笑。
“就因为我不肯绑定作弊系统,你们就这样对待我。你们不是觉得我错,而是自己犯了错,就要把所有人一同拉下水,这样出事以后,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你们看不得有谁出淤泥而不染,所以你们拼了命想让我和你们一起同流合污。”
“善良,那是用在值得的人身上的。用在恶人身上,那叫伪善。我可保不齐一旦放过你们,接下来又会有多少新的受害者。毕竟你们这样的人,稍微有点诱惑就能动摇心智,万一再来个大的,杀人越货的勾当恐怕都做得出来吧?”
“你!”林辉气结,“你这是诡辩!”
“诡不诡辩,要看你同警方怎么说了。”我凉凉地笑,“我不如你,还能提前吃上国家饭,羡慕啊。”
听到我这话,那群专案组的人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16
林辉他妈却彻底崩溃了,松开我的腿,哭着扑过去对她儿子又捶又打:
“我的儿啊,你在说什么啊,妈让你求她,不是让你和她吵啊,你快点,跪下来,快……律师说获得她的谅解能够减罪,你也不想折在牢里好几年吧……”
林辉被他妈按着,扑通一声下了跪,许是想到要坐牢好几年,终是怕了,咬咬牙就磕下了头。
“陈微,对不起,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这副模样跟刚刚逞强的戏码完全相反,我忍俊不禁地看他们演戏。
“哟,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看来你是个贱骨头,说跪就跪。”
“贱”,是他们经常用来侮辱我的词。如今我原封不动还回去。
“你知道吗?大多数霸凌者根本不会道歉,就算他们道歉,那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恶心人。”我笑眯眯地,“你要想讨好我,很简单,带着你这个人去牢里好好反思吧。哪天你熬不住死了,我会放串鞭炮欢祝你上路的。”
林辉脸色大变,正想说什么,我爸就摇着轮椅冲过来把他撞懵了。
他身子被撞得栽倒在了地上,脸庞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我爸指着他和他妈怒吼道:
“滚出去,你们这些不要脸欺负我女儿的人渣,快点给我滚出去!我们家容不下你们这些肮脏恶毒的沟渠玩意!”
专案组的人怕我爸从轮椅上摔下来,忙过去圆场,对林辉母子说:“请你们出去吧,未经主人允许是不得擅闯民宅的。”
他们被推搡着出了门。
我悠闲地站在门口送客,嘲讽地看着满脸不甘的林辉:
“林辉,不怪我,这全是你们自作自受。从你们蔑视高考,选择作弊,根本不顾其他考生的努力开始,早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高考确实是人生的一次重大考试,多少学生指望着能通过高考鱼跃龙门,逆天改命。他们数年来寒窗苦读,挑灯夜战,绝不是为了给你们这些走捷径的人让路的。”
顺便送走了专案组的人,我爸沉默地坐在轮椅上,非常难过的模样,没了方才半点开心的样子。
“爸,怎么啦?你女儿考上清北了你还不开心啊?”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
“微微,爸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爸很沮丧地摇头,“是爸爸没有护好你,爸爸没用。”
“你哪里没用,你把我养到这么大,已经很厉害了。”我安慰他,“而且没事,这不是都过去了么。”
是啊,都过去了。
随着案件的调查完毕,舆论来了个大反转。
网上那些说我“拿 650 分不是弱智么”的言论,下面出现了很多反驳的回复。
“拿 650 分是弱智?你是不是没考过高考?”
“你要骂别连我一起骂啊,你这样我可要骂你了。”
诸如此类。
而我的名字,再度上了热搜。
只不过这次,不是以被众人辱骂的形式。
而是以#陈微 清流#的话题爆了热搜。
许多掌声和夸赞朝我涌来,无数的感动和眼泪向我奔来,简直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圣人。
这让我不堪其扰,我通过报纸发布声明称,希望大家尽量少关注我。
我想,我并不是多么高尚的人。
我不过是想,正常的努力者不被辜负而已。
经历此次事件后,榕城中学大部分领导落网,包括曾对我百般刁难的班主任。
学校取消招生,在高一高二两届学生高考完毕后,彻底停办。
他们可能万万没想到。
我,陈微,一个被他们极尽羞辱的人。
居然真的站到了终局,成为最后唯一的赢家。
17
三年后。
“你到楼下了?行,我也收拾好了,现在下去。”
我挂了电话。
舍友听见,打趣我:“哟,男朋友又来找你啊。”
高考结束,我和王竹分别去了 top2 两间不同的学校。
但他还是经常跑来我学校找我,我说:
“你这是要叛变你校啊,干脆退学重考来我们这儿得了。”
王竹吓得连连摆手:“我现在倒回去参加高考,估计连重本线也够不着。”
我边拎包准备出门,边回答舍友:
“与其说是男朋友……倒不如说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舍友笑骂:“讨厌,同学就同学嘛,说得这么肉麻。”
不是同学。
我摇摇头,像是怀揣一个只有我和王竹知道的秘密,好心情地下了楼。
看到王竹骑在一辆自行车上。
他见到我,眼睛亮起来,很高兴地挥了挥手,露出那招牌式的虎牙。
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这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光明坦途。
我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味道,朝他走去。
笑眯眯地道:“今天不如就去吃炒米粉吧?有点怀念它了。”
=全文完=
【番外】
1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王竹接了很多家教的单子。
他和我不一样。我复习阶段全靠自学,从未和别人交流。
他在班里是经常被人请教问题的学霸,教起人来得心应手。
我试着给王竹讲了道题,王竹听后有点怀疑人生。
“陈微,你就是那种,『这题不就是靠语感得出答案吗』的人吧。”他说。
我耸耸肩,确信自己吃不了家教这碗饭。
最后,我去了咖啡店打工,王竹为了蹭免费空调,跑来我这里备课。
咖啡馆橙黄的灯光下,王竹翻阅着手里的教学资料,一笔一划地写着教案。
少年模样认真,微长的刘海垂落到额头上,落笔字迹工整。
我递给他一杯我的员工咖啡,边跟他打趣说:
“王竹,你这么拼命,是想要暴富买房啊?记得给我留个位置,要求不高,能睡地板就成。”
王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在一起之后,他才跟我说:
“陈微,你之前跟我说,你觉得自己没有后路。”
“所以我想,做你的后路。”
2
高考填报志愿,我选了计算机系,王竹选了医学系。
我说:“王竹你听过一个新闻报道吗?说是高考省前十名无一人报读医学系,底下评论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
王竹脑子好使,但有点缺心眼。
他被我嘲讽,脾气很好地笑笑,丝毫没有跟我计较,反而说:
“陈微,我知道当年你妈妈生病,四处求医,问了好多医生。”
“我不是乌鸦嘴,我就是……有点害怕有哪一天你也那样,那我该怎么办?”
“我肯定特别无助,又会哭。”
“所以我想,要是学医就好了,至少拿上手术刀的那一刻,我能说服自己坚强。”
听毕,我陷入了沉思。
俗话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王竹这是为了我学医,意思就是我害的他。
他都被我祸害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对他负责。
于是我说:“好吧,我答应你做我男朋友。”
半天没回神的王竹:“?”
他刚刚好像,不是在正式表白吧?
3
本科毕业以后,我去了美国读研。
而王竹依旧苦兮兮地在国内学他八年制的医。
他那会儿总是飞过来看我,我嫌机票太贵,心里很高兴,嘴上却说:
“你跑这么勤快,怕我出轨还是怎么地?”
我俩走在街上,他牵着我的手,孩子气地晃了晃, 笑眯眯地道:
“不是的,陈微, 是因为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最真挚的情话,总是以简单的方式呈现。
圣诞节的加州,落了一场大雪。
我们路过一个公园,王竹不知抽什么风, 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写:
“王竹?陈微”。
我站在一旁看他动作, 他写完后,一脸邀功地看向我,我才咳了咳说:
“我大学时见过同学做这种生意,在操场上帮忙写某某和某某的名字,一次 20,客户都是没见过雪的南方朋友, 一个冬天下来, 能挣好几百。”
我顿了顿:“看来你要是留在榕城读书, 也会是他的精准客户。”
王竹很沮丧, 他大叫:“陈微,你一点也不浪漫!”
我微笑着说:“你幼不幼稚。”
但他不知道,在他写的时候, 我偷偷用脚在下面画了很小的一行“forever”。
永远。
在遇到王竹以前, 我没想过永远。
人们总是习惯作出许多承诺,“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我永远爱你”“我们会做一辈子的情人”。
不论这些承诺是否兑现,在出口那一刻是真心的, 便足矣。
我从不作出这种承诺。
可是那一刻,我想,我和王竹真的会相爱很久。
也许这个期限, 叫作“永远”。
-END-
作者署名:寒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