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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审判

第16节 审判

我叫李颜,作为校园霸凌的施暴者,我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众叛亲离。

没成想死后,我又重生在了被我霸凌的女孩孟骁骁身上。

与此同时,我的准男朋友唐逸,找到了孟骁骁诬陷我的破绽。

将它公之于众。

被揭穿的孟骁骁,就像之前的我一样,被口诛笔伐到无路可退,从我跳下去的那个天台一跃而下。

孟骁骁没死,她摔断了一条腿。

现在,孟骁骁的灵魂不知所终,在她身体里的,是我李颜的灵魂。

而作为孟骁骁的我,正在经历由唐逸主导的新一轮的霸凌。

1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医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的一条腿被白色绷带绑着高高地吊起,身上仅仅有些酸痛。

原来我跳了楼,竟然没死吗?

我的疑惑在护士查房的时候才被解开。

给我做检查的护士一进门,我就敏锐地察觉到她对我带着淡淡的嫌恶。

护士按照流程问了一些我的状况,然后她叫了我的名字。

孟骁骁。

孟骁骁是被我霸凌的女孩的名字。

而我李颜,是被师生亲友唾弃的、仗势欺人的校园霸凌者。

跳下去之前,我还记得我站上学校天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孟骁骁躲在阴暗处,对我露出胜利的微笑。

但我还是一跃而下,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和人。

我生在富裕家庭,自小家境优渥,虽然母亲早亡,父亲又是个没日没夜的工作狂,但日常生活上的问题,父亲总会拿钱替我打理得妥妥当当。

除了亲情和父爱,我什么都不缺。

直到我遇见孟骁骁。

无意中发现了她的秘密。

被孟骁骁诬陷霸凌她,被她针对到无路可逃的地步,我不是没求助过父亲。

但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派秘书来处理。

秘书捐赠了一大笔钱给学校,后来又多次嘱咐校领导,我的那些老师们都紧紧地盯住孟骁骁,可还是没能阻止孟骁骁的行动。

老师和家人慢慢地开始讨厌我,嫌我多事,性格霸道。

后来,就连我青梅竹马的发小唐逸都不相信我。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我曾跟唐逸约好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开始正式交往。

决定跳楼的那天,唐逸正准备押着我,去给被我霸凌的孟骁骁道歉。

于是那天,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2

我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让我痛恨的脸,露出奇异的微笑。

现在我才是孟骁骁。

养伤的这段日子,我渐渐了解到,唐逸抓住了孟骁骁的把柄,发现我一直是被陷害的,真正的霸凌者是孟骁骁,是她不停地在撒谎、在诬陷我。

懊悔的唐逸扬言,要用尽一切办法让孟骁骁付出代价。

那些得知真相的老师同学,感觉到被蒙蔽愚弄,愈发愤怒地针对起孟骁骁。

包括我那日理万机的父亲,也亲自指挥秘书下场。

孟骁骁的日子很难过。

在我跳楼的两个多月后,煎熬的孟骁骁做了跟我一样的选择。

只是她活了下来,身体里变成了我李颜的灵魂。

养伤期间,医院的医护人员都很不喜欢我,她们都知道我身上背着李颜的一条人命。

我住院的期间没有人专门来看我,除了唐逸。

唐逸隔三岔五地就要来辱骂我一次,不仅我,连这层的医护人员都对他脸熟了。

大家都知道,我害死了李颜,现在被所有人憎恶,即便我假意地跳了一次楼,也别想躲过惩罚。

唐逸说是我杀了李颜,他会找到让我坐牢的证据。

可我没等到所谓的证据,就被唐逸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李颜的墓地。

冰冷的石碑上,李颜温婉安静地微笑着,眼神里透露着纯粹干净的天真。

墓碑前堆满了新鲜的花束,署名都是我熟悉的老师同学。

李颜的父亲李茂祥也站在墓碑前,跟他身后的秘书比起来,他的身影佝偻许多。

唐逸按着我朝着李颜的遗像跪下,强迫我给李颜磕头。

他的力气很大,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小腿在隐隐作痛。

“呵呵……”

我隐忍着疼痛,嘴角露出冷笑。

秘书察言观色的本领很厉害,看到老板微微皱眉,马上走过来对着我腰侧就是一脚。

3

秘书的这一脚很重,疼得我直倒抽凉气,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肋骨是不是被踢断了。

唐逸红着眼揪住我的衣领大吼:“你笑什么?你怎么有脸笑?”

我忍着疼,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脸,你就有脸了?诬陷李颜的是我,可逼死她的人是你啊,唐逸,你才是直接害死李颜的人。”

唐逸激动得脸色一僵,声音突然变得颤抖有气无力:“你、你胡说。”

我继续对他说:

“就是你害死了李颜,你这个杀人凶手。李颜跟你解释过多少次,她跪在地上哭着求你,发毒誓给你听,你都不相信她,还要强迫她给我道歉。她一定是不堪受到你的羞辱,才想着一死百了的。”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李颜是什么样的人,作为自己发小兼心上人的唐逸,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闭上眼,我还能回想到,当初唐逸看李颜的眼神是怎样恨铁不成钢,怎样悲痛惋惜。

李颜不再是唐逸心中善良纯洁的姑娘了,唐逸那时的眼神是这样说的。

我掰开唐逸抓我的手,几乎不用怎么用力。

唐逸低下头,默默地流泪哭泣。

看得出他非常后悔,但我也知道,过不了两年他就会忘掉李颜,重新开始。

只有李颜一个人,永远留在那个无法挽回的天台上。

我看向李茂祥的时候,他马上皱起眉头。

“妖言惑众、强词夺理,你就是这么欺辱李颜的?”

我知道,作为父亲,他只能说不够好,确实是算不上失职。

可我还是冷笑着对他说:

“我想李颜跳下楼那一刻,一定不想下辈子还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父亲吧。”

李茂祥临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下次见面,你猜会是在哪里?”

4

我拖着麻痹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潮湿。

真好,相处近十八年,我的亲生父亲和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都没能认出我说话时的习惯和小动作。

相见不识,真是讽刺。

我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处草坪,在那里果然找到孟骁骁的那本秘密日记。

日记里记录了她不止一次欺辱算计同学的过程。

正是因为这本日记,我才被孟骁骁一直针对。

带上这本日记,我直接去了警察局。

“警察叔叔,我要自首。”

有这本记录孟骁骁心理和作案历程的日记,加上李茂祥和唐逸那边不遗余力的控诉,我不出所料地进了少管所,被判一年六个月。

说到底,孟骁骁虽然不止一次用这种手段霸凌同学,可出人命的事却真的算不到她头上。

唐逸和李茂祥来看我的时候,带着志得意满的冷笑。

我对着他们各说了一句话,然后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不等他们询问,在两双惊疑的目光中缓缓地起身离开。

此后我再也不会见他们,就让他们一直疑惑,我到底怎么知道,他们跟李颜独有的秘密。

说不定哪一天忽然领悟到,现在的我就是李颜,那时他们的心情一定很有趣。

进少管所其实是我意料中的事,再过几个月我就满十八岁,有唐逸和李茂祥的压力,我不敢冒险等到那时候。

我怕到时候我会付出更大的代价,至少现在进少管所里面,他们没有那么大能量。

而作为李颜,我也不想轻易地放过孟骁骁。

再考虑到现实问题,孟骁骁家境不像我。

她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家暴狂,在监狱几进几出。

母亲是个逆来顺受的,整天怨天尤人,根本做不了主。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我回到孟骁骁家里,肯定会被她父亲打死。

即使她父亲不愿意动手,我父亲也会出钱让他动手。

自首,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5

在少管所里,我认识了顾莹。

顾莹是个标准的富家女,有教养、有见识。

但她父亲顾长晟新娶的继母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本是叛逆期的少女,没能逃过继母精心布下的陷阱,一脚踏进去就没能爬出来。

顾莹这么跟别人说的时候,大家都不信,但我信她,所以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刚进去对一切不熟,是顾莹引导我、安抚我。

少管所的日子枯燥,却不算难熬。

除了偶尔有一些来自李茂祥和唐逸的无关痛痒的为难。

我跟顾莹的刑期都不算特别长,我们俩表现也算不错,能减刑的事我们俩积极地去做。

没多久我们就接到了被放出去的通知。

走出少管所的那一刻,我望着眼前澄澈无云的蓝天,长舒了一口气。

自此,孟骁骁的罪孽我已经帮她赎完,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人生了。

顾莹说要带着我一起回顾家,要我帮忙对付她的继母,事后会给我一笔钱。

无处可去的我欣然答应。

顾莹的继母确实是个高段位的女人。

一见到顾莹就带着和蔼亲切的笑容迎上来,嘘寒问暖,嘴上说得很好听,挑不出错处。

可仔细地一品就能发觉,字字句句都在悄无声息地给一旁的顾长晟做心理暗示。

可我见过孟骁骁那种精湛演技之后,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顾长晟是个略微严肃的人,顾莹继母一席话说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眉头微皱,看我和顾莹的眼神悄悄变得不耐。

如果是以往,顾莹的性格肯定会受不住激,跟继母吵起来。

但这次,顾莹没有闹,她仿佛没听到继母暗中的挑衅,低头诚恳地向父亲道歉,表示之前是自己一时糊涂,但她真的没有做错事。

不管顾长晟是否相信,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我就知道我之前猜得没错,顾长晟心里是有顾莹这个女儿的。

他的心态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否则继母也不必在他面前跟顾莹百般虚伪地演戏。

我跟顾莹在顾家安分地待着,等继母发现后院失火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顾长晟犹豫不决的时候,顾莹更趁机添上了最后一把火,把继母屡次陷害她的证据抛到父亲面前,再在顾长晟面前做出后怕痛哭流涕的样子。

不出意外,继母被赶出了顾家。

与之而来的,顾莹多了一个小继母。

小继母性格温柔,名字也温柔,叫阮小萍。

是由顾莹母亲娘家人亲自挑选出来,再让顾莹掌眼之后,安排到顾长晟身边的。

继母能够通过跟顾长晟初恋白月光的几分相似,成功地嫁到顾长晟身边,阮小萍也能。

而且阮小萍经过精挑细选,不仅满足顾长晟的要求,也满足了顾莹的。

6

顾莹继母是个狠角色,被赶出顾家后,并没有就此罢手。

一次,我跟顾莹逛街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顾莹继母带着阴冷的神色,在一辆黑面包车里盯着不远处毫无察觉的顾莹,狠厉的眸色一闪而过。

我马上冲过去想提醒顾莹,可下一秒,我的口鼻突然被一个带着刺鼻气味的大手捂住。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我隐约中意识到,顾莹继母的目标大概不是她,是我。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旧工厂里,身体被严严实实地捆在椅子上。

不远处顾莹继母看到我醒过来,好整以暇地悠闲踱步过来。

“又见面了,孟骁骁。”

我果然猜得没错,顾莹继母想抓的,就是我。

我被顾莹继母一锤子砸在后脑勺,鲜血喷涌,当场毙命。

她冲着我的尸体露出诡异的冷笑。

我的灵魂飘荡在虚无的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那具尸体像拖死狗一样地扔进墙里,然后封死了那面墙。

随后,我短暂停留的意识陷进一片黑暗之中。

再睁眼的时候,我发现,我再次重生了。

这一次,我变成了顾莹。

可顾莹呢,她去哪儿了?

我没有答案。

我能做的,就是马上带人去那个废弃的工厂,找到孟骁骁的尸体,将顾莹继母绳之以法。

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发现顾莹继母也在。

同时,顾长晟也站在她旁边,用极其复杂难懂的目光看着我。

我咽下到嘴边的“顾叔叔”,冲他喊了一声“爸”。

“她杀了孟骁骁,那具尸体就封在这堵墙里面。”

顾长晟没有回应我,他扬了扬下巴,身后的手下就拿起工具开始撬我所指认的那堵墙。

空旷的废弃工厂里叮呤咣啷一阵响,那面墙很快被打开了。

心情不知为何莫名沉重起来,我慢慢地走过去,朝里面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墙里面,没有孟骁骁的尸体。

“我就说,顾莹有严重的妄想症,你如果还不信,可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顾莹继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对顾长晟说道。

7

顾莹有妄想症吗?

我不知道。

但顾长晟不由分说地带我见了好几个知名的心理医生。

我做了很多题,做了很多测试,配合参加了很多奇怪的流程。

我不知道结果怎样,直到顾长晟将一份最终的报告递给我,我看到上面,自己被催眠的时候,不受自己控制的状态下吐露的话。

“我叫李颜……

“后来,我变成了孟骁骁……”

现在,我是顾莹。

我被关进一家待遇不错的疗养院,医院的食宿、医护条件都很不错。

主治医生告诉我,我的妄想症很严重,因为曾经被继母诬陷进入少管所,我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叫孟骁骁的女孩。

孟骁骁是个很危险的、有反社会人格的变态少女,在她的引导下,我们成为所谓好朋友的期间,孟骁骁洗脑了我。

医生说,我现在的意识已经混乱,严重到无法自主地恢复。

我问医生,孟骁骁在哪儿?

医生答:“她失踪了。”

护士会定时给我送药,然后亲眼看着我服下才安心离开。

我每天吃着药,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模糊起来。

有时候我也会疑惑,我是顾莹吗?我真的有妄想症吗?

今天来的护士身形跟往常都不一样,是新来的吗?

继母张口的一刹那,我立刻就认出了她的声音。

她来干什么?

继母很快解开了我的疑惑:

“顾莹,医生骗了你,李颜和孟骁骁根本不存在,她们都是你幻想的人物……”

8

我的头最近开始隐隐作痛,自从继母悄悄来过之后,我就开始头疼失眠。

洗手间里,我看着下水道口堵着的那一团乌黑的头发,那是我刚刚掉落的头发。

最近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发,并且越来越严重。

有时我的胸口会莫名地涌起一股无名火,那股火旺盛地燃烧着,仿佛要控制我烧毁一切。

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李颜,是真是存在过的人吗?”

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知道,不确定。

我没办法证明李颜是否真实地存在过。

继母告诉我,医生的说法只不过在安抚我,那只是治疗方案的一种。

身体的激素指标是无法骗过医生的,他们发现我最近变得越发焦虑烦躁,每天的药里添加了大量的镇静剂。

这就导致,我的意识几乎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清醒的时间很少。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伪装了许多天,再次逃避过吃药之后,趁着夜色,悄悄溜进医院更衣室,偷了一套医生的便服,在保安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家疗养院。

重获自由,我一路直奔记忆里李颜和孟骁骁所在的那所高中。

夜晚的风很凉,我耐心等到天亮才出现在学校门口。

我问路过的同学:“你知道这学校之前那个跳楼自杀的李颜吗?”

那同学迷茫地看我一眼,然后摇头:“不知道,没这个人吧,没听说过。”

“那孟骁骁呢?她也跳过楼。”

“不知道,我们学校没人跳楼。”

我问了好几个人,可他们回答我的,都是茫然无所知的眼神。

原来继母说的,竟然是真的吗?

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9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渐渐地开始分不清楚。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茫然四顾,青春靓丽的少年们熙熙攘攘,像一条条小溪一样慢慢地汇聚到学校门口,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活力四射。

不像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正在摇曳暗淡。

明明我也才十八岁。

冷风吹过,我移动有些发麻的脚步,身后清冷的校门口已经关上门,这个时间学生们大概已经开始早读了。

我去了一家以前李颜最爱吃的早餐店,那家的包子味道鲜美可口,吃到嘴里的味道,就跟我错乱的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或许是自我心理暗示下的错觉。

店里面现在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和收银员在柜台后面低声闲话聊天。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都跟我记忆里那么相似,可我的心里已经毫无波澜,因为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

直到,我听见:

“……听说那个跳楼的李颜家里很有钱,也不知道她家里怎么想的,被一个穷人家的姑娘欺负到跳楼。”

“有钱人嘛,争家产的大戏不要太多,那小姑娘估计在家里不受宠,可惜了,学校老师也不管。”

“我表弟还问我这学校怎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反正不能说实话,学校领导已经发话了,李颜和孟骁骁的事不许外传,怕造成学生恐慌,新一届的学生都不知道这事儿。”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惊雷阵阵,翻江倒海,久久地不能平静。

10

为了进一步确认李颜的存在,我又去了李颜父亲和唐逸家的公司。

果然,我的记忆并没有错乱,那两栋大楼我不止一次去过,里面的摆设跟我记忆里相差无几。

我终于能确定,李颜是真实存在的。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以为我得了妄想症,而继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我病得更重。

继母竟然恨顾莹到了这种地步。

我又去了李颜的墓地,不出所料,在那里遇见了继母。

看到她那一刻,我转身就跑,她身后两个高大凶狠的男人立刻追了上来。

我们在这个寂静的墓园里你追我赶,继母随后找到我的时候,我正一身狼狈地瘸着腿往草堆里躲,即便那低矮的草丛根本遮不住我的身形。

但我知道,只要落在继母的手里,生死就已经注定。

她可是亲手杀了孟骁骁的。

“顾莹,你也有今天。”

继母冷笑着靠近我的时候,我忽然收起脸上的惊慌,在她惊悚的目光中,把藏好的高电压电击枪按到她身上。

继母晕倒了,我特意准备的电击枪,连头牛都被能电晕。

我的腿没有任何问题,站起来的时候,旁边草丛里两个晕倒的男人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辛辣刺鼻的防狼喷雾。

我把继母拖进我的车里,一路带她来到顾家的地下室。

继母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小看你了,顾莹。”

确实,她小看我了。

若不是这次她只带两个人,我根本没机会反杀,可我就是猜到她这次会轻敌,才独身赴的约。

11

从孟骁骁的死,到我去找尸体结果尸体失踪,我反而因精神病被关进疗养院。

到疗养院里,继母几句话就说得我心神大乱、方寸尽失,她应该重新找回了当初拿捏顾莹,把顾莹一举送进少管所的自信。

继母这几次都太顺利了,所以从她安插在疗养院的眼线那里得知,我像她猜想的那样逃了出来,她笃定自己这次也能轻易地解决我。

“明明疗养院我那番话差一点儿把你逼疯,你竟然还能偷偷逃出来,逼我用上第二套方案,我那时候就应该有所警惕的。”

像上次绑孟骁骁一样,继母被我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没有一点儿挣脱的机会。

但她的神情很镇定,分析着自己的过失和我的心境,娓娓道来,不慌不忙。

可我们俩没有这么深的交情,来让她给我解释这么多。

我知道她在拖延时间,她在等警察。

无论来的警察是顾长晟请来,帮助疗养院搜寻我这个走失的严重妄想症患者的女儿,还是继母的手下联系不上雇主,想方设法报警让警察来抓我。

无论哪一拨警察来,继母都能得救。

我不想听继母废话,拿刀子干脆利落地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划了一刀,殷红的血珠子很快地沿着她的下颌滴落下来。

“告诉我,你把孟骁骁的尸体藏在哪儿了?”

继母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想逼供?”

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恐惧,但我知道还不够。

我绕到继母背后,刀子对准她被捆得结实的右手掌狠狠地刺了进去。

空荡的地下室立刻响起继母凄厉的哀嚎。

“我说……”

我在网上雇佣几个工人,去继母所说的抛尸的郊区人工湖捞尸,对他们说要捞的是我养了多年的被淹死在那儿的狗。

我给的钱很多,捞到后给的更多,他们顶多嘀咕我钱多人傻、脑子有病,不会不尽心地打捞。

地下室里,继母手掌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着,我没给她包扎,即使她哭着哀求我。

这一次,就看是警察先找到我,还是工人先打捞到尸体。

又或者,继母先失血过多而死。

12

警察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找到那具尸体。

继母撒了一次谎,孟骁骁的尸体并不在她之前说的人工湖里。

眼看流血越来越多,警察又迟迟不来,继母担心自己等不到人来救她,她就已经失血而亡,第二次说出了孟骁骁的藏尸地。

孟骁骁的尸体还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只不过换了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那天我没能找到。

这次她说得很详细,我让另一批提前雇佣好的,早就安排在工厂附近的工人立刻行动。

现在还没找到,可警察已经开始搜索起顾宅,我只好自己主动地现身。

幸运的是,来的这一批警察是我爸请来帮疗养院找我的那群,同行过来的还有我的主治医生。

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直没开口回答。

直到第二批接到报警,查继母失踪案的警察闻讯而来,因为我的精神病,他们带来的还有从业多年的刑讯心理专家。

刑讯专家问了我很多问题,有些很普通,有些很尖锐。

我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可他们仍旧能从我的微表情里得出很多有效的结论。

比如我绑架了继母,比如继母想绑架我却被我反杀,比如我想给孟骁骁报仇。

比如,继母现在生命垂危。

我垂下眼睛,我明白,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拼凑出想要的结果。

不知道废弃工厂里搜寻得怎么样了,他们找到孟骁骁的尸体了吗?找到后有没有报警?

又或者,继母又撒了一次谎?

通信工具被我放在地下室里,当着这么多警察的面,我根本不敢想如何查看里面的信息。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地下室里的继母现在还活着吗?

短短的几秒钟,我仿佛挣扎了数万年,最后我抬眼看向面前的警察,开口。

“她……在地下室里,可能快要死了。”

13

我被警察戴上手铐,带往警察局,所有的谋划功败垂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不想亲手杀了继母,那样我跟逼死李颜的孟骁骁有什么区别?

按照我原本的设想,继母是原应当受到法律的惩罚的。

她的运气真好。

我目送身边的救护车离开,继母虽然失血过多,但并不危及生命,过不了几天,她就会休养恢复,完好无损。

而我,成年的我,即将成为阶下囚。

继母的目的换了另一种方式,还是达成了。

警察局的刑讯室里,在一众警察的问题中我兀自发呆,直到那个我脸熟的刑讯心理专家走进来。

他例行地问我姓名的时候,我冲他微微地一笑:“你好,我叫李颜。”

我看到他胸前的牌子,原来他姓宋。

“大家都说我叫顾莹,脑子里生了很重的病,宋警官,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吗?”

他应该已经掌握了我的病情,我看到他跟我的主治医生有过眼神交流,我的主治医生看他的表情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敬。

这个宋警官,似乎比我的主治医生厉害得多。

我按照宋警官的要求,将以我为主的记忆一一地讲出来,从我是李颜在天台上一跃而下,到在孟骁骁身体里被继母杀死,结果又在顾莹身体里醒来。

我把这些都讲出来,然后笑着问宋警官,我到底应该是谁。

宋警官没有当场给我回复,过了两天,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才告诉我答案。

“你就是顾莹。”

宋警官说,我的习惯性小动作和微表情,从小到大没有变过,就算是近两年遇见过反社会人格的孟骁骁,被她洗脑之后,也没有巨大变化。

我就是顾莹。

14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我见到了久违的阳光,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暖许多。

因为绑架继母,我被判刑,但由于我自身严重的病情,加上继母有杀害我好朋友孟骁骁的事实,最后我被再次关到精神病院。

只是这一次,跟之前的疗养院不同,这是一家实打实的精神病院,而且条件更差一些,看守更严一些。

孟骁骁的尸体在两天后终于被找到了,那群人很快地报了警,警察也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我这个雇主。

继母杀人证据确凿,加上绑架蓄意伤害我,最后落到身上的刑罚可能会很重。

而我的情况特殊,案件也很清晰明了,不像继母要走很复杂的程序。

进那家封闭的医院之前,顾长晟来看我,那张严肃的脸看着我的时候满含愧疚,我听到他对我说。

“顾莹,是爸爸没照顾好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爸爸。”

我想那时候的李颜也一定很想听到这句话。

15

在这家医院的日子很枯燥,枯燥到有时我甚至想再次从楼顶高高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可惜,天台的门长年被一把大锁锁着,医院的医护人员看病人又看得很紧。

顾长晟偶尔会来看我,短暂的探视时间,他每次都严肃着脸,眉头紧锁,我知道他并不是那种擅长表达的父亲。

有一次,他还带着阮小萍来看我。

他们走的时候,我给阮小萍塞了一个纸条。

我知道,阮小萍虽然现在什么都不缺,但还是有一个遗憾,就是没能怀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给阮小萍递完纸条,很快,没过多久,我就被允许在专业医护人员的陪同监控下,暂住家里。

顾长晟尝试着用各种方法弥补我,我知道他是心疼我。

有一天我忽然对他说:“爸,要不你跟阮阿姨再要一个孩子吧,一个健康的孩子,我这样的,总害怕不能陪你到老。”

我对顾长晟说,我这样的情况,早点死也算解脱。

顾长晟以前只有顾莹一个女儿,为了以后也只有一个女儿,不惜做了结扎手术。

我这么一说,他大概会想到,如果他老去,将来没人照顾我该怎么办。

没过几天,阮小萍就喜滋滋地向我报喜,说顾长晟去了医院,决定调理好身体,再跟她要一个孩子。

我也觉得高兴,阮小萍离开的时候,我的眼圈还红了。

一年后,阮小萍如愿地怀上孩子。

而我,因为长期表现得安分无攻击性,也被放松了监控,出行能够稍微地自由一点。

趁顾长晟和阮小萍高兴地庆祝孩子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偷偷地去监狱探视了前继母。

16

前继母过得大概不太好,人变得非常消瘦不说,还老得厉害,往日精明镇定的眼神,现在充满死寂与愤恨。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此行的目的。

“顾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恨她到那种地步?”

就算顾莹得了那么严重的精神病,前继母都没想放过顾莹,非要置顾莹于死地。

“无冤无仇?”

前继母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又愤怒:

“你顾莹是富家女,是千金大小姐,你贵人多忘事,可我会永远记得,是你害死了我十六岁的弟弟,他还那么年轻,被你在学校霸凌,最后在我家的浴室里割腕自杀,我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都已经凉透了……”

走出监狱的时候,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憋在胸口的那股郁闷微微地消散。

我没有想要去查顾莹到底有没有霸凌过前继母的弟弟,我原本以为,以我对顾莹的了解,她的性格不至于也没必要霸凌别人。

可现在我犹豫了,我想,也许我对人性的了解还不够深刻。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上天审判。

而我所经历的一切,也许正是上天审判的结果。

……

也许曾经我是被人欺负的李颜,但现在,我是付出代价的顾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