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晨曦
第21节 晨曦
为了抱孙子,奶奶强迫全家吃素。
六岁时,我只是偷吃了一口烤肠,她就打我耳光。
“吐出来。”
“只有吃素,我的孙儿才有福报。”
后来,她的孙儿营养不良,个头矮小。
她却教唆他来找我。
“姐,你吃了我家八年的大米,现在该报恩了。”
1
爸爸结婚多年,依旧无子。
奶奶挖空心思,替他打算。
据说收养孩子能带来子孙缘,于是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我。
据说潜心礼佛能如愿以偿,于是她强迫全家吃素。
我家整日香火缭绕。
妈妈的肚子却依旧平坦。
奶奶等不及,强迫爸爸换个媳妇。
不换,就哭,就骂。没一日安生。
爸爸妥协之后,妈妈对这个家也不再留恋了。
她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把零钱。
“孩子,我走了。你能跑就跑吧。”
虽然不是亲生,但妈妈很疼我。
平时奶奶骂我打我,都是她拦着。
我抱着妈妈的腰,哭道:“把我也带走吧。”
她却一根一根拨开我的手指。
“我被赶出家门,连自己都养不活,何况是带着你?”
妈妈走后第二天,我有了新妈妈。
据说是被上一个老公打多了,她笨笨呆呆,不爱说话。
过门没多久,她就怀了孩子。
奶奶喜极而泣,在菩萨面前拜了又拜。
新妈妈的检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让她加强营养。
但奶奶坚持说,菩萨赐给的孩子,该吃胎里素。
鱼肉荤腥,一概不许沾。
新妈妈手脚细得像竹竿,唯有肚子吹气球一样鼓胀胀的,看着吓人。
村子里的街坊邻居不是没来劝过。
都被奶奶顶了回去。
“胎里素是大福报。我的金孙必定是又聪慧,又孝顺。你们莫害他!”
旁人都散了,但对门的婶子还想多说几句。
“想吃素,你自己吃,干嘛让孕妇孩子也跟着?”
她捏着我干枯发黄的辫子,心疼道:“梦南没营养,长不高怎么办。”
奶奶充耳不闻,只顾着搀着新妈妈去院子里晒太阳。
“女娃娃,长那么高做什么?要上天吗?”
说来也巧。隔几天,有亲戚来串门。
他有钱,爱显摆,给沾亲带故的小孩子都买了零食。
我也沾光,拿了一根烤肠。
家里顿顿都是土豆茄瓜,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油乎乎,咸津津,回味无穷。
吃完了才开始害怕——若是让奶奶知道,一定要生气。
于是我用冰冷的井水把嘴唇洗了又洗。
当晚,新妈妈突然喊肚子痛。
血水流了一床铺,不得不送到医院抢救。
不知哪个好事的传闲话,将我吃肉肠的事情告诉了奶奶。
奶奶虽然总发脾气,但我真没见过她这么愤怒。
她从草垛里揪出瑟瑟发抖的我,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我许了心愿吃素。菩萨一定是怪罪了。”
“你这没良心的,就那么馋一口肉?吐出来!”
她粗糙的食指伸进我口腔,胡乱搅弄,引发我一阵干呕。
明明施暴的是她,奶奶却哭得比我还绝望。
“菩萨啊,一命换一命,拿这贱丫头的命,换我乖孙儿的命吧!”
也许奶奶的祈求是灵验的。
因为,三天之后,她得到了一个堪比黄金贵重的男孙。
而新妈妈没能活下来。
一命换一命。
很公平的结果。
小孩子的记忆力很差。
转年春天,我已经记不清新妈妈的长相。
但我路过那座光秃秃的坟头时,还是会想到她呆滞的目光。
2
我的弟弟叫“天赐”。
他生下来就像个小病猫,单薄又瘦弱。
但奶粉吃了没多久,就被换成米汤。
奶奶坚定地认为,婴儿奶粉里不知道添了什么,不能乱吃。
五谷杂粮才养人。
不少亲戚朋友来家里看望,最后都摇着头离开。
“老太太魔怔了。”
“小孩子不吃奶怎么能行呢?”
也许旁人的操心是多余的。因为用米汤喂养的弟弟,也逐渐长大了。
这时候,在外打工的爸爸回到家。
他发了一笔小财,现在可谓是“衣锦还乡”。
奶奶满脸欢喜,邀功似的献上襁褓里的金孙。
“都是我吃斋念佛,菩萨才保佑咱家有了后。”
看得出来,我爸不喜欢这个哼哼唧唧的孩子。
但能够传宗接代,他也挺欣慰。
见到我忙前忙后,洗菜擦地,给弟弟换尿布,他满意地点点头:
“我先前还想,有了天赐,梦南可以转手卖掉。现在看来,她也管点用。”
爸爸的想法不难猜测。
就好像中药讲究“药引子”。
生男孩这种事,也需要“人引子”。
病都已经治好,还需要药引吗?
奶奶抱着婴儿左右摇晃,笑道:“她啊。前些年是调皮,我打了几次,现在总算像个人样。”
“也不费几口饭,暂且先留着。”
这句话轻描淡写。
但只有我知道,我是如何苦熬的。
小小年纪,我做了家里大半的家事。
面对奶奶的偏爱,从来都是毫无怨怼。
对亲友邻居,我也是察言观色,百伶百俐。
甚至,我比奶奶更用心地照料天赐。
唯有这样做,我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至少,奶奶心情好,便不会动辄就打骂我了。
我讨好所有人,也确实得到了回报。
不少人都劝奶奶,对这个买来的孙女好一些。
“梦南的爸妈也不晓得是什么人?”
“这丫头能吃苦,嘴又甜,兴许以后是个厉害的。”
正因为我做了大半的家事,到了上学的年纪,奶奶不乐意让我读书。
但村干部挺负责,吓唬她:“不给左梦南上学,你要坐牢。”
奶奶瘪着嘴,不服气。
“一个女娃娃,还要念书?什么世道!读书有什么用?要上天啊?”
“罢了,晚一年再读,也误不了事。”
村干部悻悻地走了。
我却追上去。
当着众人给他鞠躬,哭着恳求,
“大伯,我想读书。我想成为像您一样有知识有身份的人。”
“您再劝劝我奶奶吧。”
是人都爱面子。
何况这顶高帽子,是个目不识丁的小姑娘给戴的。
于是村干部又来了几趟。
奶奶终于松口让我去上学,但她不准我吃学校的免费午餐。
因为食堂的菜偶有荤腥,而杀生可耻。
班主任姓唐,面容慈祥,四十上下。
她很不理解奶奶的做法。
“这位家长,肉类富含优质蛋白质,是重要的营养来源。你不许孩子吃肉,营养不均衡,不利于生长发育。”
奶奶打量着唐老师,语气不善。
“我的孩子,我来管。她又不是你的孩子,你乱管什么?”
“我可告诉你们,吃素是我家的修行。左梦南要是坏了事,我就打死她,落个干净。”
唐老师同情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我……尽量安排。”
开始,食堂还会专门给我炒一个纯素的菜。
后来厨师嫌烦,有时候就用白水煮烂菜叶子糊弄了事。
反正,就着米饭榨菜,我能吃饱。
唐老师心软,常给我买坚果红枣充饥。
我说不要,她就想法子要我接受。
假若我考试第一名,或者作业完成得好,唐老师就发给我零食。
我拒绝,她就说:“这是你赢来的奖励。”
我明白老师的苦心,从此越发刻苦读书。
每次做操排队,我个子最矮,站第一。
唐老师常常站在我旁边,把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暖暖的,很舒服。
让我想到了我的第一个妈妈。
我想,唐老师一定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学期结束,我手捧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家,把它工工整整贴在床头。
……这是我晦暗无光的生活里,唯一能证明我存在价值的东西。
第二天,它就被弟弟扯下来了。
他这会儿正是爱撕纸的年纪,边撕,边往嘴里塞。
我哭着收拾一地碎纸,奶奶还冷嘲热讽。
“一张破纸有什么稀罕?”
“你把弟弟吃坏了肚子,我才要打你呢。”
3
我这里水深火热,爸爸却可谓是春风得意。
自打他发了点小财,人就好像飘在天上。在城里置办了一个家,交了不少朋友,成日吃喝嫖赌,无所不至。
奶奶管得了我和弟弟,管不了已经成年的爸爸。
她只能每天加倍用心地伺候那尊菩萨。
“菩萨啊,莫怪罪。”
“我儿造的孽,我来还。”
烟气散去,菩萨的脸上依旧是无悲无喜。
但奶奶却好像得到了片刻的心灵安慰,打着哈欠去睡了。
几年后,奶奶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爸爸酒后开车,死于非命。
葬礼上,奶奶哭得肝肠寸断。
从此越发笃信,一定要诚心茹素。
天赐现在是奶奶唯一的依靠。
她每天搂着这个凤凰蛋一样的男孩子,慈爱地说:“我们天赐,一定要把家里的香火传下去。”
“我们天赐有慧根,有灵性,以后一定有福气。”
但我知道,邻居私下都说,左家这个孙子,反应慢,人又笨,三岁了才会说话,只怕是随了他那个犯傻的妈。
不管旁人怎么评价,总之,左天赐是磕磕绊绊长大了。
他在街头玩耍的时候,也好奇邻居家的肉包子。
但邻居畏惧我家那个奇怪的规矩,所以防着天赐,不给他吃。
他也跟奶奶闹过。
都被她的大道理哄住了。
“世间万物都是因果。”
“天赐,你是奶奶的心肝,是好不容易求来的。你不吃肉,有福报在后头。”
暂且不清楚日后的福报如何,但就目前来看,天赐面黄肌瘦,像个小萝卜头。
村子里的小孩都不爱跟他玩。
他便以捉弄我为乐。
天赐五岁那年春节,奶奶给了他一些零花钱。
他买来鞭炮,塞进我的棉袄里。
鞭炮在我脖子后面炸开,我惨叫出声,头发被烧了一片。
天赐心虚,扭头就跑。慌不择路,摔进村里的污水沟。
奶奶恰好在此时走了过来。
见宝贝金孙满身污泥,她又气又急,当即就拧着我耳朵,骂我。
“你怎么不看好弟弟?”
我满腹委屈:“是他欺负我,干完坏事逃跑,自己掉下去的。”
我以为这是很让人信服的解释。
天赐显然也怕挨说,立刻叫道:“不是的!是姐姐推我。”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添油加醋,“姐姐说……她恨我,要淹死我。”
难得一向笨嘴拙舌的他,能想出这样的谎话。
任何人都有“底线”。
左天赐是奶奶的“底线”。
我不能背上这种指控,否则奶奶非要剥了我的皮不可。
我忍气辩解:“弟弟,你跟奶奶说实话。鞭炮在你兜里,我衣服被烧了个洞,头发都燎了,你这又怎么解释?”
“难道为了淹死你,我要先把自己的衣服头发弄坏吗?”
天赐没话讲,干脆放开嗓子干嚎。
奶奶怒不可遏。
“天赐才五岁,怎么会撒谎?”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就想断我家香火。今天不给你点苦头,你还要上天了!”
蒙受不白之冤,我脾气上来了,也顶嘴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要真想弄死他,为什么选这条小水沟?村口的大河才能淹死人呢!”
4
现在,我是真的触了奶奶的逆鳞。
老太太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宝贝。
哪怕是口头威胁也不行。
她强令我脱掉棉衣和棉裤,只剩下贴身的衣裤。
“跪下。我要打你。”
我知道奶奶的逻辑。
衣服会打坏,人打不坏。
衣服比人贵。
于是,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日,我近乎赤裸,跪在路中间。
棍子接触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我不敢躲,更不敢睁眼。
因为我可以想象,人们的每一道目光都火辣辣地鞭打在我的身体上。
救我的人,是家访路过的唐老师。
她急匆匆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子都没停好,就冲到奶奶面前。
“住手!”
“孩子做错了什么,你这样下狠手打她?”
两个女人争吵起来,有好心的邻居从地上捡起棉袄,让我穿上。
另一边,唐老师怒道:“孩子有错,你可以回家批评教育。闹成这样,她还要不要自尊了?”
奶奶啐了一口。
“回谁的家?小杂种。我不要她了。谁爱要,谁领回去。”
说罢,她竟领着天赐,扬长而去。
唐老师瞠目结舌:“血浓于水,哪有奶奶这么待孙女的?骂得也太难听了!”
邻居七嘴八舌地跟她解释:“左梦南是老太太买来的。”
“我们这里的说法,替别人养孩子,自家也会生孩子。这不,左家养了梦南,就生了天赐。”
接下来的话,人家不便明说。
但众所周知——有了亲生的孙子,抱养的孙女是死是活,就无关紧要了。
唐老师气得直跺脚,又无计可施。
揽着满脸泪痕的我,放柔了语气。
“不怕,老师陪你。”
奶奶下手挺重,我身上都是伤痕。
唐老师带我去了医院。
接诊的医生也是个热心肠,见我和唐老师一同来,张口就是:“孩子瘦成这样,你怎么当妈的?”
我还没说话,唐老师已经惭愧道:“是我疏忽。您多给她开点补充营养的药吧。”
这竟然是默认了她是我的妈妈。
我心头一暖,差点哭出声来。
看完病,唐老师又将我带回宿舍。
这里虽然窄小,但布置得井井有条。
唐老师安排我洗澡洗头,又给我煮了汤面。
吃完了饭,我主动把碗筷洗净。
看到锃光瓦亮的碗,唐老师感慨道:“这孩子明明懂事又听话,怎么偏偏——”
她擦了下眼角,哽咽着劝我,“没关系,梅花香自苦寒来。有老师帮你,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早已明白,奶奶是个自私而薄情的人。
唯有子孙,才是她珍爱的。
至于我,只能忍辱负重,且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但我想,唐老师是个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她说会好,就一定会好。
第二天,唐老师亲自送我回家。
她以为过了一夜,奶奶应该是气消了。
没想到的是,奶奶却依旧拦着门,一脸无所谓。
“这赔钱货,我养了八年,也够仁慈了。”
“我听说你不会生孩子?当老师的人也有不会的呀。要不要我教你?”
唐老师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5
其实,唐老师的来历,我也或多或少听过一些。
她原本在省城教书。
前几年,丈夫被派到我们这个穷山沟沟里修铁轨,她也搬了过来。
虽然夫妻感情和睦,但求医问药多年,一直没能生育。
这也是她最大的痛楚。
面对奶奶那嘲讽的目光,唐老师哆嗦着说:“是,我没孩子。”
“但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是我的孩子。”
“你这种人是不能理解的。”
唐老师又把我领回她的宿舍了。
我替奶奶给她道歉。
但我根本没办法解释奶奶语气里的恶毒。
唐老师很宽容,她说:“我不会跟学生家长计较。”
虽然如此,我还是害怕。
如果因为奶奶口无遮拦,害得老师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半夜,我听到唐老师压低声音,在跟谁打电话。
“孩子是好孩子……可她的奶奶非常固执,难以沟通。”
“她是领养的,如果找到她亲生的父母呢?”
从她挂掉电话之后久久的沉默来看,这显然是没有办法的。
当年交易我的人贩子早就音信全无。
我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恐怕没人知道。
而且,亲生爸妈既然卖掉我,应当也不乐意要我吧。
我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住在唐老师家。
我羡慕这里窗明几净。
我贪恋这里宁静祥和。
我可以读书架上的书,读多久都不会被阻止。
甚至,我帮忙做家务,会得到“谢谢”“你真棒”这样礼貌亲切的反馈。
从前我不明白什么叫作“救命稻草”。
现在我懂了。
唐老师就是我在水底挣扎,几近窒息时,唯一抓到的那根稻草。
或许这样会让她为难,或许这样并不光彩,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必须谨小慎微,加倍“讨好”她。
因为我想留在她身边。
这是改变我命运的最可行的方法。
小孩子的心事是很容易被看出来的。
发觉我的“谄媚”之后,唐老师几度劝我,少做家务,多跟朋友玩。
“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开开心心的。”
劝了几次,我没办法,只好坦白:“我怕我出去玩,老师你就不要我了。”
唐老师愣住了。
“你这孩子,心事太重……但这也不怪你。你从前的那个家,不察言观色,怎么活下去呢?”
越说,她越心酸。最后突然发问:“孩子,如果让你以后一直住在我家,你同意吗?”
这就是我这些天来殷切盼望的事。
我一下子跳起来:“我当然同意,一万个同意。”
唐老师被我逗笑了。
我这是第一次发觉,她的眼角也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
翌日,唐老师带我出了门。
我们先是坐小巴,大巴,然后换火车,最后还坐了一段三轮车。
终于停在一个荒僻的地方。
看起来像是大型的建筑工地,因为到处都是钢筋、砂土。
唐老师领着我,进了一座简陋的铁皮房子。
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头发白了一半,皮肤却晒得很黑。
唐老师叫他:“老陈,你要闺女不要?”
6
这位浓眉大眼的伯伯见了我,一下子就咧开嘴笑了。
“蛮好的。我要了。”
唐老师也笑了,边笑,边捶他的手臂:“有你这句话就行。”
我去的时候书包是半空的,走的时候,被陈伯伯的同事塞满了糖果饼干。
好运气仿佛奇迹一般发生在我身上。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唐老师已和奶奶“谈判”妥当。
此前我只敢幻想一直借住在老师家。
但我绝对想不到,她是要把我当作女儿。
甚至,她还带我去改了户口。
“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唐老师搬出字典,翻了又翻,“就叫你『陈曦』,好不好?”
“黑夜很漫长,一旦看到了晨曦,就是天已破晓,就有了希望。”
“曦曦,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我在心里默念“曦曦”,突然有种亲切的熟悉。
好像这个名字天生注定,就是我的。
唐老师搂着我,一晃一晃。
“我一直就想生个女儿。聪明,乖巧,是妈妈的小棉袄。可惜,没缘分。”
“罢了,人家都说『四十不惑』,我该通透一些,不强求了。”
从今天开始,我有了第三个妈妈。
我感恩她救我出火炕,下定决心要好好回报她。
我俩每天一同起床,她上课,我上学。放学后,再一起回家。
她闲来无事,就教我读诗歌、陪我练字、下棋。
毕竟丈夫常年在外,她是寂寞。
与其说我们是母女,更像是互相陪伴的挚友知己。
妈妈委婉地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吃素?
“我尊重一切的饮食习惯。但你现在在长身体,应该摄取各种营养。”
“曦曦,你的身高比同龄人偏低,我不想让你长大以后有遗憾。”
关于身高,其实我也一直自卑。
因为奶奶强迫我们吃素,我和左天赐个子都不高。
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左梦南”,我也没有奶奶了。
我郑重点头:“我听妈妈的。”
妈妈开始给我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不出一两个月,我个子抽条,脸色也变得红润。
妈妈带我去镇上的服装店,给我从头到脚,置办了几身新衣服。
看着价签,我担心过于铺张,她却说:“你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疼就怎么疼。”
但兴奋劲儿过去后,妈妈开始犯懒、发困。
她自己还不觉得,但我先明白过来。
毕竟,我曾经见过第二个妈妈怀上左天赐。
被我提示之后,妈妈第一反应是不信。
“我都放弃了,这不可能——”
但她依然去了医院。
拿到报告单之后,她将我搂在怀里,又哭,又笑,又急着给爸爸打电话。
我想,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好。
毕竟,晨曦就是希望。
妈妈给我带来了希望。
我亦如是。
欣喜之后,是担忧。
我依然记得,第二个妈妈在生下左天赐不久,就死于难产。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妈妈身上。
于是,我越发谨慎地照看她。
拿出读教科书的架势,来研读妇产医院发给的科普手册。
以至于妈妈打趣我:“曦曦,你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做那个,真像老夫子一样。”
可是不谨慎一些怎么行呢?
照顾自己的家人,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有一天凌晨,我明明睡着了,但突然做了噩梦。
惊醒之后,直觉就是去看妈妈。
果然,她大约是起夜头晕,摔倒在卫生间门口,人事不省。
睡衣下摆都是湿的。
若是我清晨起床才发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跳停了一拍,但很快冷静下来,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抓起病历册子。
7
因为送医及时,妈妈平安诞下一女。
我有了一个妹妹。
据说新生儿都很丑。但我却觉得我妹妹,可爱又机灵。
妈妈给她取名为“陈晏”。
“这丫头,来得太晚啦!慢吞吞,一点都不着急。”
爸爸十万火急地到了医院。
见到我们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抱新出生的小宝贝。
而是一把抱起我,举到空中。
“曦曦,谢谢你。”
“你真的是我家的福星。”
晏晏周岁的时候,爸爸的铁路终于修完了。
他被派去另一座城市继续工作,自然要带上妻女同行。
临走时,妈妈问我,要不要回左家看看?
“这一走,兴许就不再回来了。毕竟是养你长大的老人家,你要是想看,妈妈给你准备礼品。”
我在镇上读初中,妈妈也调换了工作。我已经挺久没听说奶奶的消息了。
妈妈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她总是从好人的角度,来看待旁人。
我确实也想看一看奶奶。
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一种夹杂着炫耀的得意。
“你把我当根草,可是有人把我当作宝。”
这一看,我惊讶万分。
奶奶自然是苍老了不少。
可是天赐,他明明已经七岁了,居然还不到一米高。
这也太矮了。
妈妈陪我来,她到底是个老师,又心善,忍不住提示:“大娘,你家现在还吃素吗?”
“以我的经验看,这孩子落后平均身高有点多。最好在饮食上多留意。不然以后长大了,找工作、找对象,都受影响。”
“而且他的智力……”
一如既往,奶奶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我孙子好得很!”
“我们吃素,断杀业,有福报,以后不会生癌症、恶病,功德无量。”
“你们吃肉的人,远离种种功德,招感一切灾厄,引起四百多种疾病缠身。”
于是妈妈缄口不语了。
离开后,她无奈地摇头:“老太太自求多福吧……我只是心疼这个孩子。”
“落在愚昧无知的人手里,以后可怎么办呢?”
但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
很快,我们搬到了省城。
陪伴爸妈、照顾妹妹、读书做题,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时间。
我更没功夫再去想天赐的事情。
然而,报考高中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件怪事。
省城最好的高中,我分明没有去过,但却莫名感到熟悉。
尤其是,校园边上栽了一棵大槐树,我连它的样子都似曾相识。
……仿佛在梦里,曾经有个年轻窈窕的女人抱着我,在树下纳凉。
等夕阳西下,她会推着我走上一座小桥。
这个梦境太真实了,我讲给妈妈听。
她是当奇闻轶事,听个乐呵。但几天后,她回家时,脸色很严肃。
“我听人说,十几年前,一中门口当真有河,河上有桥。后来填平了。”
“曦曦。没去过的地方,你怎么会记得呢?”
“除非是,你家原先在那里。”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8
打听的结果令人失望。
周围的人都说没有丢过孩子。
——难道真如人贩子所说,我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吗?
我心灰意冷,妈妈却没有放弃努力。
她想办法加了不少志愿者群,将我的信息放进去。
甚至还四处奔走,打听消息。
这种寻找又累,又烧钱。
妈妈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亲戚朋友里,不乏有闲话。
“若是为自己亲生的儿女,操这份心也罢了。曦曦又不是亲生,何苦来哉。”
妈妈充耳不闻。
只说:“曦曦就是我女儿。”
“我要给自己的女儿找到她的妈妈。”
几经周折,妈妈得到一个消息。
十二年前,附近有一户人家搬去了隔壁的城市,搬走没多久,三岁的女儿就走丢了。
时间、年纪都对得上,这一下,我们全家人都受到了鼓舞。
妈妈亲自带我去派出所采集了 DNA。
但是,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没有任何进展。
就好像晏晏是个迟到的好消息,寻找我身世也是如此。
妈妈安慰我:“别怕,曦曦,找不到亲生父母,你就一辈子把我当作亲生的妈妈。”
我在她的怀里郑重点头。
也许,上天给人的好运气是有定量的。
我遇到她,就已经用掉所有的好运气了。
高中学业紧张,但妈妈宁可将晏晏放到幼儿园的全托班,也要亲手给我做早饭夜宵。
高考结束的这个暑假,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DNA 结果是匹配的。
我终于找到了亲生父母。
与人贩子的说法不同,真相是,我的父母将我视为掌上明珠。
在我被拐后,他们心忧如焚。
十五年来,他们的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
发出了数以万计的传单。
爸爸甚至为此卖掉了蒸蒸日上的公司。
他们帮助十来个家庭团聚,却一直没能找到我。
因为我被拐走的二线城市,和左家的穷乡僻壤,足足相隔一千五百公里。
若不是因为陈家人从中“穿针引线”,也许这辈子我都无法与亲生父母相认。
在志愿者们安排的寻亲场面上,两家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我和亲生妈妈的长相几乎如出一辙。
更为巧合的是,她给我起的名字,也是“熙熙”。
她希望我,笑语熙熙。
怪不得我第一回听到“曦曦”这个名字就感觉似曾相识。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两个妈妈都私下问我,是否要从“陈曦”改名为“顾熙”?
但她们同时都说,“姓什么不重要,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于是,在这个暑假,我正式拥有了第四个妈妈。
与此同时,我还多了一位沉稳大度的父亲,和一个哥哥——顾然。
当年,五岁的哥哥只顾着低头吃糖,没看见被人贩子抱在怀里的我。
从那天起,他一颗糖都不再吃。
9
哥哥帮我参谋,报考了一所开设航空航天工程的大学。
“这样,熙熙就跟我是校友啦。”
我也挺满意这样的安排。
毕竟,好不容易亲人重聚,我该多花时间陪伴他们才是。
“妈妈”混着叫容易乱,所以我研发了新方法,“唐妈妈”和“顾妈妈”。
这个暑假注定很忙。
两个家庭相见恨晚,走动频繁,更何况我还有高中要好的同学时常聚会。
开学前几天,唐妈妈犹豫着问我,是否要见我的奶奶?
因为我的亲缘关系实在复杂,我想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说左天赐的奶奶。
老太太到省城求医,想借钱做手术。
她年纪大,关节不好,疼得受不了。
至于左天赐,情况也不大好——他读书费劲,小学都没能念完。
奶奶溺爱,又不让他出门学手艺。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形。
所以说,奶奶信奉“吃素远离灾厄”,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按下心中的吐槽,当真见了他们一面。
时间不饶人。十年前,拿着烧火棍满村撵我的女人,现在已经垂垂老矣,走路都费劲。
大概是为了开口借钱方便,她一开腔,就是倒苦水。
先是“村干部欺负她孤老”,又是“学校嫌弃她孙儿笨拙”,还有“邻居霸占她的田地”,突然想到什么,把木着脸在旁打游戏的左天赐推了推。
“见了你姐,还不问个好?”
她贪婪地打量着我整洁的衣衫,“你姐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喽!”
左天赐不耐烦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不远处,摸出烟盒,吞云吐雾。
我不止惊讶他才十三岁就抽烟,我更惊讶,左天赐十三岁了,居然身高有如八岁稚童。
依稀记得,他早逝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的身高。
为什么他会这么矮?
唐妈妈做老师,总是比旁人多了恻隐之心。
她建议给左天赐挂一个身高管理门诊。
医生见到左天赐,第一句话也是:“小伙子怎么这么矮?”
得知孩子的父母都是正常身高,他更困惑不已。
然而一问饮食习惯,医生气不打一处来。
“瞎搞!”
“赶紧给这孩子打生长激素。每年增长三四公分,兴许成年以后能长到 160 以上。”
奶奶显然听不懂,她只关心:“什么是生长激素?”
医生试图解释,然而奶奶越听越担忧:“哎呀,那就是药啊。”
“我们家吃斋念佛几十年,不能乱吃药。”
“万一损了功德,你赔得起吗?”
眼看病人并非善茬,医生将病历一推,不再给任何建议了。
在我力劝之下,唐妈妈没有借钱给奶奶。
回到顾家,见我闷闷不乐,顾然问我原委。
得知后,他也怒了。
“唐阿姨心软,但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熙熙,以后再遇上这种事,你来找我。”
“我保证骂不死他们。”
10
有个能文能武的哥哥,确实安全感爆棚。
唯一令人郁闷的,是在大学校园,顾然以我的护花使者自居。
但凡有男生对我表露丝毫好感,哥哥便全程跟随,气场全开,用眼神吓得他们退避三舍。
在一个理工科院校里念了四年书,我居然找不到男朋友??
真是绝了。
但顾然也有自己的理由:“这些庸脂俗粉,连我都看不上,更配不上我妹。”
也……行吧。
反正我被两家人宠着,根本也不需要多一个男朋友。
再者说,寝室里的姐妹就够我忙活了。
同屋四个人,两个是大学霸,带着我一起卷。
另一个是学神,我们仨不会做的题,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
我顺利读完本科,又保研本校。
惭愧不已的是,我是全寝去向最差的。
有时候,对着镜子,我也会觉得神奇。
——曾经那个躲在柴垛后面,提心吊胆怕奶奶打骂的女孩子,她真的是我吗?
她的敏感,多心,自卑,焦虑,在我身上,已经丝毫不见了。
然而,刻在心灵深处的记忆,轻易消退。
研一那年,我在学校里遇到了个想不到的人。
花衬衫,窄腿裤,红头发。一副精神小伙的样子。
居然是左天赐。
不晓得他是怎么寻到我这里来的。
更无从得知,他那榆木一样的脑瓜里在想什么。
语气和他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爹,如出一辙。
“听说你改名了?”
我抱着几本书,退后一步:“跟你有关系吗?”
这位“天赐”的大宝贝,语出惊人。
“你跟我回家呗?”
“奶奶说,你要在旧社会,就是我的童养媳。你吃了我家八年的大米,这是多大的恩情?现在该报恩了。”
“读书没用,你读再多的书,不还是要结婚吗?”
从左天赐的身高上判断,奶奶肯定没给他做任何激素治疗。
因为我没穿高跟鞋,也能轻松地看到他的头顶。
平素我在学校里走的是“优雅知性风”,让人看见我破口大骂,岂不是坏了人设。
我一边跟他皮笑肉不笑地周旋,一边把定位发给顾然。
“有人欺负你妹。”
“三分钟不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11
顾然挺靠谱。
不止自己出手,还带来他实验室里的一帮兄弟。
每人给了左天赐一拳,结果就挺好看的了。
不自量力的男人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还不忘大放厥词。
“奶奶说得本来就没错!”
“你一个丫头读什么书,难道你还想上天吗?”
我不禁被气笑了。
“你还想上天吗?”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过这句口头禅。
曾经,奶奶就是这样骂我的。
“不给你弟弟洗衣服?你有能耐,咋不上天呢?”
“跟你奶奶顶嘴,小贱人,你还想上天吗?”
“今天不打你,你要上天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曾经黑暗而屈辱的过往。
也忘却了挨打受骂时的胆战心惊。
那个女人,从人贩子手里买了我,虐待我,辱骂我,是差点毁掉我一生的凶手之一。
据说,心胸宽广的人,会与伤害自己的人和解。
但我显然不是。
我冷着脸,狠狠踢了左天赐一脚。
“小矬子,你给老娘听好。”
“我的确是不能上天。”
“但我造的飞行器能上天。”
“至于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骂得太酣畅淋漓,以至于我回头对上几个男生哭笑不得的眼神,瞬间有些难为情。
逃也似地跑回寝室,顾然已经喜滋滋地给我发语音。
“妹妹,你觉得裴时越怎么样?”
回忆起顾然身边形影不离的那个冰块脸的清秀小哥,我不解:“挺好。怎么了?”
顾然神神秘秘:“本硕博都是室友,一屋住了七年,哥也觉得他挺好。”
“刚才我接到你消息,时越第一个出声帮忙。而且动手的时候,又快又准,一看就是不拖泥带水。”
“而且,你骂那混蛋的时候,他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就差替你鼓劲儿了。这家伙要对你没意思,我跟他姓。”
这算什么?哥哥亲自下场做红娘。
但……他还挺能摸准我心意。
这个小哥哥对我胃口。
我素来信奉有话直说,效率至上。干脆,直接把人喊出来。
“裴时越。我哥说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啊?”
就这样,我有了男朋友。
不愧是理工科的男生,裴时越
然后很快给我安排上。
顾然有时候也吐槽我,但裴时越一个“不”字都不说。
我有时也疑惑:“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我哥说你对我不好就揍你,那是吓唬你的。”
裴时越:“……”
他慢条斯理道:“你哥说你小时候吃过很多苦。”
“所以?”
“所以我想给你全都补回来。”
12
我从前遇到过很多不好的事情。
但是,它们不过是铸造我坚韧性格的磨刀石。
搞学术,挺辛苦。
写文章,更头疼。
但我常常会想——从前那么辛苦,我都熬过来了。现在的难关,我咬一咬牙,也是可以过的。
再难,还能难到哪儿去呢?
在我和裴时越的订婚宴上,几家人都悉数到场。
身世复杂带来的后果是,我足足收下了三对父母的六个红包。
晏晏这会儿已经十五岁,古灵精怪。
她偷偷告诉我,听见左家奶奶向唐妈妈借钱。
这次的原因,是给她唯一的孙儿料理后事。
唐妈妈心软,总觉得那是养大我的老人家,不好直接回绝。
但被晏晏批评了。
小姑娘头头是道地分析,“她根本不值得同情!她差点就毁掉了姐姐的一生。”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于是,此事被打住,不再提起。
我笑吟吟捏了一把她水嫩的脸蛋,追问:“然后呢?”
左天赐是掉进河里淹死的。
他走了父亲的老路,年纪轻轻就交了一批酒色朋友。
奶奶立下的“吃素”禁忌,早就抛诸脑后了。
他越玩越疯,甚至到了酗酒的程度。
有一次做梦,左天赐梦到女孩子奶声奶气的哭声。
向奶奶提到此事,奶奶吓坏了。
她对着菩萨,千求万求。
可这一次,神通广大的菩萨也没能救得了这个“身陷迷途”的年轻人。
深夜,左天赐醉后失足,掉进村头的河里。三天后才在下游捞起来。
很快,奶奶就有些疯魔了。
口中念叨着什么“一命换一命”“我欠了两条命”“因果报应”的荒诞之词。
在路上看到孩子,就会扑过去看。
人家自然是不依不饶,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
“成日里纵着孙子吃喝嫖赌,但凡你管教他一下,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样。”
转年冬天,奶奶去世了。
有人辗转托我回去参加后事。
这些年,奶奶得罪过不少亲戚朋友。
据说如果我这个曾经的孙女如果不回去,会显得格外寒酸冷清。
我和左家的人,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我只是托人给带去了一笔钱,让他们帮忙,把第二个妈妈的坟头修一修。
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希望她下辈子,可以运气好一点。不要遇到家暴她、把她当作生育机器的人家。
我顺利地博士毕业,留校任教。
我招的第一个硕士生,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子,跟我非常投契。
我非常用心地教她,她也常给我带家乡的土特产。
春节前夕,她妈妈亲自来拜访我。
第一眼并没觉得眼熟。
但我们刚谈了几句话,她就突然流泪了。
“孩子,你……是你吗?”
逐渐模糊的童年记忆突然变得清晰。
居然,我第一个学生的家长,是我在左家的第一个妈妈。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抚养我,在我五岁时又被迫离开。自此二十多年从未相见。
脱离左家以后,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拉货,摘棉花,当保姆,当服务员。
总算攒了一点钱,又组建了家庭。
她曾经打听过我。
但那时我已跟着陈家远走千里,左家人又不肯将我的联系方式给她。于是她便没有再找。
这次重逢,可谓是意外之喜。
在听说我曲折的寻亲经历后,她也不胜唏嘘。
我告诉她,左家祖孙都已经亡故。
尤其是奶奶,更是晚景凄凉。
这时,她突然红了眼睛,咬牙切齿。
“活该!”
“你知道为什么她吃斋念佛?因为她心虚!”
“我嫁去八年,生过两个女儿。都是生下来白白胖胖,养了几日,就没气了。那时我年轻,不懂,还以为是自己命苦。每天对着镜子哭。”
“前年我遇到同乡,这才听说,她见过老太婆抱着我的女儿走在村口的河边。”
“问她做什么?她说,丫头半夜哭闹,带到河边安静一下。”
夜哭不止的婴儿确实安静了。
……也不会再哭了。
所以,奶奶曾经有过孙女。
只不过,是她亲手溺死的。
她以为杀死女婴,就会得到男孩。然而她渴求的男孩子却迟迟不来。
甚至她的儿媳,几年后也没有再怀孕。
她后悔过吗?害怕过吗?
应当是有的吧。
所以她托人买了我,又常年吃素,求神拜佛。
她想洗脱满手的罪孽。
我猛然想起,我十一岁时,挨过奶奶的那顿打。就是因为我说,村口的大河才能淹死人。
原来奶奶的歇斯底里,是因为心虚。
那条河才是她不能提起的禁忌。
她自以为吃斋念佛就可以洗刷满手罪孽。
只可惜世间善恶,自有公道评判。
奶奶的执念,不止害了她的一生,也害了很多人的一生。
幸运的是,我从未放弃自救。
也遇到了善待我的人。
我拉紧了妈妈的手。
“没事的。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从前种种不幸,都已过去。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
晨曦。
黑夜虽然难熬,可总会过去。一旦晨曦降临,一切都会变好。
我知道,杀不死我的命运,只会让我更加强大。
从今往后,我依然可以度过很好、很漫长的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