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深海诅咒
第23节 深海诅咒
为了医治父亲的怪病,我欺骗了刚刚成年的人鱼王子。
他将自己尾鳍上最漂亮的鳞片拔下来递给我。
他说那是人鱼给予伴侣的真心。
可我忘记了与他的诺言。于是在我要嫁给邻国王子的那日,他用冰冷黏腻的尾巴缠住了我,将我带入海底。
“不遵守约定的人是要受到诅咒的。”
“我要惩罚你,茉莉亚。”
1
传说中,满十八岁的人鱼会被允许在生日那天浮出水面,去看看外面的人类世界。
我的父皇得了怪病,每逢月圆之夜便必须将身体浸泡在水中,否则皮肉便会溃烂,与之伴随的是无法消止的剧痛。
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的自己的丈夫,我那美丽柔弱的母亲所能做的也只有以泪洗面。
来到皇宫的巫师说:“这是深海的诅咒。需要人鱼一族尾鳍上最鲜亮的那片鳞片做药引。”
可人鱼一族向来踪迹难觅,生活在无法到达的幽暗海底。
于是我对母亲说:“让我来试试吧。”
能倚仗的只有传说——十八岁生日时浮出水面的人鱼。
于是我建造了一只船,等到粼粼的月光照耀在海面上,便是出航的时候。我每晚在船上举办宴会,演奏最动听的音乐,准备最美丽的鲜花来吸引传说中美丽、神秘又强大的物种。
我的运气不错,在第二个月就遇见了他们。
我看见了月光下他们优美而有力的身躯。
我打算碰碰运气,假装自己失足掉下了海。
当然,船上的许多人都在观望着,若是没有人鱼救我,或是向我发动了攻击,他们就会出手。
我的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和毒药。
一条刚刚成年的雄性人鱼将我捞了上来,我感受到他有力的臂膀横在我的腰间。
他救了我。
2
他将我带到了岸边。
我浑身湿透,终于看清他的相貌。
他太美了……那是一种雌雄莫辨、但又直击人心的美。他雪一般的长发柔顺地垂下来,鱼尾因为紧张,微微拍打着水面。
那浅黄色的瞳孔里流露出稚童一般的好奇。
却又无法忽视他跨越种族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我于是率先开了口:“是你救了我吗?”
“谢谢你,我叫茉莉亚。”
宽大的裙摆因吸饱了水而变得过于沉重。
他的脸忽地一下子红了,又因为过于白的皮肤更加显眼:“奥莱德。”
“我的名字。”
奥莱德像所有的幼童一样天真善良,勇往直前。他对我口中的人类世界充满了好奇。
我于是同他约定,每天同他在这片海滩见面。
我跟他讲盛大的祈福仪式,偷偷带来热气腾腾的烤鸡,或是带来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奥莱德也准时赴约,他带来如同拳头一样大的、能发出淡淡光泽的珍珠,带来最大的海葵花别在我鬓边。
他为我唱一首悠远而空灵的歌。
他经常脸颊通红,好像真的很喜欢我一般。
他温顺地趴在我的腿上,像是童年时期最美丽的玩偶。
他的尾巴半浸在水里,在月光下闪耀出流转的光泽,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着水面。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那条尾巴。并没有想象中光滑,而像是覆盖了某种冷血动物的膜,黏糊糊的。
他反应很大地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也同样是那种触感,带着不太明显的半透明的鳞片。
我解释说:“你的尾巴太漂亮了,我就想摸摸看。”
他捏着我的手,许久不作声,像是很艰难才下定了决心:“你喜欢我的尾巴吗?”
“嗯,好喜欢。”
于是我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拔下了自己尾鳍上的鳞片,最漂亮的那块鳞片。
我没有阻拦。
成功的喜悦在我的血液里沸腾、跳跃,极度冷静的大脑像是要将我分开。
那块鳞片静静躺在奥莱德的手掌上,尾部沾染了些淡淡的红色,是他的血。
我虚伪地问:“疼吗?还会再长出来吗?”
他摇摇头:“这块鳞片一生只会长出来一片。”
我忽而感觉到这鳞片的分量了。
我真是个坏人。
奥莱德仍旧看着我,好像眼里只盛得下我一人:“所以往往是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我的莉莉。”
他凑上来,试探地碰了碰我的唇。我闻到了海水深处的淡淡的咸腥味。
并不难闻。
3
我没有推开他。
可第二天,我也没有再去了。
我是未来的女帝,怎么能和这样一个充满威胁的物种在一起?
他仅仅是那双手,就可以将我撕成碎片。
而臣民们的舆论,足以淹死我。
我拿着鳞片回了家。巫师以它做药引喂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奇迹般好了起来。
而我逼迫着自己不再回想那段荒唐的、带着海水气息的记忆。
父亲很快为我挑选了一门婚事,是邻国的小王子。他并不用继承王位,却深得父母喜爱,是我结婚的好人选。
我没有什么意见。婚姻不过是权力交换的工具,而他恰好可以作为我继承王位强有力的帮手。
貌合神离的婚姻并不少见。
只是互通了几封书信后,两国开始举办空前盛大的婚礼。在整个婚礼筹备期间,国家都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氛围下。
而在结婚的前一天,我破天荒做了一个梦,梦里冰冷黏腻的尾巴紧紧缠绕着我,而那带着鳞片的骨节分明的手握上了我的脖颈。
那黑影在我的身上嗅闻着:“莉莉……你怎么能抛下我呢?”
然而等我满身冷汗地惊醒,除了随着风飘扬的落地窗纱,什么也没有。
婚纱是自我成年开始母亲就着手准备的,手工缝制,带着巨大的拖地鱼尾,镶嵌着打捞上来的大小相同的珍珠。
我不需要去邻国,而是那王子过来。
我在镜子前摆弄自己的头纱,身体仍有着不清楚缘由的疲惫和酸痛感。
然而这时,门被打开了。
我低着头,情绪不高地说:“我现在不要人帮忙,出去吧。”
那脚步声却愈来愈近了。
我抬起头,与镜子里那双浅黄的瞳孔对视。
那双手,掐住了我的下颌。
奥莱德叹喟般轻声说:
“莉莉,我的新娘,你在等我吗?”
4
他的鱼尾变成了双腿。
奥莱德比我高出来很多,此刻站在我背后,很轻易地就将我裹到他的怀里。
他以前总爱仰视我,温驯地伏在我的膝头,让我不自觉忘了他是多么强大的人鱼。
如今他将我困在怀里,力气出奇地大。
我真的有些不敢反抗了。
“你疯了?!”
他低着头埋在我颈窝里蹭蹭嗅嗅,自顾自地控诉:“我后来等了莉莉好久,为什么不来了呢?”
“鳞片是一辈子只送给一个人的。”
“我送给了最喜欢的莉莉。”
“莉莉呢,你在骗我吗?”
5
那日的婚礼当然没有正常举行。
奥莱德迷晕了我。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被安置在一个山洞里。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但我能听见不远处海浪的声音,周围的岩壁也有些潮湿。
应该是离海不远的山洞。
虽然是山洞,但也可以看出被人精细地打理过。温暖柔软的被褥,如同河蚌一样的床。
还摆了不少奥莱德曾经拿给过我的,能够散发光芒的珍珠。
我醒来后没有见到奥莱德,便打算偷偷跑走。
曾经因为父亲的病,我打听过很多关于人鱼的传闻。他们是海洋的霸主,是海中最神秘高贵的族群。
据说他们的牙齿可以撕烂最凶猛的虎鲸,而指甲则可以轻轻划开石块。
我骗了他,又拿走了他那么宝贵的鳞片。
若他真的发怒恨我,我根本没有办法活下来。
我踩着铺在地面软乎乎的海草垫子,顺着洞穴往外走了一会儿。
才发现这是一个在海上的洞穴,再往外走,就只看得见无边无际的海面。
我不会游泳。
我索性蹲在洞口处,很快看见了奥莱德。
他那条银色的有力的尾拍打着水面,若隐若现。
我看着他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尾巴逐渐显现出腿的线条,最后从中间分开,变成了修长的双腿。
这一幕算得上诡谲,而又透着一股子艳丽。
他很自然地凑上来想要亲亲我的侧脸,脸颊上沾了某些海底生物的血液,透着野性的气息。
“莉莉。”
我下意识后退几步:“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他笑了,像是听见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莉莉不是要做我的新娘吗?”他的声音低缓而空灵,“不遵守约定的人是要受到诅咒的。”
6
我的暴躁、焦虑和一切坏脾气是毫无缘由的。
我扔掉他找来的珍珠,踩脏他准备的地毯,毁掉他带来的花。
甚至我恶劣地藏着一些故意惹怒奥莱德的心思。
可他在这时却又出奇地好脾气了,浅淡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些无奈来,好像在对付一只自己很喜欢却又不肯被领养的猫。
“莉莉,不要生气。”
但我忽然想起来奥莱德是一条人鱼,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鱼类的一种。
他会不会怕猫呢?我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经常为我捉来肉质鲜美的鱼。
但我不吃生鱼。
他又偷偷学了燃火。第一次向我展示的时候,甚至因为洞穴里太过潮湿而失败了。
我于是久违地在他的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孩子般的执拗与天真。
火花升起时冒出的火星发出噼啪声,以至于周围的空气温度也急剧升温。可能因为鱼总是需要生活在水里的缘故,我看见他在烤鱼时手臂上因缺水而微微翕张的鳞片。
我一直在等着他所谓的报复。
可是除了不允许我踏出洞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偶尔消失,拿着珍珠或是金币换来些人类集市上的吃食,或是新奇的小玩具。
从前只是我用这些来逗他,如今倒成了他拿这个来讨我开心了。
可我不可能放下我的父母、国家。
我要回去。
然而比我找到方法先到来的,是人鱼的繁殖期。
7
我的腿部不知怎么总隐隐有些疼痛,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它在生长的感觉。
我偷偷看过,大腿内侧甚至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我拿手去抠弄,除了让自己更痛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奥莱德,他的眼里忽而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可等我再仔细去看,却好像是错觉一样。
他皱着眉,很心疼的样子。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有些发亮的腿部肤肉,按出一个小小的肉窝。
然后像是哄弄宝宝一般轻声说:
“莉莉很疼吗?好可怜。”
此后奥莱德每日都会带来一种很神奇的膏药,涂抹在腿上,竟然真的凉丝丝的,不那么痛了。
可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
奥莱德的眼底泛着红色,连平日苍白的皮肤也难得染上几抹艳丽的红。
他就那样趴在洞口,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看着我傻傻地笑了半天。
我察觉出他有些不对,走到他身前蹲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在干什么?”
他很费力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忽而咧嘴笑开了。于是这一瞬间,山花忽而开放,清风忽而拂面,万物奔腾,春意喧嚣。
而他唤我:“莉莉。”
“莉莉,我最爱的茉莉。”
人鱼特有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嗓音。
是爱恋,也是永世的诅咒。
他按住我的脖子,撕咬我的嘴唇,在呼吸之间渡来些什么东西。
我阻挡不及,竟就这么随着惯性咽了下去。
“你……!”
奥莱德好不容易顺着我的力道被推开,却又牵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拽入了海水中。
可是我不会游泳啊喂?!
8
入水之后,我遵循第一反应,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可奥莱德凑过来,带着些亲昵意味地贴了贴我的面颊,轻声说:“可以呼吸的。”
我慢慢睁开眼睛,竟然发现我真的可以呼吸了。
很奇妙的感觉。
微弱的阳光透进海水,像是笼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腿部的感觉很奇怪,我低下头去看。
我的双腿慢慢地变成了一条鱼尾。
视觉上的腿部像是被束缚在一个罩子里,我偏偏却又没有任何不适的感受,就好像我生来就有这条鱼尾一般。
那种视觉和感觉上的冲击,让我一时间缓不过神。
奥莱德拿着我的手去触碰新生的尾。
新生的尾巴太过娇嫩,长出的鳞片并不如成年人鱼的尾巴一般锋利,如同保护甲的作用,而是软软地弯曲着,给指腹一种钝钝的异物感。
而尾巴则传递出痒痒的感觉,让尾尖部不自觉地勾了勾。
透着一股稚嫩的青涩感。
奥莱德似乎很喜欢我新生的尾巴,他贴在我身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笑。
“我们一样了,莉莉。”
一样的尾巴,一样的双腿,一样可以在陆地生活,在水下呼吸。
可这在人类眼中……是不该存在的异类。
我成了……怪物?
想到人类的指责咒骂,甚至会将我架在行刑架上,用烈火来炙烤以驱除恶魔的灵魂。
我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而奥莱德似乎感受到我的不安,他轻轻用嘴唇贴着我的发顶:“不怕,不怕,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我会永远陪着莉莉的。”
我恨他将我变成这个样子,却又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无法离开他。
银白色的、能够绞杀鲨鱼的成年鱼尾挨挨蹭蹭地缠绕上那条新生的、泛着粉色的幼嫩鱼尾。
他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拥在怀里。
身体密不透风地紧贴在一起,甚至连尾巴也纠缠不清。
他那么强大,此刻却像是依附我生长的藤蔓。
畸形的爱恋。
9
像其他许多动物一样,雄性人鱼在繁殖期前需要布置好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准备足够的食物来安抚幼小娇弱的雌性。
巨大的宫殿、色彩斑斓的水草、贝壳造型的床铺,以及最引人注意的……
是床上由衣物堆起的高高的巢穴。
各种各样的衣裙堆叠在一起,高高地鼓起一个小山丘,却又在最中间处凹陷下来,像是建了一堵高高的围墙,又或者是某种兽类的避风港。
我甚至眼尖地看到了几件和我之前款式相似的衣裙。
奥莱德其实已经有些焦躁了。
他必定要有一部分碰着我,尾巴在水里不耐烦地挥动着。
而看见那个他亲手搭建起的巢穴时,他的眼睛忽而亮起来,像是看见了心爱的玩具一般。
他抓着我的手,将我安置在中间。
很神奇,明明是在海里,衣服却仍旧是光滑的,并没有像是吸满水一般沉重黏腻。
他像小狗一般嗅闻我的味道,像是在确定什么一般。
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试探般在我的小腹处摸索着,轻轻揉捏腹部软软的肤肉。
他的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直觉告诉我有危险。
我甩动着尾巴,挣扎着想要逃离。
而他轻轻地咬住我的脖颈,含吮着那条黛青色的跳动着的脉搏,在我耳边像是询问:
“莉莉,是不是让你怀上我的孩子,你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10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幻想里。
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声音也像是飘渺的烟:“莉莉的肚子会鼓鼓的,是我们的宝宝。”
“可是莉莉也是我的宝宝,我的宝宝要当宝宝的妈妈了。”
处于繁殖期的动物是敏感暴躁的。
我摸着他垂落的如丝绸般的发,软下声音,企图打消他的念头:“可是我很怕痛。”
“痛?”
他的动作停下,眼里闪过不解。
回到巢穴的他几乎只剩下动物的本性了,因而很艰难很缓慢地理解我的话,稚子般重复我的语调。
也带了些委屈的意味。
我看有效,立刻红了眼眶劝说:“生宝宝会很痛的,好像要死掉一样。”
“我最喜欢奥莱德,会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
“陪着我,永远?”
“嗯嗯。可是如果我有了宝宝,我就要去照顾宝宝,不能一直陪着奥莱德了。”
他焦急地摇着头:“不要了,不要了!”
“陪着我,只陪着我。”
11
可是他的尾巴仍旧不得章法地蹭着我,这是人鱼繁殖期骨子里的本性。
人鱼的繁殖期大概在七天左右。
奥莱德就像个宝宝一样抱着我过了七天。
第八天的时候,他囤积的食物也差不多消耗殆尽了,我于是推着他去找食物。
经历了繁殖期的奥莱德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极不情愿地起身,甩了甩尾巴,像是一点也不害怕我会逃走,只是说:“我很快回来。”
之前是我不会游泳,而如今则是找不到正确方向。可是错过这次机会,我的下一次机会又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了。
我还是决定冒险一次。
可刚出了宫殿,我就已经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了。
“你在干吗?”
我听见一道小小的、奶呼呼的声线。
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人鱼幼崽,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一只手里还抱着海马玩偶。
我冲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却仍然说下去:“你要跑掉吗?”
“你认识我吗?”
她嫌弃般捏了捏鼻子:“你身上我哥哥的味道浓得要死。”
人鱼的五感过分地灵敏,连对气味也保留着原始物种般的敏感,以确定对方的阵营。
“哥哥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跑呢?”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有些好笑地对她说:“你个小孩子,怎么懂什么是爱呢?”
多沉重的一个词啊,爱。
有人说最无法掩藏的,就是爱,因为闭上了嘴巴,它仍旧能从眼睛里跑出来。
可爱又多么轻巧啊。
人为什么那么容易地相遇,那么容易地坠入爱河,又那么容易地许下一辈子的承诺呢?
反正最后都会随着时间改变,不是吗?
如同我的父母,因爱而结合,又如此轻易地变心。因为坚固的利益捆绑住后半生,却又无法控制地在外寻求激情。
我能够相信现在的奥莱德是爱我,可我怎么能肯定奥莱德会永远爱我呢?
或许在他愿意将我从溺毙的海中救起,在他愿意为我拔下独一份的鳞片,在他为我寻来许许多多珍珠,在那许多的时刻,我无法否认,我或许是喜欢他的。
可我为什么要抛弃能够牢牢抓在手心里的名誉、地位、权力,而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那样一份要被世人指责、虚无缥缈的感情上呢?
太愚蠢了。
她却打断了我:“我们人鱼可不像那些人类那样。”
“我们一辈子只认定一个人。”
“姐姐,你知道吗?我们人鱼幼年时期是没有性别的,当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只要一眼,我们的第二次分化就开始了。”
“那个人选择了我们的第二次生命,他赐予了我们新生。”
我有些吃惊。
“更何况,奥莱德那个大傻子,为了你失去了半颗心,被父亲抽了十几鞭。”
有力的手臂横在我的腰间,将我拉到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我感受到奥莱德因为说话胸腔的振动。
“莉莉,怎么又跑掉了?”
面前的那条小人鱼早就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我垂下眼睫,尽管知道奥莱德的鱼尾变成双腿一定是付出了代价。
但如今听到,我倒是有些乱麻一样的情感缠在一起,想要骂他为什么这么蠢。
但我张了张嘴,还是问:
“你是故意的吗?”
12
他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细微地震颤着。
“果然,莉莉还是那么聪明。”
“我还以为这次可以骗过莉莉。”
不怪他,只不过这次实在是太过巧合。
之前连我无法下水时,奥莱德都将我看得紧紧的,连离开也要很快赶回来。如今我能在海里呼吸,他倒是敢放我自己一个人在洞穴里了。
太蹊跷了,不得不让人怀疑。
他蹭了蹭我的耳朵,有些痒痒的:
“你心疼了吗?”
不被看到的爱不过是自我感动。
我从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我斤斤计较,每一点付出都要看得到回报。
就如同最初遇见奥莱德的时候,为了拉近关系,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诉说那些为了讨他欢心的小物件有多么难得,或是来见他有多么困难。
无非是希望他能因愧疚更亲近我一些。
而如今他也学了个十成十,来让我难过愧疚。
我点了点头,算作回答,问他:“你的心……”
他握着我的手去摸他心脏的地方,微凉的皮肉之下,仅剩的半颗仍然在跳动。
“我为了去找莉莉,和海底的女巫做了一些交换。”
“不要担心,我仍然活着,留下爱你的那半部分活着。”
他将我困在怀里,再次重复。
“心疼也好,愧疚也好,留在我身边。”
“不可能让你离开的。”
人鱼的伴侣,一辈子只会有一个。
13
我能在海里呼吸后,奥莱德索性也不再带我回洞穴里了。毕竟洞穴里太过潮湿,待久了对身体没有什么好处。
我并不知道奥莱德当初给我喂下的是什么东西,问他,他也只说并没有什么坏处。
他带我去看海底沉没船只里的宝藏,带我去看鱼类迁徙。发光的透明水母从身边游过,我却只看见了最美丽的奥莱德。
浅白色的发柔顺地随着海水浮动,他的耳鳍也是漂亮的浅银色,随着呼吸翕动着,脊背线条流畅,尾巴闪动着粼粼的光,却偏生缺失了最显眼的一块。
残缺的、高傲的玫瑰俯下枝头,在渴求我的爱。
我是个虚荣的人。
在那一刻,我冲昏了头般想要答应他。
14
我最终仍然没有答应他。
他曾经对我说,不遵守承诺的人要受到诅咒,却不够狠心地只要求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他曾经说要惩罚我,将我关在山洞里,却为我买来最柔软的衣服。
他坏得不够彻底,却爱得纯粹。我看着他那玻璃球般剔透的眼睛,总会好奇怎么能有一种这样的爱。
我没办法恨他。
可是我也总让他失望。
我知道父母亲虽然在我面前表现得十分恩爱,但在外却都有自己的秘密情人。
可是我没想到父亲竟然对外公布我死亡的假消息,打算让他在外的私生子继承王位。
我看着眼前身形佝偻、罩在宽大黑色罩袍里的女人,问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她手里的水晶球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透明的晶体中显现出的骤然是我父亲那个在外的私生子。
他嘴角噙着笑,站在镜子前穿着华贵的礼服。
女巫发出沙哑的笑声:“就是好奇,您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她意有所指:“那小王子的心可是一等一的好货。”
奥莱德曾经跟我讲过海底深处的女巫,她有着难以想象的神奇力量,做事也全凭心意,必定要用自己想要的东西交换。
有时候仅仅是一块金子,有时候却是难以承受的代价。
是个摸不透性子的危险的人。
譬如,如今她单单站在我面前,我的直觉就已经在叫嚣着要远离她。
“我能帮您离开。”
“您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吗?”
“只要您回去,凭着您的地位和才干,加上众人的拥护,继承王位还有那个私生子什么事呢?您都知道的。”
“只要您回去。”
的确,如果我回去,凭着之前大臣们的拥护,继承王位是十拿九稳的。
但同时,如果我想要继承王位,作为一个女帝,相对应的,是要接受一场婚姻。
因为在那些老古板眼中,一个女人只有成了亲,才算是真正地成人,才有资格继承王位。
我问她:“你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就如同这性格乖僻的女巫不可能好心地帮我。
我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
“就是好奇,到底是权力,还是情感更吸引您呢?”
我没有轻易相信她:“我的选择,与您无关。”
她化作烟雾消失,空气中还回荡着她的声音:“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奥莱德回来的时候神色正常,一如既往地询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没有回复他,却无端想起了那失去的半颗心。
我扬起尾巴,搅动出一串气泡:“那个巫师来找过我。”
“我的位置马上要被抢走了。”
“我有点喜欢你,但是我也很喜欢权力。”
“奥莱德,你会放我走吗?”
15
他看着我,尾巴有些焦躁地拍打出水花:“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点了点头:“是啊,可是我也想要权力。”
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他透亮的眼,突然发自内心地说:“你不该喜欢上我的。”
是我的错。
他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握住我的手:“你愿意带我走吗?”
我愣住了。
在我从前的生活中,没有人会如此坚定地选择我,母亲会为了如今的地位放弃我,父亲会因为我的性别放弃我。
他们说我不够柔和,遗憾我不是嫡子而放弃我。
只有奥莱德,我把他甩开,他还是会贴上来。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爱我了。
他比我低下半个头,是臣服的姿势。我垂眼去看他,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会爱人,还伤害了你,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吗?”
他主动去蹭我的手:“我知道,莉莉很想被爱。”
“而我恰好有很多很多爱,我可以把我的爱都分给莉莉。”
“我的家就在海底,想回来也很方便的。”
我的眼眶红了,我牵住他的手:“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看透了我。
我是一个自私卑劣又缺爱的可怜虫。
而他对我说:“我愿意。”
我想,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仍然会为此心动。
故事里的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
而我决定,要把我的小王子永远珍藏起来,给他最美味的食物、最华丽的珠宝。
尽管可能在他眼里,我才是那朵需要呵护的百合花。
莉莉,又名百合。
16
说起近来的大事,人们第一件想起的便是王储的更换。
在国王的私生子登基那日再次出现的那位公主,用自己手里的剑重新夺回了权力。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未婚的女人。
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总是沉默得像一道影子跟在新王储身后,则更让人恐惧,像是深海里的诅咒。
鬼魅强大。
她以自己铁血的手腕很快镇压下宫廷里所有质疑反对的声音。
百姓总是不关心这些的,他们只高兴于这位王储的贤明与仁慈。
而最近,一车车美味的食物、娇艳的鲜花流水一般运进宫殿。听说是那位王储要举行婚礼了。
一场没有任何利益纠葛、权力计量的婚礼。
17
我身着人鱼一族由月光织就的繁复礼服,长长的裙摆像是舒展的鱼尾。
而奥莱德,我的小王子,他站在还沾着露珠的百合花丛中,眼睛剔透得像是浸了水的珠子,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我看得有些新奇,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么无措了。
我缓缓朝他走过去,于是周围的一切开始失色,只有五彩斑斓的他。
我曾经骗走了他最重要的鳞片。
他曾经毁了我的婚礼,说要惩罚我。
一切的拉扯、伤害、身不由己都在这场婚礼中消弭。
他俯身从那摊烂泥里捞出了我的碎片,用爱将我补好。
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于是我坚定地回答神父的誓言:“我愿意。”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里涌出的泪水,在阳光下凝结成剔透的珍珠。
污泥里的莉莉终于等到了她心软的采花人。
“带我走吧!”
【奥莱德番外】
幼年时期的人鱼是没有性别的,他们容貌艳丽,美得雌雄莫辨。
很长一段时期,他们都生活在混沌中。
只有见到自己认定的命定之人的那一刻,他们才开始长大。
奥莱德的幼年期几乎算得上同期人鱼里最长的,在朋友们和自己的伴侣诉说甜言蜜语时,他仍像个毛头小子,更乐意浮出海面看看星星。
直到那一天,他看见那艘灯火通明的轮船上如同星星般耀眼的公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了已经分化的朋友在提到命运时不言而喻的笑容。
命运,逃不过,躲不掉。
他看见心上人雪白的脸庞、精致的面容,在人群中像是最漂亮的一朵百合花。
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扑通!
过于吵闹了。
在那一刻,他的面容变得凌厉,胸膛变得健壮,臂膀变得有力。
他分化了。
为了保护那一株脆弱的百合,他分化成了雄性人鱼。
她选择了他。
茉莉亚不知道,在相遇之前,他像是那些难以令人启齿的小偷一样每夜跟随着那艘船,只渴望看见他的心上人一面。
于是在落水那日,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像是所有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救下了命定的公主。
他收起利爪,藏起獠牙,生怕吓到那一朵娇弱的百合。
他将她想要的一切都呈到她面前,却仍觉得不够。
他像是怀藏珍宝的人那样小心翼翼。
可他的花还是跑了,甚至要扎根在别人的花园里。
于是他终于明白,湿漉漉的眼睛换不回爱人的怜爱。
他的爱人是个狠心的坏蛋。
他在婚礼前夜掠走了他的莉莉。
哪怕恨我,也只能和我在一起吧?
他说:
“不遵守约定的人是要受到诅咒的。”
“我要惩罚你,茉莉亚。”
(完)
作者署名:螃蟹竖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