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逃离正义号列车
第 34 节 逃离正义号列车
我躺在软卧上铺,被广播惊醒。
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手里拿着血迹未干的刀,朝我走来。
“这节车厢,活着的人,只剩你和我了。”
我想求救,他突然抬起眼。
奇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1
广播声仍在继续:
【本次列车开往怪诞荒地,无途经站点,请带好您的随身武器,遵守列车规则,维护公共秩序——
1.禁止在非餐车区域进食。
2.不要主动和『他们』对话。
3.请配合列车员检票,逃票者即刻成为攻击目标。
4.售货员只能传递假信息。
5.每晚 前,请回到自己车票对应的位置。
6.不要和偷窃中的小偷对视。
7.杀手只能在凌晨-1:00 之间行凶。】
2
我害怕地蜷缩起身体,抓紧了枕头下防身用的水果刀,警觉地看着朝我走来的男人。
他来到我旁边,我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他长得很高,我半坐在床上,视线也仅仅是比他高出半头而已。
突然,一个身穿制服的列车员从走廊经过,我激动地想要求救。
男人眼疾手快,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
列车员注意到我们的动静,微笑着看向我。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吓得魂飞魄散,彻底不敢吭声了,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男人的手。
这个列车员的眼睛,居然没有黑色瞳孔。
男人贴在我耳边低声警告:“不要主动和他们说话,你很想死?”
我疯狂摇头。
比起不知道是什么的家伙,还是人类同胞的可信度高一点。
3
我在下铺坐着,努力消化自己当前的处境。
我掉入了一个逃生副本。
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蒋群,是一名警校研究生。
和我一样,暑假放假,坐上了这趟本该开往旧城的火车。
上车前夜,我和舍友通宵狼人杀,困得像狗,车还没启动,我就已经躺下睡着了。
这一睡,居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蒋群通知我:“这节车厢的其他乘客都已经死绝了,想活命,你最好跟紧我。”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蒋群掀开了我对面上铺的被子。
一滩暗红的血迹。
“『他们』,是谁?”
“你可以理解为,游戏里的 NPC。”
我想起刚刚列车员的脸,不禁打了个冷战。
蒋群已经独立存活了一天一夜,可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蒋群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昨晚,有杀手选中了你。”
“可是杀手举起刀后,却像是无法靠近你一样,最后他只好放弃,杀了你对面的人。”
蒋群用眼神审视我。
“你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许,关键时候,你能派上用场。”
他的话,像是把我当成了一件道具。
我脊背发凉,没想到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杀手选中了我?”
蒋群双手环臂倚在厢壁上。
“凶手每天的行凶过程,第二天中午,会在餐车的小电视里循环播放。”
不等我继续问,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尾端响起——
“请准备好您的车票,配合检票,没有车票的乘客,请做好逃亡准备。”
我取下背包,从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取出车票。
蒋群看了眼我车票上的名字,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于问桐?”
我下意识地抬眼,蒋群向我笑了一下,很随意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车票。
“名字很好听。”
检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蒋群的车票。
他把姓名的位置用拇指压住了,我只瞥见了车厢号。
4 号。
奇怪,这里是 11 号车厢。
可他刚刚明明说,这节车厢只剩我和他了。
很快,我的疑惑被担忧冲淡。
如果零点之前,他要回 4 号车厢去,夜里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顺利检完票,我内急快要憋不住了。
刚刚一直忍着没说,不好意思让一个刚认识的男人陪我去厕所,可又确实害怕。
蒋群可能是看出我脸有些红。
“饿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去洗手间。”
“白天厕所很安全,不用害怕。”
我飞快地跑去了洗手间,起身洗手的时候,抬头看见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被溅了血。
大概是邻铺的血。
我默默地洗了脸,失魂落魄地回到包厢里。
蒋群却不见了。
4
我包里装了零食和水,可在没有问清楚规则之前,我根本不敢张嘴。
我不敢随便走动,也没有和蒋群联系的渠道,只能老老实实地等他回来。
恍惚间,我听见走廊传来“吱扭吱扭”的车轮声,还有奇怪物品碰撞的响声。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在我们的包厢前停了下来。
“乘客您好,请问有需要传递的信息吗?”
售货员拉开了包厢门,和普通列车员不同,售货员看上去是个正常的人类大姐,我松了口气,摇了摇头。
售货员微笑着展示她的货品。
“防身用品有需要吗?蝴蝶刀、辣椒水还有棒球棍。”
近战我不会,棒球棍又不方便携带。
“辣椒水多少钱?”
“只需要一张车票哦。”
我一愣。
原来车票是这辆车上的通用货币。
交出车票之后,我该怎么应对检票?
最终我什么也没买,售货员推着她叮呤咣啷的推车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蒋群回来了。
他没说自己去了哪里,我也没有问。
萍水相逢,他能选择保护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哪怕,他是想利用我。
“我可以在这里喝水吗?”
“可以,只要不吃东西。”
说着,蒋群自己拿起小桌上的黑色水杯,灌了一大口水。
“还有半小时才到晚饭时间,饿就先忍着。”
这人,凶巴巴的。
“刚才,售货员来过这里,我想买东西,可她说需要付车票才能买,我该怎么获得更多的车票?”
蒋群闻言皱起眉::“已经来过了?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朝餐车的方向指了指。
蒋群问:“她告诉你什么信息了吗?”
我摇头。
蒋群有些郁闷地深吸一口气。
“你不需要买任何东西,那些东西对付不了『他们』。”
“那『他们』攻击我的时候,我要怎么反击?”
蒋群笃定地看着我。
“记住,遵守规则,『他们』就不会攻击你。”
“可是……”
“不用在意『他们』,你要提防的,是这趟列车上,其他活着的人。”
我呆住。
蒋群黑色的眸子里浸润着冷意。
“藏好你的车票,别被小偷盯上。”
5
蒋群说,下午五点半之后,餐车会成为安全区域,怪物不能发动任何攻击,除非被查到逃票。
安全区域的持续时间为一小时。
熬到吃饭时间,去餐车的路上,蒋群警告我:
“安全区域的安全只针对于怪物而言,车上所有的人都会聚集到餐车,千万藏好你的车票。”
越靠近餐车,食物的香气越发浓烈。
火车上的饭香,格外诱人。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出了声。
蒋群看了我一眼,掏出一张车票递给了我。
我一愣。
车票上,乘车人的名字,明显是个女性。
刚刚检票的时候,他应该就是用的这一张。
蒋群,为什么会有多余的车票?
见我迟疑,蒋群挑眉,解释道:“只有干面包是免费的,想吃自助餐,需要支付一张车票。”
我忍不住怀疑,眼神里带了些戒备,问:“这张票,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蒋群没有生气,淡淡地说:“夜间被杀的人,车票会被回收,随机出现在车里某个角落,最先找到的人,可以据为己有。”
闻言,我松了口气。
幸好他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既然这票来之不易,我当然不好意思用。
蒋群也没客气,直接把票收了回去。
在餐车坐下之后,我喝凉水啃干面包,蒋群却端了两大盘热炒坐在我对面。
他盘子里,龙虾鲍鱼酱肘子,炸鱼薯条红烧肉。
我疯狂咽口水,视线忍不住停留在他不停咀嚼的嘴巴上。
注意到我可怜巴巴的目光,蒋群大发慈悲,给我了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又掏出一张车票给我,面无表情地说:“还是吃点吧,跟我在一起,晚上会很消耗体力。”
我一口凉水差点喷出来。
“大哥,你这话说的,很奇怪。”
“有吗。”蒋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挺好,你还有心思想这种事,心理素质不错。”
我接过车票,起身去柜台领餐盘。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车厢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我的行动缓缓移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紧跟在我旁边取食物,我的夹子夹准什么东西,他就一定要抢着夹进碗里。
三番两次,我终于按捺不住。
“大叔,你这么干,有意思吗?”
他满脸横肉,挑衅地看着我,目光猥琐。
“小妞,那小白脸一看就不扛事,你不如跟了我,我保护你。”
说着,他居然还伸手摸了一把我的脸。
他手上沾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我浑身僵硬,一把挥开他的手,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别碰我!你这是非礼!”
男人好笑地看着我:“非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尽管叫,看谁会管你。”
周围的人,不论男女,神情冷漠,虽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俩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在这种充斥着危险的环境下,人性的恶被默许,法律道德也失去了约束力。
我心里一沉,下意识转头寻找蒋群,结果座位上空空如也。
蒋群又消失了。
6
猥琐男堵着路不肯放我走,言语里满是戏弄。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同行的那位男士,没有任何不堪的关系。”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他刚才给了你车票,你要是不付出点什么,他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给你?”
我大脑飞速运转,找能脱身的办法。
忽然,我瞥到了旁边座位上的小电视。
我灵机一动,故弄玄虚道:“劝你,别惹我不痛快,小心杀手盯上你。”
男人瞬间变了脸,抬手拉住我的衣领。
“少胡说八道,贱女人,你敢咒我!”
我强装镇定:“难道,你没看今天早上的夜间回放?”
男人脸色木然,显然,他看到了,并且知道,杀手选中了我,却没能靠近我。
“你可以不信,如果,你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的话。”
周围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男人惊慌失措,连忙松开手,脸上也没有了猥琐的神色。
“你跟杀手是一伙的!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爹。
我没搭理他,转身,气定神闲地挑选食物。
他调戏是假,试探是真,我越是淡定,他就越害怕,离开的时候,连盘子都忘了拿。
等我吃了个半饱,蒋群回来了。
他注意到其余乘客异样的眼神,坐下后直接问我:
“你刚刚干什么了?”
我把事情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他点了点头,问我;“你不怕成为坏蛋的注意对象?”
“反正我已经被所有人盯上了,不如让他们有所忌惮。”
蒋群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聪明。”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却没有人要离开的迹象。
直到,列车员的声音传来——
“请准备好您的车票,配合检票,没有车票的乘客,请做好逃亡准备。”
话音刚落,刚刚调戏我的男人突然起身,一脸惊恐地朝列车员反方向的车厢门跑去。
跑了没几步,他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住,猛地摔倒。
一眨眼的功夫,白天检票的列车员就来到了他的身后。
“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男人脸色苍白,绝望地怒吼:“谁!谁偷了老子的车票!”
他像是想起什么,直直地看向我。
“你!一定是你!”
我攥紧了手边的餐叉,做好了防御准备,可没等他站起身,列车员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女性容貌的列车员身材娇小,却轻松地单手钳制住了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男人惊恐不已,脸憋得通红,他跪在地上,向周围人求助,用变调的声音一遍遍地喊:“求求……你们,借我,借我……一张车票……”
没有人回应,当然,也不会有人帮他。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蒋群。
蒋群摇了摇头:“刚才那张给完你,我也只剩一张了。”
好家伙,我还以为他很富裕!
男人自知无望,认命地闭上了嘴。
列车员失去了耐心,手上的力气加重。
咔嚓一声脆响,男人挣扎的声音消失,头朝着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他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了。
我被迫适应了这样血腥暴力的画面,错开眼,感受着自己快到发慌的心跳。
7
列车员检完票后,餐车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说,是我拿走了男人的车票。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是小偷吗,小偷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该不会就是杀手吧。”
我和蒋群面无表情地朝车厢门走,一路上,所有人都自动给我们闪开路。
该说不说,蒋群你小子多少是沾了我的光。
回到车厢后,我问蒋群,怎么才能躲避杀手的袭击。
蒋群毫不避讳:“我也不知道,目前我有两种推论。”
“哪两种。”
“一,保持清醒,二,深度睡眠。”
“……”
蒋群耸了耸下肩:“我昨晚没睡,人没事,而你睡得昏天黑地,也没事。”
“我们经历的夜晚太少,不足以推测规律。”
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蒋群坐在对面,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你不害怕吗?”
蒋群头也不抬:“害怕有用吗?”
真佩服他的心理素质。
仔细看,蒋群长了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因为常年在日晒下训练,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
是个帅哥。
我也算开局捡到战斗型队友,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和我结伴,起码我可以确定,他是个可以保护我的人。
“你也是旧城人?”
蒋群点头:“老家在这里。”
“回来探亲?”
“为了打听一个案子。”
我来了兴趣,蒋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了起来。
13 年前的夏天,这趟终点站为旧城的火车,一个月之内,接连发生了三起失踪案。
“虽然这三件案子被定性为人口失踪,但那时候火车车厢里没有监控视频,主要证据依赖于同行人的口供。”
“以前的我认为,不论是绑架还是离家出走,都应该有迹可循。”
“现在我怀疑,她们是由于某种原因,没能下车。”
我和蒋群对视一眼。
难道,13 年前的她们,也掉进了这样的副本里吗?
“可是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难道还想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我只是好奇事情的后续,打听打听坊间说法,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我叹了口气:“要是咱们能活着到旧城,我请你去吃我们那里最有名的烧烤。”
蒋群突然闭口不言,安静地盯着我的脸。
我们的对视时间长达一分钟。
他收起了笔记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你很特别。”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朋友都说我是大众脸。”
“我没有说长相。”
“对于自己突然陷入危险境地这件事,你的接受速度快到超出了正常范围。”
我用他的话回答了他:
“害怕有
蒋群轻笑了一下,唇畔弧度温柔。
不得不承认,这人,长了一副很能祸害小姑娘的脸。
他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说不定我前在旧城街头见过你,你以前住哪儿?”
“城南。”
我挠挠头:“可是我家住城北,或许,是咱俩有缘。”
蒋群注视着我,眼神蒙着一层复杂的迷雾。
“嗯,有缘。”
蒋群回了自己的铺位。
临走时他提醒我:
“记住规则,无论发什么,都不要主动和『他们』说话。”
我一个人躺在上铺,脑子里闪过奇奇怪怪的画面。
像是梦,又像是我脑海里的记忆。我被困在了类似列车员的休息室的地方,有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我迷迷糊糊将要睡去。
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车厢里的灯关了,黑暗中,我朝蒋群离开的方向低声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我正考虑要不要装没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问桐,你听到了吗?”
是蒋群的声音。
“听到了,我刚刚喊你,你怎么不理我?”
“我这不是过来找你了吗,走,一起去看看。”
我把水果刀藏在口袋里,下床,跟着蒋群来到卫生间门口。
门从里面反锁,敲门也没人回应。
用手机手电筒照明,可见范围有限,我正来回摸索,想找应急灯开关。
蒋群拉住我,示意我低头看脚下。
手电筒灯光照射下,有血从门缝里溢出。
蒋群站在原地没有动,血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正当我准备转身逃走的时候,门开了。
门里,一个和蒋群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手里拎着刀,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他脚边,是一个睁着眼、喉咙还在汩汩流血的女人尸体。
8
我们三个人,哦不,三个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家伙,大眼瞪小眼。
没有人主动开口。
只要不和怪物主动说话,它就没办法攻击我。
主打的就是一个沉默。
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我甚至没有多余力气,去思考他们两人的真假。
我脱掉了身上的外套,盖在了女人的尸体上。
女人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绝望狰狞、涕泪纵横的一瞬间。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烂,显然生前经历遭遇过凌辱。
同为女性,悲哀湮没了我。
我不忍仔细打量,可女人的脸,却让我感觉有些熟悉。
这种熟悉感,在我见到蒋群第一眼时也出现过。
我用手合上了女人的眼睛,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和我一起过来的蒋群拉住我。
“别听他的!有陷阱,他是冒牌货!”
我挣开他的手,掏出了水果刀指向他。
他们两个,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如果门里的蒋群是真的,他为什么要杀地上的女人?
如果门外的蒋群是真的,他又为什么希望我留下?
我一步一步,朝我床位方向后退。
直到,我的后背撞到了人。
“小妹妹,凭你手里的小可爱,没办法杀死他们哦。”
我急忙跳开,猛然回头,手电筒灯光直射对方的眼睛。
女人一袭黑色长裙,波浪长发散在肩头,无奈地用手遮挡住刺目光线,指尖猩红的指甲油尤为扎眼。
“好了,现在你应该上床,好好睡一觉,这一次,你或许可以不用死。”
我心里泛起一股异样。
什么叫这一次?难道这趟车上的人,都已经被排好了死亡时间?
“我凭什么相信你?”
女人微微一笑。
“对,保持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过今晚你就安心回去休息吧。”
闻言,厕所门口的两个蒋群同时朝我们走来。
女人扭着纤腰,毫不在意地迎了上去。
“看到血腥的画面,会做噩梦哦。”
她按住了我肩膀,强行把我的身子扭向了背面,力气之大,令我不容反抗。
我腿上像是被灌了铅,动弹不得,身后响起冷刃相交的声音,
呜呼哀号间,我盯着尽头显示屏上的电子表,度过了极为漫长的两分钟。
世界重归安静,我缓慢地转过头,女人正在整理自己的裙摆。
地上是那两个“蒋群”的尸体,他们倒在血泊里。
行了,无论真假,都死了。
9
女人用手绢优雅地清理着手上的血迹,冲我俏皮地眨了下眼。
“啊,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递给我一沓车票,从厚度来看,数量相当可观。
“想我的时候,就让售货员告诉我,我住 7 号车。”
说完,女人绕过地上的尸体,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曲调轻快悠扬。
我回到床上,一夜未眠。
黑裙女人没有说谎,我安然无恙地待到了天亮,再没有怪事发生。
下床后,我发现,昨晚的三具尸体,全都不见了。
餐车里热闹非凡,十米开外都能听到议论声炸了锅。
“昨晚到底死了几个人?”
“我们车厢死了一个!”
“我的车厢也是。”
“难道每天晚上,杀手的杀害对象不止一个吗?”
我拉开门的那一刻,餐车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环顾全场,没有看到昨晚那个黑裙女人的身影。
在众人复杂的视线中,我付完了车票,取餐,落座。
他们对我多有忌惮,原本坐在我旁边桌的年轻女孩,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换了个座位,想要和我保持距离。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这些人却视我如瘟疫。
头顶上方的小电视发出信号噪声,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
昨夜的杀人画面开始回放——
熟悉的口哨声响起,一个短发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
“不是第一晚的那个杀手!第一晚的是个穿黑裙子的长头发。”
“杀手不只一个!”
我愣在原地,铺天盖地的诡谲气息笼罩着我。
这个杀手和昨晚在洗手间遇害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画面继续,女人目标明确,很快走到了 19 号下铺床前。
镜头切换,视角来自 19 号铺的床头。
女人没拿任何武器,床上的人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下一秒,女人的手指攀向了床上人的颈部。
没有哀号,没有挣扎,那人睡得很沉。
女人极快地把指甲插进了床上的人的喉咙,指甲拔出来的时候,血柱喷涌。
我回忆起黑裙女人红色的甲油,脊背发麻。
就在我以为,回放到此结束时,镜头又一次发生了切换。
直到屏幕变黑,短发女人用同样的方式,一共杀了三个人。
整个餐车陷入了沸腾。
屏幕一片雪花频闪后,画面切到了白天。
被杀的第一个男人,居然在厕所里猥亵女乘客。
而厕所外的监控,则是记录下了其他两个死者,在门外徘徊偷听的举动。
餐车里的女人们眼神中透露着愤怒,她们别开了脸,不去看电视机里的情景。
“真是畜生。”
“死了也活该。”
镜头快进到了晚上,被侵犯的女人,一直都躲在那间狭隘的厕所里。
她连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自然没办法走出那扇门。
规则要求每个人零点前,必须回到自己车票对应的位置上。
她肯定是想活命,才会鼓起勇气,打开厕所的门。
然后,她遇见了假“蒋群”。
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为了活下去,她逼自己开口向一个陌生的男人求助。
结果,对方是怪物。
似乎是为了遮盖重要信息,画面中,怪物蒋群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也就是说,女人在死后以某种方式复活成为了杀手,又把侵害自己的人和熟视无睹的旁观者杀害,为自己报仇。
难道每一个被杀掉的人,都能转变成杀手吗?
10
“三个!一晚上就杀了三个,谁还能活着下车!”
“每晚被杀人数也不固定,这样下去,我们全都被会杀光的!”
也有人小声提出异议:“可是她杀的都不是好人啊。”
“好人坏人谁能知道,反正认识了。”
“谁知道那女的是不是举止不检点,那么多人,怎么就挑上她了。”
“如果杀手是为了给厕所里那女的报仇,那说明她跟杀手是一伙的!”
我胸口窝了一团火,直直盯住了说这话的人。
那男人尖嘴猴腮,一脸的刻薄相。
能说出这种受害者有罪的言论,内心到底有多么自卑恶毒。
可悲的是,我发现,刚刚还在为画面中女人的遭遇而痛心疾首的女人们,居然不少都松一口气的样子。
仿佛是觉得自己安分守己,一定不会有麻烦上身。
我高声道:“大家都是一趟车上的冤种,嘴上积点德,说不定还能死得慢点。”
“你言行这么不检点,随便侮辱一个不能反驳的死人,希望下一个被挑中的人,是你。”
那人一看是我,瞬间惊慌起来——
“我被你诅咒了,你居然诅咒我!”
“大家都听到了,这个怪物女人又开始诅咒人了!”
众人义愤填膺时,列车员又来查票。
这次来的是一个男性列车员,又高又瘦,脸色透露出一股营养不良的白。
“请准备好您的车票,配合检票,没有车票的乘客,请做好逃亡准备。”
这一次,大家配合意愿不强。
突然,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起来:“查个屁!早晚都得死,我跟你们拼了!”
有几个莽撞冲动的人响应了他的话,直接朝列车员扑了上去。
见到有人愿意打前锋,其他人也纷纷贡献出自己防身的武器,辣椒水、棒球棍全都朝列车员招呼了过去。
“不能任他们摆布!”
“对,我们人多力量大!”
查票的列车员脑袋被砸了个稀巴烂,再也没能起来。
众人欢呼庆祝,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大有起义反抗的势头,全场起立,对第一个冲上去的男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可就在这时,餐车的门被推开,又一个列车员走了进来。
声音、长相,都和地上被砸碎的那一个,完全一致。
“请准备好您的车票,配合检票,没有车票的乘客,请做好逃亡准备。”
我被煽动起来的热情强行冷却。
刚刚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又一次奋起,只是事情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们杀掉一个,就又会出现一个新的列车员。
站在收银台后的列车员,笑容怪异,机器一样重复着同一句话——
“请配合列车员检票,逃票者即刻成为攻击目标。”
“请配合列车员检票,逃票者即刻成为攻击目标。”
……
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时,餐车两端的门,已经被大批的列车员封堵了。
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查票列车员的脸。
数量远超餐车内乘客的人数。
“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会那么多,这根本杀不完啊!”
有人声音颤抖着尖叫:“我没有参与攻击!我没想逃票!”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刚刚还在叫嚣着要打倒列车员的众人,纷纷着急着去找自己的车票。
几个冲在前面的男人慌了神,不甘心地四散开。
不过很快,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你看我,我看你。
“我的车票,没有了……”
“我的也不见了。”
答案显而易见。
在刚刚的冲突之中,有小偷出手了。
门口的列车员列队而入。
“请准备好您的车票,配合检票,没有车票的乘客,请做好逃亡准备。”
混乱之中,列车员占满了过道,每个乘客面前都站了一个列车员。
我面前的列车员帽檐压得很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我交出车票。
我注意力集中在那几个车票不见了的人身上,随便交出了一张。
几分钟前,他们还是英雄一样的人物,被拥护,被敬仰。
可现在,他们被列车员强制束缚了双手,像是等待审判的罪犯,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
我面前的列车员突然迈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我抢先一步,拦在他前面。
“住手!”
我举起一沓车票高呼,餐车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每人一张,他们都有车票。”
我推开身前的列车员,一路跌跌撞撞挤到了那几人身边。
身高一米八几的彪形大汉,眼含热泪,从我手里接过车票时,手不停地抖。
“谢谢,谢谢你。”
“多谢!”
“谢谢你……”
除了谢谢,劫后余生的幻灭感让他们再不能多说一句话。
我一共分出去六张车票,拿到车票的人逃过一劫,列车员们重新列队离开,众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声怒吼,餐车里的气氛变得焦灼。
“是谁!站出来!老子豁出命去给,居然还有人偷老子的车票!”
“滚出来!丧良心的东西!”
没有人回应。
就算有人看到小偷行窃,也不会站出来举报。
规则要求,不能和行窃中的小偷对视。
看见,也要装看不见。
这条规则,简直是为了方便居心叵测的人实施盗窃而量身打造的。
男人空骂了一阵,转身看见我,脸上的肌肉不住地颤。
“你们都说,这大妹子是怪物,可刚刚如果不是她,我们几个已经死透了。”
“你们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还有没有点人样。”
得到了我帮助的几人把我围在了中间,指责起了袖手旁边的其他人。
“可是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票?”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把众人从自责和愧疚中拉入新的猜忌。
“对啊,这东西那么难找,她怎么会有那么多。”
“昨天和她一起的那个男的呢?该不会是她拿了那人车票,把人害死了吧。”
11
有人想为我辩解,但声势显然不如那些质疑的人高。
拿到我车票的几个人,极力在和怀疑我的人争执,可我能看出来,他们的眼神逐渐开始动摇。
我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你们,太荒唐了。”
“除了杀手会杀人,其余的规则本身根本不能伤害到我们。”
“不偷不抢,就不会有人因为没有车票而丢掉性命。”
“遵守规则,怪物也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到目前为止,有多少麻烦,都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几条利用人性弱点的规则,把人类的各种丑态无限放大。
不如,就让这些人死在这里也好,既然都是蛀虫,那就没有放他们回去危害社会的必要。
车厢突然剧烈颠簸,震感强烈,像是路面轨道有断截,大家东倒西歪,惊呼声连连。
我把兜里的车票全都掏了出来,随手向身后一扬。
惊魂未定的众人,顷刻间化为抢食的野狗,不少车票在撕扯间变成了废纸。
我离开餐车,身材魁梧的男人追了上来。
他跑过来,递给我几张皱巴巴的车票。
是他从混乱中抢到的。
“大妹子,你太冲动了,这东西不能这么丢,你还是自己拿好。”
充斥在我脑子里混沌的想法陡然消散,我惊觉,刚刚自己在想一些很恐怖的东西。
看到他诚挚的眼神,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黑夜之中,仍有余光。
“你可以自己留着,不用给我。”
“不行,你已经给了我一张了,我留好保命用,多余的我不能要。”
他硬是把票塞进了我手里,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朋友,是不是出事了?你一个人怕不怕,要不,咱俩搭个伴,我还能保护你。”
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惜,嘴角不听使唤。
“我一个人没问题,谢谢你。”
蒋群的死,对我打击很大。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一天,可他像是绝境中的一根浮木,让我有所指望。
离别没有定数,我不想再有失去同伴的经历。
男人脸有点红,连连摆手。
“我叫吴忠青,我在 7 号车厢,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近距离看,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再次袭来。
好像,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列车逐渐平稳,我回床上补了个觉,再睁眼,已过了午饭时间。
我本来也不想去餐车凑热闹,索性下床从包里翻出书消磨时间。
售货员的推车声由远及近。
“乘客您好,请问有需要传递的信息吗?”
“有,直接告诉你,还是写在纸上?”
售货员面带微笑:“明确传递对象,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帮我告诉 7 号车厢的……杀手小姐,我没有车票了。”
事实上,加上吴忠青还给我的三张,我还剩四张。
我一直在思考售货员传递信息的用途。
规则没有限制乘客的行动自由,有什么话,大可以直接去找想找的人,那为什么还需要由售货员传递信息?
黑裙女人提醒了我,原来,被传递信息的人,可以是自己找不到的人。
售货员皱起了眉头:“信息传递时,并不会告知对方传递信息人的身份,您确定对方知道您的身份吗?”
那个女人,应该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那就改成,昨晚的小妹妹没有车票了。”
售货员点了点头,她没有离开,而是抬头看了眼我的床铺:“8 号床的乘客去了哪里?”
我一愣。
“我就是。”
我只是为了看书方便挪到了下铺坐着而已。
“有一条传递给你的信息。”
“昨晚,蒋群死了。”
12
售货员只能传递虚假信息。
那说明,蒋群还活着。
压在我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这是这两天以来,我真正体验到开心的时刻。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但可以确定,昨晚女杀手解决的那两个,全是冒牌货。
看来,这些怪物可以变换成他人的样貌。
所以早上在餐车里,才会出现那么多长相一样的列车员。
为了保险起见,我准备把车票分开放,却发现中间夹杂了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这是一张老式车票,没有人名,上面只写着,7 号车厢 22 床。
这又是什么情况?
晚饭时间,我去餐车吃饭,吴忠青早早给我占好了位置,一见到我就热情地挥手。
我刚好要问他纸条上的信息。
“吴大哥,你是 7 号车对吧?”
吴忠青费劲地啃着干面包:“是啊。”
“你记不记得,你们车厢 22 号床的乘客,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忠青挠了挠头:“这个我真没印象,我们车厢人还挺多的,要不你跟我回去看看。”
我本想答应,但转念一想,万一蒋群突然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今晚我要等我朋友。”
吴忠青显然有些失望,看得出,他挺想和我一起行动。
吃了顿安生饭,我回到床位,静静地午夜来临。
经过了一天的独处,我自己也发现,我对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并不十分恐惧。
内心更多的,是对车上乘客的厌恶。
偶尔我也会想,他们这种人,死在列车上也不足为惜。
十二点刚过,悠扬的口哨声影影绰绰。
黑裙女人脚步轻巧地来到我铺位边:“想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害怕她,直觉她不会伤害我。
尽管,她的指甲锐利如刀刃。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珍姐就行。”
我从善如流地喊:“珍姐,你第一晚,为什么没有杀我?”
“当然是因为看你可爱,想跟你做朋友啊。”
为了表示友好,珍姐从裙子侧面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水果糖。
“这东西可是很稀罕的,我好不容易才弄到。”
“哪儿来的?”
珍姐理所当然地说:“死人包里翻出来的啊。”
“……”
“尝一个嘛,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
我有理由怀疑,她想故意引诱我违反规则。
珍姐自己扒开了一个糖块,肆无忌惮地放进了嘴里。
她果然不是人类,规则对她毫无作用。
我切入正题:“昨晚的杀手,就是厕所里遇害的女人,对吗?”
“嗯。”
“难道所有的死者,都会以杀手的身份重新复活,为自己复仇吗?”
珍姐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我不想无止境地待下去,我要找到下车的办法。”
珍姐低下头,盯着自己猩红的指尖。
“嗯,我相信你可以。”
我还有一肚子的问题,珍姐却起身整理起了裙摆,看样子是要结束今晚的对话。
临走前,她又留给我一沓车票。
“我很羡慕你。”
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珍姐走向漆黑的列车过道,我清楚地听见东西掉落的声音。
打开手电筒,一枚银色指环躺在我脚边。
我探出头,口哨声音依旧悠荡,过道里已空无一人。
13
“醒醒,早餐时间都要过了。”
我睁开眼,蒋群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确认不是在做梦之后,激动地探出身子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死了,你去哪里了,前天晚上有怪物变成了你的样子,还有两个!”
蒋群拉了拉我的胳膊,等我松开手,他不自然地后撤了一步。
耳朵尖还挂着一抹可疑的红晕。
对哦,男女有别。
生死局,不拘小节。
“前天晚上,我听到了口哨声,循着声音来源找了过去。”
“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和我长相一样的人。”
“他和我擦肩而过,等我走进列车员的休息室,我发现,满屋子的列车员,都和我共用同一张脸。”
蒋群说,他混在了怪物中间。
“他们集体出动去餐车查岗的时候,你躲哪儿去了?”
蒋群挑眉:“有幸目睹了于小姐一掷千金的壮举。”
我脑子里闪过昨天的混乱情景。
我无比震惊:“查我票的人是你?”
蒋群唇畔挂了一丝弧度:“伪装属于我们的专业训练,没认出来?”
我有点生气。
“你明明有机会告诉我,你是安全的,可你却什么都没说。”
蒋群愣了愣。
我也没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矫情的话,好像我和他有多深的羁绊。
但其实,我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对不起,以后注意。”
他突然这么正经,我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算了,安全第一,没事就行。”
我们一起去到餐车,等待新一轮的夜间回放。
吃饭时,蒋群视线总是瞟向我的手。
我心虚地捂住戒指,害怕蒋群问起戒指的来历:“这个戒指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我就是戴着玩……”
蒋群挑了下眉:“你想说你单身?”
“对对对。”
蒋群把他盘子里的奶酪布丁,放进了我的餐盘里,语气如常地丢出一枚重磅炸弹——
“我也单身。”
我看着眼前的布丁,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沉默降低了周围气压。
一直等到早餐时间结束,小电视的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蒋群边喝咖啡边看报纸,自动跳过了刚刚的插曲:“看来昨晚没有死人。”
我干笑了一下:“杀手可能也放假。”
蒋群很给面子地弯了弯唇角,他不像是能被这种笑话逗乐的人。
我心虚地低下头:“这趟列车,像是故意为罪恶滋生营造出的肥沃土壤。”
“如果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不起歹念,兴许就不会再有人死掉。”
回车厢路上,蒋群一直沉默不语,我忍不住向蒋群发出求助。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7 号车厢?”
蒋群:“理由。”
我把担心吴忠青的事情告诉了他。
“那个姓吴的告诉你,他是 7 号车厢的人?”
“对。”
蒋群停住脚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他两个手指捏着火柴盒,用掌心把火柴抵在搓条上,小拇指轻轻一弹,没等我看清,火就燃了起来。
“不用去看了,我去过 7 号车厢,没有活口。”
“可是,昨晚杀手没有杀人……”
蒋群熟练地吞云吐雾。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本来就不是活人。”
我心头一紧。
蒋群掏出他那个涂涂画画的笔记本。
“可以断定,我们之所以被卷进这个副本,是因为 13 年前的那三起案件。”
“我今天第一次看餐车上的报纸,报纸上的刊印日期,是 13 年前。”
“我们很可能回到了当时某趟列车上,难说其他的乘客,到底和我们一样是真实的人,还是为了情景真实性而存在的 NPC。”
我摸着手上的戒指,下意识地反驳:“这样的推论,是不是太草率了?”
蒋群从笔记本,拿出了一张令我瞳孔地震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列车班次和发车日期,和我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其实 13 年前,我就在其中一趟出事的火车上。”
14
“于问桐,于问桐!”
我睁开眼,蒋群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怎么了……”
“你突然就昏了过去。”
我缓了很久,直到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蒋群一直安静地守在我身边。
我下定决心一般:“蒋群,你一定能下车。”
好人应该有好报。
蒋群回过头,一错不错地看着我。
“是我们。”
列车上进入了一个诡异的平静期。
一连七天,杀手没再有过行动。
我和蒋群结伴,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偶尔还去邻近车厢转悠。
几天的相处下来,我已经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代了,就连小学时我逃课出学校被野狗咬,哭着回学校找老师给我妈打电话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我说的那个好吃的烧烤,名叫海记,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门,男老板是个胖子,他家烤腰花一绝。”
“旧城城北只有一个陵园,公交去比打车更方便。”
蒋群皱眉:“你介绍家乡景点,都是邀请人去逛陵园吗?”
我讪讪地笑了下。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万一你想去呢。”
万一,你突发奇想,想要去祭奠一个半路结识的朋友。
直到晚餐时间,餐车里突然响起了广播提示——
【列车将于凌晨 到站,请各位乘客配合检票,预祝您旅途愉快。】
餐车瞬间沸腾。
“终于可以下车了!”
“得救了!”
广播提醒:【请各位乘客回到您的对应车厢座位,等待检票。】
车厢里的乘客躁动起来,争前恐后地涌向两侧通道门,为了错开拥堵,我和蒋群坐在原位上没有动。
蒋群眯起眼,看着头顶上方显示雪花信号的小电视。
“哪里不对劲。”
我回以沉默。
等到车厢门处的乘客变得稀疏,我和蒋群才站起身。
就在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小电视突然有了画面。
昨晚杀手行动了。
短暂的回访结束后,蒋群眉头紧锁:“距离到站还有一段时间,不能掉以轻心。”
我和蒋群回到车厢,他和我一样,全部行李只有一个背包。
寂静车厢里,我和他的脸上,全然没有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
突然,蒋群伸手把我揽在了身后,我转过头,两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检票员朝我们走来。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这人居然是之前在餐车里被列车员拧断脖子的家伙。
只是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黑色瞳孔。
“请回到自己车票对应的位置,等待检票。”
我乖乖地爬到了上铺,蒋群则回到了他的铺位。
列车员对这一结果仍不满意,沉声警告:“请回到自己车票对应的位置!”
显然,有人位置不对。
蒋群起身:“看来这趟列车,是为了我特意准备的。”
他掏出了夹在本子里的泛黄车票。
“于问桐,等我来找你。”
我猜,他要回到 13 年前的位置上。
蒋群的身影不见之后,列车员仍未离去。
他又一次警告,只是声音懒散了许多——
“回到你的位置去。”
我爬下床,走向了和蒋群相反的方向。
7 号车厢里,珍姐正拿着小矬子修指甲,吴忠青也好端端地坐窗边,看见我来,脸上扬起朴实的笑容。
我来到 22 号床位前,掏出那张泛黄的车票,交给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列车员。
列车员咧开血盆大口,微笑着摘帽示意。
“欢迎回来。”
14
珍姐感叹:“这一次你还没死,意识居然提前觉醒了。”
“我就说你这次有希望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和雅琳以后也能有个指望。”
雅琳,是死在厕所里的女人的名字。
我们三个在列车上惨遭杀害的女人,被困在这趟车上,整整十三年。
周而复始,迎来送往,我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经历自己遇害前的悲剧,怀着新鲜的仇恨感迎来死亡。
死后的我们变成杀手,裁决那些在列车规则之下,泯灭人性滋生恶念的乘客。
时至今日,我一共经历了 389 次死亡。
伸张过 389 次正义,遭遇了 389 次报复。
以往,我从没遇到过蒋群这样的同伴,我总是默默地一个人在餐车啃干面包,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车票,直到珍姐或是雅琳觉醒后,调戏似的来接济我。
多亏了蒋群,我没饿过一顿肚子。
我是真的想请他吃烧烤,陪他回旧城逛一逛。
这么多年没有音信,我爸妈给我在城北陵园安了家,我不知道他们在墓碑下埋了什么,但每次他们去给我烧纸,我都能感受到。
希望等蒋群下车之后,他还能记得我,去陵园看看我。
我伸出手上的戒指,在珍姐面前晃了晃。
“难道不是你给我了这个戒指,所以我才觉醒了吗?”
珍姐摆手:“不是我的,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戴这东西。”
“啊?”
怎么和我预想的不一样,这戒指到底怎么回事?
戴上戒指的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找回了自己丢失的记忆。
13 年前的暑假伊始,我踏上了这列开往旧城的火车。
那时的火车票尚未启用实名制,我的车票上只有一个卧铺号。
行程途中,我无意间看到了小偷行窃的举动。
被偷东西的人,名叫吴忠青,拎着编织袋大包,看打扮是个技术工人,就住在我下铺。
“大哥,有人偷你东西,你快来!”
我高声呼喊,声音惊动了整个车厢,不少乘客跑到走廊里来看,小偷凶恶地瞪着我。
“想死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了!”
“我看见你从别人的包里拿东西了,有本事,你把口袋的东西掏出来。”
吴忠青闻言就要动手去摸小偷的口袋,结果却什么都没翻到。
“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冤枉好人!”
那小偷指着我的鼻子痛骂,嚣张跋扈的气焰令人心梗,吵闹声引来了列车员,一番交涉后,我苦于没有证据,小偷不仅不心虚,还威胁恐吓了我一番。
“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吴忠青把包死死抱在怀里,不停地和我道谢:“大妹子,谢谢你,我这里面是半年的工钱,是要给我老妈治病的。”
我心有余悸,忍不住提醒:“以后坐火车别带那么多现金,不安全。”
当天夜里,吴忠青紧张兮兮地抱着包,整夜没睡,生怕有人偷东西。
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彪形大汉,一路上都在担惊受怕。
不好容易捱到了下车,列车员来换票时,却说我的车票水印有问题,很可能是假票。
我把自己的订票记录给他看,列车员说他做不了主,要我等列车长处理。
我被带到了列车员休息的车厢。
可等待我的,不是列车长,而是拿着刀的小偷。
再醒来,我就已经成为了这个副本世界的 NPC。
我看向吴忠青:“吴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忠青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按照以往,我应该是在帮助吴忠青抓小偷之后,被小偷指认在其行窃过程与其对视,然后被怪物列车员杀害。
难道是因为我提前觉醒,所以剧情发生了变化?
我起身向喧闹声不断的临近车厢走去。
珍姐问:“你干什么去?”
“去找死。”
15
一路穿过不同车厢,哀号咒骂声连绵起伏。
很多人遭遇了小偷的毒手,无法出示和自己信息相符的车票。
混乱之中,正是小偷们伺机而动的绝佳时机。
此时,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即将失去意义的车票,而是现实财物。
“姐妹,刚刚那个人,把你包拉开了。”
我站在车厢走廊中部,指着刚刚和我对视过的小偷,平静地指认。
“我亲眼看见了。”
嘈杂的车厢突然变得安静。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或奚落,或嘲笑,或镇静。
“疯了吧,马上要下车了,她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这种人就喜欢逞英雄。”
我的话音刚落,立即有列车员朝我走来,一左一右将我牵制住。
他们把我押到小偷面前,问:“你承认自己的偷窃行为吗?”
小偷仗着列车规则对其的保护,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没错,我是偷了她的手机。”
被困在车上的时间太久,手机已经脱离了人们的视线。
“她刚刚,有没有和你对视?”
我的生死,就这样轻易地交到了一个陌生行窃者的手里。
他冷冷一笑,我毫无波澜,准备好迎接肉体上的疼痛。
只要他点头,列车员就会把利刃贯穿我的胸口。
过去的 389 次,无一例外,我都以同样的方式迎来死亡,再以杀手的身份苏醒。
“没有。”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列车员也觉得不可思议,又重新确认了两边,语气施加了些许的威严。
“我再问一次,刚刚,你在行窃的过程,有没有和这个检举你的人对视!”
小偷简洁明了:“没有。”
我被列车员松开,第一次,我检举了小偷,人却安然无恙。
小偷归还了手机,在列车员离开后,
“为什么?”
我人还是懵的。
“因为我的良心还没坏透,不想害死一个好人。”
他拨开围观的人群,径自离开。
也许他以为,走廊里的人很多,多到足以遮挡我的视野。
可他不知道,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厢里的许多人,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
车体突然剧烈摇晃,被怨念虚构出的世界,因为我的精神波动而遭受重创。
“蒋群。”
蒋群的背影一顿,原本岣嵝猥琐的身型变得挺拔,就连肩宽都舒展开来。
“怎么,这次认出来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车厢还在震颤,他却步调稳健。
“于问桐,跟我走吗?”
“我带你下车。”
16
广播声再次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站,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到站时间提前了。
车体的振幅陡然增大,蒋群察觉情况不对,跑上前拉住我,想要朝车门的方向奔,我力气大得惊人,挥开了他的手。
“你认识我?”
“十三年,我和你在同一辆列车上。”
十三年样貌未变,傻子也该知道我不是活人。
“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活人,为什么还要靠近我。”
“我很崇拜你。”
蒋群说得一本正经,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崇拜个屁,你……”
撞击似的颠簸险些让我倒地,蒋群语气焦急:“先离开这里。”
我视线模糊,把手交到了他手里。
臭小子,这么拽的人,手心却温暖得令人想哭。
明明距离车门只有七八米远,可过道却在无限延长,我们不停奔跑,车厢门也在不断后退。
蒋群问:“有没有破解办法?”
“我怎么可能知道,以前这时候,我已经翘辫子了。”
准确地说,是变成了怨气十足的杀手,等待着黑夜来临后的复仇。
身后的过道开始收缩变窄,稍慢一步,人就会被铁皮挤成馅饼。
“不行……我跑不动。”
蒋群二话不说,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别认怂行不行,难道你就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于问桐,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想找你。”
“找到失踪的你的下落,是我报考警校的最初动力,我从小就想成为和你一样勇敢的人,和邪恶黑暗斗争。”
“十三年前,我只是个旁观者,没能帮你做什么,这一次,我想救你。”
“给个机会。”
我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泣不成声。
原来,我当年莽撞检举小偷的举动,竟然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人生目标。
正义并非只为我招来了杀身之祸。
还留下了良善的种子。
仔细想来,从一开始,蒋群就是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救我。
让我从仇恨和自我怀疑的泥潭里解脱,在我昏聩无光的世界里点燃火束。
车厢终于停止了变形,蒋群抱着我冲到了下车口。
车外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没人阻拦,也没有异动。
十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通往现实世界的门展现在我眼前。
“先放我下来。”
我心里知道,踏出车门后的我,也许投入轮回,也许彻底消失。
但总之,不用再重复经历死亡的恐惧和仇恨。
这就是珍姐、雅琳还有我,最向往的解脱。
蒋群依言将我放下,我用手背胡乱擦拭脸颊。
“等你到了旧城,记得去吃海记的烧烤。”
“还有,去陵园看我时记得烧纸,要是我没有魂飞魄散,说不定能听见。”
蒋群眼眶有些红,目光温柔,朝我摊开手。
“现在,能不能把戒指还给我?我留作纪念。”
“这是你的戒指?”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触发我意外觉醒的关键道具,居然属于蒋群。
“为什么它帮我提前恢复了记忆?以往在被杀之前,我会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要逃亡的普通乘客。”
蒋群:“也许是因为我认识你, 知道你的过往, 这枚戒指沾染了我的意识,激活了你的记忆。”
好像,也说得过去。
蒋群见我没有动作,以为我舍不得摘下来。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买个同款,烧给你。”
我噗嗤笑了出来。
我把戒指放回他的掌心, 蒋群对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路走好。”
我没忍住, 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谢谢。”
除了谢谢, 我不能再把多余的情感说出口。
按人世间的规矩算,我这都奔四的人了,总不能腆着一张老脸, 跟小弟弟玩人鬼情未了。
蒋群用力回抱了我一下。
“一起走吧?”
蒋群:“我想看着你走,就当是, 完成了一个一直以来的愿望。”
当然,他为了救我煞费苦心,这点小小的愿望我还是要帮他实现的。
我深吸一口气,踏入白光。
迎接最终的死亡,迎来自由的曙光。
番外——蒋群视角
我送走了于问桐。
虽然我并不想那么做, 但我还是骗了她。
她那么善良,假如她知道真相, 恐怕不能释然地离开。
我不能去吃她推荐的烧烤, 也没办法去陵园为她扫墓。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悲壮地说我一定能下车的时候,样子着实可爱。
可惜,我也是没办法下车的那类人。
就在这趟列车出发之前, 我为了帮助车站警方抓捕逃犯, 不幸中弹。
睁眼醒来, 我已经以列车员的身份, 坐在了这趟充满罪恶的车上。
零点以后,我需要回到列车员的休息室。
列车员检票的时候, 我偶尔也需要值班上岗,我趁于问桐不注意悄悄溜走, 可即便她会时不时地找不到我, 她也从来没问过我原因。
也许是害怕听到令她失望的答案。
为了让她先一步下车,我想了很多版本的谎言。
只是没想到, 经历过几百次丑恶人性的伤害后,她还是这么容易相信人。
我从其他列车员的嘴里,了解了她们三个人的故事。
三百多次的死亡重演。
于问桐,你该有多难熬。
我摘掉伪装自己是怪物的隐形眼镜, 向乘务室走去, 珍姐迎面走来。
“我可真是羡慕问桐, 你帮她放下了怨念,谁又能来拯救我呢?”
“多谢你的配合,其实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自己想通。”
珍姐轻蔑地笑了笑:“说得容易,那你自己又是为什么下不了车?”
我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因为我的执念,是要让这列承载着罪恶的列车, 彻底消失。”
广播声响起:
【本次列车即将出发,请各位乘客出示您的车票,配合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