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红嫁衣
第 35 节 红嫁衣
十八岁那年,我因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我死后,赵家发生一连串古怪的事,无故出现的绣花鞋、夜间在风中飘荡着的歌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铜镜前梳着长发的女人。
人们都说,这是有怨鬼作祟,而那个怨鬼是我。
可我的死是意外,是天命,又怎会怨气缠身?
直到那一日,三个自称“玩家”的人推开了赵府的大门。
1
十二岁那一年,爹娘用十两银子将我卖给了赵府做童养媳。
赵府的大公子自小身体孱弱,大夫说他活不过双十年华,于是他们找上了我。
有道士说,我和大公子的生辰八字格外地相配,若是我嫁给他,定能替他改了命格。
于是那一年的隆冬,我在村子里羡慕的眼神之中被一顶小红轿子抬着进了赵府的门。
临走的时候,阿娘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流泪。
她说她对不住我,让我不要怪她。
其实我怎会怪她呢,阿弟生了病,家中无钱抓药,我心里一清二楚。
若是卖了我,他们能够熬过这个隆冬,那也算是没有白养我一场。
我伸手擦干净了阿娘脸上的泪水,学着她往日的模样小心翼翼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娘,莫哭,女儿是去赵家享福的,不是去过苦日子的。”
屋外的媒人催促着时间,阿爹抽完了一支旱烟撩起帘子进来寻我。
他的肤色被夏季的日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
“行了行了,快走吧,哪有这么多话好说,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我身上的喜服是赵家派人送过来的,但大约是没想到我生得娇小,那衣服在我的身上平白又大了几分,袖子和领口都空空荡荡的。
被阿爹一拽,我险些踩着裙摆摔倒在地上。
“大妞,等到了赵家,需得善待公婆,伺候夫君,你可知晓?”
“女儿知晓的。”
我最后拍了拍阿娘的手背,上了花轿。
这是我第一次坐花轿,说实在的,并没有多么好受。
抬轿子的人摇摇晃晃的,连带着我头上的盖头也晃晃悠悠,我努力伸直了腿够着底下的踏板,但小腿还是在空中颤得发抖。
村子离赵家有着几里路,我也不知道具体走了多长的时间,只觉得眼前全是一大片的红色,喜庆得很,看得我头晕眼花,早上偷摸吃的那个鸡蛋都快要吐了出来。
其实新娘是不能吃东西的,但阿娘怕我半路晕倒,塞了个鸡蛋给我。
阿娘说,这也是赵家让人送来的。
鸡蛋真好吃啊,往日里这样的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赵家对我很好,我也需得对大公子好才行。
我进了赵府,因着年纪小又是冲喜,所以没有什么宾客,但我也不在乎。
赵家的主母让我与公鸡拜了堂,我听下人们说,大公子又犯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很听话,他们让我和公鸡拜堂,我便拜了堂。
主母撩开了我的红盖头,捏着我的下巴来来回回地看着我的脸,她很年轻,看着与隔壁家的大姐姐年纪相差也并不大。
不像是会生下大公子的人。
“看着是个老实的,送到大公子屋内吧。”
“是。”
我跟着下人离开之前回头看了眼主母,她坐在椅子上,低头喝茶的模样莫名落寞。
他们将我带到了大公子屋内,好心地替我关上了门。
屋内灯光很昏暗,我拿着烛台步步走近床畔。
床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英俊少年郎,只是他嘴唇发白,双眼紧闭,脸颊凹陷,瞧着就像是个重病缠身的模样。
这便是,我的夫君?
我坐在床边的脚踏之上,小心翼翼将脑袋倚靠了上去。
是温热的,也是有心跳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
“大妞,王大妞。”
“你日后便叫盼柳吧。”
盼柳,这是我的夫君,给我取的新名字。
2
大公子是个很好的人,他说我年仅十二岁,应当读书写字,而不是这般早早地嫁了人。
我同他说,家里没钱,阿弟生了病,嫁人也是无奈之举。
大公子便靠在床上看着我,悠悠叹了口气。
我将熬制好的药递到了他嘴边:“大公子,我嫁给了您,您的身体真的能好吗?”
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下去,苦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柳儿怎的这样问?”
“出嫁前阿娘同我说,若是大公子好不了,我也不能独活,柳儿不想死,柳儿想活着。”
我低下头去,看着那碗已经见底了的药,暗沉的棕色,让人看了便心情沉重。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我微微抬眼,便见大公子伸手抚摸上了我的头顶。
他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虽然仍旧憔悴,但一双眼睛却格外地明亮。
“柳儿放心,柳儿不会死的,我也不会。”
大公子很少许诺什么,可人们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想他不会骗我。
在赵府的日子确实舒服很多,我不必早起干活,不必在冬日里将两只手浸泡在冷水之中洗涤衣服,不必抡着铁勺给一家人做饭吃,甚至就连大公子的母亲也是个极好的人。
她总会在看见我的时候叫我上前给我糖吃。
从不会为了刁难我让我跪在地上给她捶腿。
后来我问大公子,为何主母是这样年轻的女子。
大公子同我说,他的亲生母亲在早些年就已经过世了,几年后他的父亲便娶了如今的主母为妻。
虽年纪相差较大,但二人相敬如宾,也未曾出现过什么岔子。
嫁进赵府的前两年,我都未曾见过大公子的父亲,他说他的父亲下海经商了。
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公公才回了府。
那一年,也是大公子二十岁的生辰。
十四岁的隆冬,全府上下的人个个都胆战心惊,唯恐大公子熬不过去这个寒冬。
我也不例外。
“夫人莫着急,少爷这些年身子大有痊愈的征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大事了。”
大夫为大公子号脉的时候,我们都在后头焦急地等待着,直到他笑着松开了手,我们才松了口气。
我立马握住了大公子的手,脸上是毫不收敛的笑意:“您听到了吗,少爷,您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说着说着,我莫名眼中便含了泪来。
这几年的时间里,我看着他被疾病折磨,日日喝着苦死人的中药,看着往日里的好友三两结队地出游也不能一同前往,我这心里便如同千刀万剐般疼痛。
“是,还得多亏了柳儿。”
大公子伸出手来,轻轻抚过我的眼尾,替我擦拭了那即将滴落的泪珠。
“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赵家,后继有人啊!还得多亏你替我找了个好儿媳。”
公公双手合掌用力一拍,随后伸手拉住了婆婆的手,语气激动。
“这多亏了柳儿,只是柳儿嫁进我们家这么久,怎的还叫少爷,也应该改口唤夫君了吧?”
面对婆婆戏谑的话,我看向大公子,他没有看我,只是那在发间微露出来的耳垂是如此的鲜红。
“夫、夫君……”
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人们都道,这世间女子生活苦难,而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好的夫君与家人?
3
15 岁,是所有女子的及笄宴。
我十岁那年,曾经目睹过隔壁家姐姐的及笄宴,他们请了半个村子的人,我本以为是为了庆祝姐姐长大成人,可后来我才知道,是为了物色一个好人选,将姐姐卖给他。
及笄宴之后的第二天,姐姐就嫁给了村子里的傻子。
自那之后,我对及笄宴就没了什么特别的想法。
可夫君却不这样想,他说,及笄宴对女子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替我好好操办。
他做到了。
那是我生命之中,最为幸福的一日。
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阿爹阿娘还有已经痊愈的阿弟。
他们在宾客散尽之后找到了我,阿娘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流着眼泪。
“大妞,瞧见你现在过得好,阿娘也就放心了。”
阿弟也哭,他哭着抱住了我的腰,几年前还是个矮豆子的阿弟,如今已经真的像是个小少年了。
“阿姐,都怪我,若不是我生了病,阿姐也不会早早地嫁人。”
阿弟话刚说完,就被阿爹用力敲打了一下脑袋。
“说什么胡话呢!你阿姐如今在赵家过得难道不比在家中好吗!”
阿弟摸着自己的脑袋,嘴巴里嘟囔着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笑着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嘴,直到阿爹上前细细打量着我。
许是那夜的月光过于皎洁,我竟从阿爹的眼里看见了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阿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大了,好好过,别让我们为你操心。”
我点了点头,一路将他们送出了赵府。
三人并肩而行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我有那样一刻的冲动想要上前与他们一起归家,但我知道,我不行。
“柳儿,怎的还不回房里?”
我循声回头望去,却见公公站在院子里正笑着看着我。
走上前去,我有些不太熟练地对着他微微福身:“刚刚将爹娘送走,儿媳正要回屋里去呢。”
公公的身上有着浓重的酒气,像是喝了不少。
“如此,我便和你一起往回走吧。”
比起婆婆,其实我与公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因此难免觉得有些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搅动着手帕。
“柳儿,你来赵家也已经有四年了吧。”
“是。”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带着无尽的回忆:“岐儿是我与发妻所生的孩子,这些年他身子不好,虽表面上不说,但我知他内心定然是万分沮丧的,儿时他便是出了名的神童,四书五经几乎过目不忘,因为身体问题不能进学堂,也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柳儿,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听着心下一惊,连忙摆手:“公公无须这样说,也是一家人努力的结果。”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无须慌乱,岐儿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今日是你生辰,他恐怕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快进去看看吧。”
我微微低下头,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与公公告辞之后我便推开了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唯独在桌子上点了一个蜡烛。
我小心走上前去,却见那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面的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柳儿,打开看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4
夫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去,恰好看见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衣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走到桌子旁坐下:“这面,是夫君亲手做的?”
“自然。”
他跟着我的动作,坐到了我的身边。
“后厨还说我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呢。”
夫君的语气里是如同孩童一般想要获得夸奖的自豪,我笑着打开了一边的盒子,里面摆放着的,是一根木簪。
木簪的前面刻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木兰花。
“这是……”
我拿起木簪来,愣愣地望着他。
夫君接过了我手中的木簪,替我插到了发间:“你嫁来得匆忙,连拜堂都未能给你,实在是委屈你了。
“这些年,你在赵家亲力亲为地照顾我,这根簪子,便当是补上了我与你的定情信物,柳儿,你可愿做我的妻子?”
夫君的模样在我的眼中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捂着自己的嘴,生怕哭出了声音,可开口仍是哽咽。
“怎会辛苦,我自当是百万个愿意的。”
“柳儿……”
他轻声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紧接着便是一个柔软的触感印在了我额间。
这一晚,我到底是没能吃上夫君亲手做的长寿面,倒是在榻上被反反复复吃上了无数次。
意识蒙眬之际,夫君凑在我的耳边轻声叫我的名字。
他说:“柳儿,遇见你,是我一生之福。”
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赵府没有纳妾的传统,一直以来,夫君身边唯我一人而已。
可不知为何,我却迟迟没有身孕,虽说婆婆和公公都不在乎这件事情,他们说我年纪尚小,大可不必着急,可我心里却总是难以放下这件事情。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有了身孕。
那是一个盛暑,我有很长一段时日里胃口不好,难以吃下东西,夫君急坏了,连忙找了大夫为我把脉。
“如何?可是我夫人生了病?”
我眼看着他在床边着急地来回踱步,哪里像是做人夫君的模样。
“夫君你莫要着急,让大夫好好把脉再说。”
我用帕子掩了脸,尽量忽视婆婆和公公脸上戏谑的神情。
他像是也意识到了自己过于着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了椅子上,但脸上的神情仍旧担忧。
那上了年纪的大夫隔着手巾小心搭上我的脉搏,没过一会儿原本愁眉不展的脸上便浮现了笑意。
“恭喜少爷少夫人,也恭喜老爷太太,少夫人这是有喜了。”
我一惊,哪里还管得了什么礼数,连声询问着:“当真?!你可瞧仔细了!”
“老夫做了十几年的大夫,这喜脉还没瞧错过。”
有喜了?
我伸手盖上了自己的肚子,如从前一般平坦,可这之中,竟孕育着一个生命。
“柳儿,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夫君大步走上前来,将我抱在了怀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我本以为,这是我幸福人生的一个小小插曲。
却没想到,这是我人生快要走到末尾的揭示。
5
因着是赵家第一个孩子,公公和婆婆都对这孩子格外地重视,从吃食穿衣一律都照看仔细。
夫君更是连赵家的大门都不愿让我出,只恐怕将我捧到了天上去。
哪怕我深夜说想要吃城西那家糕点铺里的糕点,他也有法子替我寻来。
眼看着肚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我心中不安也就越来越明显。
虽说万无一失,可生孩子到底是到鬼门关走了一圈。
肚子发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夫君的手。
“柳儿你莫怕,我就在屋外陪着你,不会让你有任何事情的。”
我疼得眉头紧锁,但仍旧看见了夫君眼中的担忧与爱意。
于是只能强撑着精神,向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夫君你放心,我一定努力生下孩儿。”
“柳儿,你应当先护着你自己。”
后来稳婆进来,将夫君驱逐出了屋子,但我还是能听见他在外头大声地叫我的名字。
真疼啊。
疼到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强硬地撕开,疼到我不知今夕是何夕,疼到我根本没有力气思考。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分成了很多份,身体里的血液都如同流尽了一般,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不好!少夫人大出血了!”
这是我耳边能够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嘈杂声,我听到了夫君的声音,也听到了公公婆婆的声音。
“不管如何保住孩子!!!”
这是谁的声音?为何,我从未听见过……
我感觉到有人在按压我的肚子,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让我惨叫出声。
最后一眼,我看见了一片鲜亮的红色,就像是大婚那日,盖在我头上的红盖头。
再之后,我的世界陷入了无边无尽的黑色。
等我再一次能够看见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死了。
大约,是大出血而死。
我还在赵府,可无人能够看见我,也无人可以听见我。
我看见了我的夫君,可却又似乎不是我的夫君。
他沧桑了许多,眼睛下方是遮也遮不住的青黑色眼圈,身上的衣服也变得皱乱不堪。
大抵是沉浸在了我离世的痛苦之中吧,都未曾好好捯饬自己。
我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但手指却从他的脸上穿过了。
真可惜啊,我碰不到他了。
公公与婆婆的情绪也异常地低迷,他们已经许久未曾说过话了,二人哪怕遇到,也不过是互相看上一眼便匆匆分开。
倒是夜间,婆婆经常来安慰夫君。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原本屋子外的树上,恰好听见树下经过的丫鬟们说着些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府里似乎有鬼魂作祟?”
鬼?除了我以外,这府里还有其他的鬼魂吗?
“是啊我也听说了,少爷终日睡不好觉,说总是能看见逝去的少夫人在梳妆镜前梳头呢!”
胡说八道,我怎会吓到我的夫君?
“你们说,这少夫人怨气不散,是不是当初的离世,另有冤情啊?”
能有什么冤情,不过是我倒了霉罢了。
第二日,有人敲响了赵府的大门,说是自己可以收了女鬼。
来人二男一女,说的话让人奇奇怪怪地听不明白。
“这就是最后一站了吧?收了这个女鬼,我们就能通关了。”
6
说来也奇怪,这三个人号称自己能够收降女鬼,却压根看不见我。
怕只是来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而已。
我想要提醒夫君,不要听信他们的谗言,可无论我做什么,夫君似乎都没有办法发现我的存在。
他的脸色越发地憔悴了,似乎被那女鬼害得不轻,看得我万分心疼。
我开始寄希望于那三个江湖骗子,希望他们真的可以降伏女鬼,让我的夫君不要受此苦楚。
那三人来到赵家之后先是用了一晚上养精蓄锐,我的灵魂跟在他们身后飘进了屋子里。
“林橙,胡十一,你们对这一次的游戏,有什么提示吗?”
那女子大剌剌地坐在床上,坐姿极为不雅观,我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我这边的提示只有赵岐的名字,十一你那里呢?”
那身着白衣的男子应该便是林橙了。
他看向胡十一,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也一样。”
胡十一夺过了他手中的水杯,在林橙抗议的目光之中一饮而尽。
坐在床上的女子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那看来赵岐就是这次任务的关键了,明日里我们好好问问他。”
“话说回来,温思念,你上个任务拿到的奖励是什么?”
女子听见林橙的话,眨了眨眼睛:“秘密。”
婆婆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间,林橙与胡十一同住一间,而温思念所在的是另一间。
眼看着月色越来越浓,当乌云挡住了月亮的一角之后,我听见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了夫君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连忙朝着夫君的屋子飘去,三人紧随其后。
当夫君的房门被打开,我便瞧见,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一只手正颤颤巍巍地指着脚踏。
“鞋、鞋子……”
我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脚踏上正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双绣花鞋。
一双,我无比熟悉的绣花鞋。
“这是她嫁来的那一天穿的绣花鞋,是她回来了,是她……她来找我索命了!!!”
是我的绣花鞋。
他们口中惹是生非、怨气满身的女鬼,是我。
可,怎么会是我?
我这一生,夫君爱护,公婆明理,又怎会是我?
7
夫君像是被那双鞋子吓坏了,哪怕到了大堂也还是止不住地浑身哆嗦。
婆婆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却总是担忧地看向他。
温思念放下了手中把玩着的绣花鞋,笑吟吟地看向婆婆:“说说吧,这双绣花鞋,是怎么回事?”
坐在另一边的公公轻咳一声,脸上显出了几分威严的压迫来。
“我家小儿自出生起身子便不好,前几年我们一家听信了道士的话,给他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姑娘冲喜,原本只是碰一碰运气,哪承想小儿竟然真的渡过了生死难关,只是可惜前些日子,那姑娘因为难产去世了,自那之后,府里便无一日安生。”
“是啊!我们自问对她也算是掏心掏肺,还请各位赶紧将她找出来,好生地送去轮回吧!”
婆婆连忙开口接上了公公的话,她神情格外地紧张,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两边,丝毫没有往日里大户人家夫人的仪态。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再一次开口,温思念的语气已经变得万分地凝重:“不着急,送她去轮回也应当找到缘由才行,灵魂不会无故成为怨鬼,她生前定是有天大的委屈才对。”
“她能有什么委屈!”
惊魂未定的夫君惨白着脸,语气急促。
虽说他这般看着多少是有心虚的嫌疑,可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当真没有丝毫委屈。
若说有,唯一的便是我没有见到那缘浅的孩子一面。
实在是遗憾至极。
“不急,这些日子我们会好好调查此事的,叨扰了。”
胡十一站起身来对着他们行了个四不像的礼,比起刚入府的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转身离开了。
公公婆婆的脸色极差,见人一走便像是卸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瘫在了椅子上。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发现了……”
“不可能!就算被发现又如何?他们三个人没钱没权,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公公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经过夫君的时候脚步微顿。
“还有你,不成样子,何时如此胆小了?”
大堂里昏暗的烛火一跳,映在夫君的脸上光影参半,颇有些罗刹模样。
“柳儿……”
我听见夫君唤我的名字,伸手便想要将他搂进我的怀里,可却有只手比我更快一步。
是婆婆。
她那张貌美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色,手掌贴在夫君的身上小心拍打。
“我在呢,莫怕。”
柳儿,是在唤她的名字吗?
可这分明是夫君赐予我的名字啊。
我的脑袋一阵疼痛,痛得如同那日生子一般让人难以承受。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不在大堂之中了,而是出现在了后院里。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思念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回过头去,便见温思念三人正鬼鬼祟祟地朝着这里走来。
听到林橙的话,温思念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今早没听丫鬟们说吗?说是这里的井边一到晚上就会传出婴儿的哭声。”
“小心点。”
胡十一朝着她伸出了手,但温思念只是看了一眼便冷哼一声自行从小山坡上跳了下来。
“我们不来一趟,怎么调查那个婴儿的哭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小心在夜色里挪动,直到三人全部都围站在了那口井边上。
“就是这里了。”
温思念的话刚刚说完,空气里就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不知为何,我的心口突然传来猛烈的刺痛。
8
“如何,你们谁下去看看?”
温思念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地打量着。
我飘在他们的头顶,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那口幽深的井。
这口井在我刚入府的时候就存在了,夫君同我说是先人所挖,因怕我不慎跌落,所以我很少来这附近闲逛。
如今望着这井,我的心口却总是难受。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的并未停下,伴随着风吹动树叶的声音,让这只有月光的夜晚显得越发地诡异起来。
“肯定是十一下去!我又不会游泳,万一被淹死了怎么办?”
林橙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声,甚至不假思索地倒退了一步。
温思念嗤笑了一声道:“瞧你那点出息。”
与他相比,胡十一没有丝毫推脱,他褪去了身上繁重的外衣,随即四下寻找,找到了一根较长的木棍递到了林橙的手中:“你拿着这头,一会儿我要是从里面找到了什么,我就拽一下这根木棍,然后你们把我拉上来。”
林橙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做不可,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便瞧见胡十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井水里。
温思念与林橙二人在岸上焦急地等待着,好在没过多久,那木棍便有了轻微的起伏。
二人一同合力将胡十一拉了上来,他的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包裹住的东西。
“这是什么?”
林橙用手中的木棍戳了戳地上的包裹。
我看着它,胸口越发沉闷。
胡十一在一旁挤着发丝上的水,闻言眉头轻蹙:“我也不清楚,但它浮在水面上,我就拿上来了。”
“管它是什么!拆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温思念蹲下身去,缓慢拆开了那包裹。
只是拆开了一个角,我便看见三人脸色大变,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我是鬼,闻不到味道,但见他们这般样子也知道,必然是不好闻的。
直到最后一块遮挡布被打开,我终于看见了里面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个尸体。
一个,依稀可辨认的,婴儿的尸体。
是,我的孩子吗?
都说母子连心,我看着那一小坨几乎不能分辨样貌的腐肉,似乎还能透过它看见我尚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
还能听见它叫我阿娘。
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我的孩儿扔在井里,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我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指尖一片鲜红。
如我死去那日眼前一般的鲜红。
9
温思念他们将那尸体埋在了树下,甚至还为他买了些祭品。
自那日之后,府中婴儿的啼哭声便消失不见了。
许是因为这些,赵家的老爷与夫人对他们的信任程度加深了几分,有些事情便也愿意说上一二。
那日,赵家夫人找到了温思念,眉头紧锁的模样。
“我这几日细细回想她离世前几日的事情,突然想起她家中的爹娘曾来府里见过她一面,你们说是否与此事相关?”
她所说的话我也是有印象的。
得知我快要临盆的消息时,阿爹与阿娘来府中看望我,还带了阿娘亲手做的炊饼,阿娘说女人生孩子便是在和阎王抢人,叫我一定要小心为上,好好听稳婆的话,莫要白费气力。
那一日,我与阿爹阿娘聊了许多,阿娘还同我说,阿弟找了个正经营生,过些日子或许也要娶妻生子了。
我格外为他欣喜。
“你可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温思念开口询问道。
夫人沉吟了片刻:“我并不在场,但屋外候着的丫鬟同我说,似乎是她的爹娘来找她要钱,接济那个不懂事的弟弟。
“要我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为了给她弟弟吃上顿好菜,她爹娘十两银子就把她卖给了我们,这些年更是不管不问,好容易来见她一次,开口便是要钱,听说是自家儿子在外赌博欠下了债……”
她胡说!!!
我爹娘虽偏心阿弟,但对我也是极好的!
阿弟有的,但凡可以也会给我一份!当年卖了我也纯粹是身不由己,是因为阿弟生了病……
生了病,他,生了什么病来着……?
我仔细在脑海之中搜寻着有关当年的记忆,却发现已经是一片空白。
我已经回想不起当初在家中的日子了。
难不成是因为成了鬼的缘故?因此才忘了这样多的事情?
夫人离开后,温思念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林橙托着腮帮子说道:“这些日子我前前后后问了府里不少人,他们都说赵岐对王大妞并不好,往日里非打则骂的,身体还未康复的时候还让她替自己洗衣搓背,干了不少粗活。
“这府里也不缺人手,何必这样蹉跎她?”
温思念皱着眉毛,语气谴责。
林橙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恐怕只是为了找个发泄口罢了。”
他们在骗人。
夫君对我,是极好的。
夫君从未让我做过粗活,他对我,向来是极好的……
他对我……
我站在温思念的身后,脑海里却突然多了一段从前没有的记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印象里总是神情柔和的夫君拿着鞭子一下下地抽打在我的后背上。
他的眼神是这样可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贱人!你凭什么可以健康地活着?!你这个贱人!毒妇!就是你害得我卧病在床!!”
我蜷缩在地上,后背是如同被火灼烧一般的疼痛。
我惨叫着,求饶着,一下下地磕着响头,希望有人来救救我。
可是,没有。
谁都没有来。
屋外经过的丫鬟,只会拿着灯笼加快脚步,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10
温思念等人一致觉得我的怨气如此浓重,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故而忙前忙后地寻找着更多的线索。
已经是开春,赵家老爷又要出海经商,即日启程。
他一走,府内的大小事务便都由夫人说了算。
加上这些日子大公子因鬼魂一事被吓得六神无主,夫人便搬去了大公子的屋子隔壁。
府内多有些闲言碎语,但也无人放在心上。
只有温思念三人,开始怀疑起了二人的关系来。
“我一早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赵夫人如此年轻,继子又恰好是年少气盛的时候,他们日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当真什么关系都没有?”
林橙往嘴里塞着城西那家的糕点,一边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温思念翻了个白眼道:“收起你肮脏的念头。”
“这怎么能是肮脏呢?这是人之常情好不好?”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这一次的 NPC 格外地不配合,我感觉背后大有隐情。”
林橙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双眼微微眯起。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从他们的口中听到所谓的 NPC 这样的称呼了,对他们的来历也有了一些想法。
他们似乎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虽说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但他们的任务好像就是解开我死亡的谜题。
解开赵家闹鬼的原因。
而 NPC,就是除了我之外的,赵家的所有人。
倚靠在床边的胡十一突然开口道:“我觉得林橙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些日子我去询问了赵家周边的人,据他们所说,赵家的老爷一年之中有大半年都在外经商,很少在家里停留,且赵家夫人刚进府的时候其实与老爷的关系并不好,后来不知怎的变得温柔贤淑起来。
“而且我听闻,这赵家的少爷原本就与夫人相识。”
温思念与胡十一对视了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呢,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三人急忙起身往外走去。
林橙随机拉了一个路过的丫鬟:“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少爷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刻朝着赵岐的房间狂奔而去。
我跟在他们的身后,还未进入屋子,就听到了老爷的咒骂声:
“贱人!你竟敢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
我穿过房门往里飘去,却见夫人衣衫褴褛地倒在地上,香肩微露,而赵岐坐在床上,那被子堪堪遮住下体。
老爷站在屋内,身体被气得浑身颤抖。
“不要脸?父亲将我妻子拉入房门中时,可曾想过不要脸?”
大量混乱不堪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之中,强烈的疼痛让我抱住脑袋无法忍受地叫出声来。
我看见了很多很多,看见了生前所发生的那些让我无法忍受的痛苦。
这一刻,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11
我叫王大妞,生在王家村最普通的一户人家里。
阿爹与阿娘在生下我之后又生了个孩子,是我的阿弟。
从小到大,阿爹都教育我,事事都要让着阿弟,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是我们家唯一的血脉。
我问阿爹,那我呢。
阿爹说,我是女儿,女儿终归是要嫁人的。
12 岁那年的隆冬,下了好几场大雪,家中的粮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阿弟非要吃肉。
没有钱,阿爹与阿娘一筹莫展,恰逢此时,赵家的人找上门来。
十两银子,我被卖给了赵家。
我不愿,阿爹便打了我一顿,上花轿的时候,我眼前的红,是盖头的红,也是额头血迹的红。
没有哪一个姑娘不会幻想日后的夫家。
我也总在想,或许,赵家的大公子是一个极好的人。
或许,他会教我读书写字,会让我吃饱穿暖,会拉着我的手陪我看夏日的荷花冬日的初雪。可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见到赵岐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躺在床上,面色阴沉,脸色铁青,昏暗的屋内见到我的第一刻,赵岐就将那手边的瓷碗朝着我掷来。
“垮着一张脸给谁看?!你也觉得我活不长了是不是!!”
于是我的地狱,从家里搬来了赵府。
赵岐不喜欢我,他觉得我没读过书,不会讨人欢喜,我开始日日为他的身体操劳,夏日里为他采集露珠烹茶,冬日里为他洗衣做饭。
夫人也不喜欢我。
她总会把我叫到跟前去,然后捏着我的下巴细细观赏我的脸,末了让我跪在地上替她按摩腿脚。
我在赵家,仿若一个用十两银子买来的下人。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老爷回府。
他是赵家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唯一一个愿意笑着和我说上几句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我被旁人欺凌的时候开口阻止的人。
十五岁那日的生辰,没有声势浩大的及笄宴,也没有关心我的阿爹阿娘。
我确实收到了长寿面与一根发簪,是老爷送给我的。
而代价,是那晚熄不灭的蜡烛,和咯吱作响的床板。
我的地狱,从来没有消失过。
盼柳是夫人的名字,不是我的,我叫大妞,最丑的名字,和最丑的人生。
十八岁那年,我怀孕了,我不知道是谁的。
可老爷说,无论是谁的,都是赵家的。
我想,他说得很对。
然后,我便死了。
临死之际,我听到赵岐在屋外大喊,要保下这个孩子。
临死前最后看见的红色,是他用刀,剖开了我的肚子。
他说,老爷抢了他的心上人,他便要看看,这孩子,究竟是谁的种。
我恨啊,也怨。
可我更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座关了我一辈子的牢笼。
12
“大妞?”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温思念。
她站在我的面前,看上去格外惶恐。
我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身体。
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绣花鞋,还有身前不断流淌下去的鲜血。
顺着我被开膛破肚的身体。
抬起头来,我对着温思念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找到了吗,我死亡的最终原因?”
温思念不说话了。
我绕过她,在赵岐惊悚的目光之中步步逼近。
鲜血流了一地,渗进我并不合身的嫁衣里,渗进我的皮肤里。
“夫君啊夫君,你可知,我为何而死?”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不愿抬头看我。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要死了……不是我……”
赵岐的声音如此凄厉,正如我临盆当晚。
我叫得这样的大声,可无人在意。
我的头在脖子上旋转了 180 度,看向了夫人与老爷。
夫人蜷缩在角落里,怔怔地看着我。
其实我并不恨她。
她也是个可怜人。
心爱的男子成为了继子,她的一生也并不快乐。
我恨的人,是他,是老爷。
“我的孩子是谁的,你们知道了吗?”
我伸出手来,抚摸上了老爷的脸,正如那夜,他也是这般轻柔地抚摸着我。
他说,跟了他总好过跟着他那个病秧子的儿子。
老爷再不似往日神奇,他的下体甚至流淌出了肮脏的液体。
他的身体在颤抖,连带着嘴唇和皮肤。
“别、别怪我,别怪我……”
不怪他?我怎会不怪他?
我双手捧住了他的脑袋,凑上前去抵住了他的额头,只是手上轻轻一用力,那脑袋便被我拧了下来,血液喷射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血,也是红色的。
赵岐的尖叫声如此刺耳,听得我格外难受。
“夫君,我的孩子,为何会在井里?”
“是、是她!是她淹死了你的孩子!你别找我你找她!!”
赵岐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将夫人从角落里拎起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夫人面色惨白,对着我凄惨一笑:“是我,你杀了我吧。”
是她吗?不是的。
我的孩子告诉我,不是的。
“夫君,我们的孩子夜夜唤你,你听到了吗?”
我一甩袖子,夫人的身体便飞了出去。
赵岐还想要找人保护自己,但已经晚了。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温热的心脏在我的手心里跳动。
“夫君,孩儿与我,都很想你啊……”
那心脏掉落在了地上,被我踩了个稀巴烂。
我抬起头来,压抑着的哭声呜咽地响起:
“红嫁衣, 红盖头, 一生找个好归处,绣花鞋, 绣花针,一针一线缝上身……”
13
“恭喜玩家们完成任务,通过全部关卡。”
陌生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我回过头去看向温思念。
林橙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见我看去连忙躲在了二人的身后。
倒是温思念,她看向我的眼神里, 似是怜悯, 又似是惆怅。
“你们要走了吗?”
她点了点头。
我跌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做出了怀抱娃娃的姿势。
我的孩子, 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已经投胎了。
“是吗, 你们也要走了啊……等你们离开之后, 这个世界又会如何?”
温思念似乎并没有惊讶我知道他们来历的事情。
她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直到身边的胡十一, 他略微低沉的嗓音响起:“会循环。”
我猛地抬头看他。
“等我们离开之后,这个世界会进入新的一次循环, 直到下一次游戏开始。”
游戏。
何其可笑。
我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便仰天长啸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这一生, 无人爱我, 无人疼我, 死后也不得往生, 我本以为,手刃仇人之后我可以放下一切过往,可你告诉我,我还需一次又一次地体验被人剖腹之痛。
“还要一次又一次地, 在这里, 死去活来。”
我的视线又一次被红色遮挡,这一次,是无法抑制住的血泪。
胡十一双手紧握成拳, 似乎是有些不忍。
但我却看见,温思念步步朝我而来。
她原本的衣裙下摆沾染上了殷红的血迹, 然后蹲在我的面前, 用那样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愿意和我走吗,离开这里, 去另外的世界?”
“温思念你疯了?!她是这个世界的 NPC!怎么可能和我们离开!”
温思念的话刚刚说完, 就被林橙反驳。
我升起的希望在此刻又一次破灭了。
“你们走吧,别再回来,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这不会是你的命, 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带你离开。”
她那双洁白的、干净的、没有丝毫老茧的手就这样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如何不想离开?
可, 我真的可以走吗?“离开这里, 我带你去一个新的世界。”
或许是温思念的眼神过于坚定了, 我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骤然间,一股温暖的白光将我浑身包裹, 让我卸下了所有防备。
意识消失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玩家温思念使用道具『一念成真』带走红嫁衣关卡主角,红嫁衣关卡自此关闭。”
(完)
作者署名:是啊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