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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着陆

第 37 节 着陆

我妈是被我爸亲手杀死的。

那个霜月高挂的夜,好多的鲜血涌在我脚下。

这困住我二十年的梦魇,它盘踞在我心底,成了治愈不了的心疤。

(一)

我一下惊醒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手心全是汗水。

这个可怕的梦魇困扰了我整整 20 年,是我 5 岁那年的亲身经历。

我只能去酒吧喝点酒回来接着睡。

镜子里的脸,真的是看着就很生人勿近的冷淡,一滴水珠从眼角泪痣滑落。

我独居在安城的城南区,出了小区。

我戴着口罩穿梭在暗夜里,晚风吹着我一头利落的短发,绕过两条街有家绿光静吧。

我推开酒吧的门,酒吧老板认识我,我一进去,他就给我倒满了威士忌。

我俯着身,端起酒杯,听着酒吧了嘈杂声,我早已习惯,完全可以充耳不闻了。

我正喝着酒,突然一只手搭过来,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职业习惯的,反手来了个压制,将那胳膊反掰了过来。

“不是吧,我只是玩大冒险输了而已。”男人叫痛,一张清俊板正的脸。

我很快就放开了他,酒吧老板也调笑这“小伙子,你敢惹她,她可是玉面罗刹,专业的。”

他挠挠头,在隔壁一桌朋友的嘲笑中,又走了回去。

我猛然一口喝完剩下的威士忌,走出了绿光酒吧,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欸……”

声音是刚刚那个男人的,我作势不打算理他,可他还是追上了我。

“你身份证掉了。”他把身份证递给我。

我才回了头,接过身份证。

“你叫方知遥啊?”他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

“谢谢。”我没有理会他,反着后又径直准备回家。

他好似还想说什么,我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第二天上班,我正对着电脑看着最近一起盗窃案的一些细节。

“知遥,知遥,来我办公室。”队长凌波喊了我两声。

“来了。”

我来到队长的办公室里,里面站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影有些眼熟。

我正盯着那背影,队长凌波就笑着说“你看谁回来了?”

五官不算精致,但满腹诗书气自华,他回头浅浅的笑“知遥,好久不见。”

似是故人来,窗外的晨光都跳跃在他的发丝。

“贺……渊。”我迟疑了挺久,还是唤了他的名字。

“嗯,是我。”贺渊抬手推了眼镜,迈步走近我。

他看着还是好年轻,可他明明都三十五岁了。

他整整大了我十岁。

当年我爸妈都去世后,我也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心理应激反应。

是贺渊的爸爸收养了我,贺渊的爸爸是心理学专家。

我第一次见到贺渊,他十五岁,我五岁。

少年的他穿着橙色毛衣怀抱着一只白猫,他小心翼翼地用猫和我套近乎。

之后十三年,他像养着一株玫瑰一样养着我。

我拥有着他的理性思维,理智又独立。

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我和贺渊并肩走着。

“过两天就是我爸去世七年的忌日了,我们一起去墓地看他。”贺渊低头看我。

“贺渊,你这七年在洛杉矶还好吗?你和你妻子还好吗?”我抬头看着他。

七年前,我高考后,贺渊的爸爸就因为胃癌晚期去世了。

他没能熬过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却怕我担心影响高考,一直让贺渊瞒着我。

“我跟我妻子离婚了。”贺渊抬了自己已然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落叶纷飞的秋,贺渊伤心远走出国。

随他一起出国的,还有他的未婚妻。

出国前,贺渊把我托付给了他的舅舅,也就是我现在的队长凌波。

出国第三年,他打越洋电话告诉我,他和女朋友结婚了。

“你以前都叫我哥哥的,现在生疏了。”贺渊伸手替我拿掉警帽上的落叶。

“你这次回来是想?”我始终没有替他拿掉头顶的落叶。

“回来任职你们局里的心理学顾问。”贺渊头顶的落叶滑过他的肩头,落在了我的脚边。

落叶归根,原来是这样的。

就像贺渊当初子承父业,追随他爸爸的脚步也学了心理学。

“你现在还会时常被梦魇困扰吗?”贺渊关心着我。

记得过去每个我被噩梦惊醒的夜晚,贺渊总是会过来安抚我。

我静默着点头。

“有些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有些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知遥,再叫我一声哥哥吧。”贺渊垂眸看我。

我仰头看他,一声哥哥终是没有说出口。

南山公墓,白色菊花衬着那张和蔼可亲的脸。

贺渊和我都深深地鞠躬,我们准备回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哭声。

他米色的大衣拖在地上,身子趴在墓碑上。

“先生你还好吗?”贺渊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闻声抬头,我们同时瞳孔地震,这就是前几晚在酒吧差点被我卸了胳膊,捡到我身份证的男人。

而墓碑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坐在贺渊的车里,我在后座,因为习惯贺渊的副驾以前都是他女朋友的。

当年我爸酗酒赌博,时常家暴我妈,弄得家破人亡。

出事当晚,我爸问我妈要钱,争执下亲手杀了我妈。

他也后怕地浇汽油准备自杀,我被锁在柜子里,直到警察来救了我。

我留下了一生都难泯灭的

临江大桥,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浮尸了,这几年,都有人落水或者自杀,我们已经见怪不怪。

我们行色匆匆出警时,我险些撞到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

“对不起……”我俩异口同声,声音好耳熟。

看见他左口袋的工作证胸牌:苏之陆,法医署。

我们都没再搭话,出警不能耽误,我上了警车。

我问队长凌波“法医署最近也来新人了吗?”

“是呀,听说是中山法医系的博士。”邢涛接了话。

那样一个阳光活泼的男人,竟是个解剖尸首如家常便饭的法医。

到达现场,我们驱散围观群众,拉起警戒线,我看了下女尸,已经呈现明显巨人观。

苏之陆和另外一位法医拿白布覆盖了尸体,邢涛他们勘察着现场。

队长凌波正在和报警的钓友了解情况,我负责记录着相关信息。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面对这种死亡案件了。

最近我们处理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琐事,不过我们作为警察也不希望出现这种案件。

因为意味着,又有一条生命在我们的守卫的安宁里,逝去了。

我做了警察后,身体受伤在所难免,更多的是,面对一些刑事犯罪。

我恨杀戮,害怕与罪恶对峙眼睁睁看着鲜活的人命消弭。

法医署的解剖室里,苏之陆戴上手术帽,外科手套,口罩,全副武装。

他拿起手术刀,和一些专业用具,我站在他的身边。

我得先知道,死者的一些显著外伤,以及初步死因。

“法医是最后一位替死者说话的人。”他下刀前开口。

“死者身份已确认,陈滢,女,27 岁,高中文化,已婚育有一女,不是安城本地人,据她婆家人说,她婚内出轨,跟老公争执了几句,于四天前,离开老家樊县,家人都没有报警。”我公事化地大致说了下死者的社会背景。

一具赤裸的女尸,面容肿胀,和我在信息库看到她的照片,相差甚远。

“死者确实死于自杀,尸体尸斑明显,死亡时间大约两到三天,但她的四肢手肘,全身多处淤青挫伤,都是外力人为所致。”苏之陆说着,他露出的双眸深邃似海。

“她是被家暴了吗?她婆家说她出轨。”我看着他。

他摇摇头“她身上新旧伤痕程度不一,她遭受的是常年累月的家暴。”

我交给队长凌波,苏之陆出示的尸检报告,邢涛敲门进来“死者的家属都到了。”

我跟着一起出去,外面的家属,一位头发斑白的男人,红着眼低头沉默,身边是个痛哭不止的白衣少年。

他的长相和我见过死者陈滢有点像,应该是她的弟弟。

死去的人是不会痛苦的,痛苦都留给了活着的人。

旁边坐着的是位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她身边是位健壮的男人。

谁是婆家人,谁是娘家人,一目了然。

“陈滢生前遭遇过殴打。”队长凌波坐定开口。

“什么?是不是你打她?”陈滢的父亲情绪激动的站起身,指着陈滢的老公。

“亲家,你可得讲良心,你去打听打听,我对你女儿可是好吃好喝供着,她还不安分找野男人。”陈滢的婆婆也站起身。

我递给队长凌波他们的资料,队长拍案“好了,我们得分开了解一下事发前的情况,录口供。”

审讯室里,我和队长坐在审讯台,面对的是陈滢的爸爸陈康和她弟弟陈迅。

贺渊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微表情。

他们的审讯,没什么特别之处,都是中国式父女相处模式。

陈滢的母亲才过世不足两年,陈滢的父亲老实木纳,只是对于女儿的自杀很疑惑,也很难过。

对于女儿在婆家是否遭受过家暴,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说“滢滢,一直都是说自己过得很好,她很懂事。”

陈滢弟弟倒是说事发前,姐姐给他发微信说自己很累,想去旅游。

贺渊对于他们提供的口供没有什么异议“陈滢生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大部分女孩子哪怕婚后在婆家受了委屈也不会主动跟家人说。”

换陈滢的婆婆和老公录口供,队长凌波质问道“死者陈滢的丈夫鲁杰,你是否之前多次殴打你妻子?”

“陈滢她不守妇道,她在外面偷腥,我儿子打她怎么了?”陈滢的婆婆格外强势。

“何英女士,请你注意,我们现在问的是你儿子,不是你。”我记录着口供,有些忍不了。

队长凌波侧目看我,也强调一句“鲁杰请你回答我。”

“我是打了她一顿,那是因为她在外出轨了,你们不信我可以把那个奸夫揪出来。”鲁杰眼神狠决,我有点相信他说的话了。

那个奸夫确实是存在的,因为陈滢生前一些的监控画面里,她确实在临江大桥附近的彩虹商场里。

我看到她同一个男人并肩同行。

待他们都出去,贺渊走到我和队长身边。

“你觉得他们口供有没有什么问题?”队长问他。

“看似毫无破绽,实则漏洞百出。”贺渊回答道。

“典型的蒙太奇式谎言,每句都是真话。但颠倒顺序逻辑,改变语言表达,把真实的片段组合起来变成谎言。”贺渊分析着。

“就是一切看似合情合理,你也会自主地想去相信。”我也反应过来。

“我打她是因为她出了轨,实际上是因为死者长期被家暴,不堪重负,离婚又离不掉,找人寻了些精神慰籍。”贺渊推着眼镜。

“队长,进水的手机数据恢复好了,信息已经提取,死者生前一直和网名如风的网友密切聊天,我们也查到该网友的真名,和彩虹商场监控里那个男人,证实了是同一人,姚安已经联系对方过来了。”邢涛走进来说。

“再把死者丈夫鲁杰单独叫过来。”队长凌波挥着手。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不应该都查到那个奸夫了吗?她来安城就是为了见他。”鲁杰依然死不悔改。

我拿起尸检报告摔在他面前“还不承认你家暴成性,她的尸检报告显示,她遭受常年的家暴,你是真的只打了她一次吗?”

“那又怎样?我又没有杀她,她自己自杀的,再说她连个儿子都生不了,我只是打她而已……”鲁杰还恶意狡辩,不以为然,没有一点法律观念。

这种才是最恶心的,不杀她,一点点粉碎她的生存欲望,用尽所有贬低辱骂的话,去伤害她。

所作所为实在该死,却罪不至死,法律也无可奈何。

强势且谎话连篇的婆婆,爱家暴缺乏法律观念的老公。

陈滢生前过得何其苦。

“你配做丈夫吗?你知道家暴是犯法吗?你也有一个女儿,你怕不怕她以后知道她妈妈是你逼死的?你怕不怕她嫁一个你这样的男人?”我句句逼问。

这些话,是我曾想问我爸爸的,可惜他死了。

我和队长又见到了陈滢婆家口中的奸夫,徐振。

他被传唤而来有点惶恐,资料上显示他和陈滢曾是高中同学。

在我提到陈滢被多年家暴,他才情绪激动起来“我多次劝她离婚,可她舍不得女儿,说离婚婆家不会把女儿给她,她还说,她提了离婚,她老公更打她,还扬言要杀了她爸爸和弟弟。”

所以,陈滢就被一场暴力婚姻困死了。

“没想到,她还是走上了死路,那天我应该一直陪着她的,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死了才会自由,她老公才会放过她娘家,如果当初她嫁的是我,就不会过成这样……”徐振说着说着自责地哭了起来。

“徐振,法律会尽可能给每个人公平。”我安慰着他。

“世人皆说我们苟且,可到她至死,我们都清清白白。”他目光涣散苦笑着。

我拿着尸检报告去见了陈滢的爸爸和弟弟,让他们以家暴去告陈滢的老公。

我们公安也会按照刑事案件对鲁杰提起诉讼。

我在整理陈滢这起家暴案资料时,眼前总是浮现我妈曾经被我爸打的嘴角流血。

却还是努力露出笑容,在我爸打完她,浑身是伤地爬过来抱着我。

还会唱《天黑黑》哄我睡觉,她跟我说“遥遥,你就是妈妈的全部。”

陈滢的经历,只是一部分已婚女性的缩影。

有多少女性像陈滢这样被家暴,却碍于面子,顾及孩子,生不如死地苟活。

最后走上自杀的不归路。

孩子困住的大概只有妈妈,困不住一部分对婚姻不负责,道德法律观念极低的男人。

这几天我不值班,离开警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贺渊等我一起要送我,我摇摇头。

“你这几天是因为陈滢……”贺渊暗示着问我。

“方知遥。”苏之陆叫了我。

他叫我做什么?我和贺渊同时回过头,他穿着牛仔外套。

“贺老师也在啊。”苏之陆也跟贺渊打了招呼。

“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苏之陆上来就约我吃饭。

我们也没那么熟吧。

“那晚你可差点废了我这条胳膊,不请我吃个饭赔礼道歉吗?”苏之陆上纲上线着。

着实是因为和贺渊现在的相处让我不自然。

“行。”我和贺渊点头示意和苏之陆并肩离开。

一家西餐厅里,我和苏之陆面对面点单。

倒不是我要吃西餐,是因为请苏之陆吃饭,就听他的了。

“你最近在局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苏之陆咬着吸管喝着柳橙汁问我。

“什么传闻?没有听说。”我看着苏之陆,他是中山的高材生,工作上严谨认真。

私下,就挺吊儿郎当,挺痞一男人。

“传闻说,我喜欢你。”他凑到我面前,笑容格外灿烂。

我喝着饮料一下被呛到咳嗽,苏之陆走过来拍拍我的背。

我很不适应地推开他,他又收回手。

吃牛排时,苏之陆用刀叉切得格外利索。

我不自觉盯着看了会儿。

“你在想我这双手到底解刨了多少具尸体?所以练就如此炉火纯青的刀法。”苏之陆坦然说着话,眼睛瞄着我。

他把切好的牛排放到我面前,我抬眸看他。

“怎么嫌弃我这双手晦气?”苏之陆虽说着,却还是淡定地拿走我那盘没切的牛排。

“没有,我们都一样,我也没少和尸体打交道。”我天生不爱与他人争辩什么,除了对于案件上分外较真。

我抱着既来则安的态度,吃着他切好的牛排。

“上大学的时候,室友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说不太喜欢活人,话多。”他又继续说着,好像是冷笑话。

“你话就挺多的。”我咬着牛排附和他。

“陈滢案,也许最受伤的是她的女儿,我昨天开车去了樊县,见到她的女儿了。”苏之陆转了话题。

转的好跳跃。

我也不禁看向他,他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子,眼睛格外大,清亮透彻。

好童真的面孔,可眼神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哀愁。

就好像过去的我。

“这个孩子,我觉得还是由她外公养大比较好,她奶奶只会给她错误的三观。”苏之陆的提议,我已经和陈滢爸爸说了。

让他在那个家暴男判刑入狱后,尽可能把孩子抚养权要过来。

路灯升起,热闹的街道,我想打车回家,苏之陆执意送我。

我职业病地四处张望,就看见一双黑手探进前面前面白裙女子的包里。

借着人多打掩护,在我眼皮底下犯事。

我箭步冲出去,直直抓住那双贼手,我反擒那小偷的胳膊。

他直叫痛,我骂道“敢在这大庭广众下行窃?”

围观的人,苏之陆方才都没反应过来,他才走到我身边。

猝不及防一把尖刀朝我刺来,周围人尖叫起来。

这小偷还想负隅顽抗,眼见那把尖刀就要戳中我的眼睛。

霎时间,苏之陆徒手抓住那把刀,鲜血顺着那把刀滴下来。

苏之陆粗喘着气在我耳边,旁边热心的两位大哥,替我控制住了小偷。

我立刻去查看苏之陆的手伤。

“快带你男朋友去医院看看,这附近就有派出所,我们把他送去。”

“苏之陆,去医院。”我扯了我脖子里的围巾,围在他的左手上。

在医院里,我有序给他挂外科号,整个过程不慌乱,却担心。

他可是法医,那手对他来说多重要。

检查后,我也放心下来,所幸只是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不然我如何去赔偿他差点被毁掉的前途和热爱的信仰。

他选择从事法医这并不太光鲜,却意义重大的职业,唯有他有百倍的热爱。

包扎止血后,打了破伤风针,接近午夜,我陪着他在医院输液室,打着消炎水。

从刚刚到现在,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

“你困不困?”他唇色有点发白问着我。

“我还好,以前经常值夜班,苏之陆,谢谢你。”我真心感激他。

“但我困了。”苏之陆打了个哈欠。

我该怎么回答?

“借你肩膀睡个觉不过分吧?”他说着就直接靠在我的肩头。

我都来不及说拒绝,他才救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被男人靠着肩膀睡觉,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还真的很快睡着了,平稳的呼吸声都离我很近。

第二天,我正常工作,坚守岗位始终风雨无阻。

苏之陆他说他会请个几天假,幸好法医署有三位法医。

“知遥,听说法医署新来的苏之陆在追你啊。”邢涛消息一向灵通。

我刚想说都是误会。

姚安也接话“就是,听说昨晚都为了你伤了手了,法医的手啊,就像我们警察的枪。”

这都哪来的谣言?

“知遥啊,你回头可得给人家苏法医,煲汤做饭。”一向不八卦的对长凌波也出现在我身后提醒我。

“今天开始我要值班了。”我转了笔。

“你这个班我替你值了。”邢涛爽快道。

那就给苏之陆煲汤吧,我煲汤后,给苏之陆打了电话,要了他家的地址。

明华府,离我家不算远,我打车到他家。

我正准备敲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吵架声。

好像是他的爸爸在训斥他,下一秒,一位面目温柔的中年女人开了门。

我和她面面相对,我们都一愣,她眼睛还红着。

“你是?”她开口问我,这应该是苏之陆的妈妈吧。

“阿姨。”我话还没说完,苏之陆就从屋里蹿了出来。

“知遥,你来了。”他正要端过我手里的汤碗。

“是我打扰了,阿姨,他的伤,是因为我,汤端进去,我就回去了。”我准备越过他们母子。

他父母骂他,是因为他受伤了,他们担心。

客厅沙发里坐着面色铁青,苏之陆的父亲。

我把汤搁在桌上,准备离开,苏之陆又堵在我面前。

“姑娘,你要和之陆聊什么,你们聊,我和他爸就回去了。”他妈开了口。

我有些窘迫,想要走,就看见沙发里的苏之陆爸爸也起身了。

一起待在电梯里下去,也挺尴尬的。

随着门被关上,我忽然想起那日的南山公墓。

和我问了队长得知苏之陆的哥哥作为特警,,三年前在执行公务中,为了保护人质,因公殉职的事情。

“你哥苏之谨的事情,我都听队长说了。”我说道。

苏之陆听我说着,有点讶异,却强忍着泪水。

“从此就多了一个人记住他,我会一直记住他,他叫苏之瑾。”我要永远记住这个为了人民安定而牺牲的苏之谨。

我算和苏之陆交心了,他休假回到岗位时,我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都多了些了然。

陈滢案一审开庭宣判了,鲁杰因为家暴妻子陈滢多年。

且情节恶劣,间接造成陈滢失去生欲自杀,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这已经是我们提交有力证据,据理力争给的最高刑罚了。

陈滢的爸爸也在争取外孙女的抚养权。

冬日,公安局的院子里落了雪,午休时,我替姚安拿她订的奶茶。

这边拿完奶茶,我就看见苏之陆和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孩,举止亲密,嬉笑打闹。

苏之陆看着长相和性格就挺花花公子的,我只看了两眼就离开,但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了。

临近过年,人流量大且复杂,时常发生些小偷小盗。

年二十四,姚安接到了一个报案,她的面色复杂“有重大案件,安城客运站,有人报案,说是在行李寄存处发现一可疑的行李箱。”

可疑行李箱?

姚安又小声补了句“行李箱在往外渗血……”

因为客运站人多,我们队和另外一只队伍同时出警。

我们到达客运站的行李寄存处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们第一时间找到报警的人,也是客运站的一位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雷鹏。

“你是报警人吗?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行李箱的?”邢涛问他。

“对,我是一个小时前有人跟我反应说这行李箱可疑。”检票员出示证件说着。

我们心里大致知道行李箱里是什么,为了不引起恐慌,驱散人群后。

我看着苏之陆戴好手套口罩,蹲下身就打开了行李箱。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黑色行李箱,才打开一部分,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下一刻一只断手掉了出来。

检票员雷鹏被吓得连连后退。

“带回警局处理。”队长开话。

看来性质有点严重,苏之陆面不改色地把那只断手放进一只密封袋里。

我们回局的路上,姚安又打来电话,队长接了电话眉头都皱紧。

才入局里,就望见一位出租车司机,慌乱地和我们的同事进行交涉。

他的后备箱打开着,赫然也是一只黑色行李箱,已经让他的车后备箱流了血印。

另一位法医韩冬将行李箱拎了下来。

“知遥,待会我去跟进尸检吧,太血腥了。”邢涛主动揽责。

杀人分尸,放进两个行李箱,分别放置客运站和托出租车司机运送。

这确实是我从警三年遇到比较血腥的案件。

“我可以。”我昂首回答。

“知遥,你还是随我去给他们录口供吧。”队长凌波扯了我的袖子。

“她要看,便让她看,有我们在。”苏之陆是真的信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一般女孩子哪里能看这样的画面,就是寻常男人也不敢看。

“解剖了很多次,还是拼凑尸体有趣。”韩冬是老法医了,从事法医十余年,基本啥牛鬼蛇神都见过了。

痕迹科的李洋也来了,开始准备拍照记录,他一般也都是重大案件才参与。

我们都屏住呼吸,苏之陆和韩冬打开两个行李箱。

我还是硬着头皮看了,说一点不怕是假的,虽然各种车祸尸体我也见过些。

被分解的断腿断手,内脏大肠小肠,尸身被拦腰截断,唯独没有头部。

入眼的鲜血,血腥味是戴了口罩也挡不住的。

我有些没忍住想要吐,苏之陆抬眼看我“你那天是不是吃醋了?”

本来我的关注点在尸体上,他这样一说,我就分了心。

韩冬和李洋也看了我们俩一眼,淡定又心领神会。

我没有理他,实在忍不住还是跑出去吐了。

苏之陆刚刚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吧。

我又扶墙走进去,听见韩冬说“死者为男性,缺失头颅和生殖器,身高约 175-180 公分左右,中等体型,初步判定为钝器切割分尸,尸体没有其他明显伤痕。”

“死亡时间是近三天,尸体有被低温处理过,过量渗血为解冻后身体肌肉水分挥发,颈部伤口不齐,应是刀具斧头所致,死者年龄看皮肤肌理,约在 30 岁左右,具体年龄要做骨龄检测。”苏之陆补充着。

我进审讯室时,邢涛在陪着队长给报警的检票员雷鹏录口供。

我来得迟,看样子出租车司机已经录完口供了。

贺渊在一旁,旁听观察。

痕迹科送来一份报告给我,我看了眼,我递给队长说了句“行李箱上和现场没有发现相关的指纹,凶手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队长凌波点点头,继续问着“你刚刚说到,你好像看到了疑似凶手的人?”

“对,是个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黑色帽子,总之一身黑色个子不高的男人。”检票员雷鹏激动地说着。

“你如何确定那就是凶手呢?客运站那么多人,凶手是否有其他什么明显特征或者异于常人的地方?”贺渊眯了双眼睛也问了句。

“我没看清,但我认得行李箱,行李箱右下角有被擦掉一片漆。”雷鹏思索着回答。

队长凌波低头看着痕迹科给的资料,又蹙眉了,看样子雷鹏说的是真的。

邢涛手机响了下,他开口“客运站监控联网,但案发时段的监控没了。”

“什么叫案发时段监控没了?让他们把近两三天的监控都看了,重点看身穿全身黑的男人。”队长凌波发火了。

“监控是因为今天午休那段时间客运站电路问题,断电了一会儿,我们的发电机老旧一时没供上。”雷鹏提醒了我们。

一时毫无头绪,队长上报了沈局长,连夜开了会,宣布成立重案组。

[ 客运站行李箱藏尸重案组。]

“目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技术科通过 DNA 匹配,孙峰,男,三十四岁,离异独居,有过一段八年的婚姻,育有一子,一直

“你还在生气啊?附近新开了家道馆,要不我让你打一顿,消消气。”苏之陆眨眨眼说。

我本想拒绝,却听见贺渊叫我的名字。

我装作没听见,拉着苏之陆的手就走。

跆拳道馆里,此时已经快要打烊了,苏之陆似乎跟老板认识,说了几句。

我们各自去换了跆拳道服,我是黑带,我的擒拿术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

苏之陆是个蓝带,他还抱拳说了句“不必让我。”

让他不可能?

我想着白天的分尸案毫无线索,就很是烦躁。

我抓他手臂,就是一个个重重的抱背摔。

来回的过肩摔,整的苏之陆一米八几的个子,毫无反抗的能力。

他叫苦不迭“你这姑娘,下手也太重了些。”

我觉得没意思,拍拍手就想离开,他拽住我的手“你在吃醋什么,那是我表妹。”

我回头,看他又在胡说八道,他猛地一带,他是想把我摔地上吗?绝不可能。

我们僵持不下,就变成我骑在他身上“你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

“行了,我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走访客运站,还要挨个排查录口供。”我松开他。

他又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慌乱中,他亲了我的脸。

我顿时如芒在背,苏之陆笑笑“给你当了一晚上的出气筒,要个补偿。”

不过好像揍完他,我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苏之陆顺路送我回去,在我下车前“以后你的老公,一定要很抗揍,因为你有潜在的家暴倾向。”

我侧头瞪他“你在胡说什么?”

他胳膊肘撑在方向盘上,直勾勾盯着我“要不你考虑考虑我,你看我就挺抗揍的。”

他话里全是笑意,直球告白。

我不理他下了车,重重地甩了他副驾驶的车门。

第二天我跟邢涛一起去了客运站走访了解一些信息。

孙峰这人生前为人还不错,只是有人提到一个细节,孙峰之前喜欢客运站的另一位女检票员。

只是那位检票员也离职了,她们一时也联系不上。

又去了出租车司机取行李箱的老旧居民楼,那是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住的都是些退休老人。

很是破败,所以遗憾的是没有可以录到出租车出入或者凶手拉送行李箱的摄像头。

而且那个点是饭点,几乎都在家吃饭,很少有人注意有没有人拎着行李箱。

唯有一位拾荒的老爷爷说曾看到过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推着个黑色行李箱。

只是没看到正脸,但好像对应雷鹏所说的了,黑衣服的神秘男人。

线索断了,邢涛挠挠头“我哪天要是发财了,我把到处都安上摄像头。”

“怪就怪在凶手太狡猾了,选在那个时间段抛尸。”我叹息一声。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队长让我们速速回局里。

我们又赶回去,进了审讯室,是队长和贺渊传唤了雷鹏又进行了第二次审问。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到底还有什么疑问?”雷鹏有点不耐烦了。

“请你再次回想凶手的长相,并描绘出来。”贺渊手里拿着画板,贺渊在美国曾从事过犯罪侧写师,他可以大致画出凶手侧画像。

苏之陆和韩冬也过来了,他们也带了画板。

韩冬我知道,他也是位法医素描师,他曾经凭着目击证人的描述,大概画出了凶手的长相。

并且最后抓到了凶手。

可苏之陆也来了,难不成他也会侧画像这样深奥复杂的东西?

“作为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请你务必再次说出疑似凶手的男人长相。”队长凌波再度要求他。

“就一身黑,个子不高啊。”雷鹏无奈重复着。

“就只是这样吗?你可以记得他行李箱擦掉一片漆,却不记得他的大致长相?是不记得,还是你在模糊重点,贼喊捉贼?”贺渊轻推了眼镜笑着问。

雷鹏被说的一激灵,贺渊凝眸“真相没解开之前,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谁知道你报警是不是在监守自盗,欲盖弥彰?”

“我看到了作案过程,却看不清凶手的样子,实际上:我杀了人,我是凶手,雷鹏,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贺渊背靠椅背上,从容不迫。

邢涛在我耳边告诉我,另一组同事连夜查到了孙峰三天前出门的路线。

最后孙峰消失在监控里的地方,恰好就在雷鹏所在腾飞小区的附近。

雷鹏所住小区就离那老旧的居民楼不过两百米。

附近有弯弯绕绕的小路,熟悉周围环境的话完全可以避开监控。

我有点吃惊,因为雷鹏一开始面对我们警方就是积极配合,并无一丝异常和胆怯。

我曾有过怀疑的,但他为人十分老实憨厚。

“雷鹏,要不要我们调取你小区单元楼的监控?看看孙峰是不是在三天前去了你家?”队长凌波坐在审讯桌强调着。

“我们已经联系上柯柔了。”另一组的同事推门说。

雷鹏听见柯柔这个名字,目光一下散了光,失了焦距。

柯柔,就是我们在走访客运站时,了解到孙峰曾在客运站喜欢过这个女孩。

我们当时就反馈给局里让查了。

“传唤柯柔前来局里录口供。”队长发话了。

雷鹏突然狂笑起来“没错,是我杀了孙峰,那是他该死,他的头现在还在我家冰箱里,至于他的生殖器我拿去喂狗了,他压根不是个人……”

我看着雷鹏疯癫如魔鬼的样子,与之前判若两人。

“邢涛,知遥,立刻去雷鹏的家里。”队长发话。

苏之陆见我要走也跟着我们一起上了警车。

打开雷鹏家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被清洗的怪味,屋内灰尘中都是血腥味。

痕迹科的同事在厨房和浴室里都发现了些许残存的血迹。

我还发现他书架好多刑侦和犯罪学的书,难怪他的作案手法如此缜密。

雷鹏家里就是第一现场没错了。

苏之陆打开双开门冰箱,染着凝血的头颅就在里面,面容因温度过低,还起了一层白霜。

孙峰的眼睛还睁大着,嘴也张大着,睫毛上清晰挂着霜花,异常惊悚又骇人。

那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我,仿佛下一秒有什么话要说。

我惊得一下侧过头,苏之陆伸手挡住我的视线“这会儿真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么大的冰箱,想必之前尸块就放这里了。

我看他一眼,选择退回,不再去看孙峰的头。

苏之陆和邢涛取出了孙峰的头。

回到公安局,我一下车就看见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孩,雪白无暇,像朵雪莲,圣洁美好。

她的表情抑郁,嘴唇惨白,目光哀愁。

姚安出来迎接了她,我就反应过来她就是柯柔。

我愣愣地看着,苏之陆蹭了蹭我的肩膀“她没你好看。”

我撇了他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因为局里女警不多,队长和我一起审问柯柔。

资料上显示她比我还小一岁,那就是比死者孙峰整整小了十岁。

孙峰虽死,但他的所做所为也让人发指。

“柯柔,你和孙峰还有雷鹏都是什么关系?除了前同事是否还存在其他关系?”队长开门见山问了她。

我觉得队长有点过于求成了,眼下雷鹏已经认罪,也不需要对柯柔过于苛刻。

“柯柔,有什么你可以跟我们说,把事实一五一十说出来就行。”我语气温柔。

柯柔垂头坐在审讯椅里,咬着发白的唇。

“柯柔,请回答我的话。”队长又重复一句,队长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柯柔被队长的话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落泪。

“队长你吓到她了,要不你出去吧,她可能有些话不方便跟你说。”我侧头看着队长。

柯柔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是感激。

队长盯着我一会儿,随即出了审讯室。

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拿了纸巾递给她“喝点热水。”

她忍着眼泪,喝了点水,我弯下腰看着她“柯柔,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你有什么委屈,法律也会为你伸张正义。”

柯柔勉强露出微笑“谢谢你。”

“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和同事交接班后,孙峰把我堵在换衣间里,强奸了我,我想过报警,可最后我自己觉得丢脸,就不了了之……”柯柔哽咽着说完话。

“柯柔,这并不丢脸,错的不是你,是孙峰。”我抽出纸巾给柯柔擦眼泪。

“这件事后来雷鹏逼问了我,我才说出口,他一直都喜欢我,本来我也想接受他的,可那件事后,我再无颜面对他。”柯柔难以启齿的羞耻心,就这样被孙峰利用。

让他即便犯了那样污秽的错,还可以逍遥法外。

而柯柔好像已经抑郁成疾了,雷鹏也为此走上绝路。

罪恶背后是另一份罪。

一切真相大白,雷鹏因为喜欢柯柔,在得知柯柔被孙峰强奸后怀恨在心。

预谋很久后,想办法把孙峰约到家中杀害,并分尸。

并选在中午交班时候,一个用死者孙峰手机打电话托出租车司机托运。

一个设法走员工通道躲开监控,带进了客运站,并弄坏了电路,正好缺失了案发时段的监控。

“其实我希望你们发现,又不希望你们发现,反正我知道难逃一死,但我并不后悔,孙峰就是该死。”我和队长坐在审讯桌里,看着戴着手铐,穿着囚衣的雷鹏。

我想起柯柔离开前,对我说“如果有机会,你告诉他,可能大家都会歧视他,但我不会,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法律不容挑衅,正义不容亵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雷鹏会因自己犯下的错,同样付出生命代价。

在过年前,行李箱藏尸案,得到了收尾。

年三十,队长凌波又邀请我去他家过年,过去几年我也盛情难却去过两回,可那毕竟不是我自己家。

队长家的一双儿女也不是很欢迎我。

加上今年贺渊回来了,贺渊和队长凌波这层舅舅外甥关系,贺渊一定也会去。

除了平日工作,不可避免的接触,私下我都和贺渊保持距离。

“你不去,你去哪里过年?”贺渊听见我和队长说话问着我。

我看到苏之陆向我们这里走来,我立刻回道“我去苏之陆家。”

“欸,我忘了,苏法医在追知遥。”队长说着拍着贺渊的肩膀。

贺渊的神色不满,他却没有再说什么。

“怎么?女朋友在等我。”苏之陆一定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所以顺竿子爬。

他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我不悦,心里觉得他太得寸进尺了。

“凌队长,贺老师,知遥,过年就交给我照顾了,你们放心。”苏之陆笑得格外灿烂。

我伸手掐了他的腰,提醒他不要再乱说话。

“哎呀,知遥你怎么知道我腰疼,看你这手凉的。”苏之陆抓住我掐他的手,假装给我捂手。

“瞧瞧,知遥和苏法医还挺般配的,苏法医活泼,知遥内向,性格也互补。”队长欢喜地看着我们。

我拽着苏之陆离开。

上了他的车,他凑近要给我系安全带“你别满嘴跑火车。”

“你刚才不也在利用我。”苏之陆替我系好安全带,坐正身子说。

我被他一句话挤兑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你女朋友。”我别扭着。

“好好好,不是,不是。”苏之陆顺着我。

街上年味已经重了,苏之陆在一个路口边停下车。

他绕到了车后,我压根看不见他去干嘛了。

很快,他抱着一束波斯菊和糖葫芦上了车。

他把花塞进我怀里,我想拒绝“我开车也不好拿,要不你扔后座?”

他又把糖葫芦递给我,我闻着花香,和糖葫芦的甜味。

“我不喜欢花,也不爱吃甜。”我说道。

苏之陆开上了车,没理我。

“你都用这招哄了不少姑娘吧。”我看他老道的撩妹方式。

苏之陆笑出声,他私下就像热烈又灿烂的小太阳“你这样,我总觉得你在吃醋。”

我又瞪他,他真的是自我感觉良好。

他侧头看我“不过你吃醋真蛮可爱的,就很小女生,不像平时工作里。”

“我只哄过你一个,谁家小姑娘敢喜欢我这个法医啊。”苏之陆摇摇头。

我发觉他的车已经开过我住的小区“开过了,停车。”

“你不去我家过年三十吗?”他开慢了些,痞笑着反问我。

“我不去。”我作势要下车。

他伸手拉住我“我可跟我妈说了,你会去的,你不去她可是会伤心的。”

好个先斩后奏,心理拿捏,他在算计我。

可被算计的我,无计可施。

说来奇怪,我只见过他妈妈一回,就觉得他妈妈好亲切,所以不忍她伤心。

“看在阿姨的份上我去。”我打量车窗外的超市。

“我妈说了,你人到就行,不用买什么。”他说着加快了油门。

下车前,我把花和糖葫芦丢到了后座。

和他一起等电梯时,我还有些拘谨,他这栋楼里不少住户,又正是过年。

还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们眼神都不约而同看向我。

有个老阿姨更是热情“小苏,这是你女朋友吗?”

“算是吧,我还在追求中,就看她愿不愿意了。”苏之陆说着话看着我。

一股涌挤进电梯里,都超载了,我被挤进角落,苏之陆护着我,就双手撑在我头两边。

他嬉笑着看着我,我被他盯着有点脸红。

就侧头看着楼层号变动,到了 10 楼,一个人推搡着下电梯。

苏之陆被他挤了一下,我恰好转头,他亲到了我的额头,他还笑了。

我想发作,但人太多,我忍了。

敲了两下门,门就打开了,正是满脸堆笑,和蔼亲切的陆阿姨。

苏之陆的妈妈姓陆,路上苏之陆告诉我“本来,我应该叫苏知陆,我妈妈姓陆,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知,上户口的时候被填错了。”

“阿姨新年好。”我微笑说道,苏之陆弯腰给我递拖鞋。

“妈,我可是沾了你的光,她才愿意来。”苏之陆也换了拖鞋。

“你叫方知遥,那我叫你遥遥吧,这样亲切点。”陆阿姨拉着我进屋。

遥遥?都已经二十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自我妈妈去世后。

“阿姨,需要我帮你点什么吗?”我理了袖子,想要帮忙。

“不用,都做好了,他爸十来分钟回来,他爸在工地上班。”陆阿姨笑着说。

“我爸是工程师。”苏之陆接话。

这样一看,如果苏之陆的哥哥苏之瑾没死。

一个工程师爸爸,一个警察大儿子,一个法医小儿子,配一个温柔的妈妈。

以前是多好,是人人都羡慕的家庭。

十来分钟后,苏之陆的爸爸回来了,我起身“苏叔叔好。”

“来了啊,新年快乐。”苏叔叔搓搓手。

吃饭的时候,我和苏之陆对面的空位摆了空碗筷。

我知道那是给再也没能平安回家的苏之瑾的。

我们都心照不宣吃着饭,苏之陆一个劲给我夹菜“别不好意思吃啊。”

他妈妈看着我们会心一笑

吃完饭,我跟苏之陆暗示可不可以走。

他妈就喊我们去厨房“之陆把碗刷了。”

“好嘞。”苏之陆撩起衣袖开始刷碗。

“遥遥,可以帮我摘韭菜吗?我晚上要包饺子。”她微笑看我。

“好。”我坐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摘韭菜。

苏之陆刷着碗,回头看我们,他甜笑着,我就瞪他,他就乖乖收敛了些。

“听之陆说,你爸妈。”四下无人,陆阿姨小心地问我。

苏之陆刚刚被他爸爸叫出去下棋了。

“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很平静。

从小我就知道我没有爸妈了,身边的人也因为我的身世。

都用同情或者异样的目光看我,我也因为从小没父母,或多或少地被人欺负。

但好在我都坚强地熬过来了。

我从不在人前提起我爸妈是如何去世的。

因为每说一次,就是将我的伤口撕开一次。

“真是可怜的孩子。”她伸手理了我的碎发,满眼心疼。

“以后逢年过节,你都到之陆这里,阿姨给你做饭吃。”她又摸了我的脑袋,眼睛都红了起来。

摘完韭菜我又陪她包饺子,苏之陆下完棋,过来帮我们擀饺皮。

窗外是时而闪烁,为了庆祝新年,偷偷燃放的烟火。

我是向往这种团圆的,心里也是缺乏这份温暖的。

贺渊妈妈早逝,他的舅妈不太喜欢我。

贺渊父亲去世后,贺渊也出国。

他舅妈说我一个姑娘家,总是胯着个脸,看了就晦气。

我又自小性格孤僻内敛,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讨人喜欢。

苏之陆则与我相反,他爱笑活泼,热烈开朗。

今天在苏之陆的家里,我再次感受到久违的家的感觉,和来自他妈妈的母爱。

我捏着最后几个饺子,看着他妈妈在烟雾缭绕中穿着围裙下着饺子。

我微微笑了起来,苏之陆伸手戳了我的脸,他离我很近,我睨了他一眼。

“之陆,遥遥。”他妈妈同时叫我们的名字。

我们默契地齐齐回头,有抹湿软擦过我的嘴唇。

好像亲到了,他也顿了下,眼眸垂着看我,眉目流转着。

“我上个厕所。”我慌乱起身,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呆呆地傻笑着。

我越发脸红羞窘。

吃水饺的时候,窗外开始起风下雪,苏之陆吃水饺时,一直在盯着我看。

似是在看我的唇。

“下雪了,叔叔阿姨,我得快点回去了。”我起身穿起外套准备离开。

“之陆送她回去。”陆阿姨催促着自家儿子。

苏之陆立马追我出门。

电梯显示屏黑掉,陆阿姨也紧跟着我们出来。

电梯坏了,我有点无语地按了电梯。

“电梯坏了,别急,遥遥,阿姨给物业打电话。”她掏出手机。

“妈,今天年三十,物业放假了。”苏之陆说着,眼神里竟是得意。

这房子是 28 楼的高层,以我的体能是能走楼梯下去的。

“那遥遥,要不今晚就留在这里住吧。”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房子是三室一厅,完全住得下。

只是我不想留在这里。

陆阿姨看出我想走“遥遥,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姨?这刮风下雪的,连一晚都不愿留。”

她露出可怜的神色,收回拉着我的手,还揉了揉眼睛。

我瞬间心软了“没有,阿姨,我很喜欢你,我留下来。”

她立刻换了张开心的笑脸“好孩子,阿姨去给你铺床。”

我看她走进屋里,苏之陆龇牙笑得贱兮兮的。

“真是天公作美。”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我不想再看他这副得逞的笑,就回了屋里。

我洗漱前陆阿姨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我。

我睡在客房,隔壁是苏之陆睡的侧卧,他爸妈睡了主卧。

我翻来覆去一会儿睡着了。

银白色月光,满地的鲜血,爸爸瘆人的笑,血肉斑驳的妈妈。

恶梦又一次袭来,我无力抵抗。

我不断哭泣着嘶吼。

“遥遥,遥遥。”这个声音,像是救赎。

好像我妈妈。

“妈妈……”我不管不顾抱住了一个人,好灼热的体温,正好温暖我的彻骨冰冷。

我像是拥抱住了太阳,紧紧抱住了他。

“咳咳咳,我快被你勒死了。”苏之陆声音在我耳边。

我猛地惊醒后松手,有点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苏之陆还有他妈。

“遥遥,做梦了吧,阿姨给你倒杯水。”她转身去倒水。

是我刚才做噩梦,说梦话把他们都吵醒了。

我还有点发懵,额头上都是汗,我刚要抬手擦去。

苏之陆就伸手替我擦了汗,小声地说“要不我陪你睡,保证你不做噩梦。”

无耻下流。

我又瞪着他,他盯着我只是笑。

陆阿姨正好给我端来水,我接过“谢谢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遥遥,要不阿姨陪你一起睡会。”她真诚又慈爱,我都忘了拒绝,

“行,妈,你陪她睡会。”苏之陆乖乖离开。

陆阿姨坐到我床边,我小口喝着水,她揽住我的背,轻拍着我的肩膀。

这个动作,和我妈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一起躺下进了被窝,她又侧身抱住了我“阿姨没有女儿,今晚你倒让阿姨体验带女儿睡觉的感觉。”

她摸着我的头发,拍着我的肩膀。

我犹豫着,我安静地也抱住了她,真的好让我依恋“阿姨,你好像我妈妈。”

她轻轻笑了声“那你就当我是你妈妈,遥遥,乖乖睡吧,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让我眼泪迸发而出,我闭上眼睛埋进她的怀里。

《天黑黑》这歌又响在我耳畔,我好像又重新拥有了妈妈。

天亮,陆阿姨已经不在我身边,打开窗帘是被太阳照耀到刺眼的皑皑白雪。

我打开房门,入鼻的饭香,陆阿姨在做早饭,她看到我“遥遥,起床啦。”

苏之陆也起床了“过来洗漱。”

他喊我,我走过去,他递来挤好的牙膏和漱口杯。

离开前,陆阿姨非塞给我一个红包,我百般推辞“遥遥不收,阿姨就要生气了。”

苏之陆送我回去,我坐在副驾驶,摸着口袋里的压岁钱。

这个年纪能收到压岁钱,还能被人当做小孩。

真的挺幸福的,我低头微笑。

苏之陆看我笑“你看你很喜欢我妈,我妈也很喜欢你。”

“方知遥,你要不做我妈的儿媳妇,这样就两全其美了。”他伸手摸我的脑袋。

这家伙惯会破坏温馨的气氛。

身为警察是没两天年假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人全天待命。

我跟邢涛在一家大型商场便衣巡视,我们在守株待兔,等着抓一位最近四处行窃的小偷。

“发现目标没有?”我对着警用对讲机和邢涛对线。

“暂时没有。”邢涛回我。

“姐姐,姐姐,我想要这个娃娃你可以帮我吗?”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扯了我的衣角,央求我给她抓娃娃。

我扫视周围,没有发现家长陪同她“小朋友,怎么一个人?你爸妈呢?”

我蹲下身问她,小女孩指了远处的奶茶店“我妈妈去买奶茶了。”

我看见一位低头玩手机,买奶茶的年轻妈妈。

“行,想要哪个?姐姐给你抓。”我站起身,拉她来到娃娃机前。

“这个哆啦 A 梦。”小女孩指了目标。

我点头,投入两枚游戏币,移动抓手,左右摇摆后重重按下。

我聚精会神,看着娃娃降落底箱,成功了。

“姐姐,你好厉害。”小女孩拿出娃娃,欢呼雀跃。

“知遥,发现目标,三点钟方向。”对讲机传来邢涛的声音,看着小女孩妈妈也走过来了。

我放心冲了出去,我和邢涛合力围堵抓住了近来肆意偷盗的小偷。

把他扭送进警车,我回头瞥见了一个熟人。

她也看到了我,我只是笑笑。

“知遥,你待会有空吗?我在这里等你。”她喊我。

我和邢涛说了句让他先带窃贼跟同事回去。

我走向她“谭琦姐,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最近才回国,方便一起喝杯咖啡吗?不耽误你太长时间。”谭琦在寒风里长发飘飘,美而知性。

谭琦不是别人,就是贺渊的前妻。

一个书卷气和美貌并存的女人。

我们同坐喝着热咖啡,她细细打量我“你长大了,也更漂亮和强大了。”

我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但这样不说话也不合适。

“是呀,我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我现在是位警察。”我浅笑着回答。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却都绝口不提贺渊。

我借口忙要离开,我们一起出咖啡店,谭琦才缓缓说“知遥,其实,贺渊他一直喜欢的都是你。”

“我知道,但他只是我大哥。”我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忙,先走了。”我露出牵强的笑。

这就是为什么贺渊回来这么久,我都一次次回避他的原因。

我不想面对他。

记得那是贺渊父亲去世没几天,我在客厅整理贺伯父生前的照片。

我看着就觉得心痛哭了起来,哭到最后我在沙发里睡着了。

这时贺渊和谭琦回来了,贺渊蹲下身,他大概是看到我眼角的泪痕了。

在谭琦去卧室给我拿毛毯的时候,贺渊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

谭琦就恰好看到了。

我常年睡眠浅,又生性敏感,所以在他吻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谭琦很有教养,没有任性地大吵大闹,只是丢下毛毯走了出去。

随及,贺渊追了出去。

睁开眼那刻我是吃惊的,我不明白贺渊为什么会喜欢我?又是何时喜欢的我?

他大了我整整十岁,我一直把他当做恩人,当做大哥哥,从无其他感情。

他却在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对我抱有私情和异心。

那天起,我再也无法直面贺渊,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他喜欢我。

所幸,很快贺渊就和谭琦一起出国去了洛杉矶。

我就当他那天,是伤心过度之举。

可是在离开了七年后,他又再度回来了。

万物复苏的春,局里的梅花从严冬开到暖春,终于凋谢了。

近日都没什么大案件,邢涛抱怨无聊,队长就要骂他不懂天下安澜,是民之幸。

姚安接了一通电话,她神色垮了下来“你们知道城北附近那家老字号包子铺吗?”

邢涛来了兴趣“知道啊,怎么了?”

“有人报警吃肉包时吃到了带指甲的小半截手指。”姚安说完自己都要吐了。

“这不是内地现实版《人肉叉烧包》吗?”邢涛也有点觉得恶心了,因为他早上吃的就是包子。

“出警。”队长凌波宣布出警。

我们来到包子铺,不少人围观皱着眉头,有人在作呕,有人在议论说一大早好多人都去医院洗胃了。

我们拉起警戒线,驱逐围观人群,找到报警人和包子铺老板了解情况。

我和队长第一眼看到那一小截半熟的手指,就互相看了对视了下。

我目测像是尾指,很小,红色指甲被肉汁包裹着,只有西瓜子一半大小。

封锁现场,将报警人和老板一同带回局里问话。

报警人是位中年男人,忍着恶心大致说出了吃出断指的过程。

接着就是包子铺老板,看着资料上写着他这店铺开了十几年了,一直口碑很好。

“赵勇,你平日用的肉馅都来何处?是否有固定的猪肉供应商?”队长端坐着问他。

“有,大部分都来自中心菜市场的几位猪肉贩,今天的肉是许斌那里买的都是绞肉机处理好的,怎么会有……?警察同志,我没有杀人啊,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赵勇吓得都哭了起来。

队长朝我使眼色,我和邢涛即刻出发去了中心菜市场。

脏乱的菜市场里,我一眼看到摊主名为许斌的猪肉摊。

我便衣走到他面前举起警察证“安城公安,请随我回局里接受调查。”

许斌看向我,他手里还拿着杀猪刀,多年的屠杀让他的眼底杀气腾腾。

邢涛也到了我身边,许斌放下刀,配合我们离开上了警车。

直到录口供,他都全程配合,这让我想起上起案件雷鹏也是这样的。

心理素质强大的人都这样。

苏之陆拿着密封的断指和一份报告,我和他直接面对面。

“痕迹科的报告我也给你带来了,这种没有尸体的案件,太侮辱我作为法医的尊严了。”他把报告都递给我。

“嗯,谢谢小苏哥哥。”我阴阳怪气起来。

“嘶,都说了我跟那女孩不熟。”他还在解释着。

前天,他又拉我去道馆,这次是带我去射击的。

我十发七个十环正中靶心,剩下三个都是九环,他鼓掌叹为观止。

一个劲拍我马屁,出了道馆,我们迎面遇见一个卷发大波浪的女孩子。

她抱着苏之陆的胳膊就喊“小苏哥哥。”

我识趣先离开,他追上我跟我解释那个只是高中学妹。

小苏哥哥,谁家高中学妹喊得那么亲热?

我拿着报告准备进审讯室,贺渊抢先一步替我开了门。

死者身份通过 DNA 比对已经确认,是位叫肖雪的女孩子,死者家属在昨天于城北派出所报了人口失踪案。

“肖雪,27 岁,安城本地人,独生女未婚,从事金融行业。”我递给邢涛时,他低头默念着。

“头些年,猪是我自己杀的,现在为了环境保护,都是城北屠宰场统一杀的,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截断指具体哪里来的,真的,我没有撒谎。”许斌恳切地解释着,一副生怕我们会不信他。

我们又问了几个细节的问题,许斌都对答如流,几乎没有破绽。

我们的同事也走访了认识许斌和肖雪的人。

许斌和肖雪并不认识,也毫无交集,经过排查和贺渊对他微表情分析,确认许斌没有作案动机和嫌疑。

至于肖雪,我们看了照片,她身材高挑,打扮艳丽,十分漂亮。

她是与父母同住的,失踪当晚还约了和朋友小聚。

也就是小聚之后,一群朋友在酒吧醉酒后,各回各家,晚上九点多肖雪上了一辆滴滴。

我们查到滴滴司机,询问当晚情况,说肖雪让她开到城北一片地势复杂的工业区。

我们又查了城北附近的监控,和肖雪生前最后一通电话,她给妈妈报平安,可她那时已经在城北工业区了。

再之后,她的手机便关机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是和谁约好了在那里见面吗?

我们无法再从她的通话里查到什么。

至于监控,肖雪最后消失在了监控盲区。

案件又扑朔迷离起来,邢涛骂起来“又是监控。”

痕迹科把包子铺今天剩下的肉包子做了成分分解,得到的是其中掺有一部分人肉。

所以剩下的肉去了哪里?被分卖给了诸多猪肉贩子,被卖进了市场,成了太多人的盘中餐。

这样看来和上一起孙峰案一样,肖雪也被分尸了。

那最难处理的头颅又去了哪里?

第二日,我和邢涛还有队长又带着痕迹科同事跟着去了,或许那是是第一案发现场——城北的屠宰场。

根据我们了解这家屠宰场是一对父子获得经营许可开的。

我们去走访时,这对父子还带我们去巡视了五位屠宰师父。

我们也挨个询问了屠宰师父,我看着几位屠宰师父。

我们也没发现出太多的异常,因为经过两三天的不断杀猪,不断洗刷屠宰场。

痕迹科也没有查到现场有什么属于人的血迹。

至于监控,倒是有,正门出入的地方有,内部并没有。

只能将屠宰场这群人都列入犯罪嫌疑人,时刻让其他同事关注着。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案件到现在两天了,毫无进展。

这次案件因为当时围观人群太多,流传广泛,影响相当恶劣,也引起社会恐慌。

这两天猪肉没人敢吃,包子铺生意也都一落千丈。

沈局长给了压力,让我们尽快破案,但凶手太狡猾了,找不到什么线索。

就怕最后成为一场无头的悬案。

历往也不是没有过了好多年,再次翻案也依旧没有结果的案件。

我看着正在打篮球的苏之陆,他投中了一个立定三分球后。

他得意洋洋地跑到我面前,我抱着双膝,格外烦闷。

“还在想案件呢?”他蹭了我的胳膊。

“你说屠宰场里哪个才是凶手?我连老板和老板儿子都考虑进去了,可老板儿子是留洋绅士,连个刀都不会拿的。”我揉了揉短发。

“杀人一定要会拿刀吗?犯罪学说,往往最不可能是凶手的,反而就是凶手,因为他会把自己掩饰的不像个杀人犯。”苏之陆突然正经起来。

“你别瞎说,之前孙峰案,你还跑来滥竽充数,装自己会犯罪侧写画。”我不屑。

“方知遥,你可以质疑我,但不能质疑我的能力,我可是中南博士。”苏之陆不满撇嘴。

他拿起自己外套,掏出手机,好像在翻找什么。

“你信不信?早在五年前,我就凭着一个模糊的梦境,模拟拼凑出了你的样子。”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他手机网盘里一份文档。

文档日期还真是如假包换的五年前。

我伸手点开文档,里面正是一张电脑模拟画像,画像里的人还真的好像我。

甚至。

“是不是连眼角的泪痣都一模一样?”苏之陆看我呆呆的表情,又得意忘形起来。

等一下,泪痣!!!

“苏之陆。”我猛然蹦起来,我好像回想起一个细节。

“你太棒了。”我兴奋地抱住苏之陆,他直接傻了。

我松开他,掏出手机给队长打电话“队长,能现在联系到肖雪的爸妈吗?让他们带着手机来一下公安。”

我说着往体育场外走,苏之陆追上来“这都晚上十一点了,让人家死者父母来公安局,不太合适吧。”

我挂断了电话“你觉得面对女儿死因不明,谁家父母还能睡得着?”

苏之陆神色伤感了下,我发觉我可能触及他的伤心事了。

我想安慰他,他立马道“走吧,送你去局里。”

来到局里,面色憔悴的肖雪父母,队长凌波正在接待他们“大晚上把你们叫来。”

“阿姨能把你的手机给我吗?”我看着在低头掩泪的肖雪妈妈。

她把手机递给我,她的手机屏保就是肖雪。

我拉着队长走到门外,点开肖雪的朋友圈,滑过一张张照片。

之前肖雪父母就给我看过肖雪的朋友圈。

终于在一张一年多前,肖雪所在的投资商行办年会的照片里。

我看到那张在角落里有着泪痣的侧脸,还只是三分之二的侧脸。

“队长,你看这侧脸是不是今天屠宰场老板的儿子,鲍明。”我放大图片给队长看。

“是他,今天我拿着肖雪照片问他认不认识,他还说他不认识,他肯定有问题。”队长立马起了劲。

我做了个嘘的动作,怕惊动肖雪的父母,也怕影响他们的情绪。

队长稳住进去跟肖雪爸妈说,案件有进展了,让他们回去等候。

他们走后,队长我又跟我交代“知遥,你先回去休息。”

“不去连夜把鲍明抓来审问吗?”我有些着急。

“鲍明可疑是真的,但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太少,贸然抓捕不合适。”队长考虑周到。

我只能叹气点点头,他又把苏之陆按到我身边“好好把知遥,送回家。”

我坐在苏之陆的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苏之陆做我的模拟画像。

“苏之陆。”我侧头唤了他。

“在,有事您请说。”他还是一副任我差遣的样子。

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身边,就一直在被我揍,被我欺负。

而他总是觍着脸,笑眯眯地像个太阳围绕着我,任打任骂。

“没什么,就是觉得认识你还挺好的。”我说完话,开始闭目养神。

会议桌上,沈局长就此案件特地开了会,邢涛说暗中监视的同事,没有发现屠宰场那边的反常。

贺渊却提议“既然知遥已经在肖雪朋友圈的照片里发现鲍明的身影,那他就存在嫌疑,可以传唤来审问。”

贺渊还没有见过鲍明,昨天我们只是去走访。

雷鹏案是贺渊发现明显可疑的地方,又牵扯出了柯柔,作为突破口,

这起案件里,连个尸体都没有,也没有诸多能指向鲍明杀人的证据。

除了一张鲍明和肖雪算是同框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压根说明不了什么。

正一筹莫展,姚安推门进来“有人报警说前几天晚上,自己拍到奇怪的东西。”

我们几人面面相对。

“我是位摄影师,这几天都在外出差,是出差回来才听说这件事的。”对面男人拿着照相机,把身份证交给我们。

“于浩,你说你就住在屠宰场附近,所以那天凌晨你发觉了什么异常?”队长问他。

“我经常失眠,租住在那附近,也知道屠宰场一般都是四五点开始杀猪,到那天是凌晨不到三点就开始有斧头的声音,且没有杀猪叫,我就站在窗前拿着相机观望。”于浩说着。

“后来,我看到有人端着个盆从屠宰场后门出来,盆上盖了塑料袋,接着风一吹,我看见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就拿起相机拉近焦距一拍,就拍到了这个。”于浩打开相机给我们看。

相机里他拍到的正是黑夜里鲍明的端着盆,盆里露出的赫然是头发,是女人的长发。

“猪怎么会有头发?所以我当时很害怕,差点把这照片删了,我想了一夜,决定来报警。”于浩如释重负。

难怪我们走访时,我们挨个询问几位屠宰师父,都问不到什么。

原来是鲍明有足够的时间处理现场。

我们又派人把于浩送到附近的酒店保护起来,他现在可是重要人证。

把照片亮度调到最亮放大洗出来,我们甚至看到了耳朵轮廓。

“现在可以把鲍明父子抓来问话了。”我有点兴奋。

肖雪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了。

“对,鲍明父子都是凶手,鲍明确实不会用刀,但他的父亲是多年的老屠夫了,一个人没那么快处理分解好尸体。”队长也认可我的想法。

“鲍明,看着这张照片,告诉我,五天前那个晚上到凌晨,你到底做了什么?”队长举着照片质问鲍明。

鲍明从被传唤来,他还跟我说话,但我知晓他就是凶手我就不寒而栗。

他是个温柔绅士的杀人凶手,走访那天和今天,他都说话温声细语。

还记得走访那天,因为屠宰场门坎高,他还柔声提醒我小心别绊倒。

做我们警察更明白看人不能看表面。

一起起案件里,每一次都在提醒,人性是最黑暗复杂,也最难以捉摸。

鲍明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贺渊微笑“把他父亲鲍庆带来一起问话。”

邢涛带来鲍庆,父子坐在一起。

“人是我杀的,与我儿子无关,他只是愚孝被迫包庇我。”鲍庆上来就揽下所有罪责。

想把鲍明从这杀人案中摘出去。

只落个不至死的包庇罪。

“那你的作案动机呢?冲动作案?”队长问着鲍庆。

“对,冲动作案,这一切都是我一时冲动。”鲍庆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的整个作案过程,你是在那晚什么时间?何地用什么工具?如何杀了肖雪?又是如何把她带回屠宰场分尸,混入猪肉中流入市场的?”贺渊推了眼镜,嘴角一抹笑。

鲍庆语塞,嘴张张合合半天。

“怎么?压根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会被带来公安?都没有事先对下剧本?做戏得做全套啊,还是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不会被抓?”贺渊嘲弄地笑。

“鲍庆,惯子如杀子,鲍明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和你一直的溺爱脱不了关系,肖雪,她是无辜的,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你的儿子是孩子,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孩子了吗?”我情绪有点失控,我昨晚脑海里重现了肖雪被杀的过程。

黑夜,某个废弃的工厂或者荒野的树林,她被鲍明下手杀害。

并剥皮剔骨,分成一块块肉,流入市场,被人果腹。

“知遥,你出去冷静一下,换邢涛。”队长发话。

我默然起身,贺渊道“共情能力太强真的会很痛苦。”

我没有出去,只是站在一旁,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那晚肖雪到底切切实实经历了什么?

哪怕我会很痛苦。

何况我一直都很痛苦,难以治愈的童年,忘不掉的那一夜。

“鲍明,你说你和死者肖雪不认识,那死者朋友圈照片里为什么有你?我们拿你照片走访她的同事,说你是她的目标客户,一开始你就想撇清关系,是为了什么?”邢涛接着问他。

鲍明还是沉默着扣手,眼神游离。

“怎么还在想让你父亲为你顶罪?还是在想肖雪的头和骨骼,你是否藏的够好?”贺渊起身,拿着那张他端着盆的照片。

“那就再把她带到你面前,让你重回那晚,对着她的残骸说出你的犯罪过程。”贺渊回头暗示我。

那应该是启动警犬和法医去屠宰场周边地毯式搜索。

还有鲍明的家。

鲍明双手被手铐拷住,身子被我的同事挎着。

最近有下过一两场春日夜雨,泥土松软。

我和邢涛队长,牵着警犬在屠宰场两公里的一处废弃工厂的院子里,警犬开始狂吠。

我们一挖,就露出一些带着血的泥土。

“来,挖这里。”队长指挥着。

两只警犬在两处都发出吠声,我们分别挖出还带着些血肉的盆骨,腿骨,人皮,还有死者被焚烧的衣物等。

苏之陆和韩冬就地拼凑着。

还是没有发现头颅和心脏。

“死者的头颅和心脏呢?”队长问着有些失魂却莫名诡异笑起来的鲍明。

“煮了吃了。”鲍明笑出声。

“别说还挺好吃的。”我们震惊了,真的有人能在知情情况下吃下人体组织吗?

“去他家里看看。”

我们又来到他家,他家里很干净,一尘不染,装潢欧式风,屋内陈设温馨。

和去到雷鹏家里那刺鼻血腥的第一现场完全不一样。

痕迹科依旧没有发现血迹或者说类似内脏。

肖雪的心脏和头颅真的被鲍明煮了吃了吗?

我牵着警犬,走进一间狭小的杂物间,里面是些旧书和一纸箱破旧的玩偶和手办。

警犬似乎嗅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开始冲着纸箱叫起来。

我仔细打量纸箱内的东西,苏之陆和韩冬也跟了进来。

一只中号的蓝色哆啦 A 梦映入我的眼帘,和我那天在商场给那个小女孩抓的哆啦 A 梦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大了些。

那哆啦 A 梦的头异常大而饱满,还脏兮兮地,上面还有怪异的水渍。

我伸手拎起来,那个重量,我眸光一暗,分明是有重物。

大约就是一个成人脑袋的重量。

“给我吧。”苏之陆戴着医用手套拿过我手里的玩偶。

这真是我从警三年多,见过最残忍的杀人案件,也是最骇人听闻的。

我无言了一路,苏之陆刻意挤在我身边,悄无声息地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又温厚。

贺渊回过头关心我“知遥,还好吗?”

他说着话,目光却凝住我和苏之陆的手。

法医署里,我固执地看着苏之陆拆开了那只哆啦 A 梦玩偶。

棉花包着已经被煮过的头,我和邢涛都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有些站不稳,还好邢涛陪我一起来看了。

他扶住我,也敢不去看,头被煮到头皮和脑袋分离,眼球凸出,皮肤组织溃烂发红,还流着汁水。

面目狰狞可怖,已经完全看不出生前明艳貌美的样子。

比我看过的恐怖片都要可怕。

比这些都可怕的是人心,是人性。

我丢了一半的魂,听着队长和贺渊继续审问着鲍明父子。

“没想到那么瘦的一个姑娘,身上脂肪还挺多,一层层的。”鲍明眼里妖异的光。

“鲍明,看着你面前的肖雪,交代你的作案过程。”队长也恨得牙痒痒。

“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不怪我。”鲍明还在笑,盯着放在他面前的肖雪的头颅,

“你不愿意说?那我带你重现那一晚。”贺渊眼镜片都透着睿哲的光。

“那晚,你线上约了肖雪,你喜欢她,但她不喜欢你,却希望你做她的客户,因为你身上有利益可以汲取,你以见面聊投资为由,约她去那废弃工厂附近。”

“肖雪是聪明的,最初她肯定是拒绝的,但你提出了她无法抗拒的条件,她又正醉酒上头,就去见了你。”

“你又跟她告白,她又一次拒绝,你就恼凶成怒,要她在和你在一起和死之间,做个选择,肖雪的回答,就决定了她的生死。”

“你杀害了她,但又觉得普通处理方式不行,容易被发现,就把她的尸体带回屠宰场,你父亲助纣为虐,替你分尸,把肉混入猪肉中,被人吃进肚子里才神不知鬼不觉。”

“你又偷留下肖雪的头和心脏,你病态的想,生前得不到她的心,那便吃下她的心,你又煮了她的头,缝进玩偶里,时不时拿出来,诉说你疯魔的爱意。”

我们安静听着贺渊复盘案件,仿佛为我们重现了肖雪经历的那可怕又绝望的一夜。

那是肖雪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个把她拉进地狱的人正诡谲地微笑。

鲍明的表情倒越发像个撒旦,像个索命的鬼。

那样一个斯文干净的人,待人接物温柔至极,心里却住着魔鬼。

会吃人的魔鬼。

爱而不得,得不到便毁掉。

“她只有死了才能一直在我身边,看现在,她多乖,她的心还和我融于一体。”鲍明的笑像厉鬼响彻在整个审讯室。

听得我心里发毛。

他的父亲鲍庆还在为他辩解,说鲍明有国外医生鉴定的精神疾病。

想以精神病作为作为借口逃避死刑,不可能。

“他有没有精神疾病,国外医生说的不算,我们自有心理医生来判定他是否有精神问题,想用精神疾病来作为杀人犯案的托词,以此来逃脱刑罚,绝不可能。”我一口回绝道。

案件水落石出,肖雪沉冤昭雪。

鲍明犯罪手法实在过于残忍,为了不引起躁乱,这起案件没有公布细节,甚至拒绝了电视台采访。

局里把这起案件定为“ 哆啦 A 梦藏头案。”

队长说“案件能够这么快侦破,多亏了知遥,心细果敢。”

但其实是亏了苏之陆,他误打误撞让我想起,鲍明那颗泪痣,这个重要却不显眼的特征。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案件的突破口还是得感谢摄影师于浩无意间拍下的照片。”我说道。

我最触动难过的点,就是肖雪父母来取回肖雪的遗骸时,哭的痛心彻骨。

她的妈妈更是哭的昏死过去。

肖雪可是他们的命,他们以后该怎么活?

我们后续走访中,知道鲍明从幼丧母,鲍庆格外娇纵他,凡事都有求必应。

他们父子如今都要自食恶果,他们都是杀死肖雪的凶手,都难逃死刑。

案件在被一些无良媒体恶意揣测,把肖雪的照片发到网上。

就有自以为是的网友评论“难怪啊,也不能怪凶手,长得这么漂亮,又是做金融投资的。”

我不理解,美丽难道有罪吗?

真正有罪得难道不是恶意摧毁这份美丽的凶手吗?

为什么在众多案件里都是女性被害?不可置否是女性力量处于弱势。

是这个社会需要对女性多一点的保护,少些断章取义的偏见。

“为什么要有红颜祸水这个词?什么时候美丽成了罪过?成了凶手犯罪的理由?”我和苏之陆并肩吹着晚风。

“美丽从不是原罪,罪的是恶人之心。”苏之陆望着我。

肖雪案收尾,邢涛就有了感慨“说来奇怪,我从警快七年了,以前这种凶杀案,一两年都难有一例,怎么今年案件频发啊?”

“世道不太平呗。”姚安回答他。

清明节,我不可避免地和贺渊一起去墓地看他的爸爸。

还有我去世二十余年的妈妈,我爸的墓地一直留在了乡下。

我恨他,恨他酗酒家暴,恨他杀了我妈,所以墓地我都不想再看到。

我妈妈的墓地,是我高一的时候,贺渊父亲帮我从乡下移坟过来的。

我每次特别难熬的时候,也会来我妈妈的墓地前,和她说说话。

恰好出公墓时,又碰到了苏之陆一家开车来给他哥哥扫墓。

他们的车和我们的车擦肩而过。

“知遥,要不要去我的新家看看?”贺渊看着在后座的我。

贺渊回国后,住在中央公馆,安城的市中心最繁华地带。

“不了,我还有事,你能停下车吗?”我抬头看他。

“知遥,我回国后,你一直逃避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贺渊正在说着。

他的车速慢了很多,我开了车门“抱歉,贺渊。”

我跳下了车,就小跑在公墓小道里。

我看见了苏之陆一家,正在祭拜苏之瑾。

我站住脚,缄默着看着苏之陆爸妈在失声痛哭。

过去了三四年,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哪怕是一辈子,都至死难消。

苏之陆看到我了,他没有像以往嬉皮笑脸地和我打招呼。

待他们收住哀伤,我才走过去,从苏之陆手里拿过一只白色的菊花,放在那碑前。

“我爸妈需要我,我更要乐观积极。”苏之陆刚刚把他爸妈送回家。

刚才苏之陆妈妈还跟我说“对不起啊,遥遥,今天阿姨心情不是很好,就不留你在这里吃饭了。”

我看着苏之陆,他的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我沉默,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个像太阳般治愈的苏之陆也会脆弱。

没两天,苏之陆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话唠样。

陪我值了这几天的夜班,其实以往的夜班,他也陪过我好多次。

不过是他煮了两份泡面,然后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恐怖故事。

“方知遥,追了你这么久,你还不答应啊?你这姑娘可真难追。”他靠在我的工位边光明正大地骚扰我。

他喜欢我是局里人尽皆知的事。

“觉得我难追你可以追别的姑娘。”我开始整理一些卷宗。

他紧随着我的脚步“今天我 27 岁生日,你不来吗?”

我顿了下“那真不好意思,我没准备礼物,我还要值班。”

“你今晚的班我替了。”爱好替人值班的邢涛又接话。

感情他都在听墙角啊。

“谢谢啊。”苏之陆冲邢涛作揖。

“你人来就行了,晚上绿光静吧等你。”苏之陆说完生怕我拒绝他,一溜烟又跑了。

绿光静吧就在我小区附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晚上八点半的绿光静吧 6 号包间,我推开门,包间光线略微昏暗。

“嫂子好。”一进去,苏之陆扑过来,用外套盖住我的头,彩炮礼花撒了他一头。

“你们过分了啊,说了,你们嫂子胆子小。”苏之陆护着我。

“谁信啊,嫂子可是铿锵玫瑰。”

包间里,加上苏之陆四个男孩子,去年的和苏之陆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就是他们。

警察的职业病,对人脸记忆分外的好。

“这两位是我大学的室友,这位是我的发小。”苏之陆跟我挨个介绍。

“嫂子还真的和你五年前的模拟生成画像里长得一模一样。”

“是呀,你再给我们生成一下,今天嫂子这个梦中情人都来了。”

“嫂子你不知道吧,当初他这个模拟画像可是唬到我们的专业科老师……”

“那正好有电脑,也有投屏,我再秀一次。”苏之陆坐到沙发里,快速按着键盘,一顿操作。

他们都凑到他身边,看他的指速飞快。

投屏上的画面一点点拼凑,看着很快,毫无章法。

画面一闪,苏之陆也大力按了回车键,那张模拟画像就呈现在我们面前。

闪烁,微笑,还是动态的。

“哇,牛啊,你还升级了动态的啊。”他的朋友推着他。

一张我的画像,在我眼前,是让我觉得有些震撼的。

五年前,我从他梦境里,转化为模拟生成像。

苏之陆被他们起哄着许生日愿望,正准备吹生日蜡烛的他看着我“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要某人给我一个名分。”

他的好兄弟都一致看向我,还真的说的可怜兮兮的。

我笑笑回答他一句“那就祝你生日快乐。”

音乐声响起,他坐在氛围灯闪烁的高凳上,点了一首粤语老歌《偏偏喜欢你》。

他唱的不错,听他一遍遍唱着“我却为何偏偏喜欢你。”

完全可以想象那晚,他在这里和朋友喝酒,无意中看到我,一个长得和他梦境里一样的人,一个让他心驰神往的梦中人。

静吧不远处是家饭店,我们去吃了点饭。

“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夜色里,苏之陆开车送我到小区单元楼楼下。

我从我手上摘下银手镯,拉过他的手为他戴上“给你个名分,我愿意做你妈妈的儿媳妇。”

他人傻了一下,又委屈“又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啊。”

我微微笑着。

第一次他送我花,不是俗套的玫瑰,而是波斯菊。

我最近无意知道波斯菊的花语,是坚韧顽强,也有怜取眼前人的意思。

还有一个背后传说。

在波斯国有个小女儿,被巫婆诅咒一生都是孤独者。

公主把自己封锁在缠绕着枯萎藤蔓的城堡里过了很久。

忽然某天,一位骑士闯进了公主的世界,两人相爱了,就此诅咒解除了。

只有勇敢的骑士才能带给公主幸福。

苏之陆似乎就是那突然闯进我生命的骑士,他让我的生命多了鲜活,多了很多温暖和快乐,也让我不那么孤独。

我这颗尘封晦暗的心,哪天开始就裂开了缝隙,照进一束光。

他让我有种归属感。

苏之陆就这样悄无声息闯进我的心底。

“名分已经给了,你爱要不要。”我假装着要开车门离开。

“要,我要,怎么不要呢?”他拉回我,脸欺在我脸上。

温热的唇抵在我的呼吸间,看着苏之陆近在咫尺的眸,被车顶灯照的发亮。

“苏之陆,你……想干嘛?”我温吞着开口。

“想和你接吻。”苏之陆说的好直接。

他轻轻的啄了下,又盯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反应。

我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他的唇很软。

又没觉得他亲我让我讨厌和抵触,好像我还有点期待他再亲我。

“不反感我亲你?”他看懂我的情绪。

“嗯,不反感。”我脸上热了起来。

“那再多亲几次。”他的身子压了过来,我人在副驾驶,很是被动。

多年办案工作,养成我不喜欢这样被动。

我迎合了上去,他察觉后傻乐着和我嘴唇相触。

他离开我的唇,却还是傻笑着盯着我。

“遥遥,你脸红真好看。”他这说的,让我更觉得害羞,我捂住脸。

他替我解开安全带,又扣住我的背抱我,我回抱着他的后背。

我的脸贴在他的肩膀,闭上眼睛,觉得抱着他,好安心,又好温暖。

“苏之陆,你好像个太阳。”我蹭着他下颌和耳朵。

他的脸好烫,身子也好烫,胸膛紧贴着我,胸腔微微震颤着。

“是遥遥的太阳。”他回答我。

依依不舍了一会儿,他送我下车,却还盯着我的唇,

“不邀请我上去喝杯茶吗?”他拉着我的手,暗示着。

“想得美。”我抽回我的手,成年人暗语,我听得懂。

“这生日礼物我很喜欢。”他抬手上摇晃着手腕上的银手镯。

我也露出我的银手镯“这是我妈留给我保平安的,平时我都舍不得戴。”

“那我与有荣焉。”苏之陆的眼睛好清亮。

“回去好好休息。明早我还来接你。”他摸着我的脑袋。

“好。”我笑着转身,一步两步。

又快速转身跑回苏之陆面前,踮脚勾脖,我又吻了他的脸颊。

“之陆,明天见,晚安。”我又小跑进了电梯,看着苏之陆站在原地憨憨地笑。

今晚出门时,我在想该送他什么礼物。

最后决定送这于我而言最珍贵的银手镯,我两三岁的时候我妈妈给我买的。

她说希望手镯可以保我一生平安喜乐。

我平日出警工作不能带,一直搁置在首饰盒里。

而今我也希望苏之陆平安喜乐,

最珍贵的东西,就送给最珍贵的人。

喜欢苏之陆,是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我没谈过恋爱,也从来不知道我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生。

认识苏之陆,我就发觉他好像一直都在填补我内心缺失的部分。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不清楚,只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下。

觉得他好像在我这里,在我心里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与旁人不同,他让我觉得开心,让我觉得害羞,让我觉得温暖。

让我这颗漂泊无定的心,着了陆。

让我觉得,嗯,有他真好。

初夏,这是我出生的季节,在我和苏之陆正式交往后。

他越发不避嫌地经常在休息时间从法医署跑来找我。

还被局长逮到过两回,局长劝他注意影响。

还说若不是他老人家惜才,若不是苏之陆确有才能,就把他开除了。

某次邢涛问他“你是如何追到我们警花的?”

“我能追到她,全凭我锲而不舍的不要脸。”苏之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还真是厚颜无耻的坦坦荡荡。

独独每次遇到贺渊,他看到我们手牵手,脸色都很阴沉。

“有报案,城中格泰酒店翻新,发现墙内疑似存在一具死尸……”姚安接完电话,又是面色严肃。

“出警。”队长一身令下。

队长和我们先到达现场,法医署那边紧随其后。

现场是被拆迁工人拆了小半的墙,钢筋水泥一地,这现场等于是被破坏了。

只见墙体一角露出人的衣物还有像是人弯曲的胳膊。

“你们是今天才来拆墙的吗?大约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具尸体的?”我拿着笔记录询问着。

“刚刚吓死了,做这行这么久了,我破了很多墙了,这在墙里挖出人还是头一次……”工人头上冒着冷汗,吓得都无与伦比了。

苏之陆蹲下戴着医用手套摸着墙纸上棕黄的污渍“是尸油,尸体在密封状态下会自溶,尸油在尸体腐烂时脂肪成油状溢出,这整体外溢的形状死者是呈半跪死在里面的。”

姗姗来迟的酒店老板出现了,队长问“这酒店你是什么时候接手的?为什么突然想到翻新?”

刚刚我们在酒店附近商家的口中,提前听到了些风声。

这酒店之前是家饭店,开了没多久,莫名其妙就转让了。

现在的吴姓老板接了手,也不到几个月他突然就要翻新。

“三个月前,因为老是有客人反应,这房间有股腐臭味,我才想要不要翻新看看,你看这……”吴老板说着,指了指还在墙里的尸体。

刚刚我们进来也确实就嗅到了臭味,尸体腐烂和尸油外泄的气味。

“要把这尸体完整取出来,还得让消防队过来一下。”苏之陆起身跟队长说。

队长点点头。

拆迁工人又颤颤巍巍地补了句“这堵承重墙是后加的。”

承重墙比普通墙体要厚重些,就有空间作为藏尸地。

我们都讶异,队长示意他继续说。

“我做了拆迁二三十年了,这墙我一看就知道是后加没一两年的。”他说完。

“看尸油溢出状态来看,他说的没错,尸体在这堵墙里不会超过一年。”苏之陆补充道。

“你还有之前饭店老板的联系方式吗?”队长问着吴老板。

“有有有。”吴老板应声连连。

消防队带了很多专业器械,未操作之前,苏之陆拿了一只黑色记号笔。

从刚刚他就煞有其事地盯着那堵承重墙很久,他画了个大概雏形。

“大概按照这个形状把尸体切割出来。”苏之陆交代完。

队长联系到了前老板,可人已经不在安城了。

队长在电话要求对方前来配合调查,对方听着很不情愿配合,直到队长发了狠话“这件事涉及一起命案,你若不配合调查,是要面临治安处罚的。”

对方只好答应会尽快回安城配合调查。

消防员花了两个小时才把人形墙体切割下来。

过程中已经流出些棕褐色难闻的尸水,粘稠刺鼻,戴着口罩都可闻见。

“先带回局里法医署吧。”队长道。

尸体还是被一部分水泥裹在其中,苏之陆打了个电话。

“你打给谁了?”我问他。

“我发小黎川啊,你忘了他是做雕刻的。”苏之陆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的发小还真的随叫随到,不到半个小时就出现了。

只是看出里面是尸体就要跑,苏之陆揪住他的衣领“替我把这尸体雕刻出来,你欠我的两万块钱就一笔勾销。”

“大哥,这是尸体啊。”黎川做了求放过的动作。

“小伙子,你雕刻出来,我们警方也会付钱给你的。”队长也附和着。

黎川被苏之陆揪着衣领,威逼利诱中,他叹息着答应“行,我认了。”

他还背了一个背包过来,从里面拿出雕刻刀、锤、凿、电磨。

黎川换了一身法医的全套武装,开始着手,忙活了好一会儿,逐渐剥离出人头。

黎川全程紧皱眉头,从下午四点整到了晚上九点。

我们全程围观,黎川都喝了很多次水。

最后一具蜷缩着的尸体轮廓的雕塑在我们面前。

还真如苏之陆所猜度的,尸体是呈半跪姿势。

“还有薄薄一层水泥层,交给你处理了。”黎川累得叹气。

苏之陆提前准备了一把小锤子,朝着尸体的头部轻轻敲击。

一张男性肿烂的脸终现于世,尸体高度腐坏,惨不忍睹,压根看不出五官样貌。

我们无一不觉得作呕,除了苏之陆。

他把僵化腐烂的尸体尽可能平放在了手术台上。

死者身上穿着黑白格子长袖衬衫,黑色休闲裤,一双黑色板鞋,口袋里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也没有手机。

“正常情况春秋季尸体需要半年以上会呈白骨化,这具死尸长期在密封环境中,少量水和氧气可以进入,因此尸体腐烂的速度非常慢,这样就不太好判断准确死亡时间,这尸体局部腐烂,其他部位暂且完好,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半年以上。”

“死者身高在 170cm 左右,偏瘦体型,年龄大约在 40 岁左右,具体年龄需做骨龄鉴定。”苏之陆观察分析着。

我看他,他眉毛调皮一挑,我低头记录不再看他。

“做个尸检后,看从信息库能不能匹配到对应的失踪人员,知遥你眼神好,跟我去看酒店近一年的监控,邢涛你负责记录尸检工作。”队长安排好工作。

我跟着队长离开,酒店老板把店里监控的 U 盘交给了我们。

这次我们倒庆幸酒店的监控完好且保存了近一年的监控。

但也只有前台位置有,像酒店房间内部依然没有。

可以看监控慢慢排查,尸检结果出来的话,应该会有死者一些特征,兴许还能在信息库找到死者。

夜已深,我和队长熬夜奋战看着监控。

“知遥,今天先到这这里吧,尸检报告今天也出不来,回去休息吧,我值班。”队长的目光好像看向了某处。

我回头,苏之陆靠在门边,有些疲惫地看着我。

他手里没拿尸检报告过来。

“送你回家。”苏之陆向我勾手。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外面不知道何时下了大雨,苏之陆撑起伞搂着我。

车雨刷刷着车玻璃,苏之陆问我“累不累?”

“应该是你比较累吧?”我侧头看向他。

“刚才发现死者左脚曾做过手术,还是粉碎性骨折,他是个跛脚。”苏之陆说。

“你刚刚怎么没说?我现在就把这个信息共享给队长,他肯定还在看监控。”我领会他的提醒,拿起手机给队长发消息。

到了我家楼下,苏之陆打伞要送我上楼。

我看着哗啦啦的大雨“苏之陆,你要不上去喝杯茶?”

苏之陆眼睛一亮,愉快回答“好。”

我的房子不大,是小区里户型最小的两室一厅。

“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我打开门还有点不好意思。

“嗯,乱室佳人,我喜欢。”苏之陆大方地进了屋。

他灰色的衬衫沾了点雨水,我给他倒了热水。

气氛有点微妙又暧昧。

“我去冲个澡。”我指了指浴室。

我在浴室里,犹豫要不要留苏之陆在我这里过夜。

就听见外面苏之陆的轻咳声,行,那就收留他一晚上。

我吹干头发换了睡衣出去。

“苏之陆,你要不今晚留下吧。”我说着话脸不自觉热起来。

“你这是邀请我陪你睡觉的犯罪邀请吗?”他说的好坦然。

属实是理直气壮,明目张胆的不要脸。

“我改变主意了。”我话没说完,他伸手捂住我的嘴。

“感谢我女朋友的收留,我先去洗澡。”苏之陆走到浴室前。

“遥遥。”他声音带笑唤我名字。

“明白。”我去我衣柜里给他找了我宽大的白 T 恤,宽松的黑裤子。

我的衣柜清一色的黑灰白,衣服风格也都是以中性舒服为主。

从大学开始我就没怎么穿过小裙子,做了警察后更没有。

我给他递了衣服,回了房间关了门睡觉。

他似乎洗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来敲我门。

我蒙住被子装作没听见,他就笑了一声“那我进来了。”

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算了,是我引狼入室。

引了只不怀好意的色狼。

“遥遥,给你个东西。”苏之陆掀了我的被子。

一个标着数字 6 的皮手环,6 是苏之陆的幸运数字,也对应大写的陆。

“芯片手环,我朋友做的高科技,在你遇到什么事,你轻敲手环,我的手机就会收到定位提醒,还能通过手机听见你这边的声音。”苏之陆把手环套在我手上。

“我才不需要你这个弱男子保护。”我嘲讽他。

他痞笑着,钻进我的被窝里“那我需要你保护。”

我慌乱地想踢他下床,他就把我紧紧按在怀里。

“别动,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处理这起案件。”苏之陆拍拍我的背。

我安静下来,确实得好好休息,明天打起精神处理案件。

就是他身上的味道怎么也像太阳暖烘烘的,男孩子的身体都这样滚烫吗?

我好像一点都不抗拒他的靠近,哪怕是这样一张床上的相拥。

我没觉得陌生和害怕,只觉得安心。

我回抱他,彼此相拥,呼吸声交融。

清晨,我觉得一夜好眠,浑身舒畅。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了什么东西,头脑轰然一下,这好像是。

我抬眸看向那张脸,他头发微乱,蹙眉望着我。

他的神色,是任我蹂躏,无从反抗,还有点享受的样子。

苏之陆这个表情,有点危险,我做贼似的要收回手。

他又把我的手坚定的按了回去“苏之陆,你这是,对不起。”

我吞吐地道歉,我怎么会蠢到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很吓人吗?你缩回手?”苏之陆早晨的声音晦涩又暗哑。

我不知如何作答,就是奋力想把手挣脱回来。

我脸热的发烫,他笑出了声“你这副羞窘的样子,好娇。”

他翻身压着我“遥遥,我想和你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真对我发起了共同犯罪的邀请。

“不鼓励婚前性行为。”我语速极快。

“你想的什么?我的意思是——早安吻。”他被我逗笑。

苏之陆手在我的后颈,带着我上半身上仰。

辗转覆盖,他吻的不算熟练,可我觉得很愉悦又舒服。

好像这个吻有种让人快乐治愈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在和他接吻吧。

我全程凭着感觉回应,迎合。

苏之陆停下唇“方知遥,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他说着又与我的手十指紧扣,我沉浸于刚刚的吻,呆呆地回了句“哦。”

“哦?你就哦?方知遥,你这大直女,你应该说,苏之陆,我也喜欢你,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我。”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滑稽又可怜。

“行行行,我说。”我表示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苏之陆,之陆,我很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认真地像在背书。

他心满意足的嘚瑟点头,还想低头吻我,我的手机响起。

他就轻吻了我的额头“下次续上。”

他起身下床。

队长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半年前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

他觉得那应该就是死者。

而前老板也会在今天下午回到安城接受调查。

“DNA 信息库比对结果出来了,这死者有过案底,他曾因聚众赌博斗殴被抓过。”队长说。

“付军,男,42 岁,安城下辖富县人,至今未婚,无儿无女,没有稳定工作,靠打零工生活,嗜赌成性,左小腿在多年前一起车祸中被压致粉碎性骨折,留下终生残疾。”我整合他的资料。

局里把这起案件称为[酒店翻新现尸案]。

苏之陆也送来了全面的尸检报告。

“死者身上没有显著内外伤,致死原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皮下组织存在淤血,内脏器官的浆膜和粘膜下都存在点状出血,他是被人用绳子勒颈而死的。”苏之陆跟我们说着话。

至于饭店改装那段时间施工人员,我和队长也看了监控。

不止一位施工人员,只看到付军那天好像是进了监控范围内,去找了谁,然后就再也没出来,他当天就遇害了。

我们反复看监控,其实挺好发现的,最初每天进出的三位工人,那天只出来了两位工人。

直到那天深夜,那另外一位工人都没出现在前台监控里,应该是杀人犯案后为了躲避监控,从窗户跳出去。

这之后那第三位工人,也再也没出现过。

那附近监控密集,可都没有保存那么久的。

现有监控放大也无法清晰看清那第三位工人的模样,只看到个大概轮廓。

是个身形消瘦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

那前老板就成了最重要的突破口。

我们在下午见到了前老板赵辉。

“那堵承重墙确实按我要求后加的,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干的好好的,突然说老家有事就不干了,工钱都是我打在他卡上的。”赵辉看了监控说。

“那你还有他的联系电话吗?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队长追问他。

“有,他好像叫钱进,家住哪里我也不清楚。”赵辉为我们提供了钱进的手机号码

我们通过他的手机号码,查到了他的个人信息。

“钱进,男,44 岁,已婚,也住在富县,具体家庭地址已共享,我们先去便衣走访,如发现嫌疑人就带回来审问。”队长说完话。

我们坐上车换了便衣准备去富县,苏之陆挡住了关车门的队长。

“我申请随行,不算妨碍公务吧。”苏之陆笑得很灿烂,他看着我。

队长看看他,又看看我“不算,上来吧。”

来到了富县钱进所住的还原房小区,一进小区,就是一群年纪大的妇女在那里聊天。

“村头情报局,从她们嘴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都能听到。”苏之陆笑眯眯地说着。

“苏法医说的有理,我们停车下去。”队长说着。

邢涛开车没下车,我和苏之陆还有队长先下了车。

我们一下车,就受到了万众瞩目的关注,我刚觉得有点社恐。

“大娘,跟你打听一个人,钱进家住哪里?”苏之陆笑着就开始打听起来。

“小苏很上道,难怪能追到你,行动派。”队长也打趣起了我。

“谢谢大娘,大娘人真好。”苏之陆似乎问完了,还不忘夸人家。

他小跑回我们身边“问到了,不过这个点,他人在外工作,不在家,此刻他家里只有他妻子。”

苏之陆说着,队长点点头“你要不再去跟她们唠唠嗑?问问钱进的为人之类。”

“她们这些人的话,只能信一半,真想了解,不如直接问钱进妻子,她最清楚钱进平时什么样。”我看出队长故意在逗苏之陆。

我们又走路走到钱进家单元楼楼下,我路上给邢涛发了微信,让他注意看到钱进通知我们。

我们问一个下来的女人,钱进家住几零几。

“钱进是我老公?你找他干什么?”女人看着很是苍老。

苏之陆凑到我耳边“哦,忘了说,他们家有个病重的儿子。”

队长立刻接话说“我们是他在市里认识的朋友。”

我手机响了一下,邢涛发微信给我“发现钱进了,他回来了。”

钱进妻子听完有点将信将疑,却还是邀请我们上楼喝茶。

我和队长转达了钱进回来的消息。

这房子没有电梯,钱进家住 303。

我们爬楼梯进了钱进的家,一进门就是浓重的药味。

“妈妈,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沙发里坐着一个骨瘦嶙峋的男孩子,约十七八岁,他的皮肤病态的白。

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看着就是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他的手里还拿着书,沙发后面的墙,挂了一张全家福,还有满墙的奖状。

是个学习优异的孩子,所以这种家庭氛围中,钱进是为了什么杀害了付军?

是钱吧,这样简朴的家居,这样可怜的孩子。

我看到奖状上他的名字,钱程,前程似锦多好的寓意。

钱进妻子还热情让我们坐下喝茶,夕阳的光打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

他的眼睛在发光,他还看着我“姐姐好像《名侦探柯南》里毛利兰。”

我浅笑地摸了下自己的短发,想开口,苏之陆假装咳嗽两声,靠着我的肩膀“那我像《名侦探柯南》里的谁?”

钱程抬眼说“像工藤新一。”

苏之陆相当满意“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这么前途无量。”

门锁扭转了下,我们三人都立刻警惕起来,钱进回来了。

钱进打开门,戴着安全帽,一身尘土渍,他妻子就起身说“他们三个说是你的朋友。”

我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我摸了口袋里的手枪。

每次出警我们都会带,必要时才会掏出来。

他扫视我们三人,与我们视线相对。

下一刻,他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跑。

我们三人立刻追了出去,邢涛在外面,与我们里应外合,会尽可能拦截他的。

可惜邢涛没能拦住他,被钱进一下推倒在地。

我们穷追不舍,几方围堵,这小区被搞得鸡飞狗跳。

钱进冲进孩群里,他已经穷途末路,随手挟持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吓得直哭,他大声威胁着“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掐死她。”

围观的群众为之惊乎。

他扼制住女孩的脖子,小女孩的脚离了地,剧烈地咳嗽。

“钱进,别在伤及无辜了,你已经勒死了付军,放开她。”队长尝试跟他交涉着。

他后退着,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攥在左手里。

“爸。”钱程的声音响起。

他被他妈妈搀扶着出现,我眼瞅着钱进分了心。

我刚想试图扑过去,救下小女孩,苏之陆就先我一步,扑了过去。

他压倒了钱进,小女孩得以脱身,队长把她抢过来,钱进还想拿刀刺苏之陆。

苏之陆又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厮打着。

危机关头,千钧一发间,我快速按了上膛的手枪,打中了钱进的手腕。

钱进痛的直接松掉了刀。

邢涛冲过去控制住了钱进,我则是跑过去看苏之陆。

“你连我都打不过,逞能什么?”我看着苏之陆侧脸上的擦伤。

他不在意的笑笑“我今天不算拖后腿吧。”

差点苏之陆就成了和他哥哥一样的人,为了人质,为了保护我,而舍弃自己。

我们押着钱进上了车,他的妻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张地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钱程却好像知道些什么,他沉默着跟着我们一起上了车。

“爸,你是不是杀人了?半年前我生日前晚,那晚你凌晨回来。”钱程先开口。

“儿子,你在胡说些什么?”钱进妻子还是不太明白。

但我们亮明身份后,她就一直怅然若失的。

“是付军叔叔吗?他欠了你钱不还?”钱程继续问。

“你都知道些什么?”队长反问了钱程。

“是,我是杀了付军,我有什么办法?你当时检查出来肾癌早期,付军和我沾亲带故的,几年前欠我五万块钱,都不还。”钱进忍着痛说。

钱程听完凄笑着,垂下头。

“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再怎么也不能杀人啊,这你让我们母子以后怎么办啊。”钱进妻子哭出声,对着钱进又哭又锤。

把钱进送去了医院取子弹,也安置了钱程母子。

我们处理完大致事宜时,走出局里,又是晚上十点多。

“下次出警,你可别随行了。”我后怕地埋怨苏之陆。

幸好当时我开枪够快,枪口瞄得够准。

“我是料定你会扑过去,所以我抢先了。”他耸肩轻松地说着。

他果然是故意抢先的。

“我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去冒险,你守护世界,而我保护你。”苏之陆揉揉我的头发。

真的有人一出场就和别人不同,苏之陆就是那个特别的人。

“苏之陆,谢谢你。”我眼睛微热。

无法不动容,除了我妈,苏之陆是第一个用行动一直在保护我的人。

“那我表现得这么好,你不该奖励我吗?”苏之陆侧脸暗示着。

我轻笑踮脚吻了他,不是侧脸,是唇。

他反应过来,还箍住我的腰,沉着眸,追着我吻。

我躲开了,推推他“这是局门口,被人看见影响不好。”

“我不管,你占了我便宜,我要亲回来。”苏之陆固执地还是亲了我一下。

我也拗不过他,任由他去了。

钱进取出子弹,休养两三天,队长便带他回了局里都审讯室,要他交代整个作案过程。

这次旁听多了钱程母子。

“付军好赌博,算起来他是我表弟,四年前,他说他要结婚,需要五万块钱,硬是软磨硬泡从我这里借去钱,那晚,他人也在安城市区,我让他过来还钱。”钱进说到这里叹息一声。

“他是从赌桌过来的,见到我不仅不还钱,还耍无赖,说我儿子是短命鬼,活该得肾癌,活该死,我一气之下就勒死他,砌墙里了。”钱进坦然说完,如释重负。

我们都安静听完,律法如刚虽不容情,但钱进是这一年,我遇到的案件里。

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不是那么穷凶极恶的人。

他是为了自己得肾癌的儿子能够得到及时治疗,他太需要那笔钱了。

“你有苦衷,可以求助媒体和社会,但是杀人就是罪无可恕,我从父亲的角度上我理解你。”队长也是父亲,他明白那种心情。

我也能理解,钱进很爱他的儿子。

“错便是错,罪便是罪,不可能因为你披了一层父爱的外衣,你杀人藏尸就变得情有可原,你有选择的,可你被冲动裹挟选择了罪,我宁可在阳光下灿烂的死去,也不想我的父亲因此背负上杀人犯的罪名。”一直沉默的钱程开了口。

我们都惊讶于他清醒的逻辑和极正的三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思想如此通透。

“开弓没有回头箭,爸,从你杀人那刻起,你就错了,我的前程也不会光明了,或许我才是这一切的罪人。”钱程内疚地看着他的父亲。

父子相视,眼泪纵横,他的妈妈也抱着他,痛哭流涕。

在我们要带走钱进时,他忽然回身对着我们跪了下来“那晚我也是这样,下跪求付军还我孩子的救命钱,现在我求你们,你们有认识的专家,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我该死,可我的孩子无辜,我不想他英年早逝,能不能尽可能让他多活些日子?”

“爸。”钱程也跪倒在地。

“如果我不生这场病就好了。”他喃喃低语。

“我有认识专业的专家,钱程这个孩子很好,我也不舍得他早早凋零。”队长答应了钱进的请求。

肾癌如果得到专业后续救治,有很大可能多活十年。

案件成功告破,没有之前两个案件那么棘手和复杂。

却最令我深思,钱进是个罪该万死的杀人犯。

或许钱程的病难逃一死,但他父亲为了让他多活些日子,为之付出百倍的挣扎和努力。

他是个父亲,一个深爱孩子的父亲。

我没有这样深爱我的父亲。

这次的案件,事后还被苏之陆说给了黎川听“咳咳,你欠我的钱,我们一笔勾销了啊。”

黎川撇嘴“大哥,你在内涵我啊。”

“我替你向你们队长请了一天假。”苏之陆说。

我和他正吹着晚风散步,我看向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请假干什么?”

“明天是你生日啊。”他说的理所当然。

明天我生日?好像是,苏之陆只是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就记住了。

“主要我妈想见见你这个儿媳妇。”苏之陆捏了我的脸。

儿媳妇?最近挺忙的,我还真的没以苏之陆女朋友的身份去见过陆阿姨。

我甚至让苏之陆不要太早告诉她。

“你跟她说了啊?”我反应过来。

“是呀,她高兴的一夜没睡。”苏之陆笑嘻嘻。

“行,该见见阿姨了。”我点点头。

第二天,我很早把苏之陆约出来。

“要逛街吗?我们好像还真的没一起逛街过。”苏之陆晃着我们牵着的手。

“我想买条,温婉一点,适合见阿姨的裙子。”我表达了我的想法。

“这倒是,你都没怎么穿过裙子。”苏之陆拉着我进了一家品牌服装店。

“这件吧。”他很快就挑了件鹅黄色碎花连衣裙。

我接过迟疑着。

“相信我的审美。”他推我去试衣服。

我换好衣服出来,见苏之陆手上还挑了一双小白鞋。

他笑眼发亮“我就说我家遥遥穿麻袋都好看。”

“哪有这样夸人的。”我嗔道。

他走过来细细打量我,按我坐下身,他又蹲下身为换了小白鞋。

我们一起站在镜子前,他下巴搁在我头顶“遥遥看着好乖。”

这句话,我妈妈以前也经常对我说,镜子里的我,确实很乖乖女。

见到陆阿姨的时候,她立刻就上来抱了我“现在阿姨如愿了,我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看了我今天一身打扮“今天是遥遥的生日,阿姨特地给你买了一条项链。”

她把链礼盒递给我,我想拒绝,她就朝苏之陆使了眼色“之陆,给遥遥戴上。”

苏之陆立刻接过就给我戴上,我还想推脱“太贵重了,阿姨。”

“不贵,不贵,第一眼见你,阿姨就很有眼缘,我以前还总担心之陆这个工作,不好找女朋友,现在好了。”陆阿姨满脸的欢喜。

我们一起吃了饭,点了生日蜡烛,像母女一般手挽手逛街,苏之陆无怨无悔地陪同拎包。

度过了好开心的一天。

这一切都是苏之陆带给我的。

回到家是晚上的九点,我洗漱完,看苏之陆微信发给我们今天的合照。

[咚咚咚。]突兀的响起敲门声,在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敲门。

我作为警察的警惕心上头“是谁?”

门外敲门声戛然而止,却无人回答,我小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外面。

门前并没有人,我不自觉汗毛直立,诡异至极。

我转身,敲门声又响起,在这死寂的空间里。

我心脏狂跳起来,此刻若贸然打开门,就不清楚我要面对的状况。

“是我,贺渊。”门外响起了贺渊的声音,只是比平常低沉了许多。

我深呼一口气,心跳平复下来,贺渊自回国并未来过我这里。

这大晚上的,他来干吗?

我打开门,贺渊穿黑色风衣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里面还有个旋转木马八音盒。

八音盒!

当年我刚被贺渊父亲收养时,整个人自闭,又少言寡语,唯独对他家里一只八音盒感兴趣。

因为那时候觉得八音盒的声音特别空灵,贴近内心的声音,我可以呆呆的听一整天。

“知遥,生日快乐。”贺渊进来同时,酒味也袭入房间,在我的鼻翼间。

他祝我生日快乐,以往我的生日,都是贺渊父子陪我过的。

后来贺渊父亲去世,贺渊出国,我便再没过过生日了。

他顺带关上门,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下意识地用手腕上的芯片手环敲打两下墙面。

下秒,他把我抵在墙角“明明你是我亲手浇灌养大的玫瑰,却喜欢上了别人。”

很快,我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贺渊都置若罔闻,我在他眼中像个非得不可的猎物。

我尝试反抗,他又用力压制住我的手,随即把八音盒和玫瑰花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将我的双手固定在墙上。

我们拉扯间,他胸前的衬衫被扯掉一颗扣子,露出一个怪异的图腾,

“贺渊,你喝多了,你放开我。”我感到无比难受和压迫。

他整个人逼近我,强势地限制着我。

他控制的我手腕发痛,他斯文的长相。

可他曾练过格斗,对我是绝对压制。

“知遥,你知道吗?你是我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初次见你,你敏感又脆弱,像个瓷娃娃,让人看了只想呵护,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你,直到我发现我对你产生了不堪的念头,你就成了我不能说出口的禁忌。”贺渊在对我表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贺渊,我只当你是大哥,我爱苏之陆。”我看着贺渊猩红的眼闪过的失落。

“所以苏之陆从一开始出现,他就是特别的对不对?他在你生命里,就与我不同,就胜过我这多年难以启齿的喜欢。”贺渊继续说着。

他自然与苏之陆不同,他的喜欢禁忌,又违背自我,始终无法放在阳光下。

他不似苏之陆,把爱意热烈地放在阳光下,捧到我面前。

他身形笼罩着我,他挟住我的下巴,他就像黑色的深渊,将要吞噬掉我。

我努力想要别过头,想用膝盖顶他的腹部,也被他压迫着双腿。

他渐渐靠近我的唇,如冰薄凉的唇将要覆上我。

“贺渊。”我哭着从牙缝中发出声音。

地板上的八音盒竟怪异地响起,贺渊也像回魂似的,一下松开我。

我猛地推开他,他还小心翼翼地想抬手碰我,我惊恐打掉他的手。

“对不起,知遥,我喝多了。”贺渊说完,打开门离开。

我慢慢垂着身子,从墙壁滑坐到地上。

“遥遥,遥遥。”苏之陆来敲门了,他来的这样快,我如获救星。

我努力撑着墙壁起身打开门,苏之陆眉目紧锁,全写着焦灼。

我像只受惊的小兽,扑进苏之陆的怀里“贺渊人呢?”

苏之陆发怒问我,我摇摇头“他走了。”

我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克制着埋在苏之陆胸膛,眼眶微微湿热。

苏之陆抱紧了我,开始安慰我“遥遥不怕,遥遥,你搬去我那里吧。”

我点点头,经历这样的一夜,的确有点后怕。

连夜收拾了点行李,去了苏之陆家。

路上,苏之陆想给贺渊打电话兴师问罪,我制止了。

他却来了脾气“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睡前,苏之陆给我热了牛奶。

“我想跟你一起睡。”我喝完牛奶,也平复了情绪。

没有半分羞怯,我直白开口。

苏之陆没说话把我从沙发里抱起,我抱着他睡觉。

“遥遥,我心疼你这么多年都如此不易。”苏之陆说。

他看到我这满是残破,疮痍的人生,他也一直在舔舐着我的伤口。

“之陆,现在有你,我已圆满,我爱你。”我柔声说。

我没忘记过去,但我会一直向前走。

哪怕被梦魇侵袭,被卷入深渊,我也要走向光明的道路。

我不要被绝望主宰。

次日,队长却告知我们,贺渊昨夜离职了,任沈局长怎么挽留都没用。

我忐忑的心,不知如何继续面对他的心情,也瞬间轻松了。

贺渊给我发了消息“无颜面对你,想来我也许不该回国打扰你,我还是适合离开。”

贺渊又一次选择远走异国。

执行完最近两天的任务,我最近情绪实在太紧绷了,没洗漱很快就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我又看到了我妈,我想去拉住她,她被一股未知力量带走。

“妈妈,妈妈。”

“遥遥,遥遥。”

我一下惊醒,九月的天了,屋里吹空调,我还出了一身汗。

苏之陆在我身边,他拥我入怀,安抚我“我在这里,遥遥别怕。”

我说想去洗个澡,苏之陆点点头。

我泡在浴缸里出了神,想起没拿睡衣,我轻轻敲了手环“之陆,我没拿睡衣。”

过了一会儿,苏之陆在浴室外敲门。

“你直接进来。”我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门进来了。

苏之陆很正经地捂住眼睛,我笑了“苏之陆,装什么正经。”

“谁装了?我本来就很正经。”他还是捂着眼睛。

我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他就跌进了浴缸。

他身上的睡衣湿透,用手臂撑了下,不至于压到我。

“苏之陆,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非你不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苏之陆。

他是我对光明的信念。

我的表白足够触动他,他垂低眸,激烈地回吻我。

“要回屋里吗?”他混着灼热问我。

看着他薄肌与水相触,他发丝微湿,眉眼低敛,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也与他完美相嵌,相融。

我些许羞怯,却丝毫没有退缩,我只想与他近一点,更近一点。

“苏之陆,我把我自己全交给你了。”我紧抱着他,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强烈的心跳。

汗水与水交融,水珠滑过我的眼角。

苏之陆又抬我下巴吻我“我也是,遥遥,我爱你之死靡它。”

含混又绵长,像过去和未来那么长。

我真的好爱苏之陆。

我们有了最亲密的关系,由爱而做,开始觉得背德,却又隐晦甜蜜。

回到局里后,姚安还调侃我“苏法医很会照顾人,看你现在整个红光满面,如沐春风,你以前可阴郁了,恋爱后判若两人。”

“不止,知遥现在柔媚入骨而不自知。”邢涛跟着搭腔。

我被他们说的不好意思。

队长忽然召唤我们开个小会。

“我昨夜,整理复盘鲍明案件,发现他曾登录过一个奇怪的境外网站,就是做了防火墙,需要特许才可以进入网站,我刚刚让技术科攻破了。”队长说着。

“其实,不止鲍明,之前钱进的手机里我也发现过这个网站,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个网站深藏玄机。”队长眉头说着紧皱起来。

“那其他人的手机里?”我怀疑起来。

“我当时没注意。”邢涛挠头。

“那就统一搜集他们的手机查看比对一下,是不是都登录这个境外网站,等技术科攻破网站后,再做进一步调查。”队长说完。

这个网站似乎很难攻破,我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消息。

晚上回去,陆阿姨做好饭特地等着我和苏之陆了。

“遥遥最近又瘦了。”她看着我心疼道。

“我妈今天来是想催我们先订个婚,我说不如直接结婚。”苏之陆直白说着。

陆阿姨抵了他的胳膊“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以后可得对遥遥好点。”

“遥遥,你的意思呢?阿姨可不想委屈你。”陆阿姨凝眸看我。

“行啊,之陆说结就结。”我笑着看向苏之陆。

我们会心一笑,陆阿姨很尊重我,我喜欢她,也爱苏之陆。

我从未那么想要和一个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我以前没想过结婚,和苏之陆在一起后,结婚这事就没想过和别人。

陆阿姨走后,苏之陆抱我坐在他大腿上“做好准备了吗?我可能随时会求婚。”

“嗯?直接领个证,简单办个婚礼不就行了?还要求婚?”我着实不懂这种风花雪月。

“我家遥遥真是个钢铁直女,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呢?”他笑得开朗宠溺,捏着我的脸。

“可不能简单办个婚礼。”苏之陆笑得愈发狡猾又搞笑。

苏之陆大概满脑子都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法。

第三天上午,技术科才破译了那个网站,听说费劲找了位电脑顶级高手。

我们也比对过,除了陈滢,雷鹏,鲍明,钱进手机里都登录过这个的网站。

队长打开时,我们都产生了极大的不适感,那是一个叫[极乐天堂]的境外网站。

全屏的血腥背景,加上奇怪的符文,各种各样的心理暗示文字。

“技术科的人说了,这个网站是近一年突然指向了国内,之前一直在国外有过动态,而且其中一个副账号,IP 地址在国内有过登录。”

“至于如何被点击,是随机进入的,专门针对,在搜索引擎有过杀人倾向的人,这个网站就像病毒一样,随机跳出。”队长说着。

“这里有个猎杀档案。”邢涛提示着。

队长点进去,竟然全是一些凶杀碎尸案件的照片,凶手和死者尸体尸块的照片,就是第一作案时的照片。

看的我们犯恶心,队长点击退出“这还有猎杀排行榜,以杀的最多为荣,这不是在鼓励培养连环凶手吗?”

我们无不感到愤怒。

叮,一条聊天弹幕忽地跳出来。

“你好,英勇的猎人,你的猎物出现了吗?你要如何杀掉他?”

对方头像是个奇怪的图腾,很模糊,我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队长,有办法放大他的头像吗?”我问道。

“我传给技术科,让他们试试。”队长摸着胡茬,他在观望如何回复。

当队长考虑好回复时,对方像是察觉到什么,整个网站瞬间黑掉。

队长着急地叫来技术科的人“对方发觉自己网站有 bug,防火墙被人入侵了,就指向性关闭了,但国外运营应该还是正常的。”

技术科同事跟我们解释。

晚上,我心不在焉地和苏之陆在一家大型商场里吃饭。

“我去上个厕所。”苏之陆拿起手机离开。

我点头,咬着吸管喝着果汁,侧头看向商场内圈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的招商广告。

谁知,下刻屏幕上居然出现苏之陆之前做的我的动态模拟生成像。

霎时间,商场里的人,都看到了,同餐厅的人还认出了是我。

她们还议论着我要被求婚了,她们还说很浪漫,我觉得有点尴尬。

我拿起手机给苏之陆打电话,却关机了。

我拿着手机走出了餐厅,商场的广播响起。

里面的男声做作地清嗓“占用大家一会儿,我今天要向我的女朋友求婚,她除了是我女朋友呢,还是一名优秀的警察,如果问我为什么这么高调的求婚,因为我超爱她。”

我呆呆的听着,直到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姐姐,跟我下楼。”

我被她拉着下到了商场的大厅里,到处都是气球,摆满了彩色的波斯菊。

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此刻我有点轻微社恐了。

黎川他们也在,招呼我赶紧走到苏之陆面前。

我走过去,看着略显激动的苏之陆,我把手直接伸了过去“不用说了,我愿意。”

我是很认真说的,却显得我猴急,意外有了点喜剧效果。

引得围观群众哄堂大笑。

“遥遥,你可以矜持一点的。”苏之陆也笑了起来。

我看周围那么多人,我有点觉得不自在。

“罢了,你愿意就好。”苏之陆打了个响指,头顶的大气球爆炸。

满天的彩带和粉色气球,一个挂着戒指盒的轻气球,完美坠落到苏之陆手心。

他打开戒指盒为我戴上戒指,围观人群起哄亲一个。

他低头作势吻我,我小声道“人太多了,我害羞。”

“闭上眼睛就不害羞了。”他说着,还是吻上我,我全程都是懵懵的。

晚上洗漱完,我站在窗前看着在月光下微微闪光的钻戒。

苏之陆洗完澡,悄悄咪咪的脚步声,我都听见了。

我装作没听见打开手机,收到了痕迹科同事发来的我要的放大头像。

我点开去看,我瞳孔地震下,那个头像图腾,怎么那么像我生日那晚和贺渊争执,贺渊胸前的刺青图腾。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无数解不开的结。

苏之陆从背后抱住了我,却又发觉我手在发抖。

“遥遥,怎么了?”他紧张地问我。

“技术科发给我的图片和贺渊胸前的图腾很像。”我对苏之陆坦白道。

有话直说,我们很少拐弯抹角的猜来猜去。

“你怀疑贺渊也是那个网站的操控人之一?”苏之陆合理怀疑,也是我的怀疑。

我有理由去怀疑贺渊。

我不理解,贺渊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过去十多年的相处里,贺渊一直都是温和理智的,他又是专业的心理学家。

那样理性的人,怎会任由自己走上弯路?成为罪恶的臂膀。

“遥遥,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也别想太多,我们是一群人,你要相信邪不胜正。”苏之陆沉声安慰我。

是安抚也是鼓励,对,邪不胜正。

“遥遥,我们再抽空领个国家级证书吧。”苏之陆话锋急转。

国家级证书——结婚证。

我静静点头,贺渊在洛杉矶那七年都发生了什么?谭琦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上次也没留谭琦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我把贺渊身上图腾和那个账号头像基本一致的消息告诉了局里。

局里开始设法联系已经出国的贺渊,却始终联系不上。

我也在心慌意乱下继续工作,正好就姚安接到一个报警。

倒是不是什么恶劣的凶杀案,是城西老城区,最近出现了一个流氓,专在晚上尾随女孩,并猥亵。

我们在调取那边监控,确实看到一个染着黄毛,一副精神小伙打扮的年轻男子。

他也确实长期选择在夜间作案,一路监控追踪他的行踪,发现这人也就住在城西。

监控捕捉到清晰的人脸,我们也锁定了该男子的身份——刘聪。

小案件就我和邢涛去抓捕,我们选择在深夜他长期作案时间去抓他。

当黑夜降临,光明不在,人性的罪与恶,都在悄悄蔓延,像只怪兽吞噬泯灭着良知。

我们埋伏在夜色里,按照计划,我作为诱饵,一旦刘聪出现对我不轨,我和邢涛就会联手抓捕他。

我假装走在路上,我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变成两个人,目标出现了。

他向我走近了,一个小巷口,刘聪一反常态进了巷子里。

计划有变,我赶紧追上去,刘聪也加快脚步。

这附近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太多了,实在不利于抓捕。

他又转进一个巷子,我警觉起来,我怕他不止一个人,所以我停下了追他的脚步。

万一我不是诱饵,而他才是诱我入局的鱼饵呢?

头顶的圆月,皎洁如霜,把我的影子拉的好长,就好像我回忆里抹不去的那一晚。

我耳朵竖起,身后传来的隐隐脚步声,我反应极快地回头。

地上霜影,竟又闪现一个影子,我好像腹背受敌了。

一阵痛在我后颈,我眼前一黑,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只看见一双幽深的眸。

好多血涌在我脚下,耳边凄厉的惨叫,月光亮如白昼般刺眼。

为什么手脚如此无力?眼皮也重如千斤?任我如何都睁不开。

周围怎么死寂般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我好像坠入深渊了,我好想挣脱醒来都做不到。

唯独一丝丝意识企图唤起我的身体。

我捏紧拳头,又咬到我的下唇,腥甜入喉,痛感渐渐带起整个身体的感官。

我倏地一下睁开眼,黑暗一片,唯有一道缝隙折进带着灰尘的光。

我动了下四肢,只觉浑身瘫软无力,还被手铐脚拷控制住了。

手腕上的手环还在,但我的衣服被换了,现在好像是条吊带裙。

身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像花瓣,我侧头细细闻了下,是玫瑰花瓣。

“轰……”一束光打在我对面的墙上。

我努力仰头看去,对面的一堵白墙上,全是我的照片。

从很小的时候到十几岁,还有最近的,还有我和苏之陆接吻的照片。

原来我最近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监视了,不是错觉,是真的。

八音盒的声音又响起,我如惊弓之鸟,却还是下意识地敲打了手腕上的手环。

即便恐惧,我也想等待那个把我带向光明的太阳神。

贺渊从暗处走出来,他眼睛里不再是理智和温柔。

“贺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想坐起身,却被控制着。

贺渊面对我的质问,他走到我身边捏起我的下巴,替我擦去嘴唇上的血。

他的眼眸幽黑无绪,像是沼泽。

贺渊如今的偏执变态,脸上的神色和那得不到便毁掉的鲍明如出一辙。

过往一年的案件,就好像是前因后果的伏笔。

“哦,贺渊,这就是你的小玫瑰吗?”另一个男声响起,这就是我们在抓的刘聪。

他脸上画着小丑妆,一摇一摆地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小玫瑰?我才是鱼饵。”他狂笑起来,小丑妆像是被撕裂到耳,被衬得狰狞可怕。

“看看墙上这些照片,都是贺渊对你的爱啊。”

“贺渊,你不能误入歧途,想想你父亲。”我冷静下来与贺渊周旋。

“想我父亲?”他一丝冷笑。

“我不是没有想,就是因为一直想,才痛苦。”

“知遥,你是我亲手养大的玫瑰,我从你十二岁就喜欢你,多卑劣啊,从你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喜欢,后来,我爸发现,就规劝我远离你,一辈子都别告诉你。”贺渊说着抚摸着我的肌肤,从脸到锁骨。

轻浮又情欲,贺渊原是个潜藏的恋童癖。

我的衣服也是他换的,我咬紧牙。

“可我没忍住,我已经对他食言了。”

“我不是你的玫瑰,我是自由盛开在阳光下的波斯菊。”

“贺渊,回头是岸,别一错再错下去了。”我存着对他的一丝期望,劝着他。

他对我多年的执念,成了他的心魔。

“我不回头,我不曾有错,我唯一的错,就是当年答应我爸,绝口不提爱你,如果我早些开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还抚摸着我,我此刻全身逐渐冰冷。

“看你。美好又易碎。”贺渊是沼泽,我被他拉进来,越陷越深。

为什么过去那些年把我当做妹妹一般照顾的贺渊,会变成这样?

会变成我最讨厌的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禁锢的玫瑰,明明我已经在阳光下了,你还要把我拉进黑暗的深渊?为什么?”我哭着绝望挣扎着。

刘聪还在冲我微笑,一切都好像是噩梦。

八音盒随着发条的松弛,声音越来越慢,仿佛告诉我,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消亡。

“哗啦。”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音。

有人破窗而入了,是苏之陆吗?

我侧头看向那束光芒里的人。

灰尘和光都在他的身上闪烁,随着落地的碎片,他着了陆。

窗外是黎明新生的曙光。

苏之陆看向我,眸光焦灼“贺渊,你放了遥遥。”

邢涛紧随其后进来了。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邢涛开口。

“哈哈哈,真好笑,这游戏越来越好玩了,贺渊我们一起玩把大的。”刘聪手中的遥控器按下。

“他要按下的是炸弹……”邢涛对着刘聪就是一枪,他应声倒下。

可惜太迟了,他已经按下了按钮。

“炸弹在床底下。”我清晰地听见床底倒计时的声音。

邢涛低头看下床底的炸弹“只有一分钟。”

就是找拆弹专家来,也无法在一分钟内拆掉炸弹,及时脱险。

“你快放了遥遥。”苏之陆着急地红着眼夺过邢涛手里的枪,枪口对着贺渊,威胁着他。

邢涛也跑到窗边提醒其他人速速撤离,尽可能避免更多人的伤亡。

“快来不及了,你们快走吧,别管我。”我赶着苏之陆和邢涛离开。

“放了她可以,但苏之陆你不能活。”贺渊嗜血疯魔的笑。

“行,用我换遥遥。”苏之陆扔掉手里的枪。

他妥协了,用自己的命来换我。

“苏之陆,我不要你换我,我不要。”我的绝望在这个时刻濒临顶点。

贺渊丢给邢涛一把钥匙,邢涛接过快速要替我解开手铐脚拷。

贺渊又拿出手铐,苏之陆心甘情愿被拷在了床边,苏之陆随即反手勒住贺渊的脖颈。

贺渊抽出一把小刀,刺向苏之陆的手臂,苏之陆还安慰地望着我。

我哭着摇头“苏之陆。”

我从未觉得一分钟这样漫长煎熬。

四肢的束缚全部解开,邢涛要带我离开,我执意不肯离开,可身上又无力。

苏之陆嘴角流血命令道“邢涛,快带她离开。”

急促的炸弹最后倒数五秒,邢涛强制把我拉向了窗前。

“遥遥,你要记得正义永不服输,光明终会到来。”

“我爱你,所以你要忘了我。”苏之陆甜笑着对我最后说出这句话。

那笑容和初见他时一模一样,温暖的像太阳。

他对我始终都是甘之如饴,即便这最后一刻。

从未想过这会是我和他的最后一眼,仓促的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邢涛带着我跳下去的瞬间,一声巨响轰鸣着我的耳膜,火光冲天。

火光纷飞,周围比白昼还要亮,身体有种灼烧感。

所有痛感,在我落地后,消寂无声。

我大概睡了很久吧,好多画面在闪现,过去和贺渊父子相处的时光,曾经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场的欢笑。

还有我身着婚纱在我妈的注视下嫁给苏之陆的画面。

我们结婚了,生了一个好像他,调皮捣蛋的儿子。

“该怎么跟她说。”我怎么隐约听见队长在说话。

我眼皮抬起后又合上,我好累,好想抱苏之陆。

摸到手腕上的手环,我如梦初醒地坐起身。

“知遥……”队长不忍地唤我。

“苏之陆呢?”我抬头问着队长。

队长踌躇动了嘴唇,开了口“知遥,节哀……”

他没直接说,只是一句节哀。

我的眼泪顷刻间涌出“不,我不节哀,以前我只要敲手环,他就会出现。”

我抬起我还打着点滴的手腕,重重敲在床头上。

“知遥,别这样,小苏如果活着肯定不舍得你这样伤害自己。”队长制止我继续敲手环。

输液管的针头脱垂,手背流着血,我的眼泪打在血液里,冲淡了血色。

“都怪我,我不该用手环召唤他,都怪我。”我捶打着我的胸口。

我真的自责愧疚到死,我的心真的好疼,疼的无法呼吸。

眼前又是黑灰着,我又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房间里只有我一个,我走到病房门前,恰好就听见队长在听语音。

“通过爆炸现场仅存的尸块残骸,确认来自苏法医,贺渊和刘聪三个人的 DNA。”我听出是法医署韩冬的声音。

尸块残骸,昔日活生生的苏之陆,如今却只剩几块残缺不全的残骸。

那样鲜活灿烂的人啊,我曾感受过他的所有,如今却是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温热的体温,他的温柔,他的热烈明朗。

他的拥抱,牵手,接吻,欢爱。

我的苏之陆,我的太阳,殒命在那个和煦的早晨。

从此我的世界,又漆黑一片了。

我没有苏之陆了,我的太阳就此陨落。

命运总是把所有美好粉碎,然后再扎进你的心脏,让你无力喘息。

我用力掰开病房的窗户,爬了上去,外面的天好阴沉,一点阳光都没有。

阴冷的风吹着我的头发。

大概是我的动静太大,队长察觉慌乱地冲进来“知遥,你别想不开,你怀孕了。”

队长的话,让我一心赴死的心停滞下来。

我回头看向队长,他小心地想拉我下来“可能是当时邢涛护着你,所以你从二楼跳下,腹中胎儿都好好的。”

我怀孕了?和苏之陆的孩子,我不自觉抚上小腹。

“知遥,下来,苏之陆的父母情绪也很不好,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队长向我伸手。

我缓缓下了窗台,手始终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我看到了苏之陆的父母,陆阿姨哭的肝肠寸断。

我的愧疚蔓延骨髓,同样的丧子之痛,他们经历了两次。

两个儿子都为了保护人质,保护他人而丧命。

为什么这么悲惨的事情一次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可苏之陆的死,是因为我啊。

本来该死在那场爆炸里的人是我,不该是风华正茂的苏之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阿姨,对不起。”我内疚地跪在苏之陆父母的脚边。

却只能无用地说着对不起。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眸。

“该死的是我才对。”我喃喃自语。

“她怀孕了。”队长说。

陆阿姨的哭声顿住,她也跪坐在地上“遥遥,这个孩子……”

“这是我和之陆之间最后的联系了,我一定会生下他。”我哭着说。

“遥遥,这个孩子可能会困住你一辈子,你还年轻。”她擦拭着我的泪。

明明她也双眼红肿, 却心疼我的懂事和成全。

“即便困住我一辈子, 我也不悔。”我拥抱住她。

我不悔,就如同苏之陆心甘情愿代我赴死。

我不悔,我早已是苏之陆的妻子。

我不悔,我爱他,此生不渝。

苏之陆安葬在了南山公墓,和他的哥哥一起。

秋风萧瑟, 吹起枫叶,落在他的墓碑上。

[吾夫苏之陆之墓, 爱妻方知遥立。]

“之陆,我们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我伸手扫去落叶,摸着墓碑上他的照片。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

“我不曾忘记过你,一刻都没有, 我耍赖了,我可能忘不了你, 永远都忘不掉……”要我如何忘掉这个闯入我生命, 曾治愈我伤口, 带给我无尽的快乐,视我为命的苏之陆。

不仅我没能忘记他, 他的父母,他的几位朋友都忘不掉他。

如何忘掉这个如太阳热烈灿烂的苏之陆呢?

他送我的手环我未曾摘下过一天,难过开心时, 我还是会轻敲手环。

和他倾诉着我的心事, 我相信他听得到。

半个月后, 我生下了一个男孩, 他生的好像苏之陆。

我们取名苏定安,望他一生平安。

连他的爷爷奶奶都时常恍惚,就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苏之陆,

我还是和队长和邢涛坚守在保卫人民的岗位,我的信仰永不灭。

当初贺渊的案子,局里几次辗转洛杉矶,也算揪出了背后操控网站的凶手。

但是据那位美籍凶手交代, 贺渊才算是主谋。

贺渊, 成了我贯穿我整个余生的阴影,是他亲手杀了苏之陆, 永远泯灭了我的光。

小定安逐渐长大,我和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爸爸的事。

小家伙不是很懂,只是说“爸爸是不是像奥特曼一样, 是光,是希望啊。”

我轻笑“是呀,爸爸是妈妈的光。”

那些太阳很好的日子里,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我身上,就好像苏之陆在我身边。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小家伙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问我。

“爸爸一直都在啊, 他一直在妈妈心里, 在妈妈的……眼里。”我耐心回答着他。

我游离间,眼前闪过苏之陆的脸,他站在阳光里看着我们开心地笑。

我也微笑着,和他面对面, 就好像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致光明不灭,你我犹在。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