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看不见的照片
第 38 节 看不见的照片
旅游回来后,我把给老公拍的游客照发到了某书上,想让网友们帮忙 P 掉我老公旁边的女路人。
评论区的画风却渐渐诡异。
【只有我看不到旁边的女生在哪吗?】
【照片上不是只有一个男的吗?】
【看不到+1。】
我盯着照片上老公旁边的那个红裙子女生,瑟瑟发抖。
下一秒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老公一同去旅游,回来时却只有我一个人。
1
(苏瑾柔)
上周是我和老公沈牧的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我们在三年前偶然相识后,互相爱上了彼此,之后迅速闪婚,婚后三年也一直甜甜蜜蜜、如漆似胶的。
我们很早就说好三周年纪念日要一起出去旅游,好好地玩一下。
我从半年前就开始期待这个纪念日,三个月前就开始做旅游攻略。
上周我们自驾游去了南城,看了雪山,还拍了很多照片。
我甚至为了这次旅行,特意学习了摄影,买了个相机。
也给老公拍了很多照片。
……
终于结束了疲惫又难忘的一周七天的旅行。
我回来靠在床上,把照片从相机储存卡里导出来,一张张地翻看。
风景真的好美啊!
我虽然摄影技术不精,但是美景衬着照片里的人特别好看。
翻着翻着,我突然发现好几张照片里我给老公拍的单人照里都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路人。
她站得离我老公很近,和我老公一样都笑眯眯地看着镜头。
乍一看……他俩倒像是一对小情侣。
我醋意涌上心头,想把她 PS 掉,却无奈自己的 PS 技术并不算好。
于是,我把照片发到了某红薯上,想让网友帮忙 P 掉这个女路人。
“宝子们,谁能帮我把我老公旁边的女路人 P 掉呀?”
发完之后,还没人回复,我就把手机放下先去洗澡了。
洗澡过程中,在往身上打沐浴露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是什么。
洗完澡,我吹好头发就坐床上玩手机了。
凌晨 12 点,我打算睡觉了。
睡之前我想起了刚刚在某红薯上发的帖子,便打开看了看。
短短几小时内,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了。
我挑了挑眉毛,有些吃惊,因为我发的帖子不多,也没有什么粉丝。
照片拍得太好看所以火了?
我点开评论区,却发现评论区的话风渐渐诡异。
【只有我看不到旁边的女生在哪吗?】
【照片上不是只有一个男的吗?】
【看不到+1。】
【看不到+。】
【天呐,这可是晚上,楼主别吓我,图片上哪里有女生了?】
【楼主在开玩笑吗?】
【……】
我翻了翻,整个评论区全是质疑我的声音。
我有点疑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雪山山顶拍摄的,老公穿的是加厚版冲锋衣,可那个女孩却像是不知道冷一样,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裙摆随着山顶的风微微扬起。
女孩站得离我老公很近,笑眯眯地冲着我的镜头笑。
看起来和我老公有一种莫名的般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情侣呢。
我有些疑惑,在评论区里回复。
【照片里我老公右边,有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你们看不到吗?】
没多久有网友回复我了。
【照片里真的没有。】
【看不到啊,照片里只有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
【楼主说得这么详细……嘶,莫非楼主真的能看到?】
【楼上,你别吓我,大晚上的我害怕。】
【救命啊,鸡皮疙瘩起来了。】
【……】
我盯着照片里穿红裙子的女生,瑟瑟发抖。
突然,我像是被电击一般,想到了我刚刚洗澡时一直在想的那件被忘记得很重要的事情——
我和老公一起去旅游,但我老公却没和我一块回来。
2
(苏瑾柔)
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最疑惑的是,为什么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
我是和老公一起开着那辆宝马车去自驾游的。
去的时候是老公开车,我坐在副驾玩会儿手机、睡会儿觉,悠然自得的。
回来的时候……
是我自己开车回来的。
因为我突然想到我开着车去加油站加油时,摇下驾驶座车窗的时候,还被加油站小哥夸我长得漂亮。
一个女生记性再不好,也总是会把夸自己的话记很久。
如果是我开车回来的,那我老公去哪了?
我完全没有印象。
而且我发现,只要我一深入想这些,我就头疼欲裂。
那感觉就像是我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阻止我去想这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我拿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可打了很多次都显示对面是关机状态。
我一时感到迷茫得不知所措。
电话听筒里冰冷又机械的女声让我更加焦虑紧张。
我甚至忘记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
对了,照片!
我打算翻看一下拍摄的照片,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但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在这么紧张的心情下,我翻看照片的时候居然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非常离奇的梦。
在梦里,我在一个透明的屋子里,看着外面的丈夫和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欢声笑语地玩耍、打闹。
我大声地喊我丈夫,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梦里的我突然被丈夫捆绑住手脚,他拿着一个棒球棍一下下地抽打着我。
满地都是我流的血,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丈夫和红色连衣裙女孩站在血泊的尽头,满脸诡异地笑着看着我……
3
(苏瑾柔)
这一觉睡得非常不安稳,醒来时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看着手边的相机,想到了昨晚没翻完的相片。
继续翻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从第四天参观完雪山之后,照片里已经没有丈夫的踪影了,全是一成不变的风景照。
而前四天基本上都是我给丈夫拍的单人照,很奇怪的是,大多数照片里都有那个红裙子女孩。
而且她都站得离我丈夫很近,脸上的笑看起来异常诡异。
就像是透过照片在盯着我的眼睛笑着挑衅我一样。
我看着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面熟,仔细想的时候却又是头疼欲裂。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又给老公打了个电话。
对面依旧是关机状态。
沈牧是孤儿,没有父母,这几年事业越做越大后,和之前的朋友也都渐渐断了来往。
想到这里,我把电话打给了沈牧公司前台,想问问她最近几天有没有见到沈牧。
前台却说,沈牧已经一周多没去公司了。
我突然陷入了一种迷茫。
我们一起去的南城,可丈夫却没跟我一起回来,我连他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我直到昨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我颤抖着把电话拨给了 110 报警,告诉他们我的丈夫沈牧失踪了。
警方出警速度很快,没多久,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到两名警察站在外面。
年轻一点的姓张,年长一点的姓韩。
“两位请进,先坐着吧,我去给你们倒茶。”我起身走进了厨房。
4
(张警官)
苏瑾柔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美丽但憔悴。
屋里空调开得不算很低,她却穿着长袖和长裤,头发也是散下来披在肩上。
那感觉就好像是,在刻意掩盖些什么。
在她递给我水杯的时候,我看到露出来的手臂上的,大片大片地瘀青。
家暴?
这是我的第一念头。
“说说吧,什么时候发现沈牧失踪的。”我拿起纸和笔开始问她。
她表情很痛苦:“上周是我和老公的结婚纪念日,我们一起去南城旅行。”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昨晚才意识到他没和我一起回来。”
“意识到?”我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
“对。”她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难道回来的时候就没发现少一个人?”旁边的韩哥忍不住问她,语气满是怀疑。
苏瑾柔表情变得很难看,她点了点头,艰难地开口。
“我也觉得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我对什么时候和丈夫分开一点印象也没有,况且回来时也一直没发现不对劲,直到昨晚翻看拍摄的照片时,才突然想到这件事。”
我和韩哥都没开口,我陷入了沉思,思考的时候盯着苏瑾柔,想从她脸中检验她话的可靠性。
她满脸痛苦又憔悴,说话时脸上的微表情也并不是在撒谎。
她接着开口说:“每次我一回忆起来,就头疼欲裂,感觉就像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保护我不想起那件事一样。”
我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韩哥抬头问她:“你刚刚说的照片,方便给我们看看吗?”
“当然了,这也是第二个让我感到很奇怪的地方。不!不是奇怪……”
她表情突然变得很惊恐:“是可怕。”
“可怕?”
“对。”
她转身去了卧室,不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这是我新买的相机,为了这次的纪念日旅行,我还特意学了拍照。”
她说着把相机打开,低头翻着里面的照片。
“你们看,上面都是我给丈夫拍的照片。”
她把相机递给我们,我拿着和韩哥一起翻看。
“你刚刚说可怕,是指的什么?”
她语气有点迟疑:“我看到照片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和我老公站得很近,我把照片发到网上想让网友们帮忙 P 掉,结果网友们都评论说看不到那个女孩。”
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却能看到她,能看到她的脸和表情,都清清楚楚的。”
我翻照片的手顿了一下:“你说的红裙子女孩在哪张照片?”
她凑过来低头看相机,头发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被偏到一侧,我注意到她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勒痕。
“这张就有啊,她站在我老公右边,就穿红色连衣裙那个。”她指着相机里一个男子的单人照。
我和韩哥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点复杂。
相机里是一个男子在雪山的照片,他穿着冲锋衣,戴着冲锋帽和墨镜,还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登山棍,双手张开看着镜头。
照片里只有男子一个人,并没有苏瑾柔说的那个红裙子女孩。
她许是注意到我们的眼神,表情有点落寞:“你们也看不到对吗?”
她说着低下头,局促地搓着手:“对不起警察,确实可能是我出现幻觉了。”
“没关系,”我对她笑了笑,拔开笔帽,“说说吧,你眼里的这个『红裙子女孩』长什么样?”
苏瑾柔盯着照片给我们描述:“她穿着红色连衣裙,裙子长度到膝盖处,裙子上有浅黄色小碎花,戴了一顶黑色渔夫帽。”
她描述得很详细,那感觉就好像是,她真的能看到一样。
“你还是想不到沈牧什么时候和你分开的吗?”
她沉思了一会,表情逐渐变得痛苦,她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还是想不到。”
“那好吧,”我合上笔帽,“等你想到随时联系我们。”
我指了指相机:“这个我可以带回去看看吗?”
“当然了。”她答应得很爽快。
5
(张警官)
人口失踪,在警局本不算什么大案子。
但是最近市里在评“文明城市”,沈牧是市里的大企业家,在市里的影响力也比较大,所以上级给了很大的压力,让我们在最快时间内破案。
一个成年男子,失踪 3 天,一点也联系不上。
事实上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会是苏瑾柔杀的吗?
我脑海里浮现了苏瑾柔憔悴的表情,以及胳膊和脖子上的红痕。
“被丈夫家暴从而杀夫”——我把这行字写在了白板上,在苏瑾柔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苏瑾柔家里拿到的相机已经被我来来去去翻了好几遍。
里面的内容很干净,只有在南城拍的风景照,以及给沈牧拍的个人照。
相机上有拍摄日期,旅行一共拍了七天的照,但是从第四天往后,就全都是风景照了,再也没出现沈牧的照片。
前四天的照片也只有风景照和沈牧的个人照,没有苏瑾柔的照片,也更没有那个红裙子的女孩。
那应该是苏瑾柔拿着相机给沈牧拍照?
莫非沈牧是在第四天失踪的?
我联系了南城的警察局,请求他们配合我们的这个案件,调取苏瑾柔提供的路线的各个路段的摄像头。
同时,我和本市的警方围绕沈牧的人际关系进行了调查。
沈牧的人际关系其实并不复杂。
他无父无母,身边也没有很多交心的朋友,大多都是名利场上的朋友。
经过走访调查,他的下属和合作伙伴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都没听说他和谁有什么渊源。
他一个下属更是说:“沈总脾气很好的,我们犯错时他也不发火。”
脾气很好吗?
我又想到了苏瑾柔身上的疤痕。
上次去她家时问过她,她当时表情迷茫地愣了几秒钟,随后垂着眉眼说应该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谎言很蹩脚,但她明显不想说,也没问出什么。
“脾气很好?家暴?”——我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
6
(张警官)
我以沈牧家为中心进行了走访调查。
一走访,却发现真相令我大吃一惊。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楼下配有丰富的健身设备。
我正拿着本子问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一个大妈凑了过来。
“你们是在调查小苏家丈夫吗?”她的表情神神秘秘的。
“小苏?”我抬头看了眼大妈。
“就是苏瑾柔啊,听说她家男人沈牧失踪好几天了。”她摇着扇子,说话时一脸解气的样子。
“大妈,您消息还挺灵通的啊?”我在大妈旁边坐下了,笑着跟她说。
“这小区大到结婚生子,小到拌嘴吵架,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她满脸骄傲。
“哦?那大妈说说呗,对沈牧和苏瑾柔了解多少啊?”
“那个男的人不行,现在失踪也是他罪有应得。”
“怎么说?”我皱了皱眉头。
“他家暴,”大妈压低声音告诉我,“除此之外,他还找小三,在外面乱混。”
“您怎么知道?亲眼见过吗?”
“我和小苏住一栋楼,我们这栋楼的人都知道,不过我还真亲眼见过。”
大妈说起沈牧时,满脸嫌恶,和公司里对他夸赞有加的下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过什么?家暴还是小三?”
“都见过。”
“哦?”我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走访进行得这么顺利。
“能和我说说吗?”
“大概三周前,她借了我家的遛狗绳,说是马上就还,可一直没还,我家狗在家憋得上蹿下跳的,我没办法去找她要绳子,可是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
大妈喝了一口保温杯的水,继续跟我说:“之前就听楼下的刘妈说,沈牧总是家暴小苏,可那次我是亲眼见到。去她家时,她家门是虚掩着的,我不敢直接开,从门缝里看到沈牧正拿着一个棍子打小苏,小苏脖子还被用拴狗绳拴着,浑身都是血……”
大妈说得眼眶都红了:“我当时不敢直接敲门,赶紧上楼把儿子喊下来陪我,才敲门。隔了很久门才被打开,是小苏开的门,她头上用纱布包起来,把遛狗绳递给我,我还没问她,她就直接跟我说刚刚不小心磕到了。”
“唉,傻姑娘。”大妈叹了一口气。
遛狗绳栓脖子,棍子打人。
这倒是对上了苏瑾柔脖子上的勒痕和身上的伤。
如果大妈没撒谎的话,那就是家暴无疑了。
大妈说话许久没说话,抹了抹眼睛叹了口气。
“那你说看到小三?那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不光我看到了,我家老头子和我儿子儿媳妇都见到过。”
大妈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照我说,你们就别找他,失踪就失踪吧,畜生都不如。”
“那他出轨对象长什么样,能简单描述一下吗?”
“我和老头子我们都没见到正脸,就看到了她的背影,挽着沈牧坐进了沈牧的车里。”
“啊?”我有些惊讶,“那你们怎么知道那个女孩不是苏瑾柔呢?”
“不可能,”大妈满脸笃定地摇了摇头,“绝对不是小苏。”
“因为那个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还穿了一双高跟鞋,从背面看挺瘦的,况且烫了个大波浪卷发,小苏是黑色直发。”
又是红色连衣裙……
我想到了苏瑾柔和我们提到的她在照片里看到的女孩。
大妈接着跟我说:“况且小苏怀孕了,穿不了那种收腰的连衣裙,更别说高跟鞋了。总之那个女人百分之百不是小苏,我和小苏做了 3 年的邻居,一眼就能看出来。”
“怀孕?”我大吃一惊。
“是啊,唉,怀着孩子还总是挨打,那个姓沈的男的真的挨千刀的。”大妈说着摇着扇子离开了。
7
(苏瑾柔)
我没想到我在某红薯上火了。
就因为我上次发的那个帖子,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万粉丝,大家都在蹲后续。
主页发的其他帖子也多了很多赞。
“帖主不会是孕期抑郁症吧?”
“回复楼上,我感觉更像是精神分裂症。”
“还是觉得好瘆人啊,楼主把那个『红裙子女孩』描述得那么细致,有种她真的能看见的感觉……”
“看楼主发了尿检的验孕单,还是建议去医院看看吧,这样对孩子也好。”
“对啊,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产后精神分裂症,把自己的女儿想象成丈夫的情人,受不了丈夫天天和女儿亲密,最后把女儿掐死了。”
“太可怕了,楼主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
我一条条地翻着评论区。
怀孕?
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我怀孕了吗?
我翻看了两个月前我发的帖子,上面是在医院的尿检验孕单。
我对去医院检查这件事好像有隐约的印象,但也不是很清晰。
孩子还在吗?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测一下试试吧。
心里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下意识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我低头一看,里面果然有验孕棒。
测试的结果如我所料,孩子已经不在了。
可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时候不在了,是意外还是什么原因?
我靠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丢失了很多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我拿起了手机,在某红薯上回复了网友。
“谢谢大家的关心,孩子刚刚发现已经不在了,照片里的红裙子女孩应该是我的幻觉吧,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
我打开前置摄像头,附上了自己的一张自拍照,又发了一条帖子,说让网友们放心吧,别蹲后续了。
不知不觉中,我又做了个梦。
梦中,我被用狗链拴着,瘫坐在一堆血泊中,手抚摸着肚子,眼神空洞地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而我那素来对我温柔体贴的丈夫,此刻却面目狰狞地站在我对面,拿着沾满血的棒球棍,恶狠狠地看着我。
8
(苏瑾柔)
我是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打开手机发现是张警官打来的。
“方便去你家问你一些事情吗?”
“当然了,随时都可以。”我揉了揉太阳穴,头非常痛。
没多久张警官就到了,他盯着我的脖子看了片刻。
我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怎么了?”
他开门见山:“走访时听说你怀孕了?”
我垂下眼睑:“但昨晚发现孩子没了。”
“昨晚发现?是昨晚没的吗?”
“应该不是,我忘了什么时候孩子不在的,甚至……”我顿了一下,感觉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感觉奇怪,“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怀孕了都不记得了。”
张警官眯着眼睛看着我:“你是不是失忆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经常感到头疼。”
张警官在纸上写了一些东西,边写边问我:“你和沈牧的夫妻关系如何?”
“很好。”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盯着我:“真的很好吗?”
对上张警官的眼睛,我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最近晚上做的梦,梦里全是沈牧拿着棒球棒打我的画面。
有时候醒来又感觉那不像是梦,画面给我的冲击力太深刻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微微地点了点头:“我记得是这样的。”
“那沈牧在外面是否有情人?这个你知道吗?”
情人?
我脑海里瞬间浮现了照片里那个红裙子女孩的样子,然后又浮现出我在窗台看到沈牧和她亲密拥抱的画面。
我使劲摇了摇头,现在我已经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可能是因为丈夫失踪后我太伤心了吧,我这样想着。
“苏女士?”张警官把我从发呆中唤醒。
“应该没有吧,我们夫妻关系还挺好的。”
我像是说给警官,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些不过是梦而已。
张警官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才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9
(苏瑾柔)
在张警官的建议下,我去医院精神科做了检查。
医生听了我的症状,说我可能患了选择性失忆症。
选择性失忆是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人或者事物。
外部刺激或脑部撞击。
我下意识想到了这几天断断续续做的梦,梦里沈牧拿着棍子一下下地打我,拳头如细雨般地落在我的身上和头上。
想到张警官问我的夫妻感情问题,以及沈牧的情人……
我第一次对沈牧起了怀疑。
我忘记的那段回忆,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打开手机后发现我在网上火了。
某红薯上点开有 99+的消息与私信,甚至还上了同城热搜。
我点进一看,发现是一位眼尖的网友看到了我自拍照中脖子上的勒痕,以及锁骨处的瘀青,在猜测我是不是受到了家暴。
然后有一位自称是我邻居的网友在网上匿名吐槽沈牧,说曾见过沈牧在我孕期家暴我。
网上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对沈牧的讨伐,无数网友骂他“家暴男”“去死吧”。
看着网络上义愤填膺的网友,想到了这几天频繁做的噩梦,以及失去的孩子,我头疼欲裂。
我打算下楼散散步吹吹风,舒缓一下心情,同时试着能不能想起来一些什么。
没想到刚走到楼下,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蜂拥而上围住我。
“苏小姐,请问你能回应一下丈夫家暴的问题吗?”
“我们从你邻居口中了解到你丈夫经常家暴你,请问苏小姐这是真的吗?”
“苏小姐能否解释一下脖子上的淤青呢?”
“苏小姐,有网友说看到过您的丈夫沈牧和其他女性一同出入酒店,请问您对此是否知情?”
“苏小姐,请问您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是否真的可以看到那个红裙子女孩?”
“苏小姐,请问您是否因为丈夫家暴而流产?”
“……”
无数记者与想蹭热度的网红们将我团团围住,向我提出各种问题。
家暴、丈夫出轨、流产、红裙子女孩……
我又想到了最近几天做的梦,梦里沈牧拿着棍子一下下地打在我身上,我捂着小腹瘫坐在血泊中,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满脸挑衅地看着我。
我捂着太阳穴,感到头疼欲裂。
“对不起,我记不清楚了,”我捂着小腹,“孩子确实没了,可我忘了什么时候没了。”
最后我对着镜头说:“我的丈夫在五天前失踪了,希望能借助广大媒体的力量找到我的丈夫。”
10
(苏瑾柔)
我在网上彻底火了。
刚刚媒体拍到的视频里,我看着远处,目光没有聚焦,神色呆滞地用手捂着小腹,对着媒体说:“希望广大媒体能找到我的丈夫。”
微博热搜词条前几个都是关于我的。
#家暴男在妻子孕期出轨家暴#
#家暴男失踪#
#被家暴妻子疑似出现了精神疾病#
#妻子恋爱脑#
许多网友在词条下面义愤填膺。
【家暴男不可原谅!】
【家暴能不能入刑啊我没开玩笑。】
【在妻子怀孕期间出轨家暴,还导致妻子流产,这男的连畜生都不如。】
【让他失踪吧,警察叔叔别找他了,这种人渣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才好。】
【小姐姐是恋爱脑吗?为什么还要找他啊?让这种人彻底失踪不好吗?】
【……】
由于市里最近在评文明城市,所以这件事也引起了许多官方的注意。
许多公众媒体都为我发声,说要为婚姻里的女性提供充足的安全保障,对家暴零容忍。
一时间,全网上下都在讨伐家暴现象,网络上涌现了无数关于家暴的教育宣传视频。
没多久,一个匿名用户上传的一段视频上了热搜。
视频是隔着门缝拍摄的,视频里的我躺在地上,一个男子的背影正在对我拳打脚踢地。
视频很短,但是却让人触目惊心的,无数人义愤填膺地在网上讨伐沈牧。
当晚,我开了个直播,由于这件事的热度,以及直播间与视频里相同的背景,直播间里人数多达几百万。
对着镜头,我将头发束起来,穿着短袖和短裤,将身上的伤痕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网友面前。
在打开镜头的那一刻,弹幕也变得异常安静,网友们震惊于我身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与疤痕,满目疮痍,不忍直视。
下一秒,弹幕疯狂滚动,无数人在直播间讨伐沈牧。
我对着镜头,缓缓地开口了。
“最近占用了较多的公共资源,先向大家说一声抱歉。我可能确实出现了选择性失忆,记不起来了。但是,”我停顿了一下,忍住话里的颤抖,“那个视频里的人确实是我。希望广大女性能站起来,girls help girls,我们要勇敢对家暴说『不』!”
这场直播再次将这件事的热度推到了一个史前未有的高度。
在我的鼓励下,越来越多的女性趁着这件事的热度,在网络上诉说自己被家暴的经历,在网络上寻求媒体帮助。
甚至市里为了评“文明城市”,还特意创立了一个家暴帮助与互助机构,旨在为广大女性提供一个新的庇护所。
我看着网络上的热度,心满意足地笑了。
11
(张警官)
坐在警局里,我不断回想着和苏瑾柔聊天时她的表情。
我们上刑侦课时学过犯罪心理学,知道如何从人的微表情中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
如果一个人未经过专业训练,那她说谎时总会有一些下意识的表情。
可无论是上次她说那个红色连衣裙女孩,还是昨天回答我问的问题,脸上都毫无说谎迹象。
结合上次大妈说的家暴与出轨,不排除有一种可能,苏瑾柔在经受丈夫家暴、出轨、孩子流产等一系列事情后出现了选择性失忆,选择忘掉这些痛苦回忆,把自己和沈牧想象成很恩爱的样子。
正思考的时候,我收到了南城警方传来的监控录像。
雪山路段有一处国道正在维修,所以录像非常有限。
录像里呈现的画面和苏瑾柔描述得一致。
去南城的时候,是沈牧开车,苏瑾柔坐在副驾驶上,回来的时候却是苏瑾柔在开车,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而在中间这段时间里,南城通往本市的各个必经之路也没看到这辆车的踪影。
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沈牧乘坐其他车离开了南城;二:沈牧还在南城,从进去就没有再出来过。
南城警方与本市警方协查搜索这几天内进出南城的车辆,最终锁定了 400 多辆沈牧可能乘坐的嫌疑车辆,然后展开了逐一排查。
排查工作又累又繁琐,这几天我都没回家,一直睡在警局。
晚上睡觉时,我有时候会打开苏瑾柔的直播间看看。
她短短几天内在某短视频软件已经有了 100 多万粉丝,每天晚上都会直播。
直播间里的她慷慨激昂地鼓励着各位女性。
【遮瑕是用来掩盖皮肤瑕疵的,伤口和淤青,不是瑕疵。】
【一味地忍耐只会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的打骂。】
【家暴零容忍。】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
无数女性在她的鼓励下纷纷对家暴说不,逐渐敢鼓起勇气离婚、鼓起勇气从头再来。
我一时有些恍惚,想到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喝醉的父亲在带着酒味醉醺醺地回家时,毫无缘由地对母亲拳脚相向,我试着拉住父亲,却换来了他细雨般的拳头。
后来每次父亲喝酒的时候,我都被母亲藏在衣柜里。
隔着衣柜的门缝,我不忍心看却又忍不住看。
衣柜外的父亲的毒打、母亲的求饶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母亲也曾求助了外公外婆,求助了姑姑婶婶,换来的只是劝她忍耐。
“谁家夫妻还没有点矛盾?为了孩子忍忍吧。”
“他也不是天天打人,只在喝醉的时候意识不清醒。”
“这不至于离婚,孩子还小。”
“……”
衣柜里有结实的衣架,曾有无数次,我站在柜子里攥紧了衣架,脑海里设想着我冲出去用它勒住父亲的脖子,往后用力。
事实上,在某次父亲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地板上的时候,我也差点这样干了。
是母亲拼死拉住我,说:“千万不要因为他毁了你的一生,你长大不是还要当警察吗?”
那件事没多久,父亲在一次喝得烂醉如泥的雨夜,跌进池塘里淹死了。
母亲也终于脱离牢笼,重获“新生”。
看着苏瑾柔身上的伤疤,我无数次想到了当年挨打的母亲,以及紧攥着衣架躲在衣柜里泣不成声的年幼的自己。
许多时候,善恶就在一瞬间。
12
(张警官)
我是被韩哥的电话叫醒的。
“小张,沈牧的尸体找到了。”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清醒,片刻不敢耽搁,披上外套就去了案发现场。
据韩哥说,沈牧的尸体是南城警方在雪山下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冻僵。
我和韩哥赶了最早的飞机飞往南城。
到的时候,案发现场被保护了起来,尸体应该是从高处坠落,面部朝下,被摔得血肉模糊的。
通过身上的衣物初步判断了死者的身份就是沈牧。
法医提取了死者的 DNA 进行比对。
检测结果证明该死者确实是沈牧,只是因为温度太低,无法准确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只能大概推测出死者就是在苏瑾柔和沈牧来南城的那几天死亡的。
而且死者体内无任何异常残留,身上也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坠落身亡。
这时,我突然在尸体旁边看到了一个东西,我立马用脚踩住。
“把尸体抬回去吧。”我站着指挥着工作人员。
周围人忙碌了起来,沈牧的尸体被抬上了车。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迅速弯腰,捡起了那个小碎片,放进了口袋。
……
苏瑾柔被作为重大嫌疑人带回了警局。
雪山上没有监控设备,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所以现在只能把苏瑾柔带回来审问。
审问室里,她的表现非常不稳定。
一会儿说自己和丈夫非常恩爱,根本没有受到家暴;一会儿又说丈夫拿着棍子打自己,拿着狗链拴着自己;一会儿又说自己看到了丈夫的情人,穿着红裙子正看着她……
一轮又一轮的审问都没有任何的结果,再加上没有新的证据出现,我们只能暂且放了她。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张警官,我想去国外散散心,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回来了,要聊聊天吗?”
13
(张警官)
我赶到机场的时候,苏瑾柔的飞机还有 1 小时就要起飞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服,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戴了个墨镜,看起来神采飞扬的。
我开门见山:“人是你杀的,对吗?”
“张警官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她摘下墨镜冲我笑了笑,“临走前张警官想听个故事吗?”
“你说。”我盯着她的眼睛。
“从前有对郎才女貌的情侣,人人称赞、人人艳羡,女生高学历体面工作,男生创业成功、小有成就,他们在身边众人的祝福下结了婚。
可是婚后,女生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地狱。
男生智商很高,做什么都是冷静又理智的,也包括家暴。
他会在家暴前把湿毛巾绑在手上,这样伤害更大,也不会留疤痕。
女主一次次的求饶与原谅,换来的只是他的变本加厉。
终于,女主不愿再求饶,她想逃跑,却发现男生权大势大、只手遮天,可以轻而易举地颠倒黑白。
于是女生只能出此下策,决定杀了丈夫。
杀人是很容易的,可是如何逃脱罪名?如何把这件事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免遭家暴呢?”
说到这里, 苏瑾柔停顿了一下,她对我笑了一下,表情温柔。
“这个女生为此准备了很久。
首先, 要刻意练习面部表情, 确保自己可以毫无痕迹地撒谎, 这样做是为了应对警察审问;其次,要选择监控盲区,这样做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要装作有精神疾病的样子,这样就算事情败露,也可以凭借精神病证明被关在精神病院,从而逃脱刑罚。”
她说到这里对我吐了个舌头:“当然, 这是下下策, 毕竟精神病院里都不是正常人,被关进去也挺折磨的, 想出来还要大费工夫。”
“这是杀人步骤,其次舆论步骤, 就是要合理利用大众的同理心。一个男的在妻子孕期出轨家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生气了。
可是故事里的男生既没有出轨,女生也没有怀孕。
很简单, 穿与平时风格完全不同的衣服,戴上假发与口罩、帽子,再偷偷摸摸地去跟男生坐车出去,就很有可能会有人先入为主地以为男生出轨了,这个时候只需要女生在谣言传播过程中稍微地推波助澜一下,就可以了。
至于怀孕, 也是同样的道理, 穿宽松衣服、买孕期用品,自己造谣即可。
至于让别人看到家暴现场,只需要三步。”
她笑着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步, 找自己信得过的人扮成男生的模样假装殴打自己,过程要看起来很暴力;
第二步,让一位多嘴的大妈『偶然』看到这个场面;
第三步, 在身上画出逼真的伤痕与瘀青。”
她又笑了:“这些其实很简单,毕竟女生的化妆能力都是很强的。”
“事情做到这里,就基本成功了;剩下的就是营销与教育其他女性了。也很简单, 用一些有噱头的事情吸引大众注意,就比如看见超自然现象、狗血标题这些, 然后蹭着热度开始爆照, 让眼尖的网友们自己发现伤痕,再利用男生的失踪,进行炒作。”
这时,飞机广播传来了登机声音,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
“好了,故事讲完了, 我要走了, 张警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盯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一路顺风。”
“谢谢。”
我站在机场外面,目送飞机渐渐远去。
随后走到了厕所里, 将口袋里那个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唯一证据——苏瑾柔的衣摆碎片,用打火机点燃,按下冲水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