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蛇女
第 41 节 蛇女
妈妈要把姐姐嫁给村尾四十七岁都没找到老婆的王瘸子,换钱置办家什跟别人结婚。
姐姐想不开,随即跳了河。
没想到,姐姐去世后,妈妈竟又将她的牌位拿去配阴婚。
妈妈如愿地结了婚。
但是,在她给刚出生的小弟弟办满月酒那天,弟弟却被八条蛇活活缠死在了摇篮里。
1
我的银行卡里莫名多了七百八十四块钱,转账人是姐姐。
看着手机上的短信,我一头雾水。
姐姐怎么突然给我转钱了?
现在是月中,应该还没有到给我生活费的时候呀。
疑惑之际,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说话断断续续,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大哭一场:
“二妮儿,你要好好读书……”
“姐姐这辈子,好像就只能走到这儿了。”
“你念书了,有了出息,走出了这座大山。”
“你要记得以后多帮我也看看我没见过的山、河、云……”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试探着开口问道:
“姐,你怎么……”
话未说完,就又被姐姐打断:
“这次给你转的钱,是我所有的钱了,姐姐以后可能没法再给你转钱了。”
“如果可以……二妮儿,你别再回家了。”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姐姐那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等我再打过去,电话却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我心中有种强烈的不安,像是马上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果然,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来自妈妈的电话。
姐姐死了。
2
我强忍着悲痛向老师请了假。
绿皮火车上,人声嘈杂,我趴在座椅上无数次无声痛哭。
姐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人生竟是以这种方式结尾。她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四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说过要来我学校看看我念书的教室,走我上学走过的路,还要看看我一直跟她说的图书馆门口的荷花。
可这一切,全都终止在她二十四岁的某一天。
3
我回到家时,望着熟悉的黄土矮墙和破烂的木门,一想到姐姐,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酸楚。
我忍着不适,走进院子,一进大门就看到妈妈正倒在隔壁张四的怀里哭得伤心。
姐姐安静地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块破木板上,穿着她平时常穿那件小碎花褂子。
一条黑布裤,脚上的鞋少了一只。
见我回来,妈妈红着眼迎了上来,作势想要拥我进怀里。
我转身躲开她,望着她眼睛,指着被放置在地上的姐姐,冷冷开口问道:
“为什么把姐姐放在这里?”
妈妈咂了咂嘴:“二妮儿……你听妈妈说……”
她一副想要解释的样子,我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对她怒声道:
“我问你,为什么把她放在院子里?”
我愤怒的语气让她始料不及,她呆愣在原地,咬了咬上唇后委屈地说:
“二妮儿啊,村里人都说,没出嫁,又是这种枉死的女儿,是进不得家门的……”
“否则……家里人是要倒霉的……”
或许她自己也觉得这种理由离谱,话说到后面,越说声音越小。
神经病!
倒霉,倒霉!
不是姐姐,我早就死了。
包括她,她也早死了。
她买的那些自以为好看的廉价衣服的钱,还有跟那些男人东沾西惹花出去的钱,全是姐姐一个人辛苦挣来的。
“这个家里,有你才是真的倒霉!”
“一天到晚不是勾搭这个就是勾搭那个,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当我妈妈?”
我望着她的眼睛,满眼含泪,恶狠狠地对她说。
话音刚落,屋檐台子下的张四就坐不住了,他起身朝我走来,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眼神凶恶,他的声音很大: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俩奸夫淫妇!”
“我说,你们俩让人看得恶心!”
张四平时在村里的口碑就不好,也就这种烂人才会跟我妈走在一起。
听完我的话,他高高扬起巴掌,像是马上就要冲上来将那巴掌落到我的脸上。
我妈拉住了他,转头朝我大喊:
“二妮儿,你给你张叔认个错吧二妮儿!”
认错?我能有什么错?
错在不该降生在这个家,错在不该有个这样的妈妈。
我怒上心头,在院子里四处找寻,终于在墙角发现一把倒着的锄头。
我拿起锄头奋力朝着那对男女打去,喝道:
“恶心我就算了,还在这里恶心我姐,给我滚,给我滚!”
我手中的锄头在空中乱舞,张四见我是动真格的,一边躲闪着向后退去,一边夺门而逃,大骂我是疯子。
我扶起地上躺着的姐姐,艰难地挪动步子朝堂屋走去。
去他妈的什么不吉利,去他妈的什么倒霉。
反正没有姐姐,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妈想要阻止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没了动作。
我在堂屋摆了四条高板凳当作底座,在上面铺上之前放置姐姐的那块木板,又将姐姐以前睡的被褥铺在木板上。
姐姐瘦小的身材已经被泡得发胀,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浑身冰凉。
身上还穿着那身浸湿的衣服,天气发潮,两天了,衣服仍旧没干。
我小心地给姐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她架上铺好的木板床,然后端来小凳子,安静地坐在姐姐旁边。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掉出来。
还记得爸爸刚去世,妈妈不管我和姐姐的时候,我总也像现在这么向姐姐哭。
一开始,姐姐也跟我一起哭,后来她就不哭了。
她用单薄瘦弱的身体扛上了沉重的锄头,拍着我的后背,肯定地对我说:
“二妮儿不哭,以后姐姐养你。”
“姐姐向你保证,咱们不会饿死的。”
是的,我们没有饿死。姐姐靠她稚嫩的肩膀撑起我们这个快要破碎的家。
在姐姐的帮助下,我有饭吃,有衣服穿,我甚至已经了考上大学。
我快要有出息了,可姐姐没了。
4
晚饭时,我向我妈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姐姐是怎么没的?”
她这么多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我不相信她会在这种时候想不开。
我冷眼看着妈妈,手中的饭如何也入不了口。
一提起姐姐,我妈眼睛一红,呜咽着开口:
“你姐姐她……她想不开。”
“呜呜呜呜……”
她眼眶发红,泪水和进米饭里,表情不像作假。
我搁下了筷子,心中难受。
姐姐确实承担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责任,她灿烂的笑脸背后,有她从来不对我说的酸楚。
夜里。
我辗转反侧入不了梦。
忽然,屋内一阵窸窣的动静引起我的注意。
那动静很微小,还时不时伴着一阵蛇吐信子的声音。
我起身拉亮屋里的灯。
开灯后,我却差点被吓得失声尖叫。
在我的窗台上,正爬着一条手腕粗细的蛇!
它浑身长满黑亮细小的鳞片,格外显眼。
它一双蛇目盯着我,间或吐着猩红的信子。
我小心地不发出一点儿动静。
那蛇似乎未起攻击性,只在窗台上盘成一圈,抬头看我。
我不敢发出声音,每隔几分钟悄悄看它一眼。
好在不一会儿,那蛇就自己走了。
我长舒一口气,整夜不敢再关灯睡觉。
在我们这儿,有蛇是很常见的事,野外走路时也常常能遇到。
但蛇一般不进家门,这条蛇极有可能是爬错了。我没再想太多,因为明日还要处理姐姐的事,便闭上了双眼。
睡意来袭后,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村里许多以前见我和姐姐可怜、帮过我们姐妹俩的叔叔婶婶,他们凑成一队,要帮我置办姐姐过世的事。
姐姐因为年纪不大,又没出嫁,家里没有其他男丁,所以丧事办得简单。
妈妈说她没钱,给姐姐办不了太好的丧礼,希望我不要怪她。
张四站在她旁边,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看着我,显得他和我妈仿佛才是一家人。
我将卡里所有的钱凑了起来,也不过九百多块,想要给姐姐置办一口像样的棺材,实在是不容易。
村里卖棺材的王伯见我拿不出钱,唉声叹气后,将他店里一口放置十几年的大红棺材卖给了我。
当天晚上。
我为姐姐守灵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凌晨三点钟,守在棺木旁的我依稀有了些困意。
客厅的灯光昏黄,恍惚间,我竟看到一条小蛇似乎正盘旋在姐姐棺材上。
那蛇浑身细小的鳞甲黑亮亮的,正俯着头看我,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吐信声。
我心里害怕,又不敢逃跑。
依稀记得村里人说,遇见蛇时千万不能跑,要趁它不注意时慢慢往后退。
但这蛇定定望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叫我根本无法找时机后退。
虽说农村蛇多,我又是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孩子,可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近距离地跟蛇接触过。
我妈早就睡了,整个家现在还清醒着的,就只剩我和面前这条蛇。
此刻我手软,脚也软。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是现在谁能来帮帮我该有多好。
凌晨三点半的我家堂屋,忽然吹来一阵邪门的风。
5
我听村里一群老人聊天时说过,人死以后,喉咙里会剩下最后一口气。
等见到想见到的人时,这口气就会在那天凌晨化作一股阴风,见那人最后一面。
难道刚刚这阵风是姐姐回来看我了吗?
“姐姐?”我轻声喊着她,但无人回应我。
我转头看了看四周,堂屋的门和窗户都沉默地关着,好像刚刚那阵风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姐姐……”
我低下头喃喃地叫着姐姐,眼泪从眼眶滑出,在手背上砸成一朵朵泪花。
姐姐没有回来。
只有我自己知道,此时我有多么希望那个传说是真的。
一阵嘶嘶声让我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我猛然想起,姐姐的棺材上还趴着那条蛇!
紧张和恐惧瞬间充斥我的脑海。
那蛇,该不会想攻击我了吧?
我木然且缓慢地抬起了头。
但姐姐的棺材上空无一物,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6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就来帮着处理姐姐的后事。
想着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不用旁边的婶婶们叫我哭丧,我就已经哭得死去活来。
姐姐头七未过,妈妈就又与张四勾搭到一起。
她每日浓妆艳抹地出门,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好随她去了。
想起姐姐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她叫我要好好努力念书,去看她没有看过的世界。我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等办完姐姐的后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回这个家了。
忙完姐姐的后事,我就返身回了学校。
但回学校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我总会在夜里陷入梦魇。
在梦里,一直有一个女子蹲在角落里不停抽泣。
但是,每当我准备走近看她,而她也将将要抬起脸时,我就立马醒了。
同样的梦,我一做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心中的不安更重了。我怀疑是姐姐有事情要告诉我。
其间我打过我妈电话,想问问是不是她或者姐姐出了什么事,但她总是含糊其词,没说两句话就说她有事情,然后将我电话挂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回家看一眼。
连续几天的暴雨,让老家本就泥泞的路变得更加难走。
回家后,我发现一件让我难以置信的事。
短短一个多月不见,我妈,竟然怀孕了。
7
她坐在一张不高不低的靠背椅上,肚子高高地隆起,像是已经怀胎怀了七八个月。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这怎么可能?
我走的时候她肚子分明还是平的,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左右肚子就变得这么大?
张四端着一个碗,站在我妈一旁,殷勤地用勺子往她嘴里送着一种黑黑的液体,那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汤药。
“二妮儿,你怎么回来啦?”我妈率先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心虚地闪躲起来。
我看着她的肚子,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闻言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地对我说:“二妮儿啊,你要有弟弟啦。”
不用想,看张四这股殷勤劲儿,就知道我妈肚子里怀着的是谁的种。
听过怀胎三年才生,没听过怀胎一月就生的。
“我是问,你肚子为什么一个多月就这么大了?”
张四像是也摒弃了以往我跟他之前的嫌隙,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将我妈从椅子上扶起来,咧着嘴对我说:
“大夫说你妈妈之前肚子里就有娃了,是营养不够,所以肚子显不出来。”
我妈借着张四扶她的手,笨重地站起来,她的身子看起来很沉。
张四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拿了大夫的补药,最近正在吃呢。”
“那大夫是真的好,这么多补药,才只收了一点钱。”
“钱不多,药效还好。这不,你妈肚子这才一个多月呢,就把之前的月份都长起来了。”
我看着我妈的肚子,总觉得哪里很诡异,但又说不上来。
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准备回学校了。
走之前,她扶着肚子到门口送我,叫我路上小心。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却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姐姐走后,在这世上,我到底也就只剩她这一个亲人了。
我心中一软,望着她说:
“既然孩子都有了,那你跟张四就把婚结了吧。”
“把证领了,别让这孩子生得不明不白的。”
虽然他俩的名声在村里已经臭了,我妈怀孕这件事儿在人群里肯定也早就传开,但她肚子里的小朋友是无辜的。
和爸爸妈妈一起,有名分地来到这世上,才应该是他来的原因。
8
两个月后,我妈兴奋地打来电话,跟我说她给我生了个弟弟。
我敷衍地“嗯嗯”回复她。
她跟我说了些有的没的,希望我能有时间回去看看她和新生的弟弟之类的云云。
我都潦草地应付着,她自讨无趣,给我打电话次数也就少了。
又一个月后。
她给我打来电话,语气亲昵。
这通电话的目的是叫我回去吃席,弟弟满月了,她和张四要在村里办满月酒,希望我这个做姐姐的能回去一趟。
还给我转了两三百块钱,说是当我回家的路费。
我看着手机上余额里的数字,不免有些恍惚。
这是爸爸过世后,她第一次给我转钱。
从前给我转钱这件事,一直都是姐姐在做。姐姐去世后,为了维持自己的生活,我找了几份兼职。
想着很久没有去看过姐姐,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回去看看。
于是我答应了我妈,答应她我会回去看看。
临行的前一天,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女子仍旧蹲在角落里不停抽泣,但这次她的身边却多站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抱着一捧鲜花、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小女孩。
她梳着两条温顺的辫子,站在蹲着哭泣的女子旁边,从她捧着的鲜花中抽出一朵朝我递来,咧笑着嘴问我:
“姐姐,买花吗?”
我已经分不清此刻梦境中的我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怔怔地朝她伸出手去,接过那朵花:
“买。”
茎上的倒刺扎得我“啊”了一声。
而此时,那个蹲着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姐姐。
“二妮儿,别回家。”
梦醒之后,我有些恍然。
姐姐叫我别回家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她在下面又遇到什么事情了,但是又像之前一样不跟我说?
9
弟弟的满月宴被张四和妈妈吆喝得很热闹,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但我却被我妈和张四绑在房间的椅子上不能动弹。
昨天我刚到家时,妈妈跟张四一反常态,对我十分热情。
堂屋的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不说,他们竟然还给我买了套新衣服。
“二妮儿啊,来来来,看看这新衣服你穿上合适不合适。”我妈将怀里的男婴递给张四抱着,喜笑盈盈地塞了一套新衣服到我手里。
手里的衣服有些烫手。
我转头看了看张四怀里那张稚嫩的脸庞,不知是否是这个“弟弟”的到来,让我妈迸发的母爱,也分给了我一份。
我将手中的衣服放到一边,回她道:“不了,妈,先吃饭吧。”
有些东西迟了就是迟了,我不稀罕。
吃饭时,张四没有因为我对他俩的冷脸而对我冷眼相加,反而向我杯子里倒着饮料。
倒满我的杯子后,他放下饮料,拿起一边的酒瓶给自己倒上满满的一杯白酒。
我疑惑地望着我妈面前空荡荡的杯子,张四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打着哈哈道:
“那什么,你妈妈刚刚生完弟弟不久……还要给弟弟喂奶,不适合喝这种东西。”
说完,他朝我举起酒杯,一口饮完后说:
“二妮儿啊,之前是张叔对不起你。”
“张叔好歹是个长辈嘛,不该一把年纪还跟你计较。”
我知道他是说上次我和他在院子里吵架的事情,但我没有接话。
他不恼,自顾自地又向他面前的杯子中倒满一杯酒,开口道:
“现在你妈给我生了个儿子,张叔高兴,也感激你。上次你妈把你叫我跟她领证的事儿都跟我说了,你弟弟以后长大了,也会感激你这个姐姐的。”他说话带有一点哭腔。
“来,啥也不说了,”
“二妮儿,张叔敬你一杯。”
说完,他用手背揩了两下眼角,一口气干了手里的酒。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我妈还有张四期待的眼神,还是浅浅地抿了一口饮料。
没料到,就这一口,就已经足够使我后悔。
喝下饮料后,我妈一手抱着弟弟,一手往我碗里夹着菜,亲昵地说:
“二妮儿,你不要怪妈妈。”
“以前是妈妈做得不对,你姐姐走了,妈妈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碗中的菜很快垒得像小山一样高,可她手中还是没停:
“二妮儿啊,多吃点儿菜,你看你太瘦了,脸上要挂点肉看起来才有福气。”
旁边的张四在一旁附和着我妈的话:
“就是就是,多吃点肉,脸圆圆的才招人疼。”
“以后嫁个好人家,也可以多帮衬帮衬弟弟。”
帮衬弟弟,说了半天绕到这个。
那刚刚他们做的事情,给我买新衣服等,是不是都是他们的虚情假意,目的是让我帮他们养“弟弟”?
是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毕业后就有好工作,领着一份不错的工资,想必是能给家里提供不少帮助的。
但他们很明显想多了。
从始至终,在我心里最亲的人,只有已经去世的姐姐。
“你们做梦!”
我冷笑一声,想站起来揭穿他俩的假惺惺。
却不料,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就浑身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我妈的声音,颇有些得意:
“儿他爹,我就说吧,那个药得放多点,放少了估计晕不过去。”
“是是是,你说得对,没想到这妮子居然只喝一点点,如果药下少了肯定晕不过去,还是我儿子他娘有先见之明。”
“那还用你说。”我妈轻笑一声。
“还不把她绑起来,待会儿醒了可别逮不住她……”
10
屋外十分热闹,我在屋里,嘴里被塞了块抹布,呜咽着出不了声。
我妈和张四叫我回来,根本不是为了让我吃弟弟的满月酒。
他们不过是为了把我卖给村尾那个四十七岁都没找到老婆的王瘸子。
我被迷晕后的第二天,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
绳子绑得很死,不论我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就在我挣扎得筋疲力尽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我一直叫“妈妈”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除了抱着孩子的张四,还有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
“王哥,你看看,这是我的二女儿。”
“长得比她姐姐还标致吧?”
进来的男人我认识,他住在村尾,今年四十几岁。
他年轻的时候出了车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左腿膝盖以下截肢了。
村里的小孩戏弄他,经常绕着他喊:“王瘸子,王瘸子,以后娶个老麻子。”
肇事方赔了他很多钱,这些年不知道他做什么,又赚了不少钱,反正过得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好。
但就是一直说不上老婆。
他进门后,眼神狠厉地上下审视着我。发现我被绑着后,他望向我妈问道:
“这怎么回事?”
他话未说完,我妈笑着接过话说:
“哎哟我的王大哥,这不是怕她跑了吗?”
“我们家唯一的一个大学生,性子野得很,不绑住的话,怕是老早就跑了。”
我吃惊地看着我妈,不敢相信她嘴里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瘸子看了我妈一眼:“按你这么说,要是之后你们把她嫁给我当老婆,我岂不是天天要在裤头上拴根麻绳守着她,防着她跑了不成?”
张四抱着孩子,脸上的褶子挤到一起,笑眯眯地说:
“王大哥,你这是哪里话?”
“只要有了孩子,你还怕她跑了不成?”
王瘸子冷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你们上一个不就是?”
“不仅跑了,还跳了河。”
什么?
他们说的是姐姐吗?
难道说姐姐根本就不是什么压力太大,不是自己想死?
“呜……呜呜……”我在椅子上更加卖力挣扎,但嘴巴里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他们三个人都只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去。
此刻的我仿佛只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在看着买卖双方讨价还价。
我妈接上王瘸子的话:
“王大哥,那是我家大妮子没那个福气。”
“您家条件好,您又这么能干,谁嫁给您不是享福呢?”
“我家这二丫头可是念了书,进过大学学堂的,比大妮子不知道好多少呢!”
“本来咱们这次想收您十万块的彩礼,但出了大妮子的事儿,要不二妮儿就收您八万块吧。”
“您觉得怎么样?”
王瘸子没有搭话,眼神阴冷又贪婪地在我身上游移,将我从脚看到头,又从头看到脚。
被这样的眼光打视着,我只觉得恶心。
他似乎对我没有不满,抽了两口烟,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掏出两万扔在桌子上:
“行吧。”
“这两万是定金,还有六万块钱等过了门儿,一切都好说。”
那两万块钱让张四和我妈看得眼睛发亮,他俩连连点头:
“好好好,等我们祖豪满月酒一过,就把二妮儿给您送过去哈。”
我用力地用脚蹬着地,想挣脱身上的绳索。
姐姐是不是也被他们这样对待,所以她才想不开?
该死,他们真该死!
但无人管我是否愿意,我妈和张四抱着孩子出了房门。
夜色里,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身影也逐渐消失。
11
我妈和张四拿着王瘸子给的两万块钱,把弟弟的满月酒吆喝得像模像样。
窗外道贺的声音不绝于耳。
忽然,一道极度不和谐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尖叫着响了起来:
“不好啦,不好啦!”
“死人啦,死人啦!”
发出大叫的是村里的傻子,一个村民拉住他问道:
“谁死了?你说谁死了?”
他一边跑一边叫:
“王瘸子死了,好多蛇,好多蛇啊。”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有好奇的人跑着到王瘸子家门口去看了看。
到最后都吐着跑走了。
不一会儿,我就听见屋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天啊,王瘸子真的死了。”
“那死相太恐怖了,周围都是小蛇,他脸都紫了,眼睛鼓着。”
“我看呐,他八成就是被蛇给活活勒死的。”
另一人问道:“当真有这么恐怖吗?”
“当然是了,你没看这准备吃饭的人,刚刚去了王瘸子家门口一趟,一大半的连饭都不吃就走了吗?”
“那你别说了,我怕我等下也吃不进去东西了。”
12
我听着他们的话,心中此时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欣喜。
庆幸王瘸子死了,欣喜我不用再被嫁给王瘸子。
但很快,这庆幸就被恐惧压了下去。
我的小腿冰冰凉凉。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腿爬了上来。
我在椅子上,眼睛奋力朝地上看去,却也只能看到一条长着细鳞的乌黑色蛇尾。
天啊,有蛇爬我身上了!
我想大声呼救,但是口中塞着的抹布让我发不出声。
正挣扎时,隔壁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不到五分钟,那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破门而入。
紧接着,我听到了我妈还有张四痛彻心扉的哭喊声。
“儿子,我的儿子!”张四这样喊着。
“祖豪,我的祖豪啊!”我妈这样哭着。
我正侧着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手上和脚上的绳索却在此时自动松开了。
我的手脚一下子松活不少。
难道说,刚刚那条蛇是来救我的吗?
没了绳子的束缚,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扯掉嘴里的抹布。
四处寻找那条蛇的踪影,但是一无所获。
我打开门冲了出去,想要揭穿我妈和张四的所作所为。
院子里站满了人,却没人吃席,都站着在看热闹。
张四和我妈睡的那间房,房门大开,她和张四哭坐在地上。
放着弟弟的那个木头摇篮里,赫然翻滚着几条蛇的身影。
地上也还有几条,像是在给摇篮里的蛇保驾护航。
摇篮里的弟弟,面色紫青,早已没了呼吸。
那几条蛇,每条都足有手腕粗细,在场的人没有敢贸然上去的。
又过了十几分钟,摇篮里的蛇慢慢爬了出来,跟地上的几条蛇一起,慢慢爬到这屋的床底,消失不见了。
地上的张四和我妈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慌忙跑到摇篮边上看摇篮里的弟弟,试探他的鼻息。
可即便是后到的我也看到了,刚刚有一条蛇一直紧紧地缠着弟弟的脖子,缠了十几分钟。
蛇绞杀猎物的能力大伙儿都知道。
即便是成年人,被这样大小的蛇缠住脖子,也绝无生还的可能,更何况是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我冷笑出声:“这真是你俩的报应。”
我妈本来在抱着一个襁褓痛哭流涕,听见我的轻笑,立马放下手里的孩子,发疯似的朝我冲了过来,扯着我的衣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替你姐姐报仇来了?”
“是不是你嫉妒弟弟?你不想要弟弟?”
“你说啊,你说啊!”
我反手将推她,大声地朝她喊着: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被我一推,重心不稳,跌在地上。
她涕泗横流,呆呆地望着我,神志不清地说: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不该听张四的话,要把大妮儿卖给王瘸子当老婆。”
“大妮儿不同意,我们就悄悄迷晕了她,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乖了。”
“谁知大妮儿这么倔,她这么倔啊。”
“转身她就把孩子流了,还跳了河。”
“大妮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大妮儿……”
“你把弟弟还给我,还给妈妈吧。”
……
张四一听我妈这么说话,从屋内冲出来,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臭婆娘,你发什么失心疯,说什么呢!”
打完后又朝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解释,村民们自然是不信张四。
没有人能想到我妈和张四如此丧心病狂。
张四就算了。
我妈呢,对自己的亲生闺女,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大家议论纷纷。
一个做阴媒的婶婶突然站出来,用尖锐的声音大声骂道:
“遭天杀的,张四,你们两个狗东西真该死。”
“还跟我说什么你家大妮儿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是一时想不开才跳了水。”
“还让我把她跟别家枉死的配了阴亲。”
“该死的,你们两个狗东西可害惨我了,害惨我了……”说完,她像赶着处理什么事情,着急忙慌地走了。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她的话如晴天霹雳,让我惊讶得站不住脚。
我颤抖着问地上那个女人:
“她是说……你们不仅把姐姐卖给了王瘸子当老婆……”
“在姐姐去世后,你们还……把她卖给别人结了阴亲?”
她没有听进我说的话,反复重复着:
“大妮儿啊,将弟弟还给妈妈吧,妈妈是能生的,妈妈能生儿子……”
“大妮儿啊,妈妈求你,把弟弟还给妈妈……”
“……”
13
我报了警,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弟弟的死对我妈刺激太大,她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
我妈疯了,姐姐这一案件的主要责任就由张四承担。
报案当天他就进了局子被拘留起来。
为了取证,警官带着我挖开了姐姐坟墓。
泥土被拨开时,我看到她的棺材上死死地钉着八颗桃木钉。
敲开桃木钉后,棺材被打开。
我看到姐姐身上穿着的,却并不是她下葬时穿的那身衣服。
而是被换上了一身丧喜服,也就是结阴亲那种。
看来我妈在疯疯癫癫的时候说的话,都是真的。
姐姐安静地在棺材里躺着,身上已经开始腐烂了。
想到姐姐受的委屈,我捂着嘴,让自己不哭出声。
一旁的警察小姐姐见状,将我揽到她的肩膀上,她早已知道发生在我和姐姐身上的事:
“妹妹,哭吧,哭吧,你有个很棒的姐姐。”
“她为了你……一直都很坚强。”
警察小姐姐的手轻轻拍在我的背上,好像姐姐的手。
姐姐从前也总这样跟我说:
“二妮儿,哭吧哭吧,什么事都有姐姐呢……”
“二妮儿别担心,你的学费会有着落的……”
“二妮儿……”
……
想到这些,我的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忍不住啜泣出声:
“姐姐……”
“姐姐……”
……
有专业人士把姐姐的尸体带回警局,说要进行解剖取证。
一个星期后,张四被捕。
我捧着姐姐的骨灰,看着他进了牢房。
警局外的太阳亮得刺眼。
天很蓝,云很白。
两年后,我毕业了。
这两年里,听同村也在读大学的小伙伴说,我妈在弟弟死后就整天疯疯癫癫,在路过一块干田时,从田坎上跌下去,失足死了。
警局里的那个警察小姐姐为了鼓励我生活,至今仍跟我有联系。她告诉我,张四也早在服刑的时候,离奇死在了监狱里,死的时候面色发紫,像是被勒死的。
但他们的事情,早已与我无关。
毕业后,我凭借着在学校优异的成绩,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开始了我崭新的生活。
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个小山村,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
她在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纪,用她比我成熟不了多少的肩膀,将我一步一步抚养长大。
尽管她深陷泥潭,她却仍旧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坚定地、坚决地——
把我推向她也很向往的春天。
番外·大妮儿篇
1
我叫盼娣,名字是奶奶取的。
这个名字,相信代表什么大家都知道。
爸爸没去世前,我们的家还算幸福美满。
爸爸、妈妈、我和妹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经常上门大骂的奶奶。
“下不出好蛋的鸡!”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来做什么?”
……
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很多。
但听得更多的是妈妈,奶奶每次走后,我总能看到她自己默默地在一旁流眼泪。
爸爸安慰的话说了不少,每次哄完妈妈后,我们就还是幸福美满的一家。
后来,奶奶去世了。
我以为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过上没有烦恼的日子了。
可一切的幸福美满终结在爸爸发生意外的那一年。
爸爸走了,天塌下来了。
妈妈太脆弱了,她撑不起我们这个家。
可我也撑不起来,我和妹妹在黑夜里抱着一起哭。
月光下,她扬起一张小脸问我:“姐姐,我以后还能念书吗?”
她的眼睛上挂着泪珠,在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晶莹。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二妮儿乖,不哭不哭,以后姐姐会养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2
那天以后,我学着爸爸的样子扛起了锄头,努力地挖着泥土。
看着每次拿着奖状兴奋地来找我的二妮儿,我从来不觉得累。
慢慢地,我们都长大了。
二妮儿考上了一所很棒的大学,她总跟我说着各种新奇的东西。
“姐姐,我在攒钱了,你以后不要给我那么多钱……”
“姐姐,我们图书馆门口的荷花开了……”
“姐姐……”
……
3
有一天,妈妈忽然难得地摸着我的头发,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大妮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好人家嫁了呀?”
我打开她的手,冷声道:“没有。”
妹妹还在念书,在她毕业之前,我没有成家的想法。
第二天,我刚从镇上下班回家,就看见饭桌上摆了满满的一桌好菜。
我疑惑地看着桌上的这些东西,开口问:“妈,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呀?”
她先支支吾吾,后来说这钱是她平日里问我要的钱,她没花完,存下来的。
我真天真,我信了。
直到第二日清晨醒来,我发现我身边躺着衣衫不整的王瘸子。
我妈疯了,我朝她哭喊、怒吼着:“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你的女儿啊!”
她拉着我的衣袖,跪在地上求我:“大妮儿啊,妈妈求你,隔壁的张叔叔说我们家家徒四壁,他要我们家添置些基本家具才肯跟妈妈好。”
“可妈妈知道,家里的钱都给妹妹念书了,没有多的钱了。”
“王瘸子家有钱,你嫁给他,就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听妈妈的话,啊,妈妈是为了你好。”
我含泪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我没有办法想象她真的是我的妈妈。
4
发生那事之后,我不只一次想死。
想到妹妹,我又不敢。
有这样的妈妈,我不敢让二妮儿跟着她一起生活。
可我坚持不下去了。
面对饭菜时,我开始没由来地想吐。
妈妈见了我的样子,却是喜上眉梢。
当天傍晚,王瘸子就提着一堆补品上了我们家的门。
“妹子,听哥说一句,我不会亏待你的。”
“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还能怎么办呢?”
“不如就跟了我,以后你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他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我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我听到妈妈在说:“王大哥,没事儿的,等她想通就好了。”
隔天上班,我在药店买了药。
这个孩子,我不会要的,我不会跟那样的人过一辈子。
回家时,堂屋除了妈妈,还坐着王瘸子,他又拎了一堆补品上门。
见我回来,他咧开了满嘴黄牙:“妹子,回来了啊?”
我冷笑,把药扔在桌子上面:“想要我生你的孩子, 做梦!”
王瘸子看清那药之后顿时变了脸:“你把我儿子给流了?”
我没再理他, 转身回房。
可就在要关门之时,他用那只好的腿一脚踹开房门。
“不想给我生儿子是吧?我偏要你生!”
他朝我扑了过来,我吃了药,脚下浮软,但还是知道逃跑的。
于是我转身去开房门,可房门外却传来一阵门被锁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