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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时间旅居者

第 42 节 时间旅居者

我在时空旅居中救下一个又一个命不该绝之人。

“你是谁?”他们都问。

生命力逐渐流失的我笑道:“人类心中的善。”

是的。

我因善念而来,也为拯救崇高的灵魂而生。

1

“为什么要救我?”

喑哑的声音让我一愣。

眼前的男人刚刚经历过酷刑,他的五根肋骨被钝器敲碎,两条腿膝盖以下被剥皮削骨,下巴被钝器击碎……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男人再一次重复。

我沉默地走到男人身旁,小心地拾起他的八根断指。

我半跪着轻轻握住男人的手。

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下断指归位,一双长着厚茧的手完好无损地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肿胀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我冷笑道:“打个巴掌又给颗糖?别白费劲了,就是死我也不会出卖战友的。”

我摇了摇头,抬手覆在男人膝盖处:“我是来救你的,郭以安。”

我没有骗他,我确实是来救他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自有意识起我便开始出现在每一个濒临死亡的人身边。

在他们死前几天,我以透明态跟随,没有人看得到我。

直到真正逼近死亡那一刻,我会自然现身救赎每一个命不该绝之人。

2

郭以安是一名光荣的卧底警察。

我出现的那几天,任务正进行到收尾阶段。

身份暴露的前一天,郭以安小心地擦拭和妻女的合照。

他的眼神温柔,带着浓浓的眷恋:“待我回家。”

我没有家人,很难理解人类之间的亲情。

但我看得懂郭以安将照片放在胸口的郑重,听得出语气里的珍视。

人类是种复杂的生物,郭以安更是。

他被抓住的那天下着大雨。

光头刀疤男狠狠钳住他下巴:“条子是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有多讨厌条子吧?”

郭以安垂眉沉默不语。

刀疤男从桌上顺过一把尖刀对准他手指迅速扎下。

“告诉我条子的计划,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两根拇指伴随着惨叫声砸到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看着郭以安因疼痛颤抖不止的身体,以及他死咬着的牙关一阵迷茫:既然这么想回家为什么昨天不逃走呢?

刀疤男毫不在意郭以安的死活,他又换了根长钢针。

“安子咱们好歹兄弟一场,你求我,我或许可以下手轻点。”

郭以安狠狠啐了一口,厌恶鄙夷的视线落在刀疤男身上。

“毒贩是要下地狱挨千刀万剐的,我没有这种畜牲兄弟。”

源源不断的冷汗从郭以安下巴滴落,手指处传来的疼痛不断刺激他的神经,让他越发清醒。

刀疤男拍着巴掌叫好,眼神却似淬了剧毒:“硬气!我喜欢看硬骨头嘎嘣碎的声音。”

郭以安被人摁着绑在铁钉床上,钢针从他脚心穿进。

“啊——”惨烈的叫声回荡在我耳边。

我不自觉握紧拳头,胸口闷得厉害。

3

郭以安痛苦的哀号引得一旁的刀疤男等人猖狂大笑。

“条子的硬骨头和普通人没区别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种名为愤怒的情感在我胸腔冲撞。

我站在郭以安身旁,我想救他却无济于事。

我的手指穿过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此刻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沉默地看着郭以安被虐待。

直到凄叫声已变得沙哑,鲜血染红了地面。

终于酷刑结束了。

刀疤男断定人已经死后,带着一众小弟扬长而去。

我感觉面上一凉,这才惊觉泪水早已纵横。

我轻柔地将郭以安放在垫有破布的地面,缓缓伸手覆住他心口。

良久后,他死寂的心再次跳动。

陷入昏迷的郭以安睡得很不安稳,紧锁眉头喃喃说着些什么。

我躬身,耳朵贴着他嘴边。

“带我回家。”他说。

4

思绪回笼。

郭以安见我念出他名字松了口气:“知道我真名,你是组织派来的吧?”

还不等我说话,他又接道:“虽然你可能很厉害,但还是赶紧走吧别管我了,你把这个带给陈局。”

他说着从胸口掏出血迹斑斑的纸条。

“这是他们毒贩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

做完这一切,他露出笑容颤颤巍巍又坚定地朝我敬礼:“谢谢组织信任,郭以安幸不辱命!”

我没有接过纸条,而是认真地替他疗伤。

郭以安顿住,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又咧出比太阳还耀眼的笑容:

“同志,我早就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一会还会有人来巡逻,你快走吧。

“当警察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倍儿光荣!”

郭以安看着天花板,轻笑。

“代我回家。”

5

泪水已然模糊我的视线,我从没见过如此矛盾的人类。

想回家为什么自己不回呢?拼命后的结果反而与自己心心念念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不懂人类、不懂郭以安,我甚至不懂自己是谁。

我只知道我的存在的意义即是拯救每个不该死亡的好人。

我当机立断敲晕郭以安,并把他安全带回警局大队。

目睹他醒来时见到战友的雀跃,以及完好无损的身体后,我悄悄地走了。

来时乌黑浓密的头发,走时已夹杂几缕白发。

以生命为代价拯救每个崇高良善的灵魂是我的使命也是荣誉。

下一站在哪?我的归属在哪?我不知道。

形形色色的人类在我眼前掠过。

风扬起我的白发,我垂眸低喃: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知在混沌中过了多久,我被一股引力裹挟着前进。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明媚的太阳以及前方虔诚跪拜的身影。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服、佝偻着身子三步一拜,黝黑粗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抚慰人心的魔力。

她是朝圣者,也是下一个我该救的人。

6

我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她手掌的厚茧再一次被磨开,听着她郑重又虔诚的祝福语。

又是一个奇怪的人类,我屏住呼吸想。

一辆卡车晃晃悠悠驶来,老旧的外壳经过风吹日晒已然十分沧桑。

卡车停在老人身边,随后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我能清晰地看到车的内部,和它外表不相符的粉红色贴纸占据了整个驾驶室。

副驾驶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她手里拿着几束野花,干净纯洁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还有点牛肉干,您不嫌弃的话请收下。”男人摸出一个油纸袋,笑得憨厚朴实。

老人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

“谢……谢。”粗粝而含糊不清的嗓音响起。

男人招呼自己的女儿递水:“清清能帮爸爸递瓶水吗?”

被唤作清清的女孩点头抱起一瓶矿泉水,她下车前仔细挑了朵最美丽的花握在手心。

“爸爸给。”天真可爱的声音。

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孩的脸:“清清真棒!”

随即他将水递给老人。

老人呆呆地愣在原地,浑浊的瞳孔直直盯着她眼前的小女孩,良久后老泪纵横。

清清有些无措,在爸爸鼓励的眼神下,她将花别在老人耳后又重重搂住老人脖子:

“婆婆不哭,婆婆不哭。”

老人抹泪放声痛哭,嘴里讷讷自语道:“我的妮儿当初被拐走就是这般大啊!”

男人红了眼眶,他擦了擦手从胸前拿出贴身带着的画:“这是清清画的,送给您。”

画上是三个卡通人物手牵着手往小屋走,人物旁用彩笔写着“爸爸妈妈和清清”。

老人摆手拒绝:“你是好人,谢谢谢谢。”

她躬身道谢,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地屹立在这片天地间。

男人见状也不再强求,他目送着老人远去。

“爸爸,婆婆在求佛祖保佑她的女儿吗?”清清眨着眼睛好奇问道。

男人将她抱上车扣好安全带:“对呀,婆婆也求佛祖保佑我们呢。”

三步一拜,求的是世界和平,求的是万物生灵不受无妄之灾。

男人捏了捏女孩的脸蛋:“朝圣者说『你无须知道我,更不必记得我,你只需知道往后我每个双手合十的祈愿中都有你,包括每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女孩懵懂地点头:“谢谢他们。”

男人关上车门,晃晃悠悠地驶向远方。

7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想:这世间还有这般无私的人类吗?求佛不仅为己,更为众生。

老人颤巍的身子越来越远,我阔步跟上。

她还没有濒临死亡所以看不见我,四周都很平静,我看不出来有什么能威胁到她生命的事物。

老人许是累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油纸袋,心满意足地坐在草地上吃着牛肉干。

阳光洒在她那张被尘埃蒙住的脸上。

她的手和脸都很脏,但她的心灵特别干净。

老人吃饱喝足后继续向前跪拜,我不知道她的前方在哪终点在哪。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

我仔细观察过她身侧背着的行囊,小小的破破的但作用很大。

它里面装着针,老人最喜欢在天晴的时候用针线缝缝补补衣服。

路过的行人塞给她的干粮也装在里面。

除此之外,行囊内部还缝有一个口袋,口袋里面装着一张不大的照片。

老人会在午饭后对着照片怔怔出神,枯瘦的手小心翼翼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脸。

照片泛黄,年代已然十分久远。

女孩侧头望着一旁的妈妈,马尾辫落在脖颈前,明媚的笑容即使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喜悦。

母女俩对视,温馨又幸福。

老人总会喃喃自语:“妮儿妮儿,你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应她,她却突然露出笑容:“娘祈的福一定落在了你身上。”

女孩就在那笑着,下巴处月牙似的胎记闪着光芒。

老人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才将照片收了起来。

短短几天过去,她变得更加沧桑,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一个有信仰的人是无坚不摧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位母亲。

我的身体逐渐实形化,她快能看见我了,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也快死了。

天气骤变,刚刚的晴空已经被乌云遮盖,狂风卷着树叶哗啦啦作响。

老人像是看不见变化,她继续着三步一拜,偌大的世界仿佛没有能阻挡她脚步的事物,她单薄的身躯里住着她的信仰。

天边黑压压一片,她定定跪着,不是屈服,是坦荡真诚的。

瓢泼大雨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她身上,雨幕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为所动,她的眼里只有漫漫路。

直到黑暗中亮起一道光,那是从深沟里照射出来的。

8

我敏锐地听到有呼救声,显然老人也听到了。

她直起身子跌跌撞撞朝光亮处走去。

路旁的深沟黑不见底,一个男孩落在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石头上。

男孩的膝盖已经磨出血,眼睛哭到红肿,他嘶哑着嗓音喊着救命。

老人探着头柔声安慰他:“没事,婆婆救你上来。”

石头不大,堪堪能容纳一个孩子。

老人一边观察地势,一边从行囊里掏出绳子。

她选定一棵粗壮的树,将绳子的一端绑在树上又将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行囊小心地落到男孩身边。

雨势越来越大,疾风席卷而来撞倒了几棵小树。

男孩的手电筒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沟底。

老人紧紧抱住男孩,一点一点往上爬。

“不怕不怕。”她一边把男孩往地上送,一边抚慰他。

费尽千辛万苦,男孩成功回到地面上。

老人吁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绑着绳子的树突然开始晃动,伴随着狂风,大树应声倒下。

“婆婆——”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老人被大树压着,直直往沟底掉落。

“砰”。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我耳边。

我的身体彻底化为实形,我轻轻抱起昏厥过去的男孩,读取他脑子里的记忆将他送回家。

随后又折返回到原处,我纵身跃下深沟。

在阵阵雷鸣声中托起老人没了气息的躯体。

我抱起她,抬手覆在折断的脊椎处,又一一抚过她伤口处。

不一会儿,老人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

我看着她恢复原状,满意地笑了笑。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郭以安奇怪,这个老人也奇怪。

他们都有共同点——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我不理解但敬佩。

9

老人缓缓睁开眼,茫然地和我对视:“你是?我……怎么没死?”

沉吟片刻,我斟酌着开口:“我是你祈来的福。”

老人出乎意料地有些慌乱:“不行不行啊,我不是为自己祈福的啊,不行不行福不能落在我身上!”

我紧握住老人的手,宽慰道:“福落在了每个人身上,包括你自己。”

老人镇定下来,笑得舒然:“那就好啊,谢谢你。”

如此窘迫、如此艰难却笑得如此坦然。

待雨停后,我将老人送到当地的一户居民家。

好心的大婶欣然收拾出一间房间,老人再三道谢后才肯住进去。

我临走前,老人突然开口问道:“我女儿的福没有被我用掉吧?”

我顿了顿笑着回道:“没有呢。”

老人放心地朝我挥手:“再见,谢谢你姑娘。”

我转身步入夜色中。

两鬓已然染白。

我任由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动我向前。

下一个奇怪的人类是怎么样的呢?我开始有点期待。

10

眼前再次出现光亮时是在一间简陋的厕所里。

四五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叼着烟将一个脸部红肿的女孩团团围住。

“郭和美,你怎么不去死呢?贱货一个。”染着黄发的女孩撸起袖子露出花臂。

“跟她废话什么,一个没爹的杂种罢了,难怪尽学些勾引人的下流本事!”离郭和美最近的女孩臂膀抡圆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郭和美披散着头发被她们踹倒在地,尿液粪便沾染在她头发上,她瑟瑟发抖不敢反抗。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啊,班上那个“班草”向她表白,她明明果断拒绝了,怎么还要来欺负她呢?

郭和美流着眼泪屈辱地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围住她的女孩并没有因为她的啜泣声对她手软。

她们嬉笑着上前撕烂她衣服,拿出黑色彩笔在她脸上、身上写“荡妇”二字。

郭和美挣扎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和男生说话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举着手机录像的女孩轻蔑地嗤笑一声:“反正你也是出来卖的,我们拍点视频不过分吧?”

几个女孩哈哈大笑,踩着郭和美的手掌朝她吐口水。

为首的大姐大余光瞥见郭和美脖子上的项链,她踩住郭和美的脸一把扯下项链:

“哟,我就说你会勾引男人吧,还戴着项链呢!”

郭和美突然抱住她腿,发狠地瞪她,一字一顿道:“还给我。”

这是欺负郭和美半个月来她第一次这么大反应。

大姐大吓了一跳,随即满脸怒气地猛蹬她肚子:“谁允许你碰我腿的?脏死了。”

大姐大一摆手,几个太妹摁住郭和美的四肢,任凭她痛苦地嘶吼:“还给我!”

“嘁,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呢,不就是刻着字的破项链吗?”大姐大提起项链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意地往马桶里扔。

郭和美流着眼泪颤抖着身子,声音吼得嘶哑。

大姐大蹲在她面前,手里忽明忽灭的烟蒂直直摁在她肚子上:“这么在乎啊?不会是你那个早死的爸留的遗物吧!”

郭和美疼得哆嗦,冷汗细密地从额头渗出,她的眼泪就没有止过:“我爸……没有死!”

她的声音微弱却格外坚定,大姐大等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笑道:“没死怎么从来没看过你爸呢?该不会你妈是小三吧?所以你爸不敢露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三的女儿果然会勾引男人!”几个太妹异口同声道。

郭和美咬着牙红肿着眼反驳道:“我妈不是小三!”

大姐大看着郭和美充满恨意的眼睛,越看越刺眼,于是松了松手腕用力地打了她几个耳光: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勾引男人!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随后一招手,带着太妹们扬长而去。

11

独留郭和美一个人浑身青紫躺在满是污垢的地上。

我站在她身旁,有些发愣。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我能推出事情的原貌。

一个女孩被男生表白,拒绝后却被另一群女孩围攻。

所有的错都成了那个女孩的?

郭和美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消失,她才艰难地撑起胳膊,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

她踉跄着扑向马桶,捞起那条项链。

她将项链放在水池里洗了又洗才攥紧在手心里。

“幸好班上还有件外套。”郭和美有些自嘲地笑笑。

我看着她熟练地捡起被撕烂的上衣,一点点擦掉身上的黑字,她走到班上拿着书包回到厕所。

一瓶瓶治疗外伤的药被她摆在水池边。

她脱下破烂的衣服,我清楚地看到她身上层层叠叠的新伤旧疤。

郭和美处理了所有的伤口,然后穿上事先准备好的外套,戴上口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吁口气:“这样妈妈应该看不出来吧。”

她整理好头发背起书包朝家走去。

我跟在她旁边,她一瘸一拐地缓步走着,我知道她的腿上遍布瘀青,那几个太妹踹人用足了十成的力气,现在郭和美的每一步走得都异常艰难。

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越靠近家她走得越“正常”,几乎是强迫自己走出正常步调。

她妈妈早早地守在门口等她。

郭和美强装镇定,语气轻松地越过她妈妈:“妈我先回房了,今天作业太多啦。”

妈妈长相温婉,略有些失望地说道:“和美,妈妈炖了汤,一会儿妈妈端给你喝好不好?”

郭和美知道自己冷淡的态度伤了妈妈的心。

她扶着楼梯的扶手点点头:“好。”

随后上了楼,以最快的动作关上门躺在床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她的妈妈没受过苦,爸爸在家时没让她受过委屈。

这些年爸爸任务很忙,不在家时,妈妈学着做饭煲汤照顾她。

她知道妈妈整日担忧爸爸,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的事,她怕妈妈担心难过。

郭和美缓了会,走进浴室仔仔细细冲洗着身体。

我坐在她床边观察着那条项链,上面刻着“安”。

12

我的视线扫视整间卧室,虽说不上多豪华但该有的温馨一点不少。

床头柜摆放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张全家福。

穿着亲子套装的三人笑着看向镜头,眼底的幸福多得快要溢出来。

我的目光在看到高大男人的那一刻就移不开了。

因为他是郭以安,那位光荣伟大的卧底警察。

我看了眼时间,今天应该是我把郭以安送回警局的第二天。

我几乎能想象到郭以安此时的激动心情,他一定迫不及待想和妻女见面,毕竟那是支撑他活下来的信念。

如果他回来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欺负得满身伤痕,会作何感想呢?

郭和美穿着严实的睡衣走出来,她戴上项链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冷风从窗户灌进房内,掀翻了桌子上的照片。

发出的响动声让郭和美涣散的目光逐渐汇聚。

她有些迟钝地慢慢挪动,她扶起相框,视线死死锁定在郭以安的脸上:“爸爸,我好想你。”

她苍白的脸滑落两行泪:“爸爸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郭和美脆弱得像是快要破碎的洋娃娃。

“和美?妈妈给你把汤端来啦。”门外响起郭太太的声音。

郭和美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强装平静:“知道啦。”

她光着脚打开房门。

郭太太小心地将汤放在桌上,担忧地望着郭和美:“和美,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开心?妈妈很担心你。”

郭和美握着勺子埋头喝汤,她闷闷地回了句:“没有。”

郭太太坐在她旁边,心疼地想摸摸她的脸:“嘴角怎么受伤了?”

郭和美条件反射般躲开,她把已经喝空的碗递给郭太太:“不小心磕到的,妈我喝完了,我该写作业了。”

郭太太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郭和美低头沉默不语的态度逼退。

郭太太端着碗神情落寞地走回厨房。

郭和美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对不起妈妈。”

13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郭和美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趁妈妈还在洗碗的工夫偷溜出了家。

郭和美漫无目的地逛着,几只流浪猫不怕人,一窝蜂地围着她腿边撒娇。

郭和美用身上仅剩的零钱买了几根火腿肠。

“多吃多睡,乖乖长大哦。”郭和美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

等到小猫们吃饱散开后,她笑了笑安心地朝大桥走去。

那座桥是她上学的必经之路,桥下是波涛汹涌的江水。

她挑了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最后看了眼这片天空,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我紧跟其后。

江水毫不客气地将她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当场丧命。

我沉入江中抱起她,轻松地跃到岸边。

她的身子比我想象中的轻多了。

我轻柔地抚过她的瘀青、烟疤、结痂的伤口。

我想还郭以安一个完完整整不曾受过一丁点伤害的女儿。

坑洼的疤痕变得平整光滑,郭和美颤动眼皮,这个世界的光重新在她眼底亮起。

“姐姐你是?”郭和美讷讷问道。

我垂眸浅笑:“一位伟大警察的朋友。”

“我爸爸?”郭和美有些激动,紧紧抓住我手。

我轻轻拍着她背:“是的,你爸爸很安全,很快就要回家了。”

郭和美眼眶开始红了,小声地抽泣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了。”

我看着赶来的郭太太,脸色煞白。

早在郭和美出家门的几分钟后,郭太太就发现了,她内心不安地寻找自己女儿的身影。

在她发现女儿的那一刻,女儿竟毫不犹豫地跳江自杀。

郭太太一路狂奔朝她的女儿扑来。

她将郭和美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妈妈不会放过伤害你的人。”

母女俩抱作一团,肆意宣泄着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退到一旁,微风拂起我的白发也吹起郭太太披散在脖颈处的长发。

她下巴处月牙似的胎记像一记闷雷在我心中炸开。

14

婆婆,您女儿过得很好,她的福落在了她身上、女儿身上,还有丈夫身上,您祈的福没有白费。

我感叹这世间的缘分,感叹人类间莫名的联系。

我屈膝蹲下将老人的事迹和位置告诉了她们。

郭太太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她小时候缺失的那段记忆在今天全都想了起来。

“谢谢你。”奇怪的人类这样说。

我向她们鞠躬,郑重说道:“谢谢你们才对,您先生不久后就会平安回来。”

你们一家人会平安地过一辈子,因为有一个虔诚的老人在为你们祈祷。

善良的人会有福的,我相信。

因为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15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

这是我看到陈春生第一眼,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的话。

年过半百的他正跪在 ICU 门口,神情悲怆。

他穿着脏黑的工作服,头上的安全帽在低头一瞬哐当砸在地上,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一缕缕紧贴在额头的皱纹处。

他是这世间最普通的工人,此刻他的妻子正躺在急救室生死难料。

ICU 门打开,医生严肃地叹了口气:“现在情况比较复杂,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陈春生捂住脸,涕泗横流。

他的妻子是工厂流水线上的员工,下班回家路上被失控的货车撞飞数米远。

陈春生得到这个消息后立马赶到医院。

“求求你医生,一定要救救我老婆。”在家扛了半边天的男人屈膝跪地,额头一个劲磕地。

医生不忍地扶起他:“起来起来,我一定会尽全力救您妻子的。”

陈春生再三道谢,神情恍惚地靠在墙脚。

小女儿马上高考了,大儿子在外打拼过得并不容易。

突如其来的横祸足以毁掉这个家,在此之前他们一家虽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极其温馨。

小女儿学习努力成绩好,就等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大儿子上进肯吃苦。

明明一家人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现在怎么成了这样?

陈春生双手抱着脑袋,压抑痛苦地悲吼。

他担心妻子的安危、担心小女儿高考受影响、担心儿子的工作、担心高昂的医药费。

保险公司的赔偿不知何时才能下来,他必须拼命工作才能让妻子好好治疗。

16

陈春生选择隐瞒,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住校的女儿,也没有告诉在外的儿子。

第二天清晨得知消息的岳父岳母匆匆赶到医院。

“春生,菊秀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岳母攥着他衣袖紧张地问。

陈春生木讷讷摇头:“还不知道。”

岳父见陈春生脸色憔悴,开口劝道:“春生回家睡一觉吧,这有我和你妈呢,你好好睡一觉再来。”

陈春生呆滞地点头,他仿佛失去了灵魂般走回家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穿上干净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骑着电动车朝工地赶去。

不能停!不能停!工作不能停!不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老婆就不能治病,女儿就上不起学,儿子就娶不了老婆。

陈春生脑子里只剩下这个信念——赚钱。

我跟在他后面,对这个世界的不公深深生出无力感。

普通人怎么连平凡地活着都这么难呢?

厄运总缠苦命人。

陈春生今天会死。

17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几乎全白的头发让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苦命人。

我叹了口气,造物者给了我悲悯之心却没给我拯救众生的能力。

陈春生不高大但伟岸的背影进了施工工地。

天渐渐亮透,几乎没做保护的措施的高楼上有数十个工人躬着身忙碌。

陈春生熟练地停车,他戴上手套拎着装工具的袋子上了楼。

还未装修的大楼到处都是竖立的钢筋和管子,甚至通往楼顶的梯子是木头制的。

陈春生踩在木梯上,晃悠悠的梯子让我心惊。

“春生哥!”一道略微稚嫩的声音喊道。

我顺着声音望去,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 估摸着十八九岁。

陈春生挤出笑容回应他:“小刘啊。”

小刘从别在腰间的包里拿出一沓钞票:“春生哥这段时间你没少帮我!我过两天就回老家了, 这些钱你拿着, 嫂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陈春生看着塞过来的钱,连忙推脱:“不行不行, 你奶奶生病也要花钱!”

小刘一股脑塞进陈春生的袋子里然后跑得老远冲他笑了笑:“春生哥别和我客气!”

陈春生眼睛一酸, 泪水模糊了视线:“谢谢你小刘。”

小刘嘿嘿笑道:“那我去忙了。”

陈春生抹掉眼泪开始工作。

他拿出锤子钉木板, 一夜未睡的疲倦感袭来。

陈春生感觉头晕目眩一屁股坐下,他撑着脑袋直流虚汗。

缓了好一阵后,陈春生才恢复原状。

我走到楼顶边缘向下望,简单的绿网是唯一的保护措施。

底下是堆积的砖头, 几根钢筋直冲天际。

我感觉呼吸一窒, 回头看发现陈春生不知何时蹲在边缘钉木板。

昨天刚下的雨还没来得及蒸发完全,铁棍上残留的水让它变得格外滑。

陈春生恰好踩着一根铁棍向前走, 猝不及防地脚底一滑, 头朝前扑去。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 陈春生一头栽下楼,单薄的绿网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陈春生大脑一片空白,他尝试拽住身边的东西, 但奈何下坠的速度太快让他一次次失败。

最后他的头重重磕在尖锐的砖头角, 楼上掉落的铁棍木板砸在他身上,顿时地面被血液染红。

我落在他身边,男人的惨状让我心头一悸。

我轻柔地抚过后脑勺的血洞、折断的手脚。

几乎是一瞬,血肉模糊的陈春生恢复原状。

我的头发蓦然加剧变白,只剩最后一缕黑发。

我的生命力在流逝, 但没关系。

陈春生呆愣地望着我:“是你救了我?”

我点头, 语气虚弱:“是。”

陈春生连忙向我磕头道谢:“谢谢你!谢谢你!”

我扶他起身,微笑道:“您夫人不会有事,您现在回医院就能听见她苏醒的消息。”

陈春生愣了半晌,眼泪涌了出来, 钢铁般的男人哭得泣不成声:“谢谢!谢谢!谢谢!”

他激动地骑上电动车, 对我郑重地鞠了躬后向医院驶去。

我目送他离开,看着他在花店停下, 买了束鲜花扬着笑容重新出发。

18

最后一缕黑发被我攥在手心,冥冥之中我受到一股召唤, 它指引着我前往最终的归宿地。

虚弱无力感让我的每一步路都走得极为艰辛。

我路过繁华的街道,一只受过虐待的猫奄奄一息地无力哀号。

我跪在它身旁, 小心地捧起它。

一阵亮光后,一只完好无损健健康康的小猫蹭着我掌心喵喵叫着。

我放走它后继续向前走。

两三只身躯被玻璃珠打出血洞的小鸟落在花坛的矮树上。

我贴着它们输送能量。

不一会儿,天空中又多了几只活泼好动的小鸟。

兴许走了很久,周围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花草树木。

意识逐渐恍惚的我被一只难产而死的兔子拦住去路。

我俯身在它腹部轻柔拍打着, 直到兔子再次有呼吸,它的孩子成功活了下来。

再往前走,我的视线被一望无际的草原占据。

这是片绿油油、微风和煦的草原。

我披散着满头白发,心满意足地扑倒在地。

我是谁?我终于记起来了。

我是千千万万个人心中的善, 是万物心中的善。

我因善念而来, 也为拯救崇高的灵魂而生。

是万物的善念铸就了我。

我躺在温暖芬芳的青草上, 闭着眼感受自己生命的流失。

我终于明白,纵使我救不了所有的苦命人,但人与人之间的善可以。

只要这世间有善念, 福便会降临在每一个命不该绝之人身上。

我的躯体化成一抔土,继续孕育着这片草原。

这片肥沃的草原是无数为他人奉献甘愿变成土壤的人孕育的吧?

最后我的灵魂化作一缕风呼啸在这片天地间。

这世间必定还会有如我这般的人,我相信。